第73章 . 刀俎 我命在我,不属天地。
张卿卿望着裴申的脸,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解。
裴申和公主成婚的时候她没有去,甚至之后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裴申。她不是没想过裴申做了驸马之后会不开心,但是人世间不开心的事情太多了, 他老老实实做了驸马总还可以保住一条性命。
而今不过数月的功夫, 他怎么就走到了非寻死不可的地步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情:“诫之, 有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寿阳公主她怀孕了, 你要当父亲了!”
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或许这个孩子能让他回心转意, 哪怕不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能让他收回轻生之念也可以。
“她怀孕了?”
裴申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神色从惊诧慢慢变成冷漠与厌恶, 从始至终竟连半分欣喜之色也没有。
张卿卿有些不解:“怎么了?你不开心么?”
裴申几乎要被气乐。
那个孩子怎么来的除了他和寿阳公主主仆几人之外,想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们干出那样肮脏恶心的事情, 而今他却连怎么才能把这件事情说出口都不知道。
她向来很喜欢做谁欠谁一命这种算数。而今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又是一条命。这样算起来是他欠她一条命, 还是她欠她一条命呢?
哪里还用算,公主殿下在这方面什么时候受过委屈呢?这次必定还是他欠她一条命。
可是欠也没办法,他这次就是不想还了!
他若是死了, 或者是在这绝境待上一辈子,她还能去哪里讨要这一条命去?
张卿卿看裴申这副神色就知道,她带来的这个“好消息”并没有起到什么好的作用。
她想了想, 又道:“诫之, 你事情还没有到无可转圜的地步,你没有必要这个样子的!大锦固然有外戚不得干政的规矩, 但是规矩都是人定的。我们跟那些制定规矩的人都是一个嘴巴两个眼睛,没有什么不同的。他们制定,我们改就是了!”
“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要改变,谈何容易?”
“那又如何?我们即便是刀俎上的鱼肉、鼎镬中的麋鹿,生下来就是给他们吃的,难道我们连不愿意的权利也不能有吗?就好像你刚刚烤的那些鱼,即便它们已经被放上了砧板,下锅前它们也会扑腾几下,凭什么我们就要永远顺从呢?”
裴申扭头望向张卿卿,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双灰败的眸子突然又闪出了光。
张卿卿又道:“诫之,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吗?你说过,我命在我,不属天地。除了我们自己,谁都不能主宰我们的命运!我们不能任人宰割,真的忍不了了的话,我们可以反抗一下的,万一就成功了呢?”
那年他们才刚刚进国子监,六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挤在同一个宿舍里,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悄悄开个卧谈会。卧谈会的内容除了市井八卦,有的时候还会说道帝王将相的事情。
今上少年时也是一位明君,执掌大锦四十余年,也曾有太平盛世。不过后来人老了,脑子也日渐昏聩,求仙问道、广纳佳人、大兴土木、穷奢极欲,好在大锦承平日久还算富足,倒也不至于立刻乱了根本。
他们是国子监的监生,既然进了中央官学,日后有很大的几率可以入仕报国,所以晚上闲聊的时候也经常针砭时事。
项莱为人胆怯谨慎,看他们互聊的时候不管不顾,也曾开口劝解:“诸位仁兄,有些事情不是你我但凭一己之力就可以解决的。我们安分守己,日子才能更好过一些!”
听到这话,顾怿第一个不服:“倘若我们只是做好待宰羔羊的准备,那我们跟国子监门口烤鸭店挂的那些烤鸭有什么区别?我们一辈子就该庸庸碌碌,生下来就只是为了让别人吃的么?”
“顾兄,你说这话就有些过于偏激了。项某从来没有否认过我们后天的努力,否则项某也没有必要千里迢迢来国子监读书。”
“那我算是了解了,项兄是不是认为,倘若你足够努力,日后就可以胜过绝大多数的鸭子,等端上桌子的时候也可以匹配更好的酱料啊?确实也是,鸭子不一样、烤法不一样、酱料不一样、店不一样,所以有些鸭子值十两,有些鸭子却只值十文!项兄想让自己更贵一点理所应当,可是一样都是被人吃,有什么区别呢?”
“你……”项莱斗嘴斗不过顾怿,一时有些恼怒,半晌才回道,“我努力,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成为吃鸭的人!”
顾怿大笑几声:“事情可怕就可怕在这里,有些人自以为是吃肉的人,也挖空心思跟着他们一起研究腌肉的酱料,可是末了发现自己也只是烤架上的一块肉而已。”
他们吵吵闹闹了半晌,裴申全程只插了一句话。
他说:“没有人生来就该任人宰割。书上说过,我命在我,不属天地。除了我们自己,谁都不能主宰我们的命运!我们生活的这片天地或许真的不够完美,但是我们努力改变,未必就不能让它变得更好!”
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乍一提这些陈年旧事,裴申也有些伤怀。
他低头自嘲似的轻轻一笑:“四年前我们都刚进国子监,那时候的我好像确实比现在强很多。之前我一直想着考科举中状元,后来真正做到了,当年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却没有了。舜乐,你说的对,我不应该这样顺从。既然不满意现状,我就应该去改变!”
“诫之你早就应该这样了!回头等我们出去了,你不许再做这种寻死觅活的傻事,想要什么尽管放心大胆的去争!争到最好,争不到也算是不枉此生!无论结果是什么样子,总比你现在跟个脓包一样直接寻死要强!”
裴申点了点头,表情相当坚定。
张卿卿也笑了笑:“这才对嘛!你是我们国子监最优秀的监生,你那么聪明,想做什么事情就一定做得到的,方法哪里需要旁人教你。”
裴申这次是真的想开了,张卿卿见他如此也打开了话匣子。
两人在山洞里边烤火边谈天,万籁俱寂,整个世界都是他们两个的声音。
后半夜的时候山洞一边的水潭突然有了动静,张卿卿本来困得差点睡着,此时又突然来了精神。
“诫之,你说是鬼来了,还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还没有等裴申回答,潭水中就钻出来几个湿漉漉的脑袋
其中一个脑袋吐了一口水,望着他们大喊一声:“堂兄,那边有火光,还有烤鱼的味道,一定有人!”
“走,我们上去看看……”
张卿卿听到来人的声音十分惊喜。
真的是救兵来了,他们有救了!
张卿卿光着脚丫子朝水潭边跑过去,果然在水里看到方熠、方灿和他们带来的方家小厮。张卿卿搭了把手,把他们几人全都拉进了山洞。
方熠穿着一身夜行衣,浑身上下都是水,衣服头发都贴在身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方灿的情况也不比方熠好多少,他浑身上下湿的像落汤鸡,指着张卿卿便骂:“张舜乐,你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的跑这么远捞鱼,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方灿看着远处烤架上的鱼疯狂吐槽,方熠却只是红着眼望着张卿卿,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握紧了拳头,身子一直都在颤抖。
他是真的怕极了张卿卿会出事,至今惊魂未定。
张卿卿走到方熠面前主动致谢:“二哥,谢谢你来救我……”
话还没有说完,方熠就把她一把揽到了怀中。
张卿卿的衣服才刚刚烤干,而今被他的衣服一沾,又是湿漉漉的一片。
方熠紧紧抱着她,脑袋埋到她的颈边,半晌才颤抖着说出来话:“还好……还好你没事……”
张卿卿也抚慰似的拍了拍方熠的后背:“我真的没事,二哥你不用这么担心!”
方熠眼睛发酸,不知为何竟掉出一串眼泪来。他脸上本就有水,多了这一串水珠也不算显眼。但是他这个人最好面子,怕被张卿卿发现,急忙松开张卿卿找块布拭干了脸上所有的液体。
张卿卿见他们这么快就找到自己也有些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方熠正在调整情绪没有开口,方灿手快嘴快,一把拽出方熠腰间藏着的旧鞋,疯狂向张卿卿展示。
“还多亏了你这双鞋,要不是有这双鞋我们还真不知道你掉到这个水坑里了。本来我还说这是谁扔到这里的垃圾,可堂哥非说这是你的鞋,我看着这一双毫无特色的破鞋本来还不信,没想到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你……”
裴申远远的望着抱在一起的张卿卿和方熠没有说话,等他们两个分开了才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是他先另娶他人背叛了张卿卿,之后张卿卿想要和哪个男人抱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再跟他没有一点关系。可是他就是别扭,说什么也不想看到这场面。
张卿卿日后可能也会嫁人生子,但是他早已在她夫婿的人选中出了局。而今看来,能和她一起走过后半生的,最后可能还是这位方司业。
方熠的家世背景比他强很多,可是即便如此,他拿自己和方熠比较的时候也没有心虚过。
因为张卿卿喜欢他,只这一条,他就比方熠占足了优势。
不过现在这些优势全都没有了。
熠能在张卿卿遇到危险的时候救她,可他不仅仅保护不了任何人,甚至几次三番的需要张卿卿救他。这一局他是稳稳的输家。
倘若他永远都这样弱小,又怎么可能得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