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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小娇娘   第144章 泾阳行

作者:女王不在家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548 KB · 上传时间:2018-12-09

  第144章 泾阳行

  收完了粮食, 小阿宛也四个多月了, 已经能够坐在那里陪着她哥哥玩了。

  四个多月的小阿宛生得软糯可爱,精致如画, 戴上个顾穗儿亲手编织的小草帽子, 穿上红色的小锦袍, 简直是美得像一幅画。

  已经三岁的阿宸倒是褪去了昔日的一点婴儿肥,眉眼间开始更像萧珩多一些了。

  他手里拿着个红绒毛球儿, 在那里逗他的小妹妹阿宛。

  “阿宛, 看这里, 球球!”他兴奋地拿着球球使劲地晃悠。

  阿宛淡定看看哥哥,又看看球球, 幽黑好看的眼睛安静地眨了眨,好像有点困惑, 不明白哥哥这是干嘛。

  阿宸无奈了,干脆站起来, 开始嘿呦嘿呦地比划拳脚功夫。

  “阿宛,看哥哥, 哥哥练拳了!”他更加起劲地逗着小妹妹。

  阿宛胖乎乎的小身子坐在那里, 两只小胖脚丫丫乖巧地摆在炕上,仰起脸来,茫然地瞅着她这个哥哥。

  她看起来更加疑惑了,不明白这个哥哥到底要做什么。

  “阿宛, 你到底有没有看哥哥?”阿宸无奈了, 对着阿宛问道。

  “唔……”阿宛总算给面子地发出一点声响, 之后依然是一脸纳闷,歪头瞅着她哥。

  而随着这个动作,她嫣红的小嘴儿微微张开,里面还流出一点晶莹的小口水。

  阿宸彻底没办法了,颓然地倒在了炕上。

  “娘,阿宛不陪我玩儿!”他告状。

  “好好看着妹妹,不许胡闹。”顾穗儿正在那里忙着给萧珩做一件夏天的纱袍,哪里有空搭理这个调皮的儿子。

  “……”

  阿宸好无辜好无奈!

  他倒在炕上,绝望地想,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一个小妹妹,结果小妹妹根本不搭理自己……也太无趣了吧!

  而就在这时候,小阿宛吭哧吭哧地趴过来,用自己的小胖手使劲地挠啊拽啊。

  “呀——”阿宸低呼出声:“好疼啊!”

  他忙睁眼去看,只见小阿宛正兴致勃勃地拽着他的头发玩。

  “哇哇哇——”小阿宛眼中发亮,揪着他的头发死活不放开:“哇哇哇啦啦啦啦!”

  小胳膊小手还兴奋地挥舞着,她是把阿宸的头发当成了跳绳来抓。

  “阿宛,你放开……”阿宸小心翼翼地说。

  “哇哇哇!”挥舞得更开心了。

  “啊啊啊不行,好疼,放开放开……”阿宸忍不住低叫。

  “呀呀呀呀!”阿宛更更喜欢了,好玩,真好玩!

  阿宸呆了片刻,突然间想哭。

  人间悲惨,莫过于此。

  他可以把小妹妹塞回娘肚子里吗??

  ******************************

  过了这个夏天,当天气转凉的时候,小阿宛又长大了一些,已经会四处乱爬了,萧珩的忙碌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他让底下人准备好了马车,一家人坐上马车,前去诸城。

  阿宸是个关不住的性子,一听说要出远门,乐得跟什么似的,上窜下蹦的,就差直接上天了,还嚷着要在外面骑马玩儿。小阿宛还不懂什么叫出远门,不过看着哥哥那么乐呵,她也高兴,在那里拍着小手哇哇叫,眼眸中欢快的仿佛含了整个星河。

  先把小阿宛安置好了后,顾穗儿搂着自己粉团一般的女儿,问阿宸:“阿宸你要跟着娘在马车里,还是跟着你爹骑马?”

  阿宸一听,倒是犹豫了下。

  他看看外面油光发亮的高头大马,再看看马车内粉雪软糯的小妹妹。

  高头大马固然是很向往,但是粉雪可爱的小妹妹也实在是惹人怜爱。

  要哪个呢?

  阿宸皱着小眉头,陷入了纠结之中。

  “要不……我带着阿宛一起骑马吧?”他小声提议。

  “胡说!”顾穗儿如今对自己这调皮到没边的儿子,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没办法,这孩子太调皮。

  “那还是……骑马吧?”阿宸痛苦地舍弃了自己的小妹妹,选择了马。

  顾穗儿看着阿宸那痛苦的小样子,几乎都忍不住想笑,不过她还是憋住了:“那跟着你爹去骑马吧。”

  阿宸一步一回头,艰难地看着他的亲亲小妹妹,往高头大马走去。

  谁知道刚走了三步,迎面撞上了正走过来的萧珩。

  “爹。”他一见他爹,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阿宸,在马车上陪着你娘和你妹妹。”萧珩下令,下令后,便径自上马车,给顾穗儿交代了几句,之后还抱了抱小阿宛。

  “是。”阿宸不敢违抗他爹的命令,只好颓然地这么道。

  敢情刚才白纠结了……早知道就不想那么多,一切听爹的,不就得了?

  萧珩下车后,阿宸赶紧溜溜地爬上了马车,钻到了小妹妹身边。

  “阿宛,哥哥舍弃了骑马,特意留在马车上陪你呢,你高兴吗?”他搂着小阿宛这么道。

  小阿宛仰脸纳闷地瞅他。

  “阿宛,你是哥哥最心爱的小妹妹,比外面奔跑的骏马还要惹我喜欢!”他大言不惭地吹牛:“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比得过你!”

  小阿宛更加不懂了。

  顾穗儿见此情景,闷笑出声。

  明明她是不多言不张扬的性子,萧珩更是安静的很,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儿子呢?

  “好啦,我们马上要启程了,把阿宛给我,你也坐好了!”顾穗儿下了命令。

  她老早就发现了,对儿子不能太和颜悦色,得严厉着,不然不知道他又怎么调皮呢。

  “好吧……”阿宸不情愿地把小妹妹交给了他娘:“阿宛,哥哥最爱的就是你喔,没有别人!”


  ☆、第145章 第 145 章


  第145章诸城

  来到了诸城的时候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被清新小雨洗涤的诸城显得宁静安详, 路上只有匆匆行人偶尔走过。街道上一排古老的店铺林立,招展的旗子沾了湿润后便耷拉下来, 路上的青石板也湿润地发着绿。

  萧珩一行人停下来后, 胡铁先行下马, 过去旁边的胡饼铺子打听了下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大胡子,他指着旁边的路道:“喏, 直着往前走就是了, 我们这里的朋来客栈。”

  说着这话, 大胡子老板还好奇地看了眼萧珩他们,或许是觉得萧珩一行人看着身份尊贵衣着华丽吧, 神态间有些敬畏,连忙对着萧珩的方向弯了弯腰。

  顾穗儿从马车里往外看, 本来只是看看这里的光景,却恰好看到萧珩握着缰绳的手, 那手指骨处略略发白。

  她不免多看了一眼,便感觉萧珩现在神情有些异样。

  一时想着, 难道说萧珩是认识这大胡子老板的?

  不过一行人并没停留, 径自去了客栈。

  小城镇的客栈自然是简陋的,前面是一排临街的低矮瓦房,后面是院子,连个二层楼都没有的。

  萧珩一行人进去后, 客栈老板和伙计一起过来招待, 帮着把马牵下去喂, 又领着他们过去客栈住下。

  萧珩和顾穗儿被领到了这里最好的客栈房间,也不过是一床一铺,两把椅子一个桌子罢了。

  顾穗儿倒是没什么,再简陋的房屋她都见过,并不会因为说现在是孺妃了就吃不得苦了。

  她就是好奇地想,想着这个小城镇,就是萧珩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吗?

  这时候客栈老板亲自端上来茶水,点头哈腰地笑:“小店简陋,先喝点茶水,客官要吃什么,可以点了,我们给送过来。”

  萧珩看了眼那老板,颔首。

  客栈老板见萧珩连话都不说一个的,但是竟然凭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仪,当下更感畏惧,腰也弯得更低了:“这是菜单,这是菜单,客官看看。”

  顾穗儿接过来,只见那是一张油乎乎的菜单,纸边已经毛躁了,上面誊写着各种菜,字倒是工整,可能是专门请了人写的。

  她随手点了一个烧鲤鱼,就把菜单递给了萧珩。

  她是想着,阿宸是一定要吃肉的,鲤鱼比普通的肉好克化,还可以挑一些没刺的给阿宛吃。

  谁知道那客栈老板道:“这里……没鲤鱼。”

  顾穗儿愣了下,想想也是,这小地方,怎么可能恰好有新鲜的鲤鱼呢,便又随手点了几个菜,谁知道不是这个没有,就是那个没的。

  最后还是萧珩道:“随便上些新鲜的吧,就你们日常吃的。”

  客栈老板听到这个,也是松了口气,点头哈腰地下去了。

  萧珩挑眉,淡声道:“小地方,小客栈,食材匮乏,未必有,便是有,也不新鲜。”

  顾穗儿想了想,可不是这个道理,不由抿唇笑了。

  “我这以前也是在客栈里帮厨的,那客栈也是小客栈,如今看来,我倒是不如你懂入乡随俗的道理。”

  这边两个人还在商量着吃什么,那边阿宸已经兴致勃勃地翘头看外面:“娘,你瞧,那边养着几只猪,还有个嬷嬷在剁菜!”

  顾穗儿探头看过去,果然是的,当下道:“我小时候,也经常要这么剁菜。”

  阿宸听着,纳闷地看了顾穗儿一眼,好像有些疑惑。

  这时候热水上来了,顾穗儿招呼了阿宸来洗手,并帮着阿宛清洗了下。

  洗完手后,阿宸兴致勃勃地跑出去院子里玩儿,这虽然是个简陋的院子,但是对于阿宸这种长在干净整齐院子里的小少爷来说,也算是新鲜有趣,譬如可以看看旁边哼哼的猪猡,也可以看看草丛里的蚂蚱。

  谁知道阿宸刚来到院子里,那嬷嬷无意间抬头看到了,却是吃了一惊。

  “你,你不是那个小玉儿吗?”

  不过说完这话,她自己好像觉得哪里不对,纳闷地道:“你,你是谁?怎么和那个小孩儿一样?我这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阿宸拧眉,疑惑地看着嬷嬷:“我不叫小玉儿啊,我叫阿宸。”

  可是阿宸这么一说话,那嬷嬷越发稀罕了:“我怎么听你说话都像以前那个小玉儿?你姓什么啊?”

  萧珩站在窗子前的,看到这情景,淡声命旁边的桂枝道:“去把阿宸叫回来。”

  桂枝听了,忙道:“是。”

  一时桂枝出去,叫了阿宸回来。

  阿宸也是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回了,回来后自然忍不住对顾穗儿道:“刚一个嬷嬷非叫我小玉儿,小玉儿是谁啊,和我很像吗?”

  顾穗儿也是纳闷,不过还是道:“或许是凑巧吧。”

  阿宸偷偷瞥了他爹一眼,忍不住问:“该不会是爹和其他女人在外面圣的小孩儿吧?”

  他这一说,别说顾穗儿,就是旁边的桂枝都忍不住呛咳一声。

  萧珩冷冷地扫了阿宸一眼,以示警告。

  阿宸吐吐舌头,赶紧溜一边去了。

  ***************************

  这里的晚膳自然是十分简陋的,简陋到阿宸都有些食不下咽。

  没肉,阿宸吃着那些菜,味同嚼蜡。

  幸好桂枝想得周到,先让胡铁出去买了几斤下水肉并上等牛肉,还有一些猪头肉,各自切盘来给阿宸吃,才算喂饱了这位挑嘴儿的小爷。

  吃完饭后,阿宸跟着桂枝去睡,顾穗儿自己哄着阿宛。

  阿宛是个好性子,钻到顾穗儿怀里哼唧了几句,又逮住奶狠吃了个饱,之后便安静地躺在顾穗儿怀里睡着了。

  顾穗儿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床上,回过身来一看,萧珩正倒了水在盆里,又把那盆端过来。

  “你先洗脚。”萧珩淡声道。

  他这一说,她倒是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你先洗吧。”顾穗儿道。

  往常都是她伺候他多的,虽然自打她生了阿宛,便一心照料阿宛,倒是很少伺候他了,不过让他这样伺候自己,她终究是不自在。

  萧珩拧眉,看着她,眼神固执。

  顾穗儿默了片刻,没法,便低声道:“那就我先洗好了。”

  一时抬起脚来,准备脱去鞋袜的时候,萧珩却过来,微蹲下身。

  顾穗儿微惊,就要躲开,谁知道他的大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她是这样伺候过他的,但是让他也这样伺候她?那是在是太不自在。

  “别动。”萧珩低声警告。

  顾穗儿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禁锢着自己的脚踝,当下只好不动了。

  萧珩低下头,凝着那脚踝儿,纤细柔白,玉白色肌肤下面隐约可见淡青色血脉在流淌。

  他将她的鞋袜褪去,又帮她把脚放在温水盆里。

  可以感觉到,她的脚紧绷,好像不太自在。

  挑眉,抬眼看了一下,只见她正抿着唇注视着自己,好像对自己的行径颇为意外。

  他没吭声,重新低下头,握住她的足弓,拇指轻轻按在某处。

  “啊——”她低叫出声。

  也不知道他按了哪里,竟然觉得从足弓那里传来一阵麻颤感,浑身都一个激灵。

  他依然没说话,拇指又不知道怎么按了一下。

  “不要!”她低呼出声。

  这个时候,床上本来熟睡的阿宛轻轻动了下身子,皱着小眉头,发出哼哼声。

  顾穗儿连忙扭过身子,抬手轻轻拍哄她。

  小阿宛得了安抚,感觉到了娘的气息,便舒展开小眉头,呱唧了下小嘴巴,继续睡去了。

  顾穗儿瞥了眼萧珩,低声埋怨:“别乱动,仔细惊醒了阿宛。”

  萧珩看向顾穗儿。

  在他幽深的眸子里,仿佛有一丝异样的情愫掠过。

  好像是……委屈?

  顾穗儿正要看清楚,萧珩已经低下头了。

  “我帮你按按脚。”萧珩淡声解释道。

  “……还是不要了吧?”顾穗儿觉得那样按,很不舒服的样子。

  “我给你按的是穴位。”萧珩道:“书上说,按这些穴位,可以祛湿消乏,调节经络。”

  “书上说的啊……”顾穗儿一向是比较相信书的,不过,她这个时候却有点不太信萧珩。

  她想起了萧珩看书种地的事。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一块地。

  “还是算了吧?”顾穗儿小声提议:“我不疲乏啊,我也不需要调节经络。”

  萧珩抬起头,眼神固执:“试试。”

  顾穗儿无奈:“……好吧。”

  萧珩握住她的足弓,回忆着书上所说,开始左按一下,右按一下的。

  顾穗儿禁不住,便哎呀呀,咿呀呀地叫起来,她忍不住叫,却又怕吵醒了旁边的阿宛,只能是用帕子捂住嘴巴。

  到得后来,就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却是桂枝的声音,十分小心翼翼的:“娘娘,我把小郡主抱过去那边睡吧。”

  顾穗儿拿开帕子:“嗯,也好。”

  谁知道她说出这话后,声音却格外嘶哑。

  自己正要轻咳一声,外面的桂枝却先咳了声:“是。”

  萧珩起身,抱起旁边粉粉团团的小阿宛,然后走到门前,直接递给了桂枝。

  桂枝低着头,红着脸,抱着小阿宛走了。

  顾穗儿是过了好一会儿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桂枝……是不是误会了?

  “你——”顾穗儿皱眉,埋怨道:“你看看你,桂枝一定想多了,以为——”

  “以为什么?”萧珩这个时候已经洗好了自己的脚,并准备上床了。

  “误会我们做其他事儿呢!”顾穗儿咬唇叹:“都说了不要你按,你偏按,你看看,让人误会了吧。”

  “误会了又怎么样?”萧珩已经凑到了她面前,低首,轻咬了下她的耳垂。

  “误会了的话,”顾穗儿话还没说完,就被再次咬了口:“唔唔唔……”

  “我怎么觉得,根本没误会。”

  许久后,萧珩两手支撑着身体,看着下面的顾穗儿,这么道。

  面条一般软着的顾穗儿,红着脸,抬起手,掐了萧珩的胳膊一把。

  她觉得,他就是欠掐一下。


  ☆、第146章 第 146 章


  第146章老宅

  顾穗儿躺在萧珩怀里, 慵懒地闭着眼儿, 回味着刚才的一切。

  自从生了阿宛后,床-事便少了许多, 最近恰赶上杂事繁忙, 更是没心思。她自己不想这事儿, 便以为萧珩也不想,如今这么一做, 才知道他身体里的渴望就跟洪水猛兽一般, 根本遏制不住。

  亏得这男人平时还能像没事人一般。

  顾穗儿软软地揽住他的胳膊, 低声道:“殿下,这几日倒是委屈了你。”

  萧珩声音低哑粗嘎:“委屈什么?”

  顾穗儿:“就是……没能好好伺候你。”

  萧珩:“心里知道就行。”

  顾穗儿抿唇笑, 笑得像一只摇着尾巴得了大便宜的小猫儿:“殿下,问你个事儿。”

  萧珩:“嗯?”

  顾穗儿轻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伺候不好你, 就去纳个妾什么的啊?”

  萧珩默了片刻,瞥了她一眼。

  他都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顾穗儿摇晃他, 不依:“会不会啊……”

  萧珩:“会。”

  顾穗儿顿时伤心了:“不要,你怎么这样, 我不想让你纳妾!”

  萧珩:“那就不会吧。”

  顾穗儿听他这没个准信的样子, 恨不得张嘴而咬他胸膛,不过想了想道:“还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萧珩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睡觉。”

  顾穗儿;“这次是真的有问题啊。”

  萧珩闭上眼睛,一脸睡去的模样, 不搭理她了。

  顾穗儿无奈, 拽着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殿下, 我的问题还没问呢。”

  萧珩:“明天。”

  顾穗儿:“可是也许我明天就忘了这事儿,我就要今天问。”

  萧珩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说。”

  顾穗儿笑着上前,伸出手,让他另一只眼睛也睁开。

  “殿下,我是想问,小玉儿是谁啊?你认识吗?”

  萧珩听到她这么问,转首看向她,只见她笑模笑样的。

  他抿唇,不言语了。

  顾穗儿轻声撒娇:“我就知道殿下一定知道谁是小玉儿。”

  之前看他那神情,她就知道不对劲,不过当着桂枝的面,她没好意思问,后来一忙就忘记了,现在晚上刚刚那么一场,一时也睡不着,竟又记起这事来。

  萧珩挑眉,略带嘲讽地道:“小玉儿是我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顾穗儿听到这个,险些笑出声,捂住嘴才勉强忍住。

  她咬着唇儿,伸出手来摩挲着去掐他胳膊:“那我掐你了。”

  萧珩握住她的手,制止住了。

  顾穗儿不依:“你告诉我,谁是小玉儿。”

  他如果不告诉她,她是打算好好地闹他一番的。

  谁知道就在这时,萧珩突然道:“小玉儿就是我。”

  这答案实在是猝不及防,顾穗儿都没听明白:“啊?”

  萧珩:“小玉儿,是我小时候的乳名,我娘那么叫我。”

  顾穗儿顿时懂了:“所以今天那个嬷嬷,以前是认识你的?”

  想想也是,诸城,这是萧珩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想必多少曾经留下一些痕迹,这里的人,可能有他认识的。

  “嗯。”萧珩淡声道:“那个嬷嬷,应该是之前在街头卖糕的,也会帮着人洗洗涮涮挣点花用。”

  说起过去,他声音有些缥缈:“这个嬷嬷,我记得,人不算坏,也不算好,爱贪小便宜,会和我娘一起做工,经常会把活扔给我娘干,自己偷懒。”

  “这样啊。”顾穗儿小声道:“这个嬷嬷怎么可以这么欺负娘呢!”

  “都过去的事了。”

  今天进了城,遇到的那些人,客栈老板,帮佣的嬷嬷,还有外面店铺的大胡子老板,这些他都有些印象。

  他记事早,很小时候的一些事情还在脑中残存着画面,更不要说离开时,他已经五岁了。

  这些人他自然都记得。

  算不上什么欺负人的坏人,也算不上多淳朴的好人,都是世间的凡夫俗子,市侩地想着沾点小便宜,但是也做不得大恶事,卖东西的时候会缺斤短两,看到太过可怜的乞丐也会施舍一点。

  以至于多年后的今天,他来到了这记忆中的街道上,看到了曾经熟悉的人苍老的模样,他除了些许感慨,也就没什么了。

  没有什么大奸大恶要报复,也没有什么良善好人要感恩。

  流逝的岁月染白了那些人的须发,也压弯了他们的腰,这个小镇比起二十几年前并无太多变化,唯一不同的是他娘再也不会回来了而已。

  黑暗中,顾穗儿感觉到了他心思中的萧瑟,她伸出胳膊,揽住了他坚实的身体。

  “嗯,这不是都过去了嘛。”

  萧珩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软糯和温暖,他闭着眼睛,轻轻点头:“是,都过去了。”

  以前他想起这里的一切,总会孤寂到心口发冷。

  毕竟就是在这里,他失去了那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不过现在,他却不会了。

  他有了他的小穗儿,有了阿宸和阿宛,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

  到了第二日,萧珩带着顾穗儿并两个孩子出了客栈,来到了一处小巷子。

  那小巷子应该是久不曾有人住,看样子都要荒废了。

  顾穗儿心里有所猜测,不过没问,抱着小阿宛跟着萧珩往前走。

  阿宸倒是好奇得很,东瞅瞅西看看的,对那即将倒塌的青砖墙都颇感兴趣:“这里怎么也不修啊?咱们要去做什么啊?爹爹你走晚点!娘,小妹妹什么时候会做啊……”

  顾穗儿无奈地瞪了一眼这个小话唠:“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小哑巴。”

  阿宸吐吐舌头,故意道:“呀呀呀呀——”

  然后还装出不会说话的小哑巴样。

  顾穗儿被逗得噗地笑出声。

  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生的,简直是个活宝,真是一点不像自己和萧珩。

  说话间萧珩在前面停下了。

  顾穗儿看过去,只见这里是一处比前面还要破败的院子,围墙都已经半塌下来,翘脚看进去,可以看到里面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还有鸟雀在那里做巢。

  萧珩抬脚,准备走进去。

  后面不远处跟随的侍卫见此,连忙就要上前,帮着萧珩先清理入门时的杂草并碎石土坯。

  萧珩却抬手,示意他们不必上前。

  众侍卫忙停下,恭敬地站在一旁。

  萧珩踏进那院子内,拨开杂草,走到台阶前看了一会儿后,才命令侍卫上前锄草。

  久经沙场的侍卫,也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三下五除二,院子里便平整干净了。

  萧珩进了屋内各处看了看。

  顾穗儿也好奇地打量着,只见不过是个寻常的小院,有炉灶有床,看得出当年这里就是陈设简陋,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比自己顾家庄的家还要穷许多,经过这些年,更是破败不堪了。

  顾穗儿把阿宛交给了桂枝,跟着萧珩进了里屋。

  屋子里也是茂盛的杂草,也有鸟雀鼠类,见他们进来,都蹭的一下四处逃窜了。

  “以前我总是趴在这个窗户上,等着我娘回来。”萧珩指着那个早就光秃秃的窗台道:“我可以从地上踩着那个小椅子爬上去。”

  顾穗儿紧靠着萧珩,看着那个已经被风侵蚀得不成样子的窗台,想着萧珩当年的样子。

  他应该是像极了阿宸的。

  小小的阿宸,趴在这里,眼巴巴地等着娘回来……

  她想到这个情景,心里一下子揪疼得厉害。

  那么小的小孩儿,谁看了不心疼。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略显冰凉的指尖被她拢在手心里暖着。

  萧珩转首,看着她,轻轻抿唇:“我就是看看,其实……没什么,都过去了。”

  他这么一说,顾穗儿却一下子傻眼了。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

  “嗯?”萧珩挑眉,疑惑地看着她。

  “你,你——”顾穗儿惊呆了,盯着萧珩,努力地回忆着刚才的情景,激动地道:“你刚才笑了!!”

  他刚才,轻轻抿唇,唇角微微挽起,笑了一下。

  一点不难看,一点不吓人。

  仿佛春天的风意想不到地拂过料峭的冬,冰雪初融般的温煦,美好温暖到让人想流泪。

  “我……笑?”他记得上次她非要自己笑,结果平白被吓到的事。

  疑惑地摸着自己唇角,他刚刚笑了吗?

  “就是笑了!”顾穗儿紧盯着萧珩:“你再笑一个看看!”

  萧珩拧眉:“我不会了。”

  顾穗儿;“……”

  这两个人一个不会笑了,一个非要追着他笑,正说话间,就听得外面阿宸惊呼一声。

  “爹,娘,你们看我捡到了一个什么!”


  ☆、第147章 第 147 章


  第147章捡到了弹弓

  顾穗儿从那破败的窗户里探头看过去时, 只见小阿宸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弹弓, 正在那里蹦蹦跳跳的喊。

  “娘,看我捡到的!”他挥舞着手中的弹弓这么道。

  萧珩看了, 迈步出去, 从小阿宸手里捡过来弹弓, 仔细看了一番。

  “在哪儿捡到的?”萧珩盯着那弹弓问道。

  “那儿,土里。”小阿宸指了指旁边靠墙角处。

  那里原本被荒草覆盖了, 如今铲平了荒草, 便露出下面新鲜的泥土来, 这个弹弓显然是被埋在泥土中很久了,以至于那泥地都被印刻出弹弓的形状。

  “爹, 这个弹弓是你小时候玩过的吗?”小阿宸摆弄着那沾满泥土的皮套,好奇的问他爹。

  萧珩望着那弹弓, 点头。

  “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 我自己都忘记了曾有过这个。”

  任凭他记忆再好,二十年后的今天, 记得的也只是一些印象深刻的画面罢了, 至于这个弹弓,如果不是再次看到,他都忘记在那个苦涩的幼年时候,他也曾经有过些许的乐趣。

  “这个还能用吗?”小阿宸摸着那弹弓已经生了锈的边缘, 小脸上带着些许可惜:“如果还能用多好啊。”

  “修一修吧。”

  顾穗儿看他们父子在那里玩一个弹弓, 她就让桂枝带着人把旁边的灶房给修缮了下, 多少年的蜘蛛网灰尘都打扫了,破败的地方修一下,再把屋子里头打扫过了。

  到底是人多,做起事来也快,片刻功夫,这屋子里便干净了许多。虽依然是破旧,但能住人了。

  顾穗儿笑道:“再把围墙修修,这房子还不错。”

  萧珩点头:“嗯,今晚把被褥拿来,就住这里吧。”

  客栈那边也是简陋得很,且寝具都不干净的,倒是不如自己购置一些,就住在这老房子里,好歹住着放心。

  底下侍卫也各自寻了去处,这边许多房子都破旧得要倒塌,并没有人居住,随意在左邻右舍寻个住处就是了。这时候偶尔也有那好奇的,探头探脑看过来,不过都没敢上前问的,侍卫们也就随他们打量,只埋头干自己的活。

  顾穗儿见那灶台已经收拾好了,并没有大的破损,是能用的,当下把院子里收拾出来的干草抬过来烧火。

  桂枝这个时候已经买了油盐酱醋米菜等,顾穗儿和桂枝一起烧了一锅水,又下了清清爽爽的面条。

  临了,还特意磕了几个荷包蛋。

  热腾腾的面条做好了,顾穗儿出去看时,只见萧珩已经把那弹弓给打磨修理好了,正手把手地教着阿宸怎么拉弹弓,怎么对准。

  教了一会儿,萧珩退后,让阿宸自己对着旁边的院墙射出几个石子。

  阿宸按照萧珩教的,摆好了姿势,有模有样地拉弹弓,射出。

  小石子应声射在了院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阿宸捏着那弹弓,乐颠颠地拍手:“我会用了!”

  顾穗儿看着这个画面,倒是有些神思恍惚。

  父子两个相貌是极相似的,她不用想就知道,二十年前,萧珩一定是如同现在的阿宸一般,站在那院墙下,用同样那把弹弓在那里射小石子。

  她忍不住想着当年萧珩的模样。

  小小的萧珩,寂寞的萧珩。

  那时候的萧珩会笑吗?

  顾穗儿突然想起刚刚萧珩抿唇的那一丝淡淡笑意。

  虽然轻淡,但确实是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小时候,那个最单纯的年纪,也应该是这么笑的吧?

  ******************************

  萧珩陪着阿宸玩了一会弹弓,便进来吃顾穗儿下的面条,热气腾腾的面条还带着荷包蛋,本是极简单的,若是以前在燕京城,这些都不上台面的。

  不过在这昔日年幼时曾住过的小院子里,一碗这样的带荷包热汤面变得奢侈而美好。

  顾穗儿本来怕萧珩只吃这个太过简陋的,也怕阿宸嫌弃没肉不想吃,谁知道这父子俩吃得热火朝天,最后竟然连鼻尖上都沁出些许汗珠儿来,不由笑了。

  她想着,以后或许应该抽出时间多给他们做什么的。

  她喜欢看他们这样吃她做的饭。

  这时候她怀里的阿宛看到了,便咿呀呀呀地伸着手要去够,眼睛睁得大大的,很馋的样子,嫣红的小嘴还嘀嗒出清凉的口水。

  顾穗儿让桂枝把一小碗面条煮烂了,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喂给小阿宛吃。

  正吃着间,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还有人惊讶地叫了声。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那声音苍老,都有些颤巍巍的了。

  萧珩听得这声音,出去看时,却是拧眉。

  顾穗儿探头也看过去,只见是个老太太,有些年纪了,穿着粗布衣衫,拄着拐杖。

  那老太太先是看到了萧珩,愣了下,之后便看到了旁边翘头好奇的阿宸。

  她稀罕地打量了一番,之后恍然:“你,你莫非是小玉儿?这是小玉儿回来了吗?”

  萧珩默了片刻,点头:“你是花婆婆吧?”

  那老太太听得萧珩喊自己花婆婆,越发肯定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感慨万分:“哟,真是小玉儿啊,你还活着呢,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你娘没了后,你怎么也不见了?我听人说,你是被人抓走了,怎么这些年一直不见人呢!”

  花婆婆这么一嚷嚷,街道上好像有人听到了动静,都探头过来。

  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今天城里来了一群稀罕的贵人,那些人还过去收拾那些荒废的房子,暗地里偷看,只是不敢靠近而已。

  如今听花婆婆这一喊,都不由翘头看,也有些老人记得的,或者说早已经开始猜测了的,听闻这个都纷纷道:“这,这就是小玉儿?”

  “小玉儿竟没死?”

  “小玉儿回来了?”

  而人们更多的是惊讶和惶恐,不明白昔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小玉儿如今怎么这般尊贵。

  小城什么消息都传得快,很快那客栈老板也来了,弯着腰,满脸堆笑,小心翼翼的。

  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萧珩。

  昔日的小玉儿竟然成了这般贵人,都忍不住想亲近,只是不知道如何亲近而已。

  顾穗儿见此,偷偷地对萧珩道:“我们要如何?”

  萧珩:“走吧。”

  这里于他,只是一道回忆而已。

  回忆过了,也就要离开了。

  临走前,萧珩让底下人散了些银两给大家,各自分了。

  大家受宠若惊,纷纷拜谢萧珩,有的还想上前再凑近乎,底下人全都给拦住了。

  后来萧珩走了一两年的时间里,都有人说起这事儿来。

  不过当大家问起,说那个小玉儿到底是什么样尊贵的人时,人们才发现,他们竟然根本不知道这小玉儿怎么就发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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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萧珩是陪着顾穗儿一起坐在马车里的。

  阿宸陪着小阿宛玩了一会儿后,小阿宛睡着了,他觉得没趣,便出去让胡铁带着他一起骑马了。

  萧珩搂着顾穗儿坐在马车里,两个人低声说着话。

  顾穗儿靠在萧珩怀里,懒懒地闭着眼。

  萧珩眯着眼睛假寐。

  顾穗儿本以为他是睡着了的,谁知道这时候,却听得他突然开口道:“等回去燕京城,我会好好和父皇谈谈。”

  “嗯?”顾穗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萧珩。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萧珩闭上眼睛,叹道:“我以为那些事我会记一辈子,如今想来,也没什么。”

  顾穗儿窝在他怀里,乖乖地点头:“嗯,你说的是。”

  他终于释怀了过去的那些事吗?

  顾穗儿忽然觉得,这次过来诸城,算是来对了的。

  “对了,我想起个事,想问问你。”顾穗儿记起了以前萧珩带着她上坟的事。

  “说。”

  “很久以前,当时我刚生了阿宸,你带着我,还有阿宸,去给娘上坟,当时你在娘坟前说了什么啊?”

  “你当时怎么没问我?”萧珩垂眸看怀里的她,反问道。

  “我……”顾穗儿无奈:“我哪敢啊!”

  她那个时候,见到他就怕的,不敢有多余言语,怎么可能敢开口去问这个。

  “我现在已经忘记了。”萧珩道。

  “我不信!”她赌气抓住他的衣襟,揪了揪。

  “那你在娘坟前说了什么?”萧珩反问。

  “我说——”话说到一半,她才想起来:“不行,你不说,我就不说。”

  萧珩没吭声。

  顾穗儿轻轻晃动他的胳膊,软声求道:“说嘛……”

  萧珩还是没吭声。

  顾穗儿无奈,放弃了。

  心想不说就不说吧。

  谁知道萧珩却突然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

  四目相对,她毫无防备地跌入了那双幽深的眸子中。

  那双眸子,比海深。

  “你猜我说了什么。”声音温柔性感,犹如绸缎一般。

  顾穗儿心头微撞,脸上竟瞬间绯红。

  “说了……”顾穗儿低声道:“说了我们?”

  “嗯。”萧珩垂眸:“说了我们,一辈子在一起,一家人。”

  顾穗儿睫毛轻轻颤动。

  “我也是……”

  她的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像水一般。


  ☆、第148章 第 148 章


  第148章小石头哥哥

  萧珩在把凉城的防御工事都修缮妥当后, 便带着一家人去了泾阳。

  泾阳这边果然是和凉城不同。

  泾阳的街道比凉城繁华许多, 楼宇店铺林立,来往的客商也是络绎不绝,算是中原地带通往边关的最后一道繁华驿站了。

  萧珩早就在泾阳购置了一处宅邸,大约是凉城的两倍, 足够一家子住的。

  一家子安置在泾阳后,萧珩比起以前不那么忙了,倒是有时间陪着阿宸骑马出游。有时候顾穗儿也带了小阿宛跟着出去, 慢慢的也结识了当地的几位夫人, 平时有些来往,阿宛和小阿宸也有了玩伴,这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并不比在燕京城寂寞。

  一直到了这年秋天,中原之地连着几个县遭了灾, 先是水灾,后是蝗虫, 听说庄稼是颗粒无收,老百姓为了这个挨饿不少, 也有饿死人的。

  皇上自然是要开了国库来发放粮食赈灾,如此一来,国库紧张,能够发放给边关的粮食就要紧张了, 经常是这边眼巴巴地等着朝廷运来的军粮军饷, 那边久久不见运粮官到来, 青黄不接的,日子不好过起来。

  也是到了现在,大家想起萧珩之前定下的种粮自给自足的策略,才发现实在是高明。

  自己也有些存粮的,不全靠着军饷,就不至于像其他军队一样饿着肚子眼巴巴等朝廷的军粮了。

  可是自己吃饱了肚子,总是有那难民过来。

  萧珩便把之前囤积的粮食拿出来,开仓赈灾,凡是过来泾阳的难民,都会给他们施舍义粥。

  也有驻扎在其他地方的军队,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跑到萧珩这边来借粮食的,这种时候就要审时度势了,有的只是一时之难,可以借,有的却不好一直这么借下去,毕竟谁家也没有源源不断的粮食可以供应。

  这一日,顾穗儿带着桂枝一起陪着军队发放义粥,给城西的流民布施。做这种事,她觉得是个好事,也就让阿宸跟着自己学着。

  “你爹昨日教你的,还记得吗?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顾穗儿在分完一锅粥后,回到后面的棚子里休息下,并打算给阿宸讲讲昨晚的诗。

  “记得啊。”阿宸兴趣缺缺,就这点东西,他自然是早就知道的了:“子曰,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顾穗儿看阿宸没有耐性的小样子,忍不住教训道:“虽说你从小就聪明,过目不忘,但是也不能太过骄纵,知道吗?你爹不是说,学海无涯苦作舟么,你要端正自己的想法,不可太过骄傲。”

  阿宸乖巧点头:“娘说的是,我以后再也不记得这么清楚背得这么好了。”

  顾穗儿一噎,不由瞪了眼自己儿子。

  本来她也是个水样的性子,从来都是温声温语的说话,可自打这个儿子越来越大,她这脾气也是见长了啊。听听他说的这话,可不是把人气死么!

  这时候桂枝过来了:“娘娘,外面有从博野城过来的一位将军,说是要着急见咱们殿下。”

  顾穗儿听了,拧眉道;“殿下今天一早就过去永城了,不在,让他等等,过两日等殿下回来再见吧。”

  桂枝叹道:“是啊,我也是这么说,可是那位副将军说,他有要紧的事,说是今天必须见到。还说他这次过来,若是再没消息回去,怕是他们博野就要饿死人了。”

  顾穗儿无奈地摇头:“这看来也是闹饥荒,可是没办法,现在谁家不缺粮食,人人都找殿下来要粮食,那我们这边防军先得挨饿了,还是先不要见的好。”

  桂枝看看外面,小声说:“那我就彻底回绝了,让他别抱什么希望,赶紧回去得了,免得给殿下添麻烦。”

  顾穗儿点头:“嗯,也只能这样了,心软不得,各自想办法吧。谁也顾不得天底下人的嘴。”

  当下顾穗儿略收拾了下,便要领着阿宸回家去,谁知道从后面临时搭建的草棚出来后,恰好见不远处一个牵着马的年轻将军正在和人说话。

  那声音,隐约带着几分熟悉的乡音。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恰好那年轻将军也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呆住了。

  那年轻将军身穿战袍,手中牵着一匹枣红马,看上去因为赶路的缘故而风尘仆仆。

  这本是最常见的一个画面,顾穗儿见惯了的。

  可不同的是,这个人的面目却是曾经颇为熟悉的。

  石磊,这个名字在三四年前,在顾穗儿心里,那就是未来的夫婿,是后半辈子的倚靠,是她所有生活的希望。

  只是如今,她看这个人的脸,却是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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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磊今日是奉了博野城主将军的命令前来的,他今天一定要见到当今五皇子殿下萧珩,并且求萧珩分给他们一些粮食。

  如果他不能见到萧珩,不能拿到粮食,他们会有一些人饿死。

  他这一路快马,赶到泾阳城外的时候,尽管已经是深秋了,额头脖子里却都是大片的汗。

  他拿出汗巾胡乱地擦了擦汗,便随意打量向那边的粥棚。

  听说是当今五皇子在这里建了粥棚,给来往的流民布施义粥。他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一幕,想着这位五皇子实在是个仁爱之人,想必能够借给他们一些粮食度过这次难关吧?

  他抿了下干涩的唇,仰起脸来看天。

  今天能见到五皇子殿下吗?

  正想着,他听到旁边有些动静,便无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此时沁凉的秋风拂过他汗湿的颈子,带给他些许凉意。

  他那么随意地看过去,却看到了一个让他会铭记一辈子的画面。

  一个梳着简单发髻的妇人,清丽柔婉地站在那里,手中随意领着一个身穿锦衣的小男孩。

  妇人身上头面衣裙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可是周身却散发出柔和尊贵的气息,举手投足间就让人觉得,这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人。

  他十几岁便出来参军,后来一步步地被提拔到了校将的位置,也算是有些出息了。

  这样的他,偶尔间也见过一些有身份的人以及他们的夫人。

  可是他见过的那些夫人,全都没有眼前妇人的娴静尊贵。

  而让他呆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的是,眼前这尊贵的妇人,却像极了他曾经没过门的妻子顾穗儿。

  “穗儿……”他的唇在颤抖,脑子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甚至呆呆地想,也许只是相似罢了。

  他的穗儿,被人欺负了,大起了肚子,嫁给了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

  他从家里出来,一直是想找到穗儿的,找到穗儿,如果她实在是过得不好,便带着她走。

  哪怕她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也没什么,这一次他已经不在乎那些了。

  “穗儿,你,你是穗儿吗?”他紧攥着手中缰绳,一步上前。

  顾穗儿最开始以为自己或许是认错了。

  她记得当时胡铁护送自己爹娘回家去,当时是说石磊失踪了,石家父母找自己爹娘麻烦。

  失踪了,找不见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可是怎么会一身戎装地站在这里,还是校将的打扮?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就想着转身走吧。

  可是就在打算迈步的时候,她听到那个人喊自己穗儿。

  声音低低的,带着颤。

  虽然刮着风,她却听得真真切切。

  一个像极了石磊的年轻校将喊自己穗儿。

  她皱眉,顿在那里。

  身边,小阿宸仰起脸,好奇地道:“娘,那位将军叫你的名字呢,他是不是认识你?”

  石磊听得这话,神情为之一振,他知道果然是了,这就是穗儿。

  几年的时间,穗儿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一步上前:“穗儿,果然是你!你,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怎么在这里?”

  他太激动了,险些就要去捉顾穗儿的手。

  阿宸见此,一步上前,小小的身子直接拦住了他:“喂,这位将军,你要做什么?你干嘛要捉我娘?耍流氓啊你,来人,把这个人给我拿下!”

  别看他软软糯糯的,平时像个小娃娃孩儿,也调皮爱笑,可是一旦板下脸来,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阿宸这么一呵斥,旁边本来不敢上前的侍卫便呼啦啦上前了。

  任凭你是谁,哪怕是个什么将军好了,胆敢欺负孺妃娘娘,胆敢得罪到小皇孙身上,那也得拿下。

  “穗儿,我是石磊,我是你小石头哥哥啊!”石磊急忙道。

  顾穗儿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

  她真没想到,事隔几年,竟然在这遥远的泾阳城遇到了昔日旧人。

  “放开他吧,只是误会。”

  她淡淡的这么说道。

  说出话后,她发现自己的语调像极了萧珩说话的样子。


  ☆、第149章 第 149 章


  第149章石磊2

  到底是往日熟悉的人, 顾穗儿让人放开了他, 待到侍卫退下,四目相对,她知道石磊必然有许多话要说,便道:“那边有义粥的草棚, 进去喝一盏茶吧。”

  石磊看看四周围的侍卫,僵硬地点头。

  他现在还有些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明白顾穗儿怎么会在这边疆之地, 不是说当时给人家燕京城里的贵人做小了吗?

  ……是人家贵人不要她了吗?

  进了那草棚, 只有简陋的几个凳子,顾穗儿示意石磊坐下,石磊不坐,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石头哥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顾穗儿先问道。

  “我……”石磊喉头哽咽,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当初她被人家糟蹋了, 怀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他心里是恨极了的。

  一个男人家, 怎么可能容忍这种绿帽子?难道要他以后就去养那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更何况,他若真忍了,以后怎么面对别人的嘲笑目光?

  当时家里人都气得不行了,都说这媳妇是不能要了, 嚷嚷着要退婚, 他也是没办法, 心里难受,万念俱灰,也就没阻拦。

  家里人去退婚了,把该要的都从顾家拿来了。

  拿来后,他望着那些东西,想着顾穗儿从此后就不是他媳妇了,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顾穗儿了,跪在那里哭得不成调。

  后来他浑浑噩噩了一段时日,终于有一日,当他听说顾穗儿竟然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贵人接走的时候,一下子心仿佛被人刺了一刀,痛得不能自已。

  他当时就明白了,明白自己不能没有顾穗儿。

  顾穗儿被人糟蹋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清清白白的顾穗儿,可是他依然不能没有顾穗儿。

  这辈子,娶其他人做媳妇,他做不到。

  他跑出去追了,追出去十几里地,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顾穗儿。

  他到处打听,见人就问,开始还能打听到前面马车队伍的消息,再到后来,就问不到了。

  他就这么把顾穗儿给丢了。

  没有了顾穗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找顾穗儿。

  一直到听说燕京城里的人过来接顾穗儿父母,说是要带着顾穗儿父母去燕京城见顾穗儿,他才终于醒悟过来。

  他可以去燕京城,可以再去找她。

  找到她,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他是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的,什么都没带,风餐露宿,这一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终于到了燕京城。

  到了燕京城后,到处打听,却怎么也打听不到顾穗儿在哪里。

  燕京城那么大,他能打听到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谁家有个小妾叫顾穗儿。

  再后来,他在一家茶楼给人当伙计,无意中听说有个富户人家娶了房小妾姓顾,而那人家已经离开燕京城去别地了。

  他听到,以为那就是顾穗儿跟了的人家,便干脆离开了燕京城,再去其他地方找。

  结果还是找不到,绝望的他恰好遇到了征兵,就进入了行伍。

  也是他运气,入伍没两年,就遇到了五皇子调集人马去围剿北狄六王子属下的人马,他有冲劲,不怕死,竟然立了功,一步步往上提拔,也是个副校将了。

  副校将,是六品的武将,不算什么大官,但好歹也算是个将了。

  一直没放弃过找顾穗儿,尽管心里明白,找到了,她也许是几个孩子的娘,也许早已经不是昔日的顾穗儿。

  不过他还是想着,无论她变成什么样,自己都不会嫌弃的。

  顾穗儿见石磊还没开口已经有些哽咽,且神情激动,当下垂了眸子,捧过了一碗水:“石头哥哥,你先用点水吧。”

  这里没茶水,只有烧开的水。

  石磊犹豫了下,接过来。

  那水是用熬饭的大锅煮出来的,带着刷锅水的味道,并不好喝,不过石磊是真渴了,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下去了。

  一碗味道异样的温开水,石磊却仿佛喝出了烈酒的醉意。

  “穗儿。”他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顾穗儿,粗略地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如今在博野当个校将,勉强算个有个一官半职,这次过来泾阳,是想着拜见六皇子殿下,看看殿下能不能拨一些粮食,以解博野城的燃眉之急。”

  顾穗儿初时看到石磊,自是震惊的,毕竟没想到时隔几年后能在这边远城镇再次遇到石磊。

  就算他们后来的婚事不成,可也是从小认识一起长大的啊,看到石磊,就仿佛看到了昔日顾家庄的种种。

  如今递给他一碗水,看他喝下,又听他说了这几年的经历,心也就慢慢平静下来了。

  石磊变了许多,说话虽然依然带着家乡的口音,可已经有了点文绉绉的味儿,可能是在外面接触的贵人多了,见识多了,人慢慢也跟着学会说话了。

  一时不免想着,她变了,石磊也变了,两个人都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

  “六皇子殿下外出了,并不在泾阳城,石头哥哥,你怕是得等几天了。”顾穗儿没想到博野城派来的人竟然是石磊,当下只好道:“你要么等几天,要么先回去吧?”

  谁知道石磊一听却马上反驳道:“不行,这次过来泾阳城,我是立下军令状的,必须想办法见到五皇子殿下,求他能给我们一些粮食!”

  顾穗儿见此,软声劝慰道:“那也没办法,五皇子殿下外出,也得等……”

  石磊摇头,叹道:“穗儿,你是不懂那些贵人的心思,他们未必是真得外出,只是不愿意见我们罢了,我这次是下定了决心的,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

  顾穗儿一愣,想着他怕是没明白自己的身份,待要解释,又听得他话锋一转,却是问道:“穗儿,罢了,先不说这些,说说你,你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来到边疆?你——”

  他犹豫了下,盯着顾穗儿,哑声道:“你过得好吗?”

  顾穗儿笑了下,点头:“还好,石头哥哥,我这几年过得不错。”

  说着间,摸了摸旁边阿宸的头发:“这是我儿子,已经三岁了,还有个女儿,如今还不到周岁呢。”

  石磊凝着面前的顾穗儿。

  她还是以前的模样,只是昔日的稚嫩青涩在这离别的光阴里化为了温婉柔媚,抿唇一笑间,温柔缱绻,说不出的柔和,道不尽的风情。

  看着她对自己笑,这一刻,他的心都碎了。

  当初他到底是怎么把她丢了,她怎么就成了别人的媳妇!

  “穗儿——”他盯着她,眼中烧灼着火热的痛,犹豫地道:“穗儿我——”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小孩儿阿宸看不过去了。

  他挡在了他娘面前,仰起脸来:“这位叔叔,你是要找五皇子殿下是吗?”

  石磊本来看这小娃儿极小,根本没当回事的,纵然之前他说话好像有点气势,也以为不过是凑巧罢了。

  如今却见他说起话来口齿伶俐,当下也是稀罕,只好道:“是,我找五皇子殿下,是有要紧的事。”

  阿宸听闻,绽唇一笑,分外和气地道:“这个好办啊,我爹和五皇子殿下认识,可以让我爹帮你啊!”

  石磊越发纳罕,想着一般小孩儿这个年纪说话估计还说不囫囵,结果这小娃儿倒是好,一句一句说起来头头是道。

  “那……那就麻烦你爹帮我下?”

  他说这话,心里不太舒坦的。

  于是他抬头看了眼顾穗儿。

  他没想到他要让顾穗儿的夫君帮忙才能见到五皇子殿下。

  顾穗儿也是一愣,她纳闷地看着阿宸,只见他满脸的古灵精怪,一时不解,想着他这是做什么?

  他爹不就是五皇子殿下么,还用帮忙吗?

  阿宸看那石磊舍下脸面来求自己,却又不太情愿的样子,歪头笑了笑,又道:“可是我爹出门去了,一时不在家呢!”

  石磊本来心中存了一线希望的,听得这个,那线希望顿时灰飞烟灭了。

  “那就白搭了啊……那……”他皱眉,满脸为难,这可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见到五皇子殿下。

  阿宸背着手,摇晃着大脑袋,笑嘻嘻地道:“叔叔放心好了,我爹不在,但是我阿宸可以帮你,我也是见过五皇子殿下的,可以帮你说项!”

  石磊看看阿宸那么个小不点,自然是不信的,他求助地看向顾穗儿。

  顾穗儿看着自己儿子那一脸耍宝的样子,真是无奈至极。

  早说这孩子越长越调皮,越长越让她不知道如何管教,你看现在,竟然张嘴骗人了。

  “其实我夫君就——”

  她正打算说出事实,阿宸却抢先一步:“叔叔,你要想见五皇子殿下,就随我来吧!”

  顾穗儿一句话被堵住,看儿子那一脸的得意,又不忍心拆穿儿子的。再想起刚才石磊说五皇子殿下未必不在城里,还说什么贵人们心思多,如今当场说明自己是五皇子殿下的孺妃,倒是有些尴尬,只好暂时不提了。

  她只好低声警告儿子:“阿宸,你又胡闹什么?”

  阿宸眉飞色舞地笑:“娘,我这是想帮帮叔叔啊。”

  顾穗儿一噎,瞪了儿子一眼。

  旁边的石磊,见顾穗儿望向儿子时,明明是在怪他,可是言语神态间透露出的那种温柔,想着这种温柔终究是不属于自己,一时心痛不已。

  不过想想自己要见那五皇子殿下,咬牙道:“穗儿,既是孩子有办法,那就让他试试?”

  顾穗儿犹豫了下,也只能点头。

  心里却在想着,阿宸这又是要搞什么鬼?


  ☆、第150章 第 150 章


  第150章石磊3

  阿宸竟然堂而皇之的让石磊进了自己家门, 还让人给他安排了下榻之处。

  顾穗儿满心的不自在。

  她想着,或许是阿宸不知道这是谁,以为是个普通叔叔,所以要好生照料?可这是,这是她以前险些成为夫君的人啊!

  若是萧珩回来了,知道了,怎么想?

  她琢磨着, 这肯定不行,她得赶紧把石磊给赶走。

  谁知道阿宸却是不许的,迈着他那小短腿,背着他的小胖手,老气横秋地道:“娘,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 你为什么要插手呢?我都已经做主让石头叔叔住下, 你为何这么狠心, 非要赶走他呢?”

  顾穗儿听得这话, 险些被自己呛到。

  听听, 这只是一个三岁多的小屁孩, 这像是一个小孩儿说出来的话吗?

  顾穗儿拧眉威胁道:“阿宸, 不要胡闹,仔细等你爹回来打你屁股!”

  她说起话来本来柔声柔气的, 现在却是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阿宸一听打屁股, 下意识摸了摸屁股, 莫名觉得屁股上有些疼。

  不过后来他一想, 怎么可能呢!

  他马上昂起头,天不怕地不怕地道:“娘,我没有胡闹,你先回房歇息就是了,不用管。”

  顾穗儿哪能不管:“你到底要如何?”

  阿宸耸耸肩膀,一摊手,无奈地道:“他非要见我爹,只好让他等了,总不能我变出一个爹来给他,我又不会变戏法。”

  这话说得顾穗儿哭笑不得,想想也是,石磊非要见萧珩,那就让他等吧,现在着急也没用。

  粮仓的事,除了萧珩,谁也做不得主的。

  当下只能是不管了。

  不过因为石磊住在外宅,她却不好随意走动的,只能是命人关紧了二门,平时不敢出去,免得瓜田李下的,到时候萧珩回来说不清楚。

  如此过了两天,萧珩终于回来了,她也松了口气,忙出去迎接。

  而那石磊,这两天却是寝食难安日日煎熬。

  那小娃儿每日早晚都会过来看他,言之凿凿,说他爹就要回来了,说五殿下就要来见他了。

  他问:“不知我何时能见到五殿下?”

  小娃儿摊手:“等等就见到了啊!”

  他问:“等多久啊?”

  小娃儿慢腾腾地道:“你让我算算啊……”

  于是他就看到小娃儿在那里用一只手掰着另一只手的小胖手指头,掰得那叫一个艰难费力。

  他看不下去了:“实在不行,我先告辞,另行想法见到五殿下。”

  小娃儿漫不经心:“急什么,你出去后也见不到五殿下。”

  他无奈:“你怎么知道?”

  小娃儿却眨眨眼睛,道:“我什么时候说我知道了?”

  石磊一听,气得够呛,他突然觉得他是不是被个小孩子耍了?他在这里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着,竟然还真盼望着个小娃儿能帮自己?

  他想起顾穗儿当时满脸疑惑的样子,恍然大悟:“你这小孩儿,是不是根本就在骗我?”

  阿宸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五皇子殿下就要来了!”

  石磊气得站起:“罢了,我是再不信了!想我石磊,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被你这么一个无知小娃儿骗了?真真是好笑!”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就要往外走。

  小阿宸颠颠地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五殿下就要来了,五殿下就要来了,你别恼啊,你别生气啊!”

  石磊:“呵呵,你以为我信你?你骗了我这么两日,耽误了我多少正事!”

  小阿宸满脸无辜:“我都是好心哪,一片好心!”

  石磊:“不,你就是故意的!”

  他越想越恼火:“是不是你爹教你的,你爹故意要整我,便想出这法子来让你整我?”

  他恨得咬牙切齿,心道,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恨了,穗儿嫁给他,怕是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还有,这几日他怎么都没见到穗儿,是被禁锢了不许来见他吗?

  正想着,恰好看到前方顾穗儿迎面过来,当下百感交集。

  “穗儿!”

  顾穗儿本来是连忙出来迎萧珩的,却迎头看到了个石磊,也是意外,再看看旁边自己那软糯糯一脸无辜乖巧的儿子,无奈至极,摇头连连。

  “阿宸,你这是做什么呢?”说着间,又问石磊:“石头哥哥,你是要见五殿下,且等等,他这就来了。”

  石磊却摇头道:“穗儿,我是被骗了,怕是根本没有什么五殿下,我看这就是个贼窝!你也干脆不要留在这里了,跟我走吧,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过上好——”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见长廊那边走来一男子,那男子一身紫袍,挺拔俊秀,眉眼清冷堪比冰雪,紫色袍角翻飞间,缓缓行来,气势卓然,凭空一袭尊贵气息。

  他如今也是有些见识的,可是他见过的,无论是那些城主还是将军,没有一个人有这个男子的气势。

  那是轻轻淡淡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让在场所有的人为之侧目的尊贵。

  心中不免纳罕,这是何人?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身边的小娃儿却飞一般扑向了那男子:“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石磊一听,大惊,不敢相信地看看那男子,又看看顾穗儿:“这,这是你夫婿?”

  顾穗儿心里实在是哭笑不得,她想着阿宸素来调皮,这次是拿着石磊做了这么一个恶作剧,开了个大玩笑。

  “石头哥哥,是,这是我的夫婿。阿宸素来调皮,我有时候也管束不得他,如今不曾想竟然摆了石头哥哥一道,等下让他爹好生修理他一番。”

  石磊听得这话,只觉得脚底下虚虚地悬浮着,心里没着没落的,很不是滋味。

  他以为顾穗儿嫁了个油头滑面的老狡猾,年纪大秃顶,谁曾想,她竟然嫁了这么一个龙章凤姿的男人?

  按说他应该为顾穗儿高兴的,可是心里那苦涩的滋味又是怎么回事?

  萧珩赴一踏入府门,便已经知道了石磊这一号人物,更是知道了自己那“好儿子”办出来的“好事”。

  刚才又恰好听得石磊说什么“你也干脆不要留在这里了,跟我走吧”,一时眯起眸子,眼中泛冷,不过面上依然是无波的。

  现在又见这什么“石头哥哥”在那里一脸震惊,更觉荒谬好笑。

  顾穗儿也颇觉得尴尬,不过几天不见萧珩,她还是想得很,忙过来迎。

  萧珩望向那石磊,却是直接问道:“穗儿,这是哪位?”

  顾穗儿正待要介绍下,旁边的阿宸却已经嚷嚷道;“爹,这个叫石磊,我娘叫他小石头哥哥,他要找人,我好心好意让他住在咱家里帮他找人,谁知道他根本不领我的情,还说我是骗子,还冲我凶巴巴的!”

  说完,他委屈无辜又无奈地摊手,叹了口气:“爹,怪不得书上说人心叵测,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我一心想着帮他,他却气哼哼地生我气?世间之人心思实在难测!”

  石磊本来憋了几天就够难受的,看到顾穗儿的夫君长得如此体面,他跟吃了苦瓜一样心里苦,却又听到个小阿宸这么告状,当下再也忍不住了,冷道:“这位小少爷,你怎可如此说话,在下早就说要找五皇子殿下,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我,耽误了我的军机大事!如今两日过去,五皇子殿下却是不见人影,这又怎么解释!”

  顾穗儿听得这话,顿时心里不太乐意了。

  要知道这天底下人,大抵是向着自己儿子的,哪怕是他做错了事,也觉得可以谅解。

  这是为人父母的毛病,这个毛病顾穗儿也有。

  不但有,还很大。

  她平时对阿宸生气,皱眉,严厉,这都没什么,但是她容不得外人说他。

  更何况,堂堂一个大人了,也是当了个校将的,竟然被个小孩儿骗了,如今追着小孩儿要解释?该说你笨呢还是说你太善良呢?

  于是她便干脆道:“石头哥哥,话不能这么说,阿宸真得是一心为你的,只是殿下不在府中,他也没办法。”

  石磊见顾穗儿竟然帮着那小娃儿说话,虽然知道那是人家儿子人家当然帮着,可还是难受。

  他气得冷笑:“那五皇子殿下呢?等了这两日,还不是没有五皇子殿下的人影!”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怔住。

  也有那萧珩身后的侍卫,更是听着莫名。

  心说五皇子殿下明明就在眼前,这个人犯的什么傻?

  最后,还是萧珩淡声道:“我就是。”

  石磊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

  萧珩挑眉:“你不是要找我吗?”


  ☆、第151章 第 151 章


  第151章借粮

  对于顾穗儿来说, 石磊是她过去日子里的一个印记,一个回忆。如果没有萧珩, 她一定是会嫁给石磊的,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两个人就这么过一辈子。

  这么一个曾经在自己的人生中占着至关重要地位的人,她其实从来没有怪过他。毕竟自己当时的境况, 天底下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甘心再娶自己吧。

  是以石磊在她心里,依然是那个宽厚老实的小石头哥哥,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人。

  可是现在,当石磊望着萧珩, 听说眼前的男人就是自己的夫婿,知道自己的这个夫婿就是他要找的五皇子殿下的时候,脸上浮现出的不容掩饰的狼狈和震惊,那种仿佛要把一张脸都给扭曲起来的不敢相信,一下子把她昔日对小石头哥哥的亲切全都打了个烟消云散。

  这一刻,一个男人或许不会道出口的心思在脸上暴露无遗。

  她忽然意识到, 过去的可能终究是过去了。

  她离开了顾家庄,几年的时间, 不但回不去了, 而且记忆中的那些人也早已经遥远到陌生了。

  “这是你的夫婿?你,当初接走你的人, 就是五皇子殿下?”

  一直想见到五皇子殿下的石磊, 此时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五皇子的时候, 竟然不是第一时间上前拜见,反而是回过头来问顾穗儿。

  顾穗儿抿唇,点头:“是。小孩子调皮,给石头哥哥开了个玩笑,实在是对不住。不过殿下确实这几日不在泾阳,出去了,今天这是才回来,倒是没有欺瞒的意思。阿宸年幼无知,但是却也知道要留下石头哥哥,好让石头哥哥等着殿下。”

  在场所有的人都能看到,石磊脸上的神情颇为精彩,各种颜色交错,青筋暴露,咬牙切齿,纠结犹豫,最后,终于,他噗通一声跪在了萧珩面前,沉声吼道:“拜见五皇子殿下!”

  萧珩看看顾穗儿,看看地上跪着的人,淡声道:“起来吧。”

  *****************************

  顾穗儿在后宅守着小阿宛,小阿宛比起她哥哥来,不知道乖巧多少倍,喜欢乖乖地坐在那里玩,有时候给她一个不倒翁,她都能对着那个不倒翁瞅上半天。

  小阿宛也长得好看,肌肤白若积雪一般,脸上清透犹如上等嫩玉,再配上水红色的小绸缎衣裳,水灵灵的要多可人有多可人。

  顾穗儿陪着小阿宛玩了一会儿,看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知道困了,便抱过来喂奶,想着喂奶后让她睡一会儿。

  这时候阿宸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顾穗儿收起原本面对女儿温柔可亲的样子,故意绷起脸道:“过来做什么?”

  阿宸笑嘻嘻地凑过来,趴在床头,拄着小下巴看自己可人的小妹妹。

  “娘,阿宛什么时候能陪我说话啊?”

  他这一问,原本专心吃奶的小阿宛停下了嘴里的动作,黑亮的小眼睛好奇地瞅向她哥哥。

  “等过了年就能说话了。”顾穗儿轻轻捏了下小阿宛的耳朵垂,催她继续吃奶。

  “喔,还要过了年啊。”阿宸心不在焉地说,颇有些失望。

  “你爹和石叔叔说什么了?”顾穗儿随口问道。

  “也没说什么,好像是石叔叔要粮食,我爹说没有,石叔叔不信,非要粮食。”

  顾穗儿听着这个,默了下,没再说什么。

  晚些时候,阿宸出去书房看书了,小阿宛也在床上睡着了,萧珩推门进来。

  顾穗儿见他过来,忙迎过去,先和他说起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是在放义粥的时候遇到的,当时他说想见你,我本来想着打发他离开,谁知道阿宸却不由分说,把人给接咱府里来了,还骗了人,也不知道这孩子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她多少是有些心虚的,毕竟让个男人在府上住了好几天。

  再说,这人以前是她没过门的夫婿,她怕萧珩心里有想法。

  她想起石磊知道萧珩身份的神情,轻轻蹙眉:“这孩子才多大,就有这心思,分明是故意耍人玩儿的。”

  萧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经说过阿宸了。”

  顾穗儿点头:“那就好,他太有主意了,我管不住,你平时在家多教教,要不然,以后可别长歪了。”

  说着,她看了看床上乖巧睡觉的小阿宛,满足地笑道:“还是我的小阿宛乖,以后就是我的贴心小棉袄。”

  这时桂枝上来茶水糕点的,顾穗儿伺候萧珩吃,萧珩不爱吃那些糕点,只喝了几口茶。

  “石磊年纪轻轻,又无人提拔,就能凭着军功做上校将军的位置,倒是颇有些能耐。”

  萧珩品着茶,淡声这么道。

  他也是意外的。

  就他印象中,顾穗儿的那位乡下未婚夫,不过是个寻常乡下农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也一直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

  可是现在,突然就出来这么一个前未婚夫,模样也算是仪表堂堂,还一脸的觊觎仿佛要拉着顾穗儿私奔。

  “这……想必是吧,我也不曾想到,不过他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说到这里,顾穗儿打住了。

  她感觉在她夸石磊的时候,萧珩神情好像不对劲。

  “怎么不说了?”萧珩挑眉问道。

  “没什么。”顾穗儿赶紧摇头:“他再有能耐,自是比不过殿下,区区校将军,连殿下一根寒毛都比不过!”

  萧珩这才神色稍缓。

  顾穗儿察言观色,暗地松了口气。

  心想这人看似大度,其实竟然是个小心眼。

  “穗儿。”萧珩坐在那里,脱下外袍换衣裳时,不经意地道:“你当时和他,怎么定亲的?”

  顾穗儿听着这话,越发明白,这个人心里在意这事儿呢。

  当下想了想,才道:“就是父母当时觉得还可以,就给定亲了。”

  萧珩回首看了她一眼:“那你当时呢?怎么想的?”

  顾穗儿:“我能怎么想,父母愿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他人也还……还可以吧,我也没必要非不同意。”

  事实上是,当时能定这门亲,邻里都夸说她好福气,隔壁的翠儿还眼红地跑过来,说了些稀里糊涂的话,羡慕她运气好,还哀叹她的婚事远不如自己。

  她当时,也是喜欢的。

  毕竟是寻常女儿家,能有个好夫婿,谁不喜欢?再说石磊就当时的她来看,确实是很好的,对她很好。

  “你和他定亲后,心里很喜欢?”

  谁知道萧珩却进一步这么问。

  顾穗儿眨眨眼睛,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嗯……”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毕竟这本来就是个尴尬事儿,谁知道他会不会想躲了?

  于是她只好小声解释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看到他,就是当个寻常老家人。”

  这是实话,最初看到石磊,她是震惊,但那是突然在边远之地看到昔日熟悉人的那种震惊,除此外,再没其他的了。

  “也没什么。”萧珩仿佛很不在意地道:“对了,这次他来求粮食的,你说我是给呢,还是不给?”

  顾穗儿一愣,忙道:“这个,看你了,你觉得该给就给,不该给就不给……”

  萧珩:“我们的存粮还有一些,想必能撑到朝廷的军饷运来。若是给他们一些救济,未尝不可,若是给了,只怕是其他城池的驻将听说,也都跑来借粮。”

  他们只是因了自己种粮才存下一些粮食罢了,借给一个还好,若是人人都来借,那怕是自家粮食都要匮乏了。

  顾穗儿:“那就不给吧?”

  萧珩:“不过这位石校将,看来是一心为国,赤胆忠心,倒是让人敬重。”

  为了能借到粮食,他明明在知道自己是顾穗儿的夫婿后难堪至极,却依然低头向自己求粮,是个能屈能伸的汉子。

  “这个……”

  顾穗儿听着萧珩这话,一会正说,一会反说,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自己又不好在这种事情上拿主意,毕竟若是偏帮石磊一句,怕是萧珩又要不高兴了,只能含糊地道:“怎么,怎么都不行吧……还不是你说了算,我哪知道这些啊!”

  **************************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到了第二日,萧珩出去军中了,她正在那里给小阿宛绣肚兜儿,桂枝过来禀报,说是石校将在外面求见。

  顾穗儿犹豫了下,还是道:“让他在外面花厅等着吧。”

  她稍作收拾,便领着两个丫鬟过去花厅,一进去,那石磊竟然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她唬了一跳,忙道:“石头哥哥,你赶紧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石磊跪在那里,两手抱拳:“孺妃娘娘,求你帮我在五皇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借我博野城粮食,救我博野城将士性命!”

  顾穗儿:“石头哥哥,你别这样,你先起来。”

  石磊却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孺妃娘娘,你不帮我,我就不起来了!求孺妃娘娘救我博野城将士的性命!”

  石磊低着头,红着眼圈,这么说。

  他想起自己最初还以为顾穗儿所遇非人,想着自己可以不嫌弃她带她离开,让她过好日子。

  原来,那个接走她的竟然是五皇子殿下。

  她已经是有诰命的孺妃娘娘了,深受五皇子疼宠,还为五皇子生下了备受皇上宠爱的皇孙。

  石磊红着眼睛,咬牙道:“孺妃娘娘,求你帮我,救救我博野城的将士!如若我不能借到粮食,他们怕是都要饿死了!”


☆、第152章 第152章


第152章回去家乡

石磊走了后, 顾穗儿呆了片刻后, 便回去后宅了。

石磊说了博野城的情景, 她觉得挺不容易的。

石磊竟然跪下求自己,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像他那样的人, 竟然为了博野城的将士们求自己, 她觉得自己受不起这一跪。

石磊说,如果借不到粮食,博野城的将士会有一些饿死的。

她想想就心酸。

可是她该怎么和萧珩提起这事儿, 毕竟自己这边的粮食也不够多, 万一借了这个还有那个, 大家伙都来借, 那怎么办呢?

总不能因为石磊让萧珩为难吧。

可是石磊那边,又说得可怜,他都这样求自己了,又是为了那些将士的性命,自己怎么好不答应?

顾穗儿纠结了半晌,一直到了晚间时分, 萧珩回来。

萧珩回来后,吃过晚饭,洗漱过后, 便开始在案前看着一纸信函。

他看的时候颇为认真,偶尔间还停下来,提笔标记下什么。

顾穗儿想开口和他提提,看看能不能特别通融下石磊的事, 但是又想起他好像对于自己和石磊的事有点不痛快,便害怕自己平白让他不舒坦,到嘴的话又咽下去了。

她如此纠结来纠结去的,待到萧珩已经把自己的公文收拾起来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她心里还在惦记着这件事。

“哎!”她叹了口气,决定强制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了。

石磊说的博野城将士没粮食的事,确实挺可怜的,可是她也没办法,她不该拿这些事来为难萧珩。

萧珩手底下能动用的粮食,她知道是有限的,怎么可能借给所有的人呢?现在陷入困境的不止是博野城,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她只是不知道而已。

她这么拼命地说服了自己,仿佛能心安理得地不去管这些事了,不过到底是良心上过不去,以至于躺在榻上后,她依然愁眉苦脸的。

萧珩这几日不在泾阳,如今回来,上了床,自然是亲近一番。

萧珩搂着她亲近的时候,她就有点心不在焉。

后来不知怎么,她颈子上一疼,忍不住低叫出声。

萧珩哑声警告说:“在想什么?”

顾穗儿含着泪摸了摸自己发疼的脖子:“没想什么……”

萧珩挑眉,低哼:“是不是在想别的男人?”

顾穗儿赶紧摇头,使劲摇头:“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想别的男人呢!”

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心思,这个时候提别的男人,那简直是不要命了。

萧珩听闻,仿佛很满意,唇印上她的锁骨。

他今晚动作很猛。

顾穗儿想起鲤鱼打挺后又猛地钻入水中的那种声响和力道。

开始时她还记挂着那博野城将士挨饿的事,后来在他带起来的风浪中,也不由自主沉浸其中,甚至开始低声哼哼起来。

萧珩挥汗如雨,畅快淋漓,过了许久后,才骤然停下。

顾穗儿满足地躺在他胸膛上,懒懒地半合着眼睛,回味着依然游走在体内的滋味。

萧珩这时却是哑声问道:“今天石磊来找你?”

她一听,知道果然瞒不过的,只好老实交待了。

“我去见他的时候,怕你误会,特意带了两个丫鬟一起过去的。谁知道他见了我就朝我跪下,求我帮忙,让我找你说项,可是,可是……我也知道你为难啊!”

萧珩侧过脸,看顾穗儿嘟哝着这么说,皱着眉头,好生愁眉不展的样子:“我总不能答应了他,让你为难,可是我——”

萧珩的手指落在她额头,帮她抚平了皱起的眉心:“你听他说得可怜,不忍心是不是?”

顾穗儿赶紧点头:“是是是,不过我也没真得答应他,就把他支应走了。”

她说完这个后,萧珩便躺在那里,两手枕在脑后,望着锦帐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穗儿偷偷看了下他,有点不懂了。

不过她现在心虚,怕萧珩知道自己单独见了石磊会不高兴,所以也不太敢追问什么。

“石磊,心里可能还想着你,不过我知道你的心思,这并没什么,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萧珩突然这么道。

“嗯嗯,我也这么想着的……”顾穗儿忙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了,这几年,我可从来没惦记过这个人!”

萧珩又道:“至于粮食的事——”

顾穗儿心漏跳了一拍:“粮食,是帮还是不帮?”

萧珩挑眉:“你是喜欢我帮,还是不帮?”

顾穗儿:“……”

萧珩淡道:“说实话。”

顾穗儿咬唇,还是无奈地道;“我当然是盼着你帮的,我知道可能缺粮的不止一个博野城,可是那些我都没听到,没听到的,不知道的,就可以假装没有,现在石磊给我说了博野城缺粮,那里的将士吃树皮,我听着,心里就难受,我盼着你帮他,可不是因为他,我是想着博野那边的将——”

她正说着,萧珩却道:“那就给他们粮食。”

顾穗儿乍听这话,都不敢相信的:“啊?真的?”

萧珩:“是。”

顾穗儿开始欢喜得很,但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那咱们自己的粮食够吗?”

萧珩侧过身微微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女人。

经过了刚才疼爱的她脸上绯红,眼眸仿佛润泽在水银中的黑珍珠一般动人,这样的她,担忧地望着自己,怕泾阳城的将士没粮食吃。

他知道她是个心性纯良的女人,听不得有人受苦。

他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她半覆在光洁额前的刘海,哑声道:“没关系,现在够了。”

顾穗儿不懂,茫然地道:“为什么现在够了?”

萧珩看她这样,笑了下,亲了一口她的脸颊:“我今天不是收到一封信吗?晚上我就在看,还写了回函的。”

顾穗儿想想,好像是的,只是她当时心里纠结着石磊求粮的事,便没太在意。

“那封信,是燕京城过来的,里面提到了运送大批军饷过来边关一带的事。”

“意思是会有很多粮食??”顾穗儿黑眸中迸发出喜悦的光彩。

“是。”萧珩忍不住亲了亲她的眼睛:“这下子,你不用在这里愁眉不展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顾穗儿欢喜得险些坐起来:“太好了!这下子不用愁了!”

萧珩看着她这样子,挑眉,淡淡地道:“瞧你高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忧国忧民的将军。”

顾穗儿噗地笑出声,乐滋滋地躺下:“我才不管我是什么,也不要忧国忧民,我就盼着大家都不饿肚子就行了!”

*************************

如萧珩所言,朝廷发放的大批军粮快到了,边关十几座城池守城将领的口粮届时可以得到解决,只要节省一些吃,熬一两个月并不难。

而过了这一两个月,边关一带老百姓的新粮就可以下来了,到时候他们可以用手中积攒的军饷去向老百姓换粮食,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是在这之前,萧珩还是把泾阳成积蓄的粮食先发放给周围几个城池的守将,以让他们度过眼前难关,等到朝廷的军粮。

石磊也为博野城拿到了一些粮食,他自然是感激不尽,临走前,还要过来再谢一下顾穗儿。

不过这次顾穗儿并没有去见他,只是让底下人稍了个口信,祝他前途似锦。

石磊收到这口信,在花厅里愣了半晌,蹲在那里,捂住脸,也不知道是哭了还是怎么,最后耷拉着肩膀,离开了。

失去的,终究就是失去了。

哪怕过后后悔,也找不回来了。

他以为他可以杀一个回马枪,成为昔年自己那娇柔可人小未婚妻的盖世英雄,救她于水火之中,但其实也许需要救的是他自己。

至于萧珩和顾穗儿,两个人也都没再提过石磊的事。

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石磊也不过个小小的插曲儿罢了,都不值一提的插曲儿。

纵然有些许醋意,不过彼此都是再信任不过的,以至于谁也不会多想了什么去。

边关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日日,似水一般甜蜜平顺。

到了次年的深秋,阿宸已经五岁了,会自己骑马弯弓了,而小阿宛在摇摆着小屁股姗姗学步了,顾穗儿也早已经习惯了这边关的种种,她喜欢上了喝这里的羊奶,也学会了用这里奇奇怪怪的佐料来料理羊肉。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谁知这一日,萧珩收到了来自朝廷的圣旨。

圣旨下令,让萧珩择日返回燕京城。

“回去燕京城?”阿宸对燕京城还是有印象的:“那就回去吧,我也想皇爷爷了!”

“燕……燕城?”小阿宛歪着脑袋纳闷:“燕燕城!”

那是哪里?


☆、第153章 第153章


第153章回老家

当初来的时候, 也说不上喜欢这里, 西北边远之地, 风沙大, 日头烈, 吹得人脸上泛干, 嘴上也容易起泡,更不要说连个绿叶蔬菜都难吃到。

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里的风土人情, 甚至习惯了这里五花八门的各样佐料。

乍听说要回燕京城, 顾穗儿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后来慢慢寻思明白了,便开始操心上了。

这边关的特产,该买的都得赶紧买,别看在这里是随处可见的,但是到了燕京城,那就是稀罕物了。

还有往日来往的几位夫人, 也都告别下。

顾宝峰那里,也是要好生叮嘱一番,顾宝峰这次不回去燕京城, 他要继续留在边疆。

开始时候顾穗儿还不愿意,后来和萧珩说了说,萧珩又和顾宝峰谈了话,最后也同意了。

萧珩意思是, 顾宝峰还年轻,要想建功立业,这是大好时候,留在边关比回去燕京城强。

顾穗儿见此,也只能同意了。

小阿宸对于回去燕京城是兴奋得很,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拉着小妹妹阿宛的手给他讲燕京城的事:“大院子!”

小阿宛:“圆圆圆……”

阿宸:“皇爷爷!”

小阿宛:“黄黄黄……”

阿宸:“……算了不给你说了,等你去了就知道。”

说着,他还疼爱地揉了揉小阿宛的小脸蛋。

他现在越来越疼爱这个跟屁虫一样的小妹妹了,再也不说把小阿宛塞给娘肚子里的话了。

顾穗儿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儿,也顾不上管他们,一直都在忙着让底下人打包各样行礼和土特产。

最后光是打算运到燕京城送人的土特产就足足买了两大车。

至于一路上自己要坐的马车,要带的各样吃食衣服用具,全都要事先准备的。

萧珩为了这次路途上让她们娘三个舒服些,特意让人订制了一辆大马车,用四匹马来拉的,马车上可以躺卧还设有小桌,俨然就是一处卧房了。

一切准备妥当,一家子总算是上路了,浩浩荡荡的好大阵仗。

阿宸是在外面和萧珩骑马的,桂枝和宝鸭陪着顾穗儿在马车里。

顾穗儿靠在包有绸缎的马车壁上,搂着怀里的小阿宛,望着远处那随着自己前行而一并前行的沙丘。

几年前过来这边疆荒凉之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条路,心里满是期盼和忐忑,如今回去了,怀里搂着的都是满满的幸福和坦然。

也是这几年里,她比以前年岁大了一些,二十一岁了,经历得多了,见识得多了,性子也稳重了。

她这个时候再回忆起昔日曾让她望而生畏的那个燕京城,却是坦然一笑而已。

见识过塞外的荒凉和边疆的惊险,盛世繁华的燕京城,便是妇人间的那点间隙都带着香浓的脂粉味儿,也就不看在眼里了。

怀里的小阿宛睡了一觉,醒了,没看到哥哥,茫然地晃动了下脑袋,便探头要往外面看。

她老远看到哥哥骑在一匹小白马上,跟在他爹的马后面。

她兴奋地挥舞下小胖手:“哥哥!哥哥!”

只是外面有风,马蹄声也大,阿宸并没有听到小阿宛的叫声。

小阿宛有些失望,重新躺回她娘怀里,拍打着小胖手,软糯糯地喊道:“圆圆的,黄黄的……哥哥喜欢,阿宛喜欢!”

顾穗儿听着纳闷:“圆圆的,黄黄的?”

小阿宛眨眨眼睛,认真点头:“嗯,圆圆的,黄黄的,亮亮的!”

顾穗儿:“那是什么?”

小阿宛:“燕……燕城!”

她这一说,马车里几个女人都不由笑起来。

“燕京城怎么成了圆圆的黄黄的,还要亮亮的,我看说的这是金元宝吧!”宝鸭从旁不由打趣起来。

她和胡铁成了亲后,身上一直没信儿,盼着能有个孩子,现在对小阿宛格外喜欢,平时就喜欢陪着小阿宛玩儿逗她。

“哥哥说,黄黄,圆圆。”小阿宛不明白了,歪头看着大家,怎么大家都笑啊,难道不是圆圆黄黄的燕燕城吗?

顾穗儿搂着这软糯雪白的小闺女,也忍不住笑起来。

小小娃儿可真好玩儿,搂在怀里,满心都是甜美,胸口那里好像膨胀着什么,满满的胀胀的,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美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这才是她的乖宝宝。

至于外面那个熊小子,谁生的?顾穗儿都不想认账了。

这时萧珩骑马过来了,一手握着马缰绳的他身形飘逸俊美,他转首过来,看那样子,应该是有话对她说。

小阿宛见到她爹,顿时咧开小嘴儿,露出甜美的笑:“爹,爹爹,爹爹爹……”

一连声好多个爹就出来了。

萧珩微微压低身子,探头过来道:“穗儿,再走几日,我们会经过胡阳,胡阳距离你老家徐山不远,到时候绕道过去看看吧?”

顾穗儿一听,都不敢信的:“真的?”

算起来,上次见到爹娘还是刚生阿宸那会儿,如今阿宸都五岁了。

五年的时间都没见爹娘了。

萧珩一如往常地言简意赅:“是。”

这边萧珩自去带着阿宸骑马了,顾穗儿在马车里激动得眼圈都要红了:“这都五年没见到了,也不知道他们两位老人家身子怎么样了。”

她也不是不想念父母,只是先是身在燕京城,不能自主,后来又跑到这边远之地,回一趟娘家千里迢迢的,哪能说回就回。

旁边桂枝和宝鸭听到,也都替她高兴。

特别是宝鸭,想起了昔年跟着胡铁过去顾家庄,胡铁把那群人石家人好生教训的事,不由乐了:“太好了,又可以过去顾家庄了!看这次谁还敢胡说八道,把他们都统统揍一顿!”

桂枝无奈地摇头笑:“宝鸭也真是,嫁给了胡大侍卫,这性子也越来越像胡大侍卫了。”

宝鸭这一说,顾穗儿也想起当初那些事。

这几年,她虽然时常和父母通信,但是并没回去过,也不知道乡下里是不是还以为她嫁给了什么土匪头子的。

小阿宛听到娘说什么顾家庄,也是纳闷,便问起来:“娘,那是什么啊?”

顾穗儿握着她的小手,给她比划,哪里是顾家庄,顾家庄里有谁谁谁的。

小阿宛恍然:“娘的娘就在顾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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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穗儿一行人到了顾家庄的时候是一个傍晚,一进村子,就听到狗叫声,还有揣着袖子探头的村里人。

顾穗儿开始都没认出来,后来一看,这不是村头的顾三爷么。

她忙下了马车,和那顾三爷打招呼。

顾三爷一瞧,这贵人竟然下了马车和自己说话,自是唬得不轻,慌忙忙就要跪下磕头。

顾穗儿赶紧阻拦了,笑着道:“三爷,你不记得了,我是穗儿啊!是宝儿的姐姐穗儿!”

这时候村里也有其他人好奇地围过来,其中一个背着一捆柴的老太听到这话,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恍然:“这,这不是我家隔壁的穗儿吗!”

她这一说,大家不敢相信地再次打量,这次认出来。

“穗儿,你怎么这些年不见回来啊?你娘说你嫁给大官人了,怎么大官人不让你回家?”

“这是发达了,发达了,瞧这满身金晃晃的,这是当了官太太?”

也有人新鲜地瞅着顾穗儿,私底下偷偷议论,却是以为顾穗儿嫁给了土匪头子,这才穿得如何明艳富贵。

顾穗儿看那背着捆柴的老太正是自己隔壁的柳婶,笑着道:“柳婶,这些年一直不得便,这才没回来。”

她这一说,周围人自然七嘴八舌地问起来,顾穗儿只好捡要紧地说了说,正说着,顾穗儿爹娘一溜儿小跑地过来了。

原来他们正吃晚饭,听说顾穗儿到村口了,手里还拿着筷子就往外跑,跑出来见自己女儿。

“爹,娘!”顾穗儿见得爹娘,惊喜地叫出声。

“穗儿!我的穗儿!”顾穗儿娘抹一把眼泪,抱住了顾穗儿。

五年不曾见过,虽说也有通信,可是那隔着白纸黑字的话语到底是不如见面好,顾穗儿娘搂着顾穗儿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后来到底是别人劝说着,这才止了哭。

“这是阿宸?阿宸都长这么大了?”顾穗儿娘瞅瞅自己这怪外孙,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娘,这是阿宛,还不到两岁。”说着间,顾穗儿吩咐阿宛:“叫姥姥,姥爷。”

阿宛眨眨眼睛,乖巧地叫道:“姥姥,姥爷。”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长得白净又可人,周围人看着这娃儿的样子,都纷纷称赞。

“怎么有这么好看的小娃儿,就跟小童女一样!”

而就在众人的夸奖中,顾穗儿娘看着这团团软软满身粉嫩的小阿宛,喜欢得都不敢用力去抱。

“这个好,这个好!像你小时候,比你小时候还好看呢!”

在这一片热闹中,也有人好奇地问起:“穗儿,你那夫君呢?跟你回来了吗?”

这人一问,大家都不免好奇地往那侍卫人群中打量。

要知道大家都说,穗儿嫁给了富贵人家或者是土匪头子,这才享尽了荣华富贵,听说连带顾宝儿都跟着去带头打架了,不知道这次顾穗儿回娘家,好意思把那夫君带回来不?

柳婶的女儿翠儿嫁给了本村的,如今抱着个流鼻涕的小娃儿,笑着道:“穗儿,你那夫婿长啥样啊,也带出来让我们见见!别藏着啊!”

她这话里意思,大家都明白,那夫婿既有这般富贵,怎么娶个顾穗儿,莫不是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子?

虽说穗儿娘把她那女婿说得天花乱坠,可谁知道是真是假的啊!要不然怎么可能几年不敢带着媳妇回娘家。

顾穗儿见他们问起,便往后面队里看。

这时候,萧珩将手中的马缰绳交给了底下人,往前走过来。

  ☆、第154章 第 154 章


  第154章回家乡

  萧珩那是什么样人,所谓龙章凤姿, 天质自然, 那等相貌, 那等人品, 在风流富贵的燕京城里都是一等一的,要不然怎么会惹得昔年昭阳公主倾心不悔。

  如今来到这偏僻的农家村子里, 走在这满脸灰尘的农人们面前, 那自然是仿佛从天而降,不似这世间人。

  更何况他一举一动间的清朗优雅, 更是让一众村人们看傻了眼。

  “萧珩拜见岳父大人,拜见岳母大人。”萧珩微微拱手,这么向顾穗儿爹娘拜道。

  这话一出,顾穗儿倒是微有些意外,便看了萧珩一眼。

  要知道她只是萧珩的妾,昔年自己爹娘前去燕京城, 不过是得萧珩一句“伯父伯母”罢了,那还算是萧珩疼宠自己,对自己爹娘客气了。

  如今,怎么竟然张口就叫爹娘,这于礼不合的。

  顾穗儿爹娘自然是不懂这些的, 他们虽然隐约感觉到自己女儿和这五皇子殿下之间不像乡下寻常夫妇, 不过听到人家叫自己岳父岳母, 自然是满脸堆笑地答应着, 又招呼着萧珩要往家里去。

  顾穗儿看萧珩神情虽然依然淡淡的, 但是比起往常时候,也勉强算得上比较“和善”,当下松了口气,想着萧珩看来是有意给自己长脸,心里自然是泛起丝丝甜蜜,又有不知道多少感激。

  一时在众人的拥簇中回了顾穗儿家,只见家里早已经修起来院墙,上面是红瓦顶,下面抹着白腻子粉,院子里面还有柳树枝桠露出头,看着一派整齐干净,而大门是玄色清油漆过的大木门,木门旁边还修着石墩子,气派得很。

  顾穗儿一见这个,便知道萧珩这些年对自家实在是照顾得好。

  进了屋后,里面的家具陈设也是和顾穗儿之前记忆中不同了,除了几个老旧的家具还留着,其他都换新的了。

  “这几年,咱家姑爷可是帮了大忙,给咱家修这个送那个的,这日子过得已经是顾家庄一等一的好!”

  要不然为啥其他家非不信自家姑爷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说什么是土匪头子或者是个秃顶的老头子呢,他们不信闺女嫁得这么好!

  “阿珩啊,你这次既然来了,可要多住一些日子,等过一段秋收,家里收了棉花,我正说给你留着做一身新棉袄,全都用新棉花的新棉袄!”

  顾穗儿娘显然是觉得她的新棉袄拿得出手,特意重重地强调了。

  顾穗儿听着这话不太像样,只好暗暗地扯了下她娘的衣襟:“娘,带你下不用这些,收了棉花你留着给我一些,回头我看着给殿下做个什么就是了。”

  她心里一猜就知道,她娘做出来的棉袄,萧珩肯定是没法穿的。

  顾穗儿娘本还待要说,顾穗儿爹也赶紧让她别说了,顾穗儿娘只好作罢,不过她很快又亲昵地搂着阿宸和小阿宛这对小兄妹,一手一个,亲得不行了。

  “和你小时候真像,你瞧这眼睛,活脱脱就是你小时候!”

  阿宸已经懂事了,他知道这是自己娘的娘,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姥姥姥爷的,把顾穗儿爹娘哄得眉开眼笑。

  相比之下,小阿宛年纪还小,脆生生地喊了姥姥后,便乖巧地坐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这新鲜的地方。

  顾穗儿让人把那些土特产卸下来一些,留给爹娘用。

  家里内外自然来了村里人围观,顾穗儿便分出去一些给村人们,还给小孩分了好吃的饴糖。

  村里人得了东西,也都欢天喜地的。

  只看顾穗儿家发达了,眼馋,现在自己能得点便宜,哪怕是一点点,也是感恩戴德的。

  当然也有人纳闷,就偷偷地打听了:“这嫁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带着那么多家丁,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得多有钱啊,回娘家东西一车一车地拉!”

  就有人在那里悄悄地说:“我听着,一口一个殿下,喊殿下,那都是皇帝家的人!”

  也有人奇怪:“之前不是还说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怎么现在就殿下了,敢情过几年就变一个?”

  大家都有点不明白了,不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才拿了别人的礼,也不好编排什么,就此悄悄议论几声,各自回家去了。

  顾穗儿和萧珩当晚住下,随行侍卫等也都在院子内外安营扎寨,一时之间小小顾家院子,全都是营帐,倒是让周围邻人们看个稀罕。

  当晚顾穗儿是和自己娘一起住的,娘两个几年不见了,自然是有说不尽的悄悄话。顾穗儿娘趁着没人,还偷偷地问顾穗儿:“我瞧着咱这女婿长得模样真俊俏,也有钱有地位的,他会不会找个小的啊?这你是不是得防着点!”

  这话听得顾穗儿都忍不住笑了:“娘,他若真要找,我便是防着也防不住,我也做不来这种费心的事,还是任凭他去吧。”

  她没好说的是,自己是孺妃,不是正妃,其实就是个小。

  萧珩要找,也得说找个大的,不是小的。

  顾穗儿娘不知道这些,她又开始想了:“你如今生了个阿宸,生了个阿宛,还得再生一个,怎么也得要两个小子才行!”

  顾穗儿听娘这么说,少不得应着,心里却是想,萧珩说了的,生孩子太疼,一儿一女足矣,以后都不用再要了。

  母女两个说了几乎半宿的话,一直到外面公鸡都打鸣了,这次迷糊着睡去。

  第二天,自然是晚起来了,不过也不用急,左右他们要在这里停留两日呢,可以慢慢地和爹娘说说话,再见见往日的乡亲们。

  这一日顾穗儿家来了几个客人,都是昔年一起长大的小姐妹,大家都嫁人了,嫁的自然是乡下的,也有同村的。

  翠儿就是嫁的同村,如今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今年总算得了个小子,自己高兴得很,天天抱着在村里晃悠,显摆得厉害。

  小姐妹们叽叽喳喳地问穗儿,问穗儿这几年的经历,穗儿都一一回答了,又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们,是卖给小孩子的状元及第的小银稞子。

  大家拿了礼在手,沉甸甸的,已经是咂舌不已,又问起顾穗儿种种事来,不免羡慕到不敢相信。

  翠儿更是诧异地追问道:“穗儿,你意思是说,你这一儿一女,其实是皇帝的孙子孙女?”

  穗儿点头:“嗯,是。”

  其他人也都纷纷问;“你进过宫,见过皇上皇后?”

  穗儿:“进宫自然是要的,要去拜见他们,逢年过节的都得拜。”

  几个昔日小姐妹面面相觑,她们用艳羡地目光望着穗儿,她们开始意识到,穗儿和她们已经是不一样的人了,吃穿用度,言行举止,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少奶奶了。

  “你平时都不用自己喂孩子?不用夜里起来自己管孩子?”

  “按理说是有乳娘的,不过我也没那么金贵,我自己喂,乳娘的话,只是偶尔给喂喂。至于夜里,偶尔跟我睡,我也得管,不过大多数是跟着嬷嬷睡,嬷嬷会带着丫鬟照料好孩子。”

  大家面面相觑。

  顾穗儿过的日子,是她们想都想不到的。

  一群女人正说着话,就听得外面敲锣打鼓的,好生热闹,大家好奇地去看,谁知道一见之下,都纷纷吓了一跳。

  原来竟然是里正陪着县上的县太爷过来了顾穗儿家。

  几个女人纷纷掩面躲着走了,村里几个老爷们跪在那里,高呼青天大老爷。

  县太爷,那可是老大老大的官儿了,不曾想竟然来到他们这小小的村落。

  顾穗儿爹更是唬了一跳,赶紧过去,哆嗦着拜见。

  他心想这是怎么了,县太爷怎么来自己家?可是自己家赶上了什么祸事?

  谁知道原本应该威风凛凛的县太爷此时却是没有半点威风,他一脸恭敬地笑道:“下官是特意来拜见顾老爷和五殿下的。”

  说着间,那县太爷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顾老爷?跪下?

  顾穗儿爹只觉得头晕眼花的,险些摔倒在那里,赶紧扑过去要扶起县太爷:“官人老爷,你起来,你起来,可当不得,可当不得啊!”

  县太爷被顾穗儿爹硬是扶起来了,却是不敢站直了腰:“敢问五殿下可在?”

  顾穗儿爹一听:“你找我那女婿啊?他在屋里——”

  说着这话时,萧珩微微弯身,撩袍,迈步出来了。

  县太爷一看,那气势,那风姿,这可不就得是那传说中的皇五子嘛!

  当即噗通一声,再次跪在地上了,这次跪下后是怎么也不肯起来了。

  “下官拜见五皇子殿下,下官拜见来迟,多有怠慢,求五皇子殿下恕罪!”

  那县太爷一脸的诚惶诚恐。

  周围的村民们,本来因为这县老爷过来,心里都是怕着呢,县太爷的官威,那是谁人不知啊!

  可是现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县太爷竟然跪在顾家女婿面前不起来。

  这这这……

  顾家这可真是招了个了不得的女婿?

  是谁说人家闺女嫁给土匪来着??


  ☆、第155章 第 155 章


  第155章回去燕京城

  顾穗儿一行人在顾家庄住了两三日,这就要告别爹娘回去燕京城了。

  依顾穗儿意思, 爹娘还是跟着自己去燕京城的好, 毕竟父母年纪大了, 能留在自己身边, 自己也好照应。

  过去燕京城,再怎么样也有人伺候着, 比在村里人强。

  现在虽说家里富裕了, 不缺粮食不缺银子的,可是爹娘就是闲不住, 还要下地干活。

  谁知道顾穗儿爹娘却是死活不愿意的:“还是等以后宝儿在京城里安家落户娶了媳妇,到时候我们再过去,现在趁着年轻,怎么好图清闲就要人伺候,那不是都要生锈了?还是得下地干活,看着每年收点庄稼我们心里也喜欢。”

  顾穗儿听着爹娘的话, 知道他们性情质朴,一辈子勤苦,到老也不愿意图现成,当下只能是多留了银子,让他们不要太过节省, 又说了好一番话, 这才告别而去。

  从顾穗儿老家到燕京城就近了, 边走边玩儿, 也不过是一个多月而已。

  如今阿宸骑马已经骑得很好了, 会骑马后,除了偶尔进马车里陪着小妹妹阿宛玩一会儿,其他时候都是陪着他爹一起骑马。

  有时候顾穗儿看看外面那一大一小两个俊逸英挺的身影,再看看怀里娇软粉糯的小女儿,唇边都不由带着笑的。

  这辈子,有这么个夫君,有这么可人的一儿一女,夫复何求。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一处叫越州的,见这里都城繁华来往客商络绎不绝,萧珩说一路风尘仆仆也是辛苦,便说要在这里歇息两日再走。

  顾穗儿自己倒是不觉得累,从老家到燕京城,从燕京城再到边关,她也习惯了这种长途跋涉,不过看看自己怀里略显疲惫的小女儿,她还是点头:“嗯,歇两天吧,也让阿宛休息下,她到底年纪小。”

  于是到了第二天,萧珩一行人便停在越州,顺便观光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也不知道怎么,萧珩停驻在越州的消息不胫而走,当地官员竟然前来拜见,又纷纷送上各样礼物的,倒是让人不胜烦恼。

  顾穗儿老实地住在后院,竟然也有人找上来,说是什么什么夫人要求见。顾穗儿听到这个,一概回绝了的。

  又不是要长驻在这里的,这时候前来结交,无非是想拉拢下关系,她又不喜欢应对这些的,平白添麻烦而已。

  晚间时候,萧珩回来,顾穗儿和他说起这事,叹道:“这一天,来了四五拨,有说是我老乡的,有说仰慕我的才情的,也有说听说阿宸阿宛跟从,想见识下小皇孙的,反正什么理由都有,我都统统回绝了。”

  萧珩挑眉,淡道:“这就对了。以前在泾阳,你去结交下当地的夫人,也算是有个来往,如今只是路过此地罢了,那些前来结交的,都是存着攀附之心,不见也罢。”

  顾穗儿自然点头:“是,都听你的。”

  说着间,上前伺候他脱靴子。

  萧珩从靴子换上了布鞋,说话间,又想起来:“对了,回去燕京城,父皇那边就会下旨,把你扶正为正妃了。”

  他这话,淡淡的,好像在说明天早点起似的。

  顾穗儿听得一愣,仰起脸诧异地看他:“啊?”

  萧珩看着半蹲在那里的顾穗儿,眸中带了些许暖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鼻子:“怎么,不信?”

  顾穗儿赶紧摇头;“信!只是好好的,怎么突然……突然要扶正了?”

  她的身份,自己是知道的,不过是个寻常村女,若不是跟了萧珩,这辈子不过是和翠儿一般,三年抱俩,每日抱着流鼻涕的小娃儿忙前忙后罢了。

  她嫁给萧珩,先当媵妃,后当孺妃,就已经知足了,孺妃那也是堂堂正正入宗谱的,是能跟在萧珩身边的有品阶的妃子啊。

  “也不突然,之前就和皇上提过,没准,这次准了。”萧珩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当然这其中,为什么之前提了没准,怎么就这次准了,萧珩没细说,他为了这事儿到底费了什么心思又答应了皇上什么,更是没说。

  顾穗儿不需要知道哪些太过纠葛复杂的细节,她只需要知道,以后她就是自己的正妃,是名正言顺的正妻。

  他微微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缓慢怜惜地摩挲着顾穗儿微微张开的唇:“你不用多想,乖乖地当我的正妃,好生照料阿宸和阿宛就是。”

  顾穗儿乖巧地点头:“嗯嗯。”

  萧珩沉默了下,又道:“以后,像今日这般过来结交的怕是更多,你不想理会的交给诸葛管家就是,不用怕得罪了哪个。”

  顾穗儿想想也是,自己是五皇子正妃的话,那肯定有人来巴结,到时候自己小心谨慎就是,免得给萧珩惹事。

  “我知道的,凡事我能问诸葛管家的就问诸葛管家,若是不能,我就问你。”

  萧珩点头,俯首下来,微凉的唇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今晚早点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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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穗儿一行人本打算在越州多盘桓几日的,谁知道这一日顾穗儿正带着阿宛在城外山地下游玩,忽而得到消息,说是燕京城来了消息,让他们尽快赶回燕京城。

  顾穗儿自然不敢耽搁,连忙赶回驿馆,回去驿馆,萧珩这里已经收拾妥当准备要出发了。

  她微诧:“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这么突然要急着回去?”

  他们本来就是要回去燕京城的,如今不过耽搁一两天,最晚再过十几天也就到了,可是现在突然这么急,倒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珩抿着唇,眉心微皱:“先上车。”

  只是简洁的三个字,没再多说。

  顾穗儿见此,也就不问了。

  他不说,那必然是天大的事,或者说当着大家的面不好说而已,当下抱了阿宛进了马车,一家子赶紧往燕京城赶去。

  本来十几天的路,紧赶慢赶风尘仆仆的,平时吃饭都是在车上赶着吃,甚至为了赶路还会错过落脚之处干脆露宿在荒郊野外的,最后顾穗儿累得不轻,两个孩子更是被折腾得够呛,终于在赶了七天后达到了燕京城。

  他们来到城外外的时候,竟然有龙骑卫副首领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龙骑卫副首领见了萧珩,翻身下马拜见后,便匆忙道:“还请五殿下速速进宫。”

  萧珩颔首。

  那龙骑卫副首领看了看马车,又道:“马车中可是小皇孙殿下并小郡主回来了?”

  萧珩道:“是。”

  龙骑卫副首领恭敬地道:“皇上有旨,请孺妃娘娘带着两个孩子一并进宫。”

  萧珩略一沉吟,还是点头道:“好。”

  顾穗儿这边在马车里已经看到前面动静了,如今听到这话,知道怕是宫里头出了大事,当下不敢耽搁,赶紧抱着小阿宛准备出去。

  萧珩下马后,钻进了马车,接过来小阿宛在怀,又让阿宸也上了车,一家子坐着马车直奔宫里头。

  路上,顾穗儿难免有些担忧,想着这到底是什么事。

  萧珩可能是发现了,抬手握住她的,轻捏了下她的指尖:“没什么,去见一下父皇。”

  顾穗儿点头:“嗯。”

  萧珩犹豫了下,略显艰涩地道:“父皇,身子不行了。”

  顾穗儿千猜万猜,怎么也没猜到,竟然是这个。

  当下也是一惊,忙问道:“那,那现在怎么样了?”

  萧珩闭上眼睛,哑声道:“应该是最后一面了。”

  旁边阿宛还不太懂的,不懂皇爷爷是什么,阿宸却是知道的,皱着眉头道:“皇爷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珩缓慢地睁开眼,望向儿子:“没什么,病了,一直拖着,拖着等我们回来。”

  阿宸听得,顿时不吭声了。

  他还记得皇爷爷的,皇爷爷待他很好很好,他还特意捡了来自北疆的小石头,好看的小石头,打算送给皇爷爷。

  马车里一片沉寂,一家子都没再说什么,静默地听着外面马蹄声。

  进了宫后,换了宫内的车马,匆忙赶往皇上的寝殿。

  到得那里,只见几位皇子皇妃并昭阳公主全都已经到了,皇后自然也在旁边。

  那些人见了萧珩,眼神都有些异样,好像是防备?那样子,仿佛守着一车的金子,唯恐萧珩过来抢了似的。

  正在这时候,那伺候了皇上大半辈子的胡太监出来,看到他们,连忙道;“五皇子殿下,孺妃娘娘,快快进来吧,皇上还睁着眼,就等你们了。”

  萧珩听得这个,一个箭步进去,顾穗儿深吸口气,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滞感,一手领着阿宸,一手牵着小阿宛,也跟着进去了寝殿。

  寝殿内的龙床上,明黄色的锦帐被轻轻搭起来,龙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蜡黄的老人,那就是当今景康帝。

  此时的他,呆滞地望着上方,早已经没有了昔日金銮殿上的威严。

  他好像听到了萧珩进门的动静,用颤抖的唇虚弱地道:“阿珩,阿珩来了没有?”


  ☆、第156章 第 156 章


  第156章继位为帝

  躺在病榻上的景康帝, 用颤抖的唇虚弱地道:“阿珩, 阿珩来了没有?”

  萧珩袖下的手紧攥成拳,僵硬地站在那里, 望着榻上那个已经行将就木的老人家, 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言语。

  那是当今的九龙至尊, 坐拥天下, 曾经他第一次见到他时, 他还正当壮年,可以将他抱起来,用慈爱疼宠歉疚的眼神望着他,温和地摸摸他的头发,问他叫什么名字。

  现在,当初那个能一手把他抱起的男人躺在了病榻上, 他那原本灰败的眼眸在看到自己后绽放出一丝光彩, 嘴唇颤抖地喃喃着:“阿珩……阿珩,你回来了?”

  说着间,他就要挣扎着起身。

  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扶。

  萧珩低头, 迈步过去,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儿臣……儿臣拜见父皇。”

  顾穗儿听到, 萧珩清冷的音质中带着颤抖的哽咽。

  之前在诸城,他说过,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他要和父皇好好谈一谈的。

  本以为从此后父子冰释前嫌和睦相处, 谁曾想, 再见时已经是今生永别时。

  她领着阿宸和阿宛,也随着萧珩跪在他身后。

  景康帝见得儿子,一时激动不已,又咳又喘的,萧珩见了,赶紧起身,过去扶住景康帝,又和胡太监一起帮着景康帝递水。

  顾穗儿也顾不得跪着,上前帮景康帝盖好被子。

  一番忙乱捶背,景康帝饮下两口水,精神倒是看着好了一些。

  他略显浑浊的眸子含着眼泪,望着萧珩:“阿珩,你终于回来了,朕竟然能在临走之前看到你!阿珩——”

  纵然萧珩性子冷淡,此时也是红了眼圈:“父皇,儿臣……是儿臣错了。”

  在过去的许多年来,景康帝几乎是处处宠他纵他,可是他却鲜少给他一点好脸色。

  心里有恨,也有怨。

  如今那些遗恨那些怨气早已经成过眼云烟,他却依然来不及为昔日的冷漠做一点弥补了。

  景康帝闻言,虚弱地笑了:“阿珩,过来,坐下………”

  他又看到了旁边的阿宸和阿宛。

  阿宸忙上前,脆生生地喊道:“皇爷爷!”

  景康帝眸中流露出欣慰和慈爱,伸手摸了摸阿宸的脑袋:“都长这么大了。”

  摸了阿宸的脑袋,又看到了旁边的阿宛:“是阿宛吧,这个好看,长得好看,一儿一女,朕总算是放心了,你这以后——”

  说到这里,景康帝剧烈地咳了几声:“阿珩……朕有些话,要和你说……朕……”

  这时候,胡太监忙又递上水帮着捶背,旁边的一位王太监却是给顾穗儿使了个眼色,小声提醒:“皇上和五殿下有话要说,孺妃娘娘带着小郡主回避下吧。”

  顾穗儿看着他们父子这般,也是心里难受,眼里都带了湿意,如今听王太监这么说,知道要让他们父子好好说话,便要带着阿宸阿宛出去。

  谁知道阿宸却被留下来。

  顾穗儿愣了下,却不好问什么,低头领着阿宛的手出去了。

  出去寝殿外,皇后娘娘,并各位皇子皇妃还有昭阳公主全都在。

  这些人的目光唰的一下落在她身上。

  先是大皇子妃上前招呼了句:“穗儿,你可是回来了。”

  二皇子妃目光落在她牵着的阿宛身上:“这是阿宛?长得真好看。”

  三皇子妃勉强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顾穗儿和大家都点了头,之后便过去跪拜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略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穗儿看到,她眼皮浮肿,无精打采的。

  顾穗儿起来后,领着阿宛沉默地站在一旁。

  寝殿外的气氛凝重沉闷,每个人都低头不言,就连一向热闹的昭阳公主也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下意识地揪着一个什么穗子。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口中干涩,终于寝殿的门开了,胡太监从里面出来。

  所有的人在这一瞬间都精神紧绷,大家盯着胡太监,仿佛想从他身上探知里面皇上的情景。

  胡太监却只望向顾穗儿,恭敬地道:“孺妃娘娘,皇上命你进来。”

  他这一说,其他人望向顾穗儿的目光便有些特别,仿佛是探究的意味。

  毕竟皇上要不行了,储君的位子还没有定下来,到底谁来继承皇位,这还是悬而未决,如今侯在寝殿外的不但有皇后皇子皇子妃这一干人等,再外面,还有朝中文武大臣呢。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那句话。

  这个时候,见不到皇上,胡太监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无端揣摩出不知道多少意思。

  顾穗儿就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硬着头皮领了小阿宛随着胡太监走进了寝殿中。

  进去的时候,皇上正躺在龙榻上,旁边萧珩和阿宸守着。

  顾穗儿进去,再次跪下:“臣媳拜见父皇。”

  皇上略显呆滞浑浊的眼神扫向顾穗儿,看了看,艰难地点头,有气无力地道:“好……很好……很好……”

  说完这个后,他陡然睁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大家一惊,慌忙就要上前。

  两眼已经不再转动的皇上,却愣是哆嗦着手,把一卷黄轴塞到了萧珩手中:“圣……圣旨……”

  气若游丝地说完这两个字,他便仿佛一噎,之后头便颓然地歪下。

  胡太监赶紧叫太医,太医匆忙赶紧来,一探鼻息之后,脸色大变,之后再摸龙脉。

  片刻后,他跪下:“皇上驾崩了。”

  这个消息从胡太监口中传出去,早已经戒备森严的龙骑卫马上传出命令,皇宫内外戒严,宫门紧闭,并燕京城守城将领严阵以待。

  在行色匆匆的传令官骑马驶出皇宫之后,带有九十九颗大铜钉子的红色宫门缓缓关闭。

  在这之后,便是丧钟响起。

  天子驾崩,丧钟整整九百九十九下,长鸣不绝。

  皇后带领着自己儿子媳妇,哭着跪倒在皇帝的龙榻前,呜咽之声一片。

  守在寝殿外的文武百官,三呼万岁,长跪不起,哀痛连连。

  提着水桶走在红色宫墙下的宫女,听到这丧钟声,一愣之后,也是慌忙跪下。

  宫门外揣着袖子行走的路人,听到这丧钟,停驻下脚步,望向那高大的院墙,不免窃窃私语。

  大昭国的皇帝驾崩了。

  寻常燕京城的人们并不知道一个帝王驾崩意味着什么,对于他们来说,日子照样过,换一个皇帝依然是皇帝,也不需要关心是哪个人做了新皇帝。

  可是此时的顾穗儿站在寝殿外,却见到了有生以来见过最震撼的一幕,也是足以改变她后半生所有一切的一幕。

  所有的人都跪在那里,皇后,皇子,妃子,公主,文武百官。

  密密压压一群人跪在那里,却鸦雀无声。

  胡太监恭敬地将一卷明黄色绘有九龙祥云的诏书递到了当朝宰相孙孝忠手中。

  孙孝忠满脸肃穆,接过那卷轴后先是恭敬一拜,之后才轻轻嗓子,缓慢而郑重地打开卷轴,一字一字地宣读起来。

  跪着的人们屏住了呼吸,几乎是用全身所有的力气在听着那诏书。

  这道圣旨,对于在场的人来说,太过重要了。

  “……皇五子珩,人品敦厚,文武兼修,甚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朕今传大位于皇五子珩,诸皇子当竭力同心,共拥新君;众臣当悉心辅佐,同扶社稷。 ”

  “……孺妃顾氏,端庄贤淑,柔嘉淑顺,顷属艰危,克扬功烈,聿兴昌运,实赖赞成,可册为皇后。”

  这诏书被那当朝宰相孙孝忠一字一字地读出来,底下众人听得,有人震惊不已,有人不敢相信,也有人颓然倒地。

  顾穗儿不太听得懂那些辞藻华丽的言语,不过有些却是听懂了的。

  皇五子珩,自然说的是萧珩,意思是说让他当皇帝?

  还有自己,孺妃顾氏,就是说的自己,意思是说……自己要当皇后?

  顾穗儿牵着阿宛的手,跪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前方跪着的昭阳公主的裙摆。

  她不太明白,她怎么会成了皇后?

  当皇后……这怎么当?

  本来她会觉得,她和萧珩的日子是极好极好的,好得满心都是幸福和甜蜜,她的一双儿女也是让她处处如意,她这辈子再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可是,突然之间,她竟然要当皇后了。

  当皇后,要做什么?

  萧珩时不时要纳许多妃子在后宫?

  还有阿宸……阿宸以后是要当太子吗?

  许多的念头在这一瞬间涌现在脑中,顾穗儿恍惚中觉得,她以后的人生怕是要彻底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偷偷地看向前方的萧珩。

  萧珩跪在那里,背脊挺直。

  他如今怕是伤心至极的,好不容易见到父皇,想和父皇冰释前嫌,却不曾想重逢就是永别。

  只是……以后,他要当皇上了?

  而就在顾穗儿心中一片迷惘的时候,旁边的大皇子却突然蹦了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是萧珩!我才是皇长子!为什么父皇不把这个位置给我?我哪儿不好?父皇,你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吼得额头青筋暴露。


  ☆、第157章 第 157 章


  第157章登基为帝

  却说当朝宰相孙孝忠宣读完圣旨后, 皇长子突然崩溃大叫:“凭什么?凭什么萧珩来继承皇位?他以前还不是父皇的儿子呢, 凭什么!父皇,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这一闹,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皇上的遗诏, 堂堂皇长子竟然说出这般话。

  那宰相孙孝忠肃穆着脸, 一声不吭。

  旁边的龙骑卫副首领, 一个眼色过去,殿内的龙骑卫已经是严阵以待。

  龙骑卫本就是萧珩一手带出来的,对他言听计从。便是萧珩已经不在那个位置,却依然是一句话能够号令整个龙骑卫的。

  如今是这嗣位争夺的关键时刻,自然是不敢马虎。

  而跪在一旁的二皇子脸色虽然不好看,但是打击远远没有大皇子那么大。他本来就是老二, 也不是什么嫡出, 又不是父皇疼爱赏识的儿子,得到那个位置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虽然失望,但却也在意料之中。

  三皇子愣愣地跪在那里, 看着这一切, 皱眉。

  他是嫡出的, 是皇后生的,本来以为皇帝的位置应该是他的, 但现在不是。

  不是也就不是了, 依他的性子, 也没有非要去坐那个位置的意思。

  反倒是皇后, 绷着个脸,对那孙孝忠道;“孙大人,这诏书可否借本宫一观。”

  孙孝忠恭敬地道:“皇后娘娘请看。”

  皇后接过来诏书在手,翻开来看。

  当她看到那上面明晃晃地写着“皇五子珩”的时候,唇边突然勾起一抹冷笑,却是咬牙切齿地道:“我陪你这么多年,终究抵不过你心里的那道影子!她就这么好,让你牵挂这么多年?”

  此话说来,撕心裂肺。

  众人垂首,都不敢言语。

  这事关系到帝后之间的一段孽缘,大家都知道,但是都不好说什么。

  孙孝忠上前,重新从皇后手中要回来那诏书,递到了萧珩手中,之后撩起袍子,跪下。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跪下。

  大皇子开始是没跪的,回来大皇子妃使劲扯了扯大皇子的袍角,大皇子恍惚了下,终于颓然地跪倒在地。

  已经三四天了,煎熬在这里,等着,就等着最后父皇的那道诏书。

  诏书上写谁的名字,谁就能坐在那真龙宝座上,谁就能俯瞰天下,谁就能让天底下所有的人跪倒在自己面前。

  到底是跪别人,还是让别人跪,不过取决于那道诏书的名字罢了。

  大皇子失败了,失败了的他,只能跪在了萧珩面前。

  殿外的文武百官也陆续进入,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顾穗儿随着大家跪在那里,仰望着隔了人群的萧珩,依然是那冷清尊贵的面容,她却知道,这以后,变天了。

  他当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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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顾穗儿所想的,接下来的日子,一下子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萧珩要当皇帝,而自己就是皇后了,这个皇后还是先帝的遗诏中特特地提到的,是文武百官没有人敢质疑的。

  这件事对顾穗儿来说,实在是震撼到不能相信了。

  本来萧珩说,扶正她当皇子正妃,她心里是喜欢的,觉得这样极好,可现在,一下子越过去正妃,竟然当皇后了。

  皇后,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当得吗?

  顾穗儿只觉得满心迷惘,浑浑噩噩的,整个人如同飘浮在水流中的一块木筏,就被不由自主地推着往前走。

  这遗诏颁布了后,要料理国丧,还要择日登基为帝,要封禅,要祭天,这里面随便一件事,就不知道引来说不清的礼节和琐事,更不要说这么大的事一股脑地砸来了。

  在燕京城,谁家媳妇曾经料理过一桩哪怕是个侯爷的丧事,那都是有过经历见识的,是能在关键时候抬出来帮着执掌场面的。

  更不要说,一下子这么多大事要料理。

  那可不是寻常人家的事,是国丧,是登基,是封禅祭天。

  虽说这些大事自然有礼部官员前来操办,可是顾穗儿是未来的皇后啊,诸如这定制龙袍皇冠,诸如这宫内住处安置,都是要她一点点敲定的。

  顾穗儿整个人都是麻木的,不过幸好外面有诸葛管家,里面又有个能写会算的桂枝帮衬着,再不济,还有睿定侯府那一大家子都过来鼎力相助。

  总算在这么多人的帮衬下,这些事情算是熬过来了。

  到了这年快入冬的时候,萧珩登基为帝了,她也作为萧珩的皇后入主后宫,阿宸被封为太子,阿宛成了长公主,至于之前的皇后娘娘自然是成为了皇太后,住在慈孝宫。

  除此外,昭阳公主,以及其他几位皇子,也都各自有了分封。

  萧珩感念昔日睿定侯府养育之恩,又把睿定侯爷的爵位提了一级为国公爷,下面两位少爷,一个将来继承这国公爷位置,另一个则是特特地也封了侯。

  还有那远在大昭边疆的顾穗儿亲弟弟顾宝峰,被封为上将军。

  至于那朝中文物官员,自然封赏的封赏,贬谪的贬谪,一番大刀阔斧,朝堂内自是另一番气象,不过这就不是顾穗儿能明白的了。

  进了宫后,顾穗儿面对着偌大一个皇宫后院,也是看得眼花缭乱,她想着早点把后宫的情景打理妥当,怎奈这段日子遭遇这等骤变,又不知道勉力操了多少心,可是依然头晕眼花的,一时之间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捡起。

  偏生这一日,顾穗儿前去向皇太后请安,皇太后说起来宫规礼仪一事,却是道:“你如今身份到底是不同以往了,以往只是个皇子府中的孺妃,自是可以随意,但是现在你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为皇后者,当为天下礼仪之表率。”

  顾穗儿一听,自然连忙称是,笑道:“母后说的是,穗儿以后一定会注意。”

  谁知道皇太后却是道:“凡是公府侯门的贵女,都是自小由专门的嬷嬷教导礼仪,这是积点滴之中而成,怎么可能是注意一下就成的?”

  关于这皇太后,顾穗儿心里其实是有忌惮的,当初试图陷害自己和三皇子一事,她心里一直有疑虑。

  如今萧珩当了皇上,这皇太后的亲生儿子三皇子无缘皇位,怕是皇太后心里依然不痛快。

  她知道皇太后看自己不顺眼,也想着她若说什么,自己不在意就是。

  毕竟现在萧珩才登上那个位置,内外不知道有多少事要操心,这区区后宫中的琐碎事,她不想让他烦心。

  顾穗儿低下头,依然柔顺地笑着道:“那依母后的意思,穗儿应该怎么知礼仪?”

  皇太后接过来宫女递的上等贡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之后抬起眸子,扫了眼下面的顾穗儿,淡淡地道:“就让礼仪嬷嬷过去,好好地教教你吧。”

  顾穗儿怔了下,还是点头道:“是。”

  皇太后轻叹了口气,却是道:“穗儿啊,你要知道,哀家这也是为了你好,虽说你是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但是你必须明白,母仪天下四个字,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

  皇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一挑眼皮,又道:“许多事,皇上忙,不及操心的,你都得开始操心了,后宫需要打理,只有打理好后宫,皇上才能安心处理朝政,你这皇后才算是为皇上分忧解难了。”

  顾穗儿听着这些话,倒是有些道理,皇后不是一个诏书下来就能当好的,还是需要花一些精神力气学习,当下诚恳地道:“母后,您说的,我明白了,我定会跟着礼仪嬷嬷好生学习宫规礼仪的。”

  皇太后扫了她一眼:“好,下去吧,明日个就开始吧,你去西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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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皇太后那儿出来,桂枝急忙凑过去,担忧地问道:“太后娘娘可说了什么?”

  顾穗儿知道桂枝是怕皇太后为难自己。

  毕竟先皇的遗诏一出,皇太后可是大哭了一场的,如今虽然接受了,但心里不痛快的。

  她的儿子三皇子已经封王了,左右依萧珩的为人,不可能说去对付三皇子。她占了皇太后的位置,也没什么忌惮的,此时不折腾下,心里都不舒服。

  顾穗儿看左右没有旁人,身后都是自己以前在边疆时的心腹,这才道:“没什么,太后的意思是让我学习宫规礼仪,这也是为了我好,我就答应了,从明日开始,要去西风园跟着嬷嬷学。”

  桂枝听闻这个,却是一皱眉:“娘娘,如今皇上身边也没其他伺候的,不过是皇后娘娘一人罢了。这宫里头宫外头的,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大意,反而撇下皇上去学什么宫规礼仪啊!”

  皇上在别人眼里,那都是个香饽饽,外头有大臣进谏要纳妃选秀,里头又不知道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宫女指望着得皇上临幸好从此后飞上枝头做凤凰。


  ☆、第158章 第 158 章


  第158章宫规礼仪

  顾穗儿却是不在意的, 叹道:“桂枝, 如今我也想明白了, 看明白了, 皇上宠我爱我对我好, 那自然是有我的。若是哪日皇上不宠我不爱我,不对我好了,我便是日日守在皇上身边,那又如何?你看太后守着先皇这么多年,先皇到临老,惦记的也不是她。现在皇上便是我一个人的皇上,是天底下人的皇上,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我便是一直守在身边,就能护得住吗?”

  她笑了笑:“倒是不如我好好地学这宫规礼仪, 把那贵家女从小会的东西都慢慢学会了,至少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 不至于让人说闲话挑毛病说我不配这个位置, 这样也省的他还要为了护着我为我操心。”

  桂枝想想也是, 当下也就不说什么了。

  晚间时候, 顾穗儿本来打算和萧珩提下这件事的,谁知道一直到了很晚, 萧珩还没回来, 派出去问话的太监回来说, 如今皇上还在御书房里和几位大臣议事呢。

  顾穗儿亲自哄了阿宛睡下, 坐在那里,兀自感叹了一番。

  想着这当皇后不容易,当皇帝自然也不容易,这个时候他还忙着朝政大事。

  当下干脆亲自下厨,做了简单的夜宵,命太监给萧珩送过去,又想着既然大臣们在,那自然是要多送一些,便干脆把锅里的都让底下人捎过去了。

  送过去后,她也觉得有些累了,躺在那榻上歇着。开始的时候还想着等萧珩回来,谁知道后来,渐渐困顿,眼皮越来越沉,也就睡去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多少时候,等醒来后,她下意识往旁边一看,却见身旁空空落落,根本不见人的,当下心中失落不已。

  “皇上还没回来?”她随口问道。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已经上早朝去了。”身旁宫女恭敬地回道。

  上早朝去了?

  顾穗儿看了看滴漏,这才知道,原来已经一夜过去。

  想必昨晚萧珩回来后,见自己睡下,便没有惊动自己,待到后来早间要上朝,他又蹑手蹑脚地自己换上朝服上朝去了。

  顾穗儿呆坐在那里,羞愧不已:“皇上回来怎么不叫醒我?”

  萧珩睡得晚起得早,她倒是好,竟然睡得早醒得晚,她这皇后也实在是不像样了!

  顾穗儿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启禀娘娘,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在殿外就问娘娘是不是睡着了,知道娘娘睡着了后,就说让大家轻一些,不要吵到娘娘。皇上也没有要我们服侍,是自己更衣睡下的。”

  “到了今早也是,他怕吵到皇后娘娘,都没让掌灯,更衣后就悄悄地出去上早朝了。”

  顾穗儿听着宫女的话,心里更加的歉疚了。

  萧珩对她如此疼宠,她却睡得如同一只猪,简直是……

  顾穗儿对着自己咬牙切齿一番后,恍然醒悟,想着自己果然是应该去学宫规礼仪的,作为一个皇后,可不能像以前在皇子府那本浑浑噩噩不知世事,她一定得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后,一个足以配得上萧珩的皇后。

  如此一来,她对于那学习宫规礼仪是再也没有半点的不情愿,当下赶紧洗漱,过去西风园,随着那嬷嬷学习。

  过去后,那嬷嬷姓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嬷嬷了,眉宇间是深刻眼里的皱纹,一双眼眸更是锐利得很,看人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孙老嬷嬷见了她,先是淡淡地拜过了,之后才清了清嗓子,端着脸说:“皇后娘娘,说句大不敬的话,来到这西风园,便是要归礼仪嬷嬷来教导调理的,任凭是宫女还是皇后,那都是得调理的,既然调理,无规矩不成方圆,便是您贵为皇后娘娘,也得遵守这西风园的规矩。”

  顾穗儿忙道:“我知道的,一切听孙嬷嬷教诲就是。”

  孙嬷嬷点头:“好,那老奴就不客气了。”

  说着间,她望向顾穗儿,严肃地道:“这第一桩,您贵为皇后,不可自称我,您必须自称本宫,这是规矩。”

  其实在这皇宫内院,除了极重要的节日大典,不然皇上皇后也未必非要一直端着架子自称朕自称本宫的,平时也能随意一些。

  不过礼仪嬷嬷显然是一切从严来的,此时绝对不容许顾穗儿犯半点错误。

  顾穗儿听着这个,忙道:“本宫知道的,一切听孙嬷嬷教诲就是。”

  孙嬷嬷满意,点头:“好,接下来,我们便开始讲讲我们这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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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珩今日一早过去上朝,待到下朝时已经是辰时了,他昨晚睡得极晚,今早又要上早朝,至今未来得及用膳,身上疲乏,腹中饥饿。

  当下坐着车辇回去后宫,眯着眼睛假寐。

  其实也睡不着,不免想着昨夜自己回去时,因实在太晚了,顾穗儿竟然和衣躺在榻上睡着了,他只好帮她褪去衣裙,又为她盖上锦被。

  任凭如此折腾,她竟然是没醒的。

  当时也是有些意外,后来一想,这阵子,先是匆忙赶路风尘仆仆地回到燕京城,回来燕京城后便是国丧,自己要登基,一家子要进宫,这都是大事,随便一桩出去足以累坏一个人。

  她之前在北疆过得也算悠闲,突然回来燕京城又遭逢这么多大变,怎么会不累?况且这段日子自己因父皇驾崩,心中沉郁,又新登为帝,忙于朝堂之事,也一直没心思多宽慰于她。

  如此一想,萧珩望着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眉的顾穗儿,倒是愧疚得很,当下搂着她睡去。

  到了第二日,便自己悄无声息地去上朝,唯恐惊扰了她。

  萧珩这么想着间,已经到了殿前,他下了辇车,迈步进去,心里想着,今天总算是能抽出空来陪陪她,和她说说话。

  谁知道踏进去后,并不见顾穗儿,当下疑惑。

  这时候桂枝恰好抱着阿宛进来,见到萧珩,跪下拜见。

  萧珩便问道:“皇后呢?”

  桂枝忙回禀:“皇后如今在西风园。”

  萧珩自然知道那西风园是什么地方,当下顿时皱眉:“那西风园是教导新进宫秀女的地方,皇后去哪里做什么?”

  桂枝见萧珩面上不悦,也是有些怕的,只好把事情原委都交待一番,最后道:“是以今日皇后娘娘一早就过去西风园了。”

  谁知道萧珩听得,却是冰着脸,冷道:“荒谬!朕的皇后,凭什么要去听那些嬷嬷教导!”

  萧珩本是性情凉淡的人,凡事不疾不徐,如今陡然冷下脸来,可谓是犹如万年冰窖,让人背脊生寒,不敢直视。

  “是,是太后的意思……皇后也想去……”

  桂枝低声辩解道。

  萧珩一听太后两字,顿时眸中泛起冷意,看了看桂枝,淡声道:“你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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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穗儿没想到,学宫规礼仪竟然是这么累,她学了这么大半天,已经是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幸好回来万怡宫是有辇车的,要不然她怕是回不来了。

  下了辇车,殿外一众人等纷纷拜见,她勉力来了一句“免礼,平身吧”之后,踏进入了殿内。

  进来寝殿内后,便见萧珩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在看。

  萧珩生得俊美无俦,如今身上还是那上朝的朝服,上面绣了九爪祥龙,威仪肃穆,这样的他,斜坐在窗前,随手翻着一本奏折。

  这是当今的天子,是坐在龙椅上执掌天下的那个人。

  也是她的夫君。

  满心的疲惫,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突然觉得,为了能够有资格坐在他身边,怎么都值了。

  萧珩抬起眸子,望向顾穗儿。

  看了一番奏折,他此时已经心绪平静,并没有最初时的冷怒了。

  他望着眼前满脸憔悴的顾穗儿,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奏折,招了招手道:“过来。”

  顾穗儿迈步,走到他面前,便要跪下。

  之前孙嬷嬷教了,皇后见皇上应该怎么行礼怎么请安,她都学到了。

  可是萧珩没让她跪拜,萧珩一把抓住她,让她直接倒在了他腿上。

  她想坚持继续跪拜的,可是他的手那么有力,他的臂膀那么坚实,让她忍不住想偷懒一下。

  就这一次好了,下次再按照孙嬷嬷说的做吧。

  她懒懒地靠在他胸膛上,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皇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顾穗儿眼神柔软地仰视着萧珩,这么问道。

  “才刚回来没多久,见你不在,便等了一会。”

  “用膳了吗?”

  “没有。”

  “啊……那还是先用午膳吧,我这就让人传膳。”

  说着间,顾穗儿就要起来。

  萧珩用手一按,直接按住了她,让她依然靠在自己身上。

  “不用,给我说说,今天去做什么了?怎么累成这样?”

  萧珩轻声这么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问着今天天气如何。

  不过熟悉萧珩如顾穗儿者,依然能感觉到他眼眸中的不悦。


  ☆、第159章 第 159 章


  第159章生病

  不过熟悉萧珩如顾穗儿者, 依然能感觉到他眼眸中的不悦。

  顾穗儿趴在他胸口, 眨眨眼睛, 懒懒地道:“我和那些自小生在侯门公府的贵女不同, 那些宫规礼仪, 我虽然也知道,但到底做得不够好,如今当了这皇后,一时半刻,总是有许多不到之处,所以我想着,还是应该学下的, 今日去了西风园,跟着礼仪嬷嬷学习宫中礼仪规矩。”

  萧珩听得这话,挑眉, 淡淡地问:“是你自己想去的?怎么好好地自己想起来这个?也没人说你哪里做得不好。”

  顾穗儿摇头:“不是啊,是太后提起来的, 她这么一说, 我自己也觉得有道理呢。”

  萧珩低头, 审视着她, 看她眉眼间的疲惫。

  抬起手指,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是不是很累?”

  顾穗儿:“也没有很累, 只是我自己不争气罢了, 有些疲惫, 或许是第一天的缘故, 等熬过这两天就好了。”

  萧珩温声道:“如果累,那就不要去了。好好的皇后不做,为什么要去学这个?”

  沉吟片刻,他道:“至于太后的话,你如果不想听,就可以不听。”

  这话显然是大逆不道的,先皇驾崩,留了一位皇太后,那皇太后就是萧珩的母后,萧珩按理应该是倍加恭敬孝顺不能有任何不敬的。

  如今他却对自己的皇后说出这样的话。

  顾穗儿抬起头看了看,幸好这里没外人的,忍不住睨了他一眼,低声埋怨道:“这话可不好乱说,让人听到了怎么办?”

  萧珩挑眉。

  顾穗儿叹道:“确实是皇太后让我去学的,但是我想想,她说得也有道理,我知道你心疼我,怕我吃亏受委屈,可是我本来出身就不好,学一学总没坏处,作为皇后,以后每年的朝拜大典,还有其他重要礼节,我都要主持的,总不能让人挑出来什么毛病。”

  萧珩沉默了片刻,轻轻摩挲了下她的唇角:“既是你自己也觉得想学,那就学吧,只是一点,不必太过劳累自己。”

  顾穗儿听着萧珩松口,连声点头道:“好好好!”

  萧珩看她那乖巧听话的样子,就连说话都是软软的,不免心中泛暖,那连日的忙碌疲惫也被那暖意熨帖,仿佛要消融了去。

  不过他还是道:“你如今看着学乖了,其实越来越有主意,总是对我阴奉阳违。”

  顾穗儿忙道:“哪有啊!我不是什么都听你的嘛?”

  萧珩抿唇,眸中泛起些许笑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颊:“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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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穗儿唯恐萧珩不让自己去学那宫规,是以和皇太后请安的时候提起来,能否缩短每日去学的时间,免得万一皇上回去了见不到人,又要问起,反而图生麻烦。

  皇太后看顾穗儿对自己的安排倒是听从,且并无半点不喜,当下也是略有些满意,也就准了。

  从此后顾穗儿每日早起,伺候萧珩上早朝,等萧珩走了,先匆忙赶去西风园学习宫规,晌午时候回来陪着阿宛用午膳玩耍,等阿宛睡了午觉,再过去西风园学宫规,临到傍晚,还要时刻看着,万一萧珩回去万怡宫,自己好赶在萧珩之前回去,免得他不悦。

  如此一来,她每日自是辛苦不已,到了晚间都是疲惫不堪,几乎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时候萧珩兴致来了,她还要侍寝,更觉日子艰难。

  这鱼水之事,平时悠闲自在时自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事,可是待到每日辛苦劳累时,便是得些愉悦,也只是更添疲惫罢了。

  奈何,她还不敢在萧珩面前露出半点端倪,免得他又不让自己学了。

  一直到这一日,也是天气转冷,或许是来去西风园时吹了一些风,她只觉得脑袋里乱糟糟地疼,做什么都无精打采的。偷偷地瞒着萧珩请了太医看过,却也没有什么,只是太过操劳,又适逢天气转寒,邪凉入侵,这才使得凤体微恙,开了几副药煎服,又嘱咐好生歇息。

  按理说是应该好生歇息,可是她哪里歇得住啊,每日去西风园学规矩学礼仪那是必要去的,要不然那嬷嬷会越发严厉,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嘲讽话语。回到自己的万怡宫,她还惦记着伺候下朝回来的萧珩。

  除此之外,又有两件事是必要操心的,一桩就是过年时候的宫内设宴和大典要开始准备了。这大典和宴席诸般琐碎,自然有礼部和尚宫来操办,可是作为皇后,这些事她还是要过目的,大大小小的都会拿到她面前来,她盖了凤印,底下人才能去支银子办事。

  但是涉及到银钱的事,哪能随便说盖就盖,好歹她也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如此一来,自是麻烦不少,每日她要抽出时间来看看礼部官员和尚宫们递上来的折子。

  偏偏这个时候,阿宸那边也需要开始操心了。

  阿宸眼看就要六岁了,开始启蒙了,身为太子,他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要知道他虽天赋异常绝顶聪明,但却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不爱受人管束,如今日日都要坐在那里读书,哪里受得了,不几下就恼脾气不干了。

  这事儿先传到顾穗儿耳中,她都没敢对萧珩说。

  怕萧珩罚了阿宸,也怕萧珩为此操心。

  萧珩已经够忙了,她不想让萧珩再多一道烦恼。

  没奈何,她只好先把阿宸叫过来,好生教诲一番。

  谁知道她说得口中发干,阿宸却来了一句:“学哪个有什么用?治国□□的道理可不是在书本之中!”

  顾穗儿一听,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是从小没读过书的,后来跟了萧珩,好不容易学会识字,多少也能读书了,她自是庆幸,总觉得读书好。

  书中自有黄金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结果阿宸这孩子,竟然看不起读书,认为读书没用?

  “阿宸,你如果再这么顽皮,我就要把这事儿告诉你父皇,到时候让你父皇来管教你。”

  “……那我就学呗!”小阿宸噘着嘴,很是不情愿地道。

  顾穗儿看他这么说,暗暗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劝道:“你现在不是寻常人了,你是太子,是储君,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不懂事了。”

  “行,我知道了。”小阿宸无奈地这么道。

  顾穗儿看他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是好歹愿意继续学,这才勉强放心了。

  她这日子过得焦头烂额忙忙碌碌的,每天都没个歇息时候,有时候晚间躺在榻上,都觉得自己仿佛有许多事没做完,仔细回想一番,分明都做完了的,这才歇一口气。

  如此一来,本来只是疲惫操劳过度导致的风寒,竟是一日重似一日,到了这一日,她越发头重脚轻,简直是起来都觉艰难。

  偏生想起今日王尚宫送过来的宫内月钱账目开支,当时王尚宫本来要向她一项一项禀报交待的,只是她不得空。如今好不容易歇下来,她想着得先看看。

  当下让桂枝把那册子拿来,她硬撑着起来,靠在榻上,翻着看看。

  “娘娘,这只是一个月的账,就已经这么厚了,你要一页页地看,看到什么时候啊!”

  别说其他人,就是桂枝都替她头疼。

  这宫里头的账可不是那么好看的,和侯府里的不同。

  侯府里满打满算才多少人,可是宫里头有多少啊!

  “我先翻着随意看看。”顾穗儿想着是,她怎么也得知道一个宫女多少月钱,一个尚宫多少月钱,一个太监多少月钱吧?

  这么一看,才发现宫里头等级比起侯府里的丫鬟们更为繁琐,只说那在外面洒扫的宫女就分好几等,更不要说殿外殿内伺候的,分门别类,每一类下面又分几等,都分别有不同的月钱。

  她翻看了一会儿那账目,只觉得脑袋还是晕沉沉的,便迷糊地想着,这当皇后也真不容易,比当皇妃要难啊。

  可眼下不想当也得当了。

  正胡乱想着,却听得外面宫女们禀道:“皇上驾到。”

  顾穗儿听了,赶紧爬起来准备下床,她得迎驾。

  这又是一个不同了。

  以前萧珩回来,她若是不忙,自然也会迎出去,会帮着他脱靴子,伺候他换衣服的,可是如果她忙着,也就不管了,随他自己去吧。

  两个人做夫妻也有些年头,时候长了懒散一些也是有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皇帝了,而她也明白了当人皇后的,应该怎么迎驾皇上,应该怎么伺候皇上。

  当皇帝就有当皇帝的威风,当皇后就有当皇后的礼仪,她必须下床,赶紧过去拜见皇帝,然后得一句平身后,才能如往常一般。

  她这里身子虚,一下地就头重脚轻的,不过好歹由桂枝扶着,上前拜见了。

  萧珩今日是下朝后,先去了御书房批改奏折,又召见了几位臣子问起朝中事宜来,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惦记着顾穗儿身子不好,便想着回后宫看看。

  谁知道一进殿内,只见顾穗儿双颊泛着桃花,眸底带着疲惫,偏又硬撑着起身,过来给自己见礼,当下也是皱眉。

  “你既是病了,何必非要起来,躺下歇着就是了。”

  说着,自己亲手扶着顾穗儿过去床上,让她躺下,顺手还摸了摸她的额头,所幸的是并不见高热,看来只是寻常的风寒罢了。

  “皇上,你仔细些,别离我太近了,免得被我传了。”

  顾穗儿想着他如今是皇帝了,还是要处处仔细好。

  总不能才当上皇帝,就病倒了不能上朝吧。

  这话听得萧珩低声斥道:“胡说八道,你这是疲惫操劳过度导致,怎么会传了我?还有,你既是病了,便好生躺着,不要乱动。”

  说话间,他恰好看到旁边的账册,拿过来翻了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更加不悦了。

  “这个东西,你想看,等身子好了再看就是,现在是唯恐病得不重吗?”

  顾穗儿听萧珩这么说,赶紧冲他笑笑:“没什么啊,我觉得今天精神还好,便想着看看,反正躺在这里,又不累的。”

  萧珩低头观察了一番她的神色,却觉得她明明透着虚弱:“不许再看了,好生躺着养病就是。那些东西,你早一些知道晚一些知道都没什么,再说后宫之中,以后还会改制,不急于一时。”

  顾穗儿素来是听他的,自然是连连点头,一时宫女送上来燕窝羹来,萧珩见了,亲自接过来,扶着她,就要喂她。

  她不要他喂。

  “皇上,你现在已经是皇上了,不能这样。”

  她如今学了礼仪,知道一举一动都是有礼法可遵循的。

  萧珩神情一顿,当下停住了手中汤勺。

  顾穗儿取过来汤勺,先舀了一勺,自己尝了口:“皇上,臣妾先试试这银耳羹,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萧珩微微拧眉,她现在都是自称臣妾,一口一个皇上了。

  顾穗儿尝过后,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当下又舀起一少来,送到萧珩嘴边来喂萧珩。

  萧珩挑眉:“这不是你要吃的吗?你自己吃就是了。”

  顾穗儿却道:“皇上,不可,凡事应先尊皇上,先敬皇上,唯有皇上尝过用过的,臣妾才能吃。”

  萧珩更加皱眉。

  “那你尽管吃用吧,我本来就不爱吃这些。”

  萧珩这么说了,顾穗儿却依然是拜了拜萧珩,请底下宫女上了茶水给萧珩,这才各自吃用。

  萧珩面上不悦,不过并没说什么。

  一直到晚间上了榻,本来顾穗儿伺候萧珩换了里衣,上了龙榻,躺下歇息,或者说说话直接睡去,或者一番亲密后睡去,日常都是这样的。

  可是顾穗儿偏偏想起了白日才学的规矩。

  按照规矩,她不能就这么躺下啊!

  她想了想,就在龙榻上半跪着,恭敬地道:“皇上,时候不早了,恭请皇上就寝。”

  原本萧珩都已经抱住怀里的温香软玉躺在那里了,如今他拧眉望着她又起来跪在那里的行径,半响不说话。

  顾穗儿诧异地看过去,她以为他会说个平身什么的,那样她就能躺下睡觉了。

  可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她眨眨眼睛,心里疑惑,只好继续等着。

  龙帐里并没有灯,只有床头被轻纱包裹着的夜明珠发出半明半暗的光亮,朦胧隐约之中,顾穗儿就看着萧珩,看那张俊美的脸隐在这晦暗之中。

  她突然有点担心了,想着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殿内十分安静,安静得顾穗儿能听到自己和萧珩的呼吸声,一重一轻,在这不算宽敞的龙帐内缠绕。

  “皇上……怎么,怎么了?”呼吸变得艰难,她都有些结巴了。

  “这就是你在西风园学到的规矩?”萧珩突然这么问。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听着就像平时一般。

  不过顾穗儿却觉得十分不对劲。

  “是。”她不敢多说,柔顺地低下头。

  “好,很好。”萧珩沉声这么道。

  顾穗儿更加疑惑了,明白这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明明说很好,可是他那语气,他那神态,都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夜,是一种压抑着巨大风暴的平静。

  “皇上?”顾穗儿疑惑地问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歇下吧?”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萧珩陡然道:“你自己歇吧。”

  说完这个,他竟然径自下了龙榻,然后开始拿过来龙袍穿起来。

  顾穗儿吓坏了,赶紧跟着下榻:“皇,皇上,这是怎么了?”

  萧珩满脸阴郁,不吭声。

  顾穗儿怎么都想不明白:“皇上是有朝政要事?”

  萧珩一边戴上腰间玉带,一边道:“睡觉,你不用管。”

  说完这个,他就阔步出去了。

  独留了顾穗儿在殿内,百思不解,之后反应过来,一跺脚,赶紧让外面太监跟着:“去看看,去看看皇上去哪儿,做什么了!”

  桂枝这个时候也被惊动了,跑进来殿里。

  “皇上,皇上该不会是?”桂枝有些艰涩地道:“该不会是去别处?”

  桂枝的意思很明白,如今萧珩已经不是皇子了,而是皇帝了。

  当了皇帝的,戏文里会说应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实际上虽然根本没这么多,但是林林总总的妃子美人总不会少的,作为一个皇上,按说是想歇去哪儿就歇去哪儿。

  虽然萧珩还没纳什么妃嫔美人的,但是他也可以随意去临幸一个宫女啊!

  顾穗儿想到这里,突然间,心痛如绞。

  之前的坦然,之前的不在意,原来都是假的!

  她是打心眼里笃定了萧珩不会临幸别人,所以才觉得可以不去想,如今一想到他可能真得会临幸别人,那真是心跟拿剪刀戳一样难受!

  “罢了,我去看看,看看皇上去哪儿了!”

  说着间,她就打算穿衣出门。

  谁知道她这里急匆匆刚打算出门,就见刚才派出去的太监喘着大气回来了。

  “皇上,皇上去了西风园,把西风园给,给砸了!”

  “砸了西风园?”

  顾穗儿也大惊,她本来觉得她在西风园学了礼仪后,长进了许多,怎么现在竟然把西风园给砸了?那西风园可是设在皇后的慈孝宫中啊!砸西风园,那就是砸皇后的脸面!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反正现在西风园给砸了!皇上还派了龙骑卫把守在那里,拘了那些嬷嬷,不知道要做什么。”

  顾穗儿听着这话,呆呆地默了老半晌。

  这意思是,他一点不喜欢她在西风园学规矩吗?

  ******************************

  当晚萧珩回来后,顾穗儿呆坐在那里,也没上去拜见请安,更没端茶递水地伺候。

  萧珩看了眼顾穗儿,径自换下了龙袍,上榻。

  顾穗儿依然坐在那里,没动静。

  萧珩躺在那里,面朝里,睡觉。

  顾穗儿咬唇,没吭声。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就在顾穗儿以为萧珩已经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那龙榻上的人说:“还不睡?”

  声音沙哑。

  顾穗儿看了看龙榻上的背影,默默地换上里衣,爬上了龙榻。

  她开始是平躺着的,自己睡自己的。

  后来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当下厚着脸皮凑过去:“皇上?”

  萧珩连理都没理她。

  顾穗儿无奈,咬咬唇:“皇上,是我错了……你不喜欢我学规矩,那我就不学好了。”

  萧珩连个声音都没有。

  顾穗儿放软了语气,柔声道:“皇上……你怎么不和我说话啊?”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还轻轻地拽了拽他背后的衣裳。

  他没躲,但是也没应。

  挺直宽阔的背脊看上去丝毫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顾穗儿眨眨眼睛,换了以前在皇子府时的称呼:“殿下……”

  萧珩的手动了动,不过身子依然没动,也没有搭理顾穗儿。

  顾穗儿凑过去,把自己的脸紧贴着他的背,然后环住他:“阿珩……你不要生我气了。”

  她这一招果然是奏效的,萧珩竟然说话了。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他的声音粗哑低嘎。

  “不知道。”她确实是不知道的,学下规矩,不挺好的吗?

  “不知道?”那音调上扬,明显是不高兴了的。

  “知……知道!”顾穗儿赶紧道。

  “好,那是为什么?”萧珩进一步问道。

  为什么?顾穗儿哪里知道为什么啊!

  她如果不是和他处了这些年,好歹知道怎么哄他,怕是如今还一脸懵地躺在那里呢!

  “因为……”顾穗儿眨眨眼睛,想着他去砸了西风园,便干脆胡蒙一通;“因为你不喜欢我去学礼仪学规矩!”

  “那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去?”

  萧珩语气淡淡的,有点漫不经心,不过顾穗儿却知道,他是问不出来绝不罢休的。

  “因为你……你不喜欢我学规矩啊……”

  顾穗儿不懂,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之前登基大典,封后大典,她都是临时抱佛脚,模仿一些那架势应付应付罢了,她自己总觉得心虚,觉得自己到底是和那些贵女不同。

  如今虽然西风园的礼仪嬷嬷严厉,确实疲累,但是这些日子学下来,她也觉得自己有了长进,不说那些规矩,就是自己的站立走路的姿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对着偌大的铜镜,她觉得自己言行举止更优雅更得当了。

  萧珩听得顾穗儿这么说,盯了她半晌,最后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脸颊。

  “你真笨。”


  ☆、第160章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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