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 玄凤 他的飞羽也早已被人剪掉了
寿阳公主觉察出来裴申的异常, 特地把身边几个伺候的宫人都叫过来问了问,这才知道昨晚小信子自作主张的事情。
府里的下人竟然敢背着主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寿阳公主震怒, 将小信子好好骂了一顿, 又令人打了小信子二十大板。处置完奴才之后,寿阳公主特地差人将事情的处理结果知会了裴申, 既是给他一个交待, 也意在示好。
其实裴申对寿阳公主的这个处置并不满意。国子监教训犯错的监生的时候还会打一到两百大板, 这公主府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倒宽容,只二十大板这事就算过去了。
裴申也没想过因为这事儿就把犯事的奴才都打死,可是他听到小信子的惩罚的时候就觉得寿阳公主只是在敷衍他, 甚至是在纵容公主府的这帮奴才欺侮他。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恶毒,可是事情的结果摆在面前, 他很难不做此想。
不管寿阳公主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既然已经处罚了小信子, 便是给足了他面子。他应该借坡下驴,否则就显得他有点太不识抬举了。
小信子挨了打之后歇了半日,傍晚的时候就跑来找寿阳公主哭诉, 解释了下自己之所以在驸马的合卺酒里下/药的原因。
小信子向来巧舌如簧,又跪在地上哭了半晌。寿阳公主心软,见小信子可怜, 又有感于他对自己的一片忠心, 最后不仅没有再怪他,还赏了些东西, 让他回去休养几天。
她和裴申已经是夫妻了。即便是下人不懂事乱用了东西,但是也是为她考虑。听小信子说,那药不仅对身体无害, 而且还补精益气,好些王爷侯爵也经常会在闺房之中吃这些东西。若非他是不想同她行周公之礼,否则她也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可气的。
她不怪他早上突然发疯一样的对她大吼大叫,还惩治了奴才,给他个漂亮台阶下,他应该没有理由再生气了。
裴申之后果然没有再提这事儿,一个人在书房里闷了一整天。
晚间的时候有下人来请,说天太晚了,叫裴申早点回去休息。裴申不好推脱,只好跟着下人们一起回了卧房。
裴申回去的时候寿阳公主正在沐浴,也有奴才伺候他收拾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的事情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是他们是新婚夫妻,今天晚上必定还是要同榻而眠的。倘若再出现同样的事情,只怕他还是不能拒绝。
寿阳公主沐浴完了,起身正要去更衣,眼看马上就要到避无可避的情况,裴申索性脱了靴子合衣躺在丸子床上装睡。
又隔了好一会儿,卧房的蜡烛都熄灭了,裴申感觉到被子被掀开,身边又躺下了一个人。
他背对着寿阳公主,明明已经极力在远离她,可是鼻尖却萦绕着她的味道。他僵着身子不敢动,感觉自己的忍耐快要到头了,随时都有可能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寿阳公主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腰,鼻尖在他的后背蹭了蹭,很快就睡着了。
裴申听到寿阳公主均匀的呼吸声也松了一口气。
他好像是有点杯弓蛇影了。
不过想来也是可笑,他而今这副样子又是要做什么呢?事已至此,他难不成还要给自己立一个贞节牌坊吗?
现在就连他也开始弄不清他自己了。
成婚第三日清晨,裴申和寿阳公主一起起床用了早膳。两人的话不多,但大体上还算是和谐,没有再发生新的龃龉。
大锦有新妇三朝回门的风俗,寿阳公主出自皇族,规矩更是不能废。
府里的下人一大清早就开始收拾车驾准备东西,裴申需要操心的事情不多,只是记一下入宫的礼节,再把出门的衣饰收拾妥当就可以了。
裴申准备就绪之后寿阳公主还在梳妆,他不好催,只是在外间等着。等了半个时辰之后他也有些烦躁,进内室看了看,寿阳公主已经上好了妆,此时正在梳发髻。
平素哪里有人敢不经通传随意闯进公主的闺房,寿阳公主听见脚步声有些纳闷。
梳头的宫女附寿阳公主耳边小声说道:“公主,是驸马爷。”
寿阳公主闻言有些兴奋,也不顾的自己的头发尚且在宫女手中,突然就扭了头,满头青丝全都散在肩膀。
“诫之,你来了!”
裴申颔首施了一礼:“公主。”
寿阳公主笑了笑:“我正在梳头,你先坐在榻边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
“嗯。”裴申点了点头。
又隔了一会儿,寿阳公主终于梳好了头发。除了新婚那日,她是第一次梳这样庄重的妇人发髻。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觉得有些别扭,但是大体上还算满意满意。
自己收拾完了之后,寿阳公主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裴申。
裴申原本就生的俊俏,之前穿着襕衫素衣站在国子监众监生之中就已经十分出挑,而今一身珠玉锦绣,清雅之中更是透着一股贵气。
寿阳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
裴申并不喜欢她的目光,但是也强忍着不做表示。
寿阳公主起身走到裴申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嘴角:“我的驸马,你笑一笑嘛!三年前我第一次在国子监附近的布告栏见到你,那时候你笑的多好看啊,你现在这副样子可就不好看了。你苦着一张脸跟我一起进了宫,父皇母妃肯定会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到时候说不定要怎么骂我呢!”
裴申又不是卖笑的小倌,自然不会因为她这番话就强逼着自己扯出一个笑容给她看。不过他虽然不配合,寿阳公主却没有恼,反而伸手牵住了他的手指。
裴申本想挣开,到底没有动。
寿阳公主笑着将他拉出房间,两人一起乘马车到了宫中。
二人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早朝的时间,被皇帝留下商量要事的人也已经离开御书房打算出宫。
刚进宫门,二人就迎见了一身朝服的顾怿。
“诫之兄!”
裴申一路垂着眸子,并没有发现顾怿,还是顾怿跑过来主动打了招呼。
听见顾怿的声音,裴申下意识的抬了头。
这还没有出宫门,他就如此疾行高呼,顾怿自知失礼也有些不好意思,再次朝他们施了一礼:“微臣见过公主殿下,驸马爷。公主驸马万福金安!”
“大人免礼!诫之,这位大人是?”寿阳公主朝顾怿略颔首,又扭头问了下裴申。
他们大婚那日顾怿去过,不过那日寿阳公主一直都在盖头底下,并没有与顾怿打过照面。
“这位是顾怿顾大人,是今科探花郎,也是臣在国子监的同窗。”说着,裴申又拱手朝顾怿施还一礼,“撷欢兄这么巧,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顾怿笑道:“不巧不巧!每天黎明要上早朝,诫之兄若是想见我,每日这个时候在这里都能见到我。”
顾怿前些日子刚升迁,被皇帝调离翰林院在户部任职,最近颇得圣宠,是御前的大红人。
科举本就是为国抡才,新科进士在翰林院接触天子王公的机会多,也很容易得到升迁。今年这次科举,状元尚了公主成了外戚;榜眼虽然学问做得好,但是垂垂老矣,终究没有年轻人有活力。所以这一届的进士之中混的最好的是顾怿,国子监这届中第的监生之中发展得最好的也只有他一个。
裴申与顾怿同窗四年,之前总是处处压他一头,谁知不过半年功夫,两人的情况却已天差地别。如今顾怿仕途大好官运亨通,可裴申却做了这劳什子驸马,还真是世事难料。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强求也强求不来。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之前裴申总觉得只要他更努力一点,更优秀一点,他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世界上的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恭喜顾兄升迁!”裴申微微一笑,隐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不过是个五品小官而已,要说恭喜,那肯定是我恭喜诫之兄。诫之兄新婚大喜,现在是正经的皇亲国戚。我们这些人可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裴申知道顾怿并无恶意,可是脸上的笑意却还是敛了大半。
他们本就是胡乱寒暄,而今气氛陡然尴尬,顾怿也想要告辞:“诫之兄和公主殿下前日才成婚,今日是回门的日子,想必是进宫来拜见陛下和娘娘的吧?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我先告辞,待会儿还要去衙门呢!”
“撷欢兄慢走!”
两人拱手告辞,顾怿是真的还有正事要忙,急匆匆的走了,裴申望着顾怿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半晌才回了头,跟着寿阳公主一起进了内宫。
裴申跟着寿阳公主一起拜见了皇上和皇后,之后又去了寿阳公主的生母处坐了一会儿。两人在宫中用了午膳,出宫的时候已是下午。
回公主府的路上路过一片闹市,寿阳公主常走这条路,鲜少见到此处如此喧闹。她有些好奇,就差小信子过去问问发生来了什么。
小信子过去看了看,很快就回来报信,说是此处新开了一家花鸟市场,首日优惠,故此聚集了这么多人。
寿阳公主最喜欢热闹,闻言很是兴奋,拉着裴申就下了马车。
这花鸟市场里卖的都是寻常花鸟,寿阳公主自幼见多了好东西,这些寻常之物自然很难入她的法眼。
随便逛了半个时辰,寿阳公主觉得有些无聊,就想回府去,没想到裴申对这里的东西颇感兴趣,一路上看的很认真。
寿阳公主见裴申的眼神就知道他喜欢这些花鸟,可是他转了一圈一句话都不说,竟是什么都不打算买的意思。
寿阳公主琢磨一会儿,觉得他是穷惯了不舍得花钱。而今他已经是身份尊贵的驸马,只要他愿意,在大街上无论看上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回家去,没必要给她省钱。
他若是一直像之前那样过日子,反而会显得小家子气。她得帮他习惯一下挥金如土的感觉。
寿阳公主顺着裴申的眼神望过去,他看中的似乎是那家鹦鹉铺子里卖的小鹦鹉。
那小鹦鹉看起来最多出巢一两个月的样子,娇小玲珑,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头顶上的冠子威风凛凛,像是只骄傲的凤凰。
寿阳公主叫了下看铺子的小贩:“老板,我要这只鹦鹉,多少钱?”
见生意来了小贩急忙跑过来,他看寿阳公主和裴申的打扮便知他们身份不凡,开口就要了个刁钻的价格。寿阳公主自然不会为这几两银子跟他扯皮,扭头叫奴才拿银子给他。
小贩收下银子,急忙拿了个新的鸟笼子将鹦鹉装进去。
他一边收拾,一边跟寿阳公主介绍:“夫人真是好眼力,这是鹦鹉叫玄凤,夷人那里引的种,咱们大锦可没有多少只……”
寿阳公主接过鸟笼子,直接塞到了裴申手里。
裴申本以为寿阳公主是买来自己玩的,没想到她竟然将这小鸟送给了他。
其实他不过是随便看了两眼而已,并没有想要买的意思。
他自幼没有养过宠物,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照顾这小鸟,若是真的买回家去,日后可怎么养呢?
裴申捧着鸟笼子有些无奈,正在想说辞拒绝,没想到那鹦鹉却突然咬了他一口。
“啊!”裴申惊呼一声,手一松差点将那鸟笼子掉在地上。还好小贩反应快,及时接住了鸟笼,并没有将那鸟儿摔坏。
那小贩见多了这样的贵人,知道他们不吝惜钱财,买东西只看开不开心。而今这鹦鹉咬了人,他们要是想要找茬,他这么一个小摊贩可经不住闹。
小贩诚恳道歉:“公子、夫人,实在是对不住,这只玄凤才刚出巢不久,不懂事,还得主人回去好好调/教,养熟了之后才乖巧。您要是嫌麻烦,不如换一只好了——您看这些鸟儿,这几只都是我们教了很久的,保证不咬人。”
寿阳公主没有理小贩的话,捉过裴申的手仔细看了看,焦急的问道:“诫之,疼不疼?”
小信子在旁边伺候着,见状也抢过那鸟笼子怒道:“你们家都是什么鸟?咬人的鸟也敢敢拿出来卖,我看趁早摔死才是正事!”
小信子作势要将那鸟笼子摔在地上,裴申从寿阳公主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一把拦住了小信子:“你别摔它,他没有咬疼我,我要它的!”
那小鹦鹉是个暴脾气,被它咬一口确实是有些疼的。但是他不能说,否则只怕就要连累了这小东西的性命。
寿阳公主皱了皱眉:“诫之,你确定非得要这只鹦鹉不可吗?这一只确实长得好看,但是好看的也不独这一只,咱们大可以换一只。”
裴申摇摇头,又将那鸟笼子捧回手心:“你们别摔它,好歹是一条命。再者说,这是我们刚买的,怎么能随意反悔呢?”
寿阳公主之所以说要买这鹦鹉,只是为了讨裴申的欢心,只要他喜欢自然可以留下。本来她还在想如果裴申执意不收该怎么办,如此倒是好事。
寿阳公主望着裴申笑了笑:“那就这一只吧!”
寿阳公主怕这只鹦鹉在回去的路上再啄人,叫小贩给鸟笼子上套了块罩布。裴申捧着那只鸟笼子,一路上战战兢兢的,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看,生怕把那只小鹦鹉憋死。
很快到了公主府,裴申抱着鸟笼子下了马车。可是一进府门,寿阳公主就从裴申手里拿走了那只鸟笼子,转手给了下人。
裴申有些不明白,这鹦鹉不是她送给他的吗,为什么她一进门又将这鹦鹉要走了?
寿阳公主似乎是看出了裴申的疑惑,笑道:“诫之,你没有养过这种东西,你不懂!这是外边来的东西,进府之前得让奴才们打理一下,否则不好直接养在身边。”
裴申并不知道他们将那鹦鹉捉去之后要如何“打理”,他只知道自己此时即便是阻拦也没有用处。
按照以往的惯例,驸马虽说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但是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可以在六部或者是各台阁领个闲职。可是朝廷好像是把裴申忘了,连闲职都不愿意给他一个。
裴申在公主府里日日闷着,除了寿阳公主和那些讨人嫌的奴才之外,他就只能和那只玄凤鹦鹉在一起玩。
他闷得发慌,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哪怕只是六部里打酱油的闲职。
他等了很久,不过并没有等到朝廷的任命文书,倒是等到了不少昔日在国子监的旧友们升迁的消息。众人之中升的最快的是顾怿,他聪明机警,不仅差事办的漂亮,还很会讨皇帝的欢欣,而今已经升到了四品。
孔济上一次科举失利,想要再考一次,拖着张卿卿一起复读。张卿卿本来不肯,可是木已成舟,她在名义上仍然是国子监的在读监生,并没有正式的毕业文书,在外面给人家当状师都会被人小觑。迫于无奈,她也只好跟着孔济一起回了国子监。
不过毕竟是复读生老油条,他们跟那些刚来的新生不太一样,除了日日来国子监应个卯之外,其他时间也算清闲。这届国子监扩招,宿舍不太够用,吴夫子甚至准了他们两个复读生在外租房子走读。
裴申在公主府里住了两三个月,一向还算安分,可是昨日却突然失踪了。
裴申刚出事时候公主府就已经派人来国子监问讯,不过张卿卿逃了课,晚了一日才得到消息。
收到消息之后张卿卿马不停蹄的就奔到了公主府。
张卿卿刚到的时候寿阳公主正在忙。
寿阳公主似乎是生了什么病,宫里来了位老太医正在内室为她问诊,老太医的两个徒弟没让进去,都守在门外候着。
张卿卿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跟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等着。
院子里的下人们来来往往都没有断过,张卿卿急于了解情况,试图抓一个问问,可是并没有半个知道裴申的情况的。
裴申信不过公主府的这些奴才,平日里对身边这些人都十分疏远。寿阳公主倒是给他安排了几个贴身的奴才,可是他事事亲力亲为,几乎没有让别人伺候过。这些人跟他搭不上话,对他的情况也不甚了解。
整个公主府中跟裴申接触最多的除了寿阳公主之外,就只有那只叫做玄凤的鹦鹉。
据说裴申失踪之前就一直在院子里跟玄凤玩,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失踪了。玄凤也不知怎么从鸟笼子里跑出来,自己在院子里扑腾。
问了半天,竟连一个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张卿卿很是无奈。
廊前有个宫女拿剪刀正在修剪玄凤的飞羽,张卿卿听说那是裴申养的那只鸟,也火急火燎的跑过去围观。
那宫女拿着一块大毛巾裹着一只小鸟,小鸟一边的翅膀被那宫女擒在手心里修剪,身体余下的部分都被困在毛巾里动弹不得。
张卿卿觉得有些残忍,但是直接骂人家残忍很明显并不是聊天的态度。
她问那宫女:“姐姐,这是什么鸟啊,长得真好看。”
那宫女笑了笑,说道:“这是鹦鹉,叫玄凤,是公主在外面逛鸟市的时候随手买来的。驸马爷每日给它喂食,可是修剪羽毛的事情都是我在做。”
张卿卿对鹦鹉没有研究,听这个名字就觉得这鸟儿肯定很厉害。
她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叫玄凤,这鸟儿头顶上的冠子威风凛凛煞是好看,即便是凤凰也不过如此了。”
那宫女噗呲一笑:“你这小监生真会说笑。这算什么凤凰,最多不过是个凡鸟而已,不值几个钱。也就是它生的好看些,在凡鸟堆里算是出挑的,否则公主怎么可能会在府中养这种东西?”
张卿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宫女剪完了玄凤一边的翅膀,又将他调转个头剪另一边。
张卿卿有些不明白,又问道:“姐姐,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你这小监生怎么连这也看不出来?我是在帮玄凤剪羽毛啊!”
张卿卿闻言更是不解:“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剪它的羽毛啊?公主看上这鸟儿无非是因为鸟儿长得好看,你要是把它的羽毛全都剪了,那还能好看吗?”
见张卿卿这副少见多怪的样子那公主也觉得好笑,只好指了指玄凤翅膀上刚被剪掉翅膀的地方跟张卿卿解释。
“我只剪这几根羽毛,不是要把它的羽毛全剪掉。这几根羽毛是鸟儿的飞羽,剪掉也不会影响鸟儿的模样,只是让它飞不起来而已。”
“可是,为什么要让鸟儿飞不起来呢?小鸟不是本来就要在天上飞的吗?”
“这种鹦鹉就是人养的宠物,关在笼子里看样子的,你要是让它飞,它就飞走再也不回来了,所以我们怎么可能让它飞走呢?可是这鸟儿不懂事,老想飞出去,飞不出去着了急,总是在鸟笼子里扑腾,几次三番的闹,把头都给撞破了。要是把它的飞羽给剪掉之后它就老实了,不往外飞,它也就不会再碰壁。”
“可是……它不疼吗?”
“不疼的!”宫女又拿来一根剪掉的羽毛给张张卿卿看,“你看,血都没出,怎么会疼呢?反倒是它总是不明白大家是为它好,整天发脾气,经常把周围的人咬的手上挂彩。”
张卿卿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巧那太医已经为公主开完了药准备离开,芊芊也扶着公主从内室出来。
寿阳公主看见张卿卿主动开了口:“张公子来了。”
张卿卿跪下给寿阳公主行了个礼:“晚生张韶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起来吧。”寿阳公主挥了挥手示意张卿卿平身,又望了为玄凤剪飞羽的那宫女一眼。“你们在聊什么呢?”
那宫女给寿阳公主行过礼,答道:“回公主,张公子没见过人给鹦鹉剪飞羽,有些好奇过来问问,奴婢就跟张公子讲了讲。”
寿阳公主听到是在讲鹦鹉的事情也不愿意再听下文,直接扭过了头:“走地鸡而已,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张公子如喜欢,本宫回头送你几只。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事要问你,快进来吧!”
张卿卿又看了一眼那小鸟,回了头应道:“是。”
说着,张卿卿就跟寿阳公主一起进了房。
寿阳公主跟张卿卿讲了一下裴申的事。
这件事情可能真的是复杂到令人恶心,寿阳公主还没有刚开口就抱着个痰盂吐了老半晌,之后才虚弱的开了口。
“诫之他平日里没有什么事情,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是两日前他突然就失踪了,本宫令人在府里府外找了一遍,就是没有他的人影。本宫想着,他在京城也没有几个朋友,最为相熟的也就是你们这些国子监的同窗,所以就请张公子你过来问问……”
张卿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方熠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大才子壮志未酬,胸中翰墨无处施展,在礼部当了两年摆设之后就被朝廷以裁撤冗官为由给裁掉,最后只好去道观里修仙问道不问世事。方熠之前就是不愿意步他父亲的后尘,所以才抵死不尚公主。
裴申向来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只怕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寿阳公主说了好一会儿,讲到伤情处,又叫丫鬟捧着痰盂呕了好一会儿。
“公主殿下,找裴兄的事儿固然重要,您也得爱惜您自己的身体……”
张卿卿看寿阳公主这个样子还以为她是生病了,正打算劝解,却被随侍的丫鬟打断。
“公主,您的身子才不到三个月,胎儿还未坐稳,您不能如此操劳!”
原来……是怀了身孕啊。怪不得会如此呕吐。
算日子,他们成亲也才两三个月,公主就已经有了不到三个月的身孕。看情况,他们也挺恩爱的呀!
丫鬟伺候寿阳公主漱了口,寿阳公主这才提起些精神望向张卿卿:“张公子,你与诫之的关系一向最为亲厚,他待你也与旁人有着诸多不同,这次的事情,有劳张公子了!”
裴申是她的朋友,即便是寿阳公主不说,她也必定会去找他的!
“公主放心,张某必定竭尽所能!”
张卿卿把裴申平日喜欢去的书馆茶肆都转了一遍,都没有他的身影。
她在城中整整转了一日,最后去了他们初见的地方,却依旧没能找到人。
那地方已经临近城郊,再远就要出城了。
张卿卿下马在那水潭边上走了一圈,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地方也就只有每年上元节的地方热闹一些,平素几乎没有几个人会来这种地方。周围十分安静,张卿卿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城中暮鼓响起来。
她本来都要放弃了,走的时候却不小心被一盏河灯硌到了脚。低头一看,水潭边上竟然有数十盏河灯的骨架,看样子还是这两日新放的河灯。
这不年不节的,距离上元节过去已经有大半年,怎么会有人在这里放河灯?
张卿卿拿起那河灯一盏一盏的看,希望能发现什么留下的纸条。她对裴申的字迹熟悉极了,他但凡能留下一个字,她也必定可以认出来的。
可是她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些河灯到底是不是裴申放的?
他若真的在这里放了河灯之后又跳水寻死,那为什么不留下什么证据呢?否则他死后谁来收他的尸骨,他的父母又该怎么办?他向来仁孝,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张卿卿纠结很久,暮鼓还在敲,倘若她不回去,待会儿巡夜的势必要过来拿她个犯夜之罪。
她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决定跳下水去看看。
若是找不到裴申最好,那他八成还是安全的。反正她通水性,在水里潜个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人。万一待会儿巡夜的过来问她为何夜不归宿,她正好可以拿不小心落水当借口,巡夜的见她可怜,可能一心软就不捉她打板子了。
张卿卿把自己的马拴在一边,还特地把自己的鞋子和外袍脱了搁在岸边。倘若真的有什么事儿,大家也不至于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
她准备好了之后就跳进了水中。
这水是活水,潭底有暗流,张卿卿刚跳进去不久就被水冲的找不到方向。她有些喘不上气,这个时候又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何如此冲动。
人溺死了尸体会飘到水面上去的,裴申已经失踪两日了,要是真的投了水,尸体早该被人发现了。
这下倒好,明天一早她的尸体肯定会飘到水面上被人发现!
她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叹息:这人怎么能如此冲动,做事都不过脑子呢?下辈子她一定要聪明一点!
可能真的是死透了,张卿卿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裴申。
周围的环境很幽暗,想必就是地府。周围水流声不止,想必就是黄泉。
不过这幽冥的环境似乎没有书上写的那么好,好歹也是个衙门,不仅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竟然连阎王判官都旷了工,只有裴申一个小鬼在那里烧着鬼火。
“舜乐,你醒了!”小鬼裴申看到张卿卿醒来十分兴奋,放下手中的烤鱼就朝她奔了过来。
张卿卿望着裴申长长叹了一口气:“诫之,没想到你到底还是死了。得亏我也跟你死到了一起,要不然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对了诫之,你来地府也有两天了,你见过我弟弟阿韶没有,他大名叫张韶,他才是真正的张韶,我只是个假的张舜乐……”
张卿卿唠唠叨叨讲了半晌,裴申看她这个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舜乐,我没有见到你的弟弟。”
“真的?那就是说我弟弟没有死了!”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们两个都没有死,地府里的事情我目前不太清楚。”
张卿卿愣了一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嗷嗷叫了很久。
裴申的鱼烤好了,热情的邀请张卿卿过来一起吃。
“我也不知道你要来,所以就只烤了一条。没事,我们吃完这一条,待会儿在去捉一条来。”
他们现在待的地方是一个小山洞,出口除了张卿卿来的时候那水潭通着的暗流,就只剩下陡峭的崖壁。他们要不然飞上天,要不然就从水里游出去,除此之外别无逃出生天的办法。
裴申跟张卿卿一样,也是从那个水潭跳下来被冲到这里的。好在这里有些杂草和悬崖上掉下来的枯树枝,裴申钻木取火,饿了的时候就去水里捞鱼,这两日倒是也没有饿着冻着。
张卿卿一边吃着鱼一边烤着自己的脚丫子。
裴申皱了下眉:“你的鞋呢?在水里面被冲走了么?”
张卿卿摇了摇头:“不是,我把鞋搁在岸边了。我还在那里栓了一匹马,很显眼的。你放心,最晚明天一天,肯定会有人过来救我们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呃……我不知道啊……我就试试,万一就找着了呢……”
裴申又看了张卿卿一眼,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冒着生命危险来着潭底找他,平日里也挺精明的一个小姑娘,这一次怎么会傻成这样?
不过她这样傻,这样奋不顾身,都是因为他。他除了感激之外还能怎样呢?
张卿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捧着那烤鱼狼吞虎咽。
良久,裴申才开了口:“对不起!”
“啊?”
“对不起!上一次我们约好了要见面的,可是我失约了,一直都没能来;我之前答应过你,考中进士之后要帮你查清楚你父亲的案子。可是我没有能力办到,似乎这一辈子也不会有这个能力;我也跟你说过要跟你一起度过这一生的……所有的事情,我全都失信了……
他原本以为他承诺的这些都是很容易办到的。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要的,只要他肯努力,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可是自从他考中进士之后的这半年来,他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人生与命运。
什么科举入仕,什么致君尧舜上。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一只蝼蚁,只有被别人捏在手心份儿。
“没事的诫之,都过去了,我没有怪过你,你不必一直将这事放在心上。”
裴申苦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
除了这些,他还能把什么放在心上呢?
他的前程毁了,唯一谋生的手段就是被贵人圈养在后院,围着贵人摇尾乞怜。这样的人生,似乎能够一眼看得到尽头。
倘若不依靠着她给的那些光亮,他将要靠什么度过这暗无天日的岁月呢?
“诫之!”张卿卿又叫了声他的表字。
裴申闻声抬眸迎上了她的目光:“怎么了?”
张卿卿很认真的问他:“诫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意外,还是你真想要轻生?”
裴申的眼神躲闪,似乎并不想将事情照实说出来。他倒是可以随便编个原因来敷衍她,可是他不想再骗她了。
张卿卿看他这副模样又叹了一口气:“诫之,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而今不过弱冠之年,人生不过刚刚开始,何至于此呢?”
他闭上眼睛,表情已经绝望到木然:“这个坎,这辈子恐怕过不去了。”
倘若他真的还能想到其他办法,怎么也不会到而今这个地步。他不服气不甘心,可是真的再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走了。
圣上赐婚那日他割了腕,那时候他并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情愿,好让寿阳公主放他一马,可是并没有任何用。正是因为他将那马蹄刀的刃口搁在自己的手腕前时还怜惜他的那一条贱命,所以后来才生出了那么多的屈辱。
他在公主府里近乎没有尊严的熬了三个月,差不多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的。可是后来他才发现,并不行。
他养了一直小鹦鹉,叫做玄凤。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玄凤,不过那只鸟儿性格刁钻的很,养了很久都养不熟。可是他喜欢那只鹦鹉,一直都对他很好,公主府里的人也对它很好,每隔个把月都会有奴才将它抱走修剪羽毛。
起初他并不知道那帮人究竟在修剪些什么。可是那日他突然间不想再困着玄凤了,他想放它一马,也放自己一马,他要将玄凤放生。
他把玄凤从笼子里放出来,捧着它抛了出去,想要把它送回天空。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玄凤竟然不会飞,在天空中扑腾了几下就掉下来了,若非他及时接住,只怕那小鸟儿就会当场摔死。后来他才知道,玄凤的飞羽被剪掉了,它不可能飞起来了。
他抱着玄凤在院子里立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道是在为玄凤伤心还是为他自己伤心。
他之前确实寻死觅活做样子给别人看过,但是真正动了寻死的念头却只有这一次。
他真的绝望了。
他的飞羽也早已被人剪掉,即便是笼子打开,他也没有办法被放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