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屋里没有点灯, 大暖炉在房屋中间烧着,韩老爷坐久了,还觉得有些热。他轻叩手指, 在木桌上敲出声声沉闷声响,许久才道:“你说, 她会把成儿藏在哪里?”
一直站在暗处的谢放说道:“官府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告知一声,今晚没有人能离开横州城。四姨娘的贴身丫鬟阿喜也不见了,或许是由她带着成儿少爷藏着,若近日捉不到他们,便派人去阿喜的老家蹲守。一个小姑娘带着个小少爷, 很难不惹人注意。”
“呵,你忘了还有个奸夫。”
谢放没有为柳莺辩驳,如果他证明了没有奸夫,那韩老爷很容易就能想到那是有人将遗嘱泄露,而不是柳莺和男人私奔才离家的, 他说道:“四姨娘不自爱,亏得您对她这样好。”
韩老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忙将药喝了,缓了几口气才道:“我如今怀疑,成儿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抓回来定要滴血认亲才行。”
谢放对韩老爷的绝情早就不觉意外了,他告辞要出去,韩老爷却将他留住了:“你今晚就守在这跟我说说话吧,这个家, 除了你,也没个可以信的人了。”
谢放应声,收住了步子,只是已经半夜,韩老爷为什么强撑虚弱的身体而不歇息,还要留他?
他拧眉细想,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妙。
韩老爷只怕是在柴房那布下了陷阱,等着所谓的奸夫来救。扑空了他没什么可损失的,但万一抓到了呢?
谢放想到今夜看着柳莺受刑的韩光,已然觉得他会踏入这陷阱之中,到时候就算他不揭露,韩光也会自投罗网。
柳莺为保全韩光,自毁名声,可韩光行事冲动,只怕不会坐视不理而前来救人。
“咳咳咳。”
谢放急咳几声,引得韩老爷注意,谢放偏头咳嗽起来,一会忍住,又禁不住咳嗽。
韩老爷终于问道:“你这怕是也感染风邪了,一早就喊宋大夫过来瞧吧。”
谢放见韩老爷这样都不愿让他走,忽然觉得韩老爷只怕对他也起了疑心,至于是疑心奸夫,亦或疑心其他,他不知道,但韩老爷的确不似之前那样信任他了。
莫非怀疑下毒的是他?
“谢老爷,许是吹了风,一时呛着了。”谢放时而咳嗽几声,做着掩饰。他不得脱身,唯有希望韩光不要这样冲动。
突然,门外有下人敲门,急声:“老爷,在柴房附近抓到一个人了。”
韩老爷眼神一冷,沉声问道:“是谁?”
“是琴姨娘院子里的小厮杨德!”
来者实在让人意外,韩老爷一顿,冷声:“去将琴姨娘叫到我屋里来。”
下人去琴姨娘院子里禀报时,琴姨娘怔了怔:“被抓得这样快……”她心中苦涩,明白是韩有功设下了埋伏,守株待兔呢。而她就是那只兔子,正好一头撞上。
韩光也没料到小厮竟然这么快就被抓住,他皱眉说道:“姨娘,杨德嘴巴紧,他不会乱说话的,您不要认便好。”
“唉。”琴姨娘没有多言,再牢的嘴,等性命受到威胁,也会被撬开,更何况只是个下人,还没忠诚到那种地步吧。
她勉强笑笑:“姨娘知道了,你回房吧,姨娘去去就回来。”
韩光点点头,在房里坐了一会后,放心不下,也跟了上去。
琴姨娘不知他跟来,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想到韩有功那份遗嘱,倒有些醒悟了——什么宠爱,只是自私而已。他对柳莺尚可做出那种事,那对她这个早已失宠的妾,更能下得去手吧。
只是因为她有个好儿子,所以苟活到了今日。
然而万一真有什么需要她去死的事,那韩有功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吧。
觉悟得太晚,但琴姨娘却觉释怀,踏入那屋子的一瞬间,觉得韩家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人活着、开心便好。
可似乎明白得太晚。
韩老爷见她进来,立刻说道:“你认认这人,是不是你院子里的?”
琴姨娘看了一眼那快要被打死,面目全非的小厮,眼神剧烈地晃了晃:“是。”
“他为什么要去救柳莺,你可知道?”
琴姨娘叹道:“妾身也不知道,这两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妾身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疲惫得很。”
韩老爷冷笑:“我将这个家交给你打理,可看起来你完全没有办法做好。无论是我被投毒的事,还是柳莺出逃的事,你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话音凉薄,凉进琴姨娘的心底。她想起这个男人,当初抬她进门做妾,也是百般疼爱的,她很快就有了身孕,结果怀孕后,她总是孕吐,吃几口东西就难受。而那时他的神情,是止不住的嫌恶。再后来她的身形愈发臃肿难看,生下孩子后,他几乎不怎么来她的院子。
直至冷待至今。
琴姨娘觉得自己跟柳莺的下场迟早都一样,她该可怜的是自己。
“是妾身的错。”琴姨娘说道,“这小厮可有道出原因?”
她看看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厮,模样太惨,她有些看不下去。可想到儿子,她还是忍住了求情的冲动。
韩老爷字字道:“他说,他是受你指使去放跑柳莺的。”
琴姨娘微惊,那本来垂死的小厮不知怎的有了气力,嘶声:“我没有说!”
他看着琴姨娘,像是在求得她的信任,眼里全是恳求,怕她不信自己。
琴姨娘此时才知道方才那话也是韩有功扔来的陷阱,这小厮根本什么都没说。她刚才还猜忌他定会说出去,结果却是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她待下人不算很好,可这小厮忠心,她觉得一个下人都比韩有功好上百倍。
韩有功的脸色顿时变了,怒道:“拖出去打死!”
“是。”
“住手。”琴姨娘终于是于心不忍,抬手拦住,护住那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厮,“是我让他去放走柳莺的。”
韩有功冷笑:“为什么?”
“不忍心。”琴姨娘说道,“我和柳莺情同姐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你知不知道你背叛了谁?当初如果不是我给钱你家,还抬你进门,你如今早就跟你爹娘一起饿死了!还有如今的荣华富贵可享?这韩家我要留给你和光儿,可你偏偏要背叛我!”
韩老爷动怒,满屋无人敢说话。
琴姨娘忽然笑了笑:“老爷……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谁令我爹经商失败,被人坑得家财散尽?”
韩老爷一顿,怒不可遏:“你闭嘴!”
“就是您啊。”琴姨娘再不愿掩饰,自知他会对自己下毒手的她,这多年来压在心底的憎恨彻底爆发了,“是您看中了我,要纳我做妾,我爹娘不同意,您才背地里下毒手,夺我家产,令我爹赔尽家产,最后不得已答应您的要求,让我做了妾!”
韩老爷瞪大了眼,没想到她竟什么都知道。他蓦地一愣,起身指着她的鼻子说道:“是你给我下的毒!”
琴姨娘恨道:“若真是我下的毒,我定会给你下剧毒,而不是慢慢慢慢地让您死。”
韩老爷愣了愣:“你竟这样恨我。”
“妾身不恨您,妾身当初是真的欢喜您,可惜久了,心就凉了。我爹临终前,我娘告诉我这件事时,我还想着,只要光儿好便好,您做的那些混账事,我都装作不知道。可你对柳莺的手段,却令我害怕,我的下场,只怕也会跟她一样。一旦做了您不喜欢的事,就要拿走我的命。”
韩老爷想了许久,才想起她的父亲是四年前过世的,也就是说,她足足恨了他四年,而这四年里,他却什么都没察觉,枕边睡着的女人,是那样的恨他。
他惊出一身冷汗来,再看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冷血无情:“那我就顺你的意,和柳莺一块去死吧,光儿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家产!”
琴姨娘凄苦地冷笑一声,心头苦得说不出话。
“我不稀罕你的钱。”
在门口站了半晌的韩光终于走了出来,他的神情很是恍惚,思绪也混乱至极。他没有想到,父亲竟是这样抬母亲进门做妾的,他一直以为是他的外祖父外祖母狠心,而今才知道这个秘密。
他对这个父亲,已然没有了半点敬重和拥护。
韩老爷听见这话,还略有些愣神,他盯着韩光,冷冷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不要你的钱。”韩光上前扶住虚弱的母亲,看着他这冷血的父亲说道,“我娘我会带走,柳莺我也会带走,这个家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
韩老爷冷笑:“好好,你带她走,可柳莺你也想带走?你真当你母亲和她情同姐妹,要一起带走?”
“我带她走不是因为她和我姨娘多好,只是……”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谢放缓缓抬眼,看向欲要说出真相的韩光,意外的,他下意识地没有阻拦。
事已至此,说出这一切,似乎便是一种解脱。
何必在意那么多世俗的牵绊,坦然面对这宿命,方能放下一切,得到新生。
韩老爷似乎也猜到他要说什么,这是他的儿子,他如今的眼神他再明白不过。他怒声:“住嘴!你给我住嘴!”
韩光没有停下,说道:“是我将遗嘱的事透漏给她,因为……我喜欢她,喜欢柳莺,很喜欢,舍不得她死。”
满屋的声音戛然而止,轻微的呼吸声都像是在一瞬间停下来了。
韩老爷面露愕然,眼底渐渐涌起愤怒和失望的神色,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
随即他失声大笑起来,笑声阴森恐怖,回响在这死气沉沉的韩家大宅中。
☆、第七十三章
韩有功大笑着, 直到又咳嗽起来,才停了笑声。
“你们都能耐了,想将我毒死, 想将我气死,可我偏不顺你们的意!”韩有功大声道, “你们通通去死,我再娶妻纳妾,生儿子,何必留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爹。”韩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这样辱骂我们, 可有想过自己是否问心无愧?”
“我没有!”韩有功怒指他,“你闭嘴!你这逆子,竟然觊觎你爹的女人!那是什么女人,是青楼的戏子,你被她勾了魂是不是?她勾搭上的人就是你是不是?是她对我下毒对吧, 好让你早日拿到家产,跟你一起过快活日子!”
“她没有。”韩光对他彻底失望,“我也没有,我们没有任何逾越礼数的举动。”
“没有?”韩有功笑得狰狞,“那她怎么会舍命为你隐瞒?你又怎么会连家产都不要了还要救她?”
韩光还要争辩, 琴姨娘拦住他,说道:“他不会懂的,你何必费唇舌解释。”
这种冷血无情的人,是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光儿。”韩老爷的语气忽然轻了起来, “你去亲手杀了柳莺,韩家这家财都是你的,只要你真心悔过,将柳莺杀了,将你姨娘赶出去,这金山银山都是你的。你不是最爱玩吗,那去玩吧,要什么女人没有?”
韩光对他如今还拿金钱还引诱自己只觉不可理解,他既然站了出来,那就是下定了决心不会要韩家的东西。更何况今日听见外祖父家的事,那他更不会要这些钱。不为自己,也为了他的生母。
“光儿办不到,也不会办。”韩光扶着母亲,说道,“你放不放我们走?”
“不可能!”韩有功厉声,“把他们都抓起来。”
一个是老爷,一个是少爷,下人一时不敢动手,杵在那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纷纷看向谢放,韩光也紧盯谢放。谢放看了他一眼,说道:“抓起来。”
谢放的眼神并不冷漠,韩光对他十分信任,虽然他下令说抓,可他倒觉得这是缓兵之计,或许谢放另有打算,是以没有挣扎。
韩有功看着儿子被下人押走,忽觉心中悲凉,瘫坐了半日,直至听见公鸡打鸣,才回过神来,缓缓抬眼望向窗外。
天亮了,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天永远都亮不了了。
坐拥万贯家财,却在大年初一的凌晨,闹得像孤家寡人。
钱有何用?
韩有功第一次怀疑起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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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谢放的叮嘱,所以柳莺的伤得到了照顾,夜里也没受冻。谢放进去查看时,柳莺从梦中醒来,裹着被子瞧清楚来人,便道:“外头可有人?”
“被我屏退去拿早食了。”
柳莺这才道:“多谢。”
谢放说道:“替阿卯还你恩情罢了。”
“管家对别人可真是一定要算清楚交易的‘恩情’才甘心啊。”柳莺笑了笑,低声问道,“外头有什么消息?”
“成儿少爷和阿喜没有被抓到。”谢放见她松了一口气,又道,“琴姨娘派了小厮来放你走,结果被抓。”
柳莺拧眉:“琴姨娘?”
“对。”
“她怎么会救我?”
“她在乎的人只有一个。”
简单的点醒,柳莺立刻明白了,她怔神:“韩光跟琴姨娘提了他于我的……”
“不单单是跟琴姨娘,还有跟老爷,屋里当时还有许多下人。”
柳莺惊愕,眼里满是震惊。
谢放默了默又道:“老爷让二少爷杀了你,便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他没有答应,执意要带你走。老爷恼羞成怒,将他们母子也关了起来。”
柳莺怔然许久,垂首笑了笑,不是无奈,而是欢喜。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会这么喜欢她。
她再抬眼,眼里浅含泪水,笑道:“谢谢。”
谢放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或许是想让柳莺觉得,世上仍有人怜爱她,希望她活下去多一分活下去的期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意志。谢放经历过,他跟柳莺的命途完全不同,但他能知道她需要这种期望。
“他真傻。”柳莺无奈之中又有淡淡欢愉,面上多了几分少女的无邪,“他真傻,你说是不是,管家。”
“或许在他眼中,你也一样。”谢放看看外头,算算时辰,去拿早食的人也快回来了,“你好好歇着。”
他出来站了一会,那看守的人就拿了早点过来。见谢放站在门口,急忙过来:“管家久等了,您忙去吧,这儿交给小人看着就好。”
谢放轻轻点头,还没离开,就见有个小姑娘抱着个大箱子往这走来,她身着火红棉袄,一蹦一蹦的,像冬日的一团火。她的身后跟着个中年男子,缓步跟随。
“宋大夫。”
谢放远远问好,那药童走到跟前,抬头看他。看了一会见他没动静,就扁着嘴在旁边站着,也没跟他打招呼。谢放莫名看了看她,不知道怎么就招惹这性格古怪的小丫头了。
宋大夫对她说道:“你去瞧瞧吧,再出来告诉我她的伤势。”
谢放昨晚就让人去请了宋大夫,没想到他昨晚来了一回,这一大早又过来瞧看。都说医者父母心,哪怕正直的宋大夫嫌恶“红杏出墙”的柳莺,可还是频繁过来医治。
“那我先走了。”
谢放同他告辞,一会女童出来,将柳莺的伤势说了一番,宋大夫听着自己没有进去的必要,也就领着她走,走了几步从怀里拿了个红纸袋给她,说道:“谢管家给你的。”
药童一听,两眼顿时明亮起来,接了这压岁钱欢喜不已:“我就知道管家没忘记我还是个小姑娘,要给压岁钱的。”
宋大夫瞧着她欢喜的模样,也笑了笑。
要是她能稍稍留意下,就能发现那压岁钱还带着余温,哪里像是刚交到他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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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放行至后院,又转了个弯,等在廊道边上。不多久,他就听见轻微脚步声,缓慢而均匀。
阿卯快到那边角处就停了下来,先探头往里瞧,果真看见了谢放。他一宿没睡,眼底微含困意,阿卯一眼就看见了,问道:“还没去歇歇?”
“事未了,不困。”谢放问道,“半夜发生的事,你肯定已经都知道了。”
丫鬟房里的消息灵通至极,谢放相信阿卯靠着那些讯息都能将事情猜得八丨九不离十。阿卯点点头:“听说了一些,大致也知道了。而且有一事我很在意,便是老爷被下毒的事。既不是大少爷,也不是琴姨娘二少爷,更不可能是二房的人,那……”
谢放微微拧眉:“细想之下,或许唯有一人,如此痛恨他。”
阿卯轻叹,这阴暗如墨的韩家,哪怕不出现一个谢放,终有一日也要貌合神离迅速破败吧。
让他们败的不是谢放,而是他们内里已经腐朽,蛀虫啃食,由里到外的烂透。
“我去找她,有些事,需要她来做,方能对韩有功报以致命一击。”
阿卯低声叮嘱道:“小心。”
谢放正要走,又想起件事来,问道:“宋大夫身边那药童你可记得?早上她见了我,突然就不理不睬,一脸不高兴,也不知道我得罪了她什么。”
阿卯想了想,一会笑道:“你呀……”
谢放也笑笑:“我怎么了?”
“她不过十岁左右,还是个孩童,今日是大年初一,你是不是没给她压岁钱?”
谢放恍然,可又道:“我和她非亲非故,按理说不必给。”
“可她觉得不是呀,我记得她是宋大夫捡回来的弃婴,也就是说,她除了宋大夫就没亲人了。而我们这半年总往宋大夫那跑,她与我们熟络,心底里或许已经将我们当做半个亲人,至少是熟人。别的孩童有亲朋,压岁钱能装一个箱子,可她只有宋大夫给,唯有一个,自然不欢喜。”
谢放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学问,论心思细腻,他果真比不上阿卯。他笑道:“那回头我给她补上。”
“宋大夫或许会暗中替你给了。”阿卯想了片刻,说道,“你先将钱准备好,若她见你就拜年,那定是宋大夫疼她,代你给了她压岁钱。若她还是不高兴,那你就将钱给她吧。”
谢放轻轻感慨道:“姑娘的心思真是难猜。”他这一想又看着阿卯笑问,“你要不要压岁钱?要多少?”
阿卯顿觉好笑,笑得两眼弯弯:“你给就给,还问要多少,管家你怎么这样气人。”
谢放笑笑,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口,流连许久,才温声:“压岁钱。”
阿卯的脸一热,抬头看他,垫起脚尖拔高了身子,也在他唇上印了一记,学着他的语调说道:“压岁钱。”
不见一枚铜钱的压岁钱,却是无价之宝,千金不换。
☆、第七十四章
大年初一的韩府, 除了点缀在门前廊外的红色之外,就没有过年的气氛了。
平日还有韩岳和韩成在各个院子跑动,而今韩岳不出门, 韩成失踪,更无人气。
最为冷清的, 就是韩夫人所住的院子了。
谢放领人拿着早食进了院子,到了门前就被守门的丫鬟拦住,对他客气道:“管家得罪了,夫人今日还是不见人,东西交给奴婢吧。”
“我有事要跟夫人说。”谢放亲手接过早点, 说道,“毕竟是当家主母,新年伊始,要请安,也要请示年内的大小事务。”
丫鬟略有迟疑, 没有让开,忽然有人声入耳:“你们下去吧。”
谢放微顿,稍稍偏身:“大少爷。”
韩岳对下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毕竟是韩夫人的儿子,下人们没有再阻拦,直接离去。等他们走了, 韩岳才道:“你要做什么?”
话里隐含担心,也暗含警惕,谢放说道:“想让夫人帮忙做一件事。”
韩岳仍不放心:“做什么事?”
“让她出面,放走柳莺琴姨娘还有韩光。”
韩岳叹道:“我娘不会做这种事的, 她而今万念俱灰,什么事都不会做了。”
谢放盯着他,目光冷冽:“哦?什么事都不会做?那我倒想问问,夫人她……为什么要给她的丈夫下毒。”
韩岳一怔:“我爹的毒是我娘下的?”
“是。”
韩岳不可置信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岳儿。”门后一声轻喝,是韩夫人的声音。随后门开了一条缝,背后的声音低沉沙哑,“你们,进来。”
谢放看了一眼韩岳,自己先推门进去。韩岳默然片刻,叹了口气,也跟在后面进去了。
屋里的沉香气味浓郁,到了足以呛人鼻息的地步。
韩夫人正在掐断沉香香火,随即打开窗户。北风入屋,很快就将香味冲散了大半。只是屋内家具浸染香气已久,所以仍留余香,但至少不呛鼻了。
久未出门的韩夫人如今在光线充足的屋里站着,身形至少削瘦了一半,目无神采,形容枯槁。若是谢放不认得她,只怕要以为是别人混进韩府占了这大夫人的屋子。
自从三姑娘死后,韩夫人就一直精神恍惚,也难怪她瘦弱成了这般模样。只是对这样的人,他心中并无怜悯,心底反倒有种丝丝残酷的安慰感。
“谢放。”韩夫人看着这个年轻人,想从他脸上找到故人的影子,但是找不到,她深陷的双眼紧盯着他,说道,“你大概,不叫谢放。”
“夫人说笑了,谢放只有这一个名字。”
韩夫人苍白无力地笑了笑:“你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怎么会甘愿来做下人呢……就跟当初的韩有功一样,以他的性子,哪怕是饿死,也不会去给别人做奴才的。”
听见她将自己和韩有功相提并论,谢放的心中更是阴沉。
“自从我信佛之后,我就想了很多,从我出生时开始想,一直想到刚才。”韩夫人摇摇头,“想来想去,我只明白了一件事,我今日所受的这些……都是报应……如果不是我作孽太多,我的女儿本不必死的。”
报应……谢放对这个可以推卸一切罪孽的说辞,痛恨至极。他不信什么报应,只相信一个人的良心。
恶便是恶,善便是善,都是当时自己亲自做出的决定,而不是事后推卸在“报应”二字上。
韩岳不忍心见母亲如此,开口说道:“娘……妹妹的死,与您无关。”
“有……一半因我,一半因你爹。如果当初我能好好护住嫣儿,她就不会让你爹逼死了。她腹中的孩子也不会死……”韩夫人紧握着手,指骨爆起,看着狰狞痛苦,“我要杀了自己,要杀了他……杀了他给嫣儿报仇。”
韩岳怔了怔:“娘……”
母亲的赎罪,是彻底的赎罪。
可他知道,这种赎罪不会让谢放平息愤怒。他能理解,毕竟他生母的手上,沾着整个邵家人的血。只是这是他的母亲,他愿以自己的命来替母亲去死。但谢放不会接受,他的目的很明确——当年与邵家血案有关系的人,都要死,谁都逃不掉。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这条命,已经没有可用的地方了。”韩夫人看向儿子,低声恳求道,“是娘错了,如果不是当初娘做出那种事,令你难过,你怎么会摔得痴傻。”
谢放微顿,这些话足以表明韩夫人也陷入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了,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说出这些话的韩岳绝对没有痴傻。可韩夫人看不出来……她也变得疯疯癫癫了,被自己逼疯了。
韩岳也看出了母亲有些疯了,他跪在母亲面前,捉住她的手,半晌无话。
“我可以放过她。”谢放冷声,“不再追究。”
韩岳愣了愣,抬头看他:“条件?”
“你亲自去放走柳莺琴姨娘和韩光,再让你娘,跟韩有功说出是她下毒的真相,而你,并未痴傻,甚至是帮凶。”
韩岳没想到他竟是这个条件,乍听并没有什么问题,他能救走他娘,离开这个家。可是他的父亲,却会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至亲。妻子、妾侍、儿子通通背叛了他,拳拳重击,直击心脏。
谢放说道:“你可以不答应,甚至可以去揭穿我。”
“你知道我不会。”
谢放默然,说道:“对,正因为我知道你不会。”
韩岳怔神,盯着他许久,突然苦笑:“我没有想到,有一日,你会利用对我的了解,来为你复仇。”
韩夫人还在低声念着她的种种罪孽,象征着富贵和能使人安神的沉香,早就没有用了。她的罪责难消,再贵的沉香,也不能让她高兴起来,更无法令她安神。
韩岳听在耳中,字字句句敲在满是裂痕的心上,他逃避了十几年,还是无法忍心看着母亲去死。只因他知道,母亲尚有一丝良心,不似父亲那样,毫无人性。
为了钱,可以背叛救下他的邵家;为了声誉,可以亲手逼死他的亲生女儿;为了面子,可以杀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妾侍和儿子。
这样的父亲,他宁可不要,哪怕是世上不会有他韩岳,他也不愿有这种父亲。
“我答应你。”
韩岳无可奈何,却有种放下的释怀。
但这种释怀,带不来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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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大房气氛阴沉如地府,二房的气氛倒也不怎么好。
韩易今年没有回来团年,梅氏颇不高兴,过年也不得劲,瞧什么都碍眼。这会见丈夫穿戴齐整似要出去,轻笑:“你这是要去哪呢?”
“给娘和大哥拜年啊。”
“给老太太拜年就算了,可你还敢在这当头去招惹你哥?大伯他只怕正气得吐血。”梅氏又道,“这还得多亏了你,撞见什么不好,偏是撞见柳莺跟人私奔,你不闭上嘴,还要带人去抓。”
韩二老爷笑了笑,抓了柳莺最好,韩成就别想有继承家业的机会了。但他没想到的是,韩光竟然出来招认他就是那个奸夫。这样一来,大哥的子嗣都没有继承家业的可能,等他死后,这钱只能留给他唯一的弟弟了。
他想着笑着,看得梅氏嫌弃。她这丈夫,真真是半点本事都没有。这拜年是假,想借机讨点开年红包才是真的吧。
韩二老爷一点都不介意他在别人眼里有多窝囊,穿好新衣梳理整齐了,问道:“你去不去?”
“我跟你去给老太太拜年,然后就回来,我可不要大过年的挨你哥的骂。”
老太太熬过这个寒冬,已十分不易,她如今看起来更是苍老,也不知道大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下人不讨论,她也没心思去打听。见了儿子儿媳来,还欢喜地给他们小辈压岁钱,问长问短。韩有功知道妻子不会跟自己去跟兄长拜年,中途就去了那,留下梅氏陪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素来偏心长子,不喜二媳妇,便顺嘴问道:“你大哥大嫂怎么没来?”
梅氏知道她偏心,可新年初始第一个来拜年的是他们夫妻俩,凭什么就光记着她的长子了,她轻轻一笑,说道:“大哥现在正焦头烂额呢,只怕没这个心思来跟您贺年了。”
“他也真是,大过年的,他还忙生意上的事。”
“大伯他哪里是在忙生意上的事,是忙家事。”
老太太皱眉:“家事?什么家事,我怎么不知道。”
梅氏本不打算说,可瞧着她这伺候了二十来年却从来瞧不起他们二房的婆婆,甚至连孙儿都只疼韩光,从未将她的儿子放在心上,她心下一阵不悦,说道:“哟,老太太您不知道啊?大伯的那个四姨娘,容貌倾城一股子狐媚相的柳莺,半夜跟男人私奔!”
老太太顿时气道:“我就说了这种女人不能领进门!”
“可不是,可您知不知道那奸夫是谁?”
“谁?!”
梅氏顿了顿,略有迟疑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嘴毒地说道:“就是韩光!您最疼爱的孙儿。”
老太太猛地一愣,气得跳起来,拿了拐杖就朝她身上打:“让你造谣,让你说胡话!你这女人怎么这样恶毒,竟敢污蔑我的宝贝孙子!”
梅氏闪避不及,被那拐杖重重敲在身上,痛得她叫了起来,气得说道:“你孙子跟柳莺有一腿的事整个大宅的人都知道了,都瞒着你!不信你问问他们,要是我有半句谎话,不得好死!”
老太太见她说的似乎是真的,可她仍不信,她举着拐杖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无血气,只能以拐杖撑住地面,勉强站着。她颤声:“阿秀,阿秀!”
一个老嬷嬷疾步进来,见她气色惨白,急忙过去扶住她:“老太太您怎么了?”
老太太问道:“近来府里有发生什么事没?”
嬷嬷避开她的眼神:“没有。”
“呵!”老太太将她微妙的神色全看在眼里,怒道,“我是身体不好,可脑子灵光着!说,二少爷和柳莺的事,是不是真的?”
嬷嬷被她凌厉似刀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是、是真的……柳莺勾搭了二少爷,夜里两人要私奔……还、还带走了成儿少爷……”
梅氏见状冷笑一声:“这下您知道儿媳有没有在说谎了吧?您最宝贝的孙儿,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偷他老子的女人!”
老太太浑身一震,气得唇齿发抖。她双目瞪圆,怎么也想不到她那宝贝孙儿,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顿时老泪纵横,本就虚弱的身体,止不住哆嗦。一个气急攻心,两眼一翻,往地上摔去。嬷嬷吓得一个手软,没有扶住,眼睁睁看着老太太的脑袋重重摔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嬷嬷吓得面无血色,梅氏也惊了惊,见嬷嬷要跑出去喊人,她忙把她拽住,厉声:“你站住!”
“可老太太她……”
“闭嘴!”梅氏俯身去探老太太的鼻息,这一探,惊得她手都凉了,颤颤收手,也瘫坐在地,“死了。”
嬷嬷的脸唰地白了,差点也晕死过去。她颤巍巍往外面爬,想去喊人,梅氏在惊险中回过神来,将她拉住:“你是不是蠢?你没扶住老太太,令她倒地身亡,你就不怕大老爷要你的命!”
嬷嬷差点叫了起来:“二夫人,是您气死老太太的。”
梅氏冷笑:“你再说一遍,我气死了老太太?证据呢?可如果我说是你没扶住老太太,加之她后脑勺的伤就可以证明。你说大老爷二老爷会信谁?信你一个下人?”
嬷嬷愕然地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梅氏不能让她走,否则她将被全家人问责——大家都知道是她气死了老太太,那她也要被千夫所指,回娘家都要挨骂了。
反正老太太死都死了,何必再让自己受困其中。她冷声对嬷嬷说道:“等会你送我出去,不动声色的,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嬷嬷颤声问道:“那、那老太太怎么办?”
“你我一起将她搬回床上,就当做她是在睡梦中归天了。”梅氏见她不敢动,厉声,“快!否则我就指认是你摔死了老太太。”
嬷嬷被吓得不轻,可又只能选择这个保命的法子,二太太要真指认她,她定逃不掉。难道她还能指望韩家人护着她这个下人?
梅氏跟嬷嬷办妥这些事后,理顺衣裳就离开了这,走的时候有说有笑,还叮嘱下人老太太乏了在睡觉,让他们别进去惊扰她。
等过了一个时辰下人估摸着要进去添炭火时,察觉到屋里没有老太太平时打呼噜的声音,便过去瞧看,这一瞧,却发现老太太没了气,惊得扔了炭火就往外跑。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个很不好的开坑消息,收到出版编辑通知最近严打,和尚的题材属于敏感类型,近期不建议写。
下篇坑写什么,铜钱也不知道了,趴地,等灵感吧。
☆、第七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