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像是宣战, 突然就轰来一发炮火。谢放没有慌,倒是在一旁的阿卯突觉心惊。
她不了解韩岳,心里想的、维护的都是谢放, 他猛地来一句,让她不安。
韩家人的虚伪和险恶, 她看得太多了。对韩岳,她不信任,满心戒备。
谢放说道:“你要阻止我。”
韩岳轻轻点头:“我知道他们对邵伯伯、伯母,还有你,整个邵家, 犯下了滔天罪恶,可是他们毕竟是我爹娘,我的亲人。你如今做的这些,已经让这个家风雨摇摆,我不能再袖手旁观。”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了我?”
“一开始, 从我知道府里来了个新管家,我便知道了。”
谢放抬了抬眉眼,眼光锐利:“所以你哪怕是假装在外治病,但对家里的事仍了如指掌?”
“是。”
“那为什么不及早阻拦,如今才出手?”
韩岳轻轻一笑, 笑中皆是苦涩:“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装傻充愣?那日我发现我爹让我二叔冒充山贼去截杀你们,我苦劝无果,追出家门时,摔破了脑袋。而与此同时, 二叔带回了消息,说你们死了。”
提及当年往事,韩岳的唇齿微颤,让旁人难以察觉,可他苦苦压制的痛苦,却落入谢放和阿卯的眼中。
“我无法面对我心狠手辣的亲人,可是我同样无法舍弃亲人,所以我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心中充满报应的愧疚。对邵家……我无能为力……唯有逃避,方能减轻内心的愧疚和罪责。”
谢放能理解他,但因他是韩家人,两人情义,是再回不到当年。
两人中间隔着的,是一条血海,永生都无法逾越。
“我跟你承诺,韩家家财会尽数到我手中,届时我会将全部钱财都散去,带着我的娘回乡,过清贫日子。”
“留他们一命?”谢放盯着他,字字道,“他们可有想过留我爹娘一命?”
“我没有想留我爹一命。”韩岳沉声,“他逼死他的亲生女儿,令我母亲痛不欲生,这便是我开始不想插手的原因,可如今你连我母亲的命也想要……对吧?”
“若非当年她的助纣为虐,你爹又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博取我爹娘的信任,还令我母亲与娘家人决裂,最后走投无路?”
“对不起。”韩岳知道他们犯下的过错罪大恶极,他对生父的所为痛恨不已,所以他不曾想过要救他。可他的母亲不同,他的母亲,哪怕他痴傻多年,她仍关心怜爱他。
那是他的母亲。
而今她受到的惩罚和折磨,也已经够了。
“大少爷。”阿卯开口问道,“韩老爷的毒,是你下的?”
韩岳摇头:“不是。”他说道,“我以为是你们。”
彼此都有怀疑的理由,可没想到都猜错了。
阿卯实在是想不出谁才是下毒的人。
谢放问道:“韩岳,所以你今夜告诉我这些,是想说,若我对你娘下手,你定会不顾一切阻拦。若我只是对你爹下手,甚至是对当年其他参与这件事的人下手,你都不会理会半分?”
“是。”
答得干脆,隐约带着冷漠。阿卯觉得韩岳的骨血,真的出自韩家。可他又跟韩家人不同,至少他还有良知,有血性。否则一个人怎么能装疯卖傻十几年,骗着所有人,就为了心中安宁。
韩岳说道:“答应我,我便只是那个傻子少爷。待你事成之后,我会带着我的母亲回乡下。她受到的报应……已经够了。”
“于你够了,于我不够。”谢放冷声,“惨死在你二叔刀下的,是我的母亲。”
“赟弟。”韩岳起身,双膝跪地,痛声,“你要毁了这韩家,便毁了,要夺谁的命,就夺了。我只替我母亲求情,她毕竟是我的母亲。”
谢放紧握拳头,握得手背青筋皆起。阿卯知道谢放在压抑心底的愤怒,对,韩岳母亲的命是命,难道谢放母亲的命就不是命了?
“大少爷,你让他想想吧。”阿卯知道谢放不会点头,但僵在这里,事情也不会有进展。她说道,“过几日待他想通了,便会给您答复。您这样跪着,他也不会冷静下来,能有什么结果?冲动所答,事后往往后悔,倒不如都冷静下。”
她为谢放拖延时日,先麻木着韩岳,这几日若再好好计划下,说不定能在几日就将事情办好,气死韩老爷,整垮韩家。
韩岳没有多疑,他深知谢放的脾气,在愤怒中无法做出承诺。他不逼他,他对谢放也有愧疚,不想逼迫他做任何事。
他默默站起身,又道了一声“抱歉”,就要走,谢放突然喊住他。
他偏身看去,谢放说道:“将石子都拿走,你我从此,再无挚友情义。”
唯有这一刻,他希望韩岳真的傻了。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这样跪下来跟他求情。那至少他对这儿时好友,还有情谊。
如今,石子拿走,象征着彻底的决绝。
韩岳多想他留下石子,哪怕是一颗。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爬树、念书、联手气死老先生……以为会成为永世挚友,谁想造化弄人。
韩岳怔怔看着那冰冷的石子,真似有利剑刺心,一刀一刀。
他恨自己的爹娘,为何要这样贪心毒辣,杀了邵家人,夺走他们的一切。为什么要对恩人这样狠心?
否则他跟他……本能知己一世的。
韩岳双眸迷茫,他想,他倒不如真的傻了。
倒不如……真的傻了。
他将石子收入掌中,像是将锐利刀锋握在手中,一步一步离开凉亭。他走到鱼池边,将石头都扔了下去,直至石子完全沉默不见,他才觉得浑身无力。
他的肩上,背着整个韩家的罪孽,足足十五年。
韩岳走后许久,谢放的脸色仍旧是铁青的。阿卯坐在他一旁,语气很轻:“你想放过韩夫人吗?”
谢放摇摇头,要他放过韩夫人,除非他死,亦或她死。
“那你去找一味迷药吧,我来给大少爷的饭菜下毒,让他昏睡个几天。你再好好计划下,速战速决,等他醒来,便无力回天了。”
谢放没想到阿卯竟能想到这种法子,法子卑劣,但目前看来是最好的:“我等会就去找迷药。”
“管家,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勉强自己。”阿卯定声说道,“韩夫人罪大恶极,一定要除,否则这仇,也只是报了一半。别说管家你不甘心,阿卯也不甘心。若求情有用,当初你苦求韩二老爷放过你们时,他可有照办?”
谢放喜欢阿卯善恶分明,不会因为对方的话而有所动摇,反之,许是因为对面是自己珍视的好友,所以他跪下的一瞬间,他的想法摇摆了。
“我今晚,会重新计划,速战速决。”
阿卯见他振作起来,露了欢颜:“嗯。”
自己的事暂时解决了一半,谢放便想起今晚还有另一件大事来:“不知道柳莺此行是否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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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子时,大年三十就变成了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都等着朝阳升起的那一刻开大门放鞭炮,街上闹腾的孩子们也困了,回了家去睡觉。但拥挤在街道上看灯赏景的大人不少,柳莺和阿喜韩成三人一点也不惹眼。
柳莺来了横州之后被韩老爷困着,都没怎么出过门,对这里的路不熟悉。阿喜整日出来当东西,路早就摸透了,领着柳莺东游西走,也算是顺利。
“小姐,再走一会就到卖马车的地方了,您再忍忍。”
天气冷,她知道自家小姐身体娇弱,不能走远路,也不能挨冻,否则非得风邪入体,大病一场。
“我没事。”柳莺看看还在沉睡的儿子,伸手说道,“你将人给我吧,抱了这么久,该累了。”
阿喜喘着气笑道:“不累,阿喜做惯了粗活,才不累。”
柳莺也无法,人真的交到她的手上,估摸没走几步又得将人还给阿喜抱。她愧疚说道:“你再忍忍,等买到马车,就没事了。”
她拥了拥披风,身子已觉寒冷,虽然穿了衣服,可整个人似裸丨身浸泡在冰水池中,冷得她唇色青紫。她强忍这阵阵袭来的阴冷,继续往前走。
“诶?弟妹?”
一声“弟妹”,惊得柳莺猛地顿足。她转身寻声看去,果真看见了那不学无术的韩二老爷。
韩有焕刚跟朋友喝酒回来,没想到在路上见了她,将她打量几眼,又瞧见韩成,便笑道:“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柳莺笑道:“老爷说领我们出来看花灯,可是老爷身体不适,又早早答应过成儿的,成儿闹得厉害,老爷就让我带他出来走走,可在路上就睡着了。”
韩有焕笑道:“我哥可真是,大半夜的让你出来,也不带个下人。”
阿喜立刻插话道:“二老爷,这话可不对,我难道不算?”
韩有焕朗声笑了起来:“算算。好了,我也有事要做,就先走了。哎哟,成儿都睡着了,小可怜,这么冷的天,弟妹啊,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别冷着孩子。”
柳莺笑道:“正要回去呢。”
“我就不送你们了,还有酒要喝。”
韩有焕说完好像真的怕他们要他送,快步消失在了人群中。阿喜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是这个没用的二老爷碰见,换做是别人,早就起疑心了。”
柳莺微微拧眉,总觉得韩有焕打发得太容易了些,不大真实。
“走吧,小姐。”
柳莺顾不得这么多,跟着阿喜继续前行,等买到马车,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一辈子不用再看见那恶心的韩老爷了。
日后儿子若问她他爹去了哪里。
她便回答——死了!
韩有功在她心里,的确是死了,再没有半点值得她挂念的地方。
又走了一段路,阿喜可算是找到那卖马车的人了。车夫见她似乎急着要,往死里开价,正以为她要还价,另一个女子冷声:“买了,备车。”
他立刻后悔没再喊高点,可生意人讲究诚信,他还是将马车拉了出来,又问:“你们会不会赶车?我可以赶车,但出这横州城,要……要二十两。”
阿喜哼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马鞭,说道:“不必了!我会!”
车夫讪笑一声,知道她们嫌弃他坑了她们一把,可是……商人嘛,无奸不商,怨不得他。
柳莺抱着韩成进了马车,坐进这马车,柳莺也没觉得有多暖和。她的手脚都已经快冻僵了,但她无暇去取个小火炉,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唯有离开这,才安全。
阿喜跳上马车,将缰绳拉住,抬手就要抽马鞭,突然这巷子口扑来十余人,全是往马车的方向扑来,为首那人的声音很耳熟,她一惊,韩二老爷?
“抓住她们,别让柳莺跑了!”
坐在车上的柳莺心一沉,身体瞬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第七十一章
突如其来的喝声, 让阿喜也一惊,还未探头细看,就见柳莺出去, 将成儿小少爷往她手里放:“我去引开他们,你别出声。”
阿喜一愣:“小姐……”
她身体这样弱, 怎么可能躲过那些人的紧追。可柳莺还是跳下车,没命地往前面跑。
阿喜紧紧抱着韩成,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她大气不敢出,就怕被外面陆续跑过的人听见。许久无声,外头似乎也没有人了。
她还是没有轻易探头, 又过了半晌,她才往外看,整条巷子空空荡荡,悄无声息。
“小姐……”阿喜颤声轻唤,又不敢喊大声。怀中人咕哝一句, 像是要从梦中醒来。她咬了咬牙,将他放好,便去赶车。
有没有抓住,一早打听下就知道了,韩府家大, 要打听一个出逃的姨娘的事并不难。没抓住她就去集合地点,要是被抓住了……
阿喜双眸茫然,她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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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风雪漫天, 柳莺疾步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巷子中。她不认得这边的路,但是只有路线逃得复杂些,她才有可能躲避追兵。
被抓回去,大概生的希望是零。
柳莺此时逃命时,脑子竟清醒了许多,她忽然想到,如果她逃脱成功,那韩老爷只怕是要问责琴姨娘和韩光了。
否则她怎么会突然要逃走?
这个后果韩光有没有想到?他大概想到了,可还是来告诉了她。
柳莺于韩光的感情,愈发复杂,愈发痛苦。痛苦的不是他是韩有功的儿子,而是痛苦韩光于她的感情。
她的身体本就不大好,刚才就耗了她大半体力,如今疾奔逃走,气几乎喘不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冷冷寒风从喉咙穿过,久了,喉咙都觉得干涩,像是要被吹干,涩痛不已。
后面似乎已经没有人在追,柳莺也迫不得已放慢脚步,累得几乎可以随时倒在地上。她没有停下,拖着重有百斤的脚一步一步往前。忽然前面悠长巷子的拐弯处,走出两个人影。
她怔了怔,转身回头,就见那边也有两个人。
前后的四人像收网那般,往她走去。
柳莺知道逃不走了,她没厉害到那种程度,可以打倒四个壮汉。她缓了缓气,慢慢站直了累得躬身的身体,投目朝她走来的人间豺狼,目光冷冽威仪。
她一世都不曾有过尊严,但她一刻也不曾放弃过尊严。
哪怕是死,她也不想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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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姨娘半夜出逃被擒回家中的消息瞬间在府里闹得沸沸扬扬,阿卯刚躺下不久,就听见这消息,和屋里其他丫鬟一样在梦中惊坐起。
她心神不宁地听着屋里的丫鬟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件事,想了想去拿衣服穿。桃花窝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想出来,见她要出去,问道:“你要去凑热闹吗?四姨娘半夜逃走,事情肯定不简单,这是……偷人吧,我怕见到血。”
她认定柳莺可能是偷人了,不然怎么会在半夜跑出去,所以老爷知道肯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会处置了柳莺,她可不想在大年初一见到血。阿卯不怪她胡思乱想,边穿衣服边说道:“四姨娘不是那种人,否则怎么会带着成儿少爷一起。”
“这也是……”桃花一顿,“不对呀,守夜的小姐妹们可没说还带着成儿少爷呢,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四姨娘是个好母亲,不会做那种事的。”阿卯起身说道,“你好好睡觉吧。”
“哦……”桃花也不想出来,世上哪里有什么事,能比得上睡懒觉的。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心满意足的哈欠,伴着屋里小姐妹的叽叽喳喳声,继续睡觉去了。
阿卯从下人的院子一直走到前堂,可没有看见人。她估摸这是家丑,有了三姑娘的前车之鉴,韩老爷不会在大堂审问人了。
那最有可能去的,就是大夫人住的院子。
虽然大夫人已经不管事,可她毕竟是一家主母,韩有功要处置小妾,表面功夫要做足,所以去的定是那。
阿卯已经不在大夫人房里伺候了,她再三思量,终于还是决定不去那,否则她半夜在那出现,也怕惹了有心人的注意。
她拧眉从大堂前门退了出来,回到了屋里,拿出箱底的平安符,为柳莺祈福。
她曾赠她一滴水,而今,她连这一滴水的恩情都无法偿还。阿卯想到谢放,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手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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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地面没有铺就任何东西,躺在上面,就好像卧着一块寒冰,冷得柳莺发抖。
她的披风外裳都已经被扒下,只穿了两件衣裳,刚历经鞭刑,衣裳上已见血痕。天冷,血很快就凝固了,薄薄衣服沾在肉上,伤痕更是清晰可见。
坐在一旁的琴姨娘心都快要蹦出来了。
她不知道柳莺为什么突然跑出去,还带着韩成,可她有个预感,那就是柳莺是知道了遗嘱的事,所以才跑的。
可是谁告诉她的?
她肯定是没梦游说胡话的,也不可能是她的儿子。
无论是谁,一旦柳莺说出原因,那她也就完了,韩有功定会怀疑是她泄露了消息,矛头也将指向她。
柳莺如今的下场,很有可能就是半个时辰后她的下场。
韩光负手而立,脸色铁青地看着被鞭笞的柳莺,几次想冲上去,可看见母亲如此,又忍住了。他紧握的拳头都是青筋,几乎忍到了极限。
韩老爷刚刚解毒,毒素还未完全清除,瘫着身体坐在宽椅上,怒目相向,如果他有力气,定要亲手打死她。他冷声说道:“真能忍,伤得这么重,半句求饶的话也不说。”
甚至连哼都不哼一声。
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恨不得她死。
柳莺笑了笑,气息微弱,可仍笑得好看,声音也依旧好听:“我说了,你就会放过我?不会吧,那我为什么要求饶?”
“我可以留你全尸,否则你下辈子也别想投胎做人。”
“何必要有下辈子。”柳莺怔怔念着,“我不要有下辈子……”
做人这样痛苦,此生结束就好,哪怕下辈子荣华富贵,她也不要,因为受苦一辈子的她,根本无法体会不到下辈子的痛快啊。
韩老爷气道:“你将成儿藏到哪里去了!”
“不告诉你。”柳莺温温笑着,一双明眸光泽流转,涟漪妖媚,“你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了,我将他藏得很好,有人会好好照顾他的。”
韩老爷愣了愣,差点没站起来掐死她:“你、你今晚为什么出去?”
这话终于问出,琴姨娘已经快坐不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柳莺没晕,她倒是快要晕过去了。
柳莺坐在地上,轻轻理了理额前乱发,抬了抬眼,看着这个她彻底死心的男人。不先问缘由,而是先对她施加鞭刑,一早就认定她是去做什么恶心的事了,而不愿听她解释。
幸好,她没什么可解释的。万一有,可就委屈了。
她笑道:“我可不想一辈子伺候你这糟老头子,有人比你更好,哪里都好。”
话一出,韩有功气得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到她面前,抬脚往她心口重重一踹。
韩光猛地一怔,他怔神看着柳莺,知道她不愿供出自己,宁可背上不守妇道的骂名,也不辜负他的通风报信。
韩光蓦地往前走了一步,琴姨娘猛然发现,抬手拦住他,以为他发了善心要去救人,朝他拧眉摇摇头。
这一脚踹得太过用力,柳莺痛哼一声,冷汗从额头滚落,可她还是强忍住了,以脆弱的身躯承受那一脚一脚的重踹。
“老爷。”谢放缓步上前,说道,“宋大夫叮嘱您好好休息,不可动怒,否则余毒又将侵袭全身,入五脏六腑,还请老爷不要脏了自己脚,伤了自己的身。”
虽气在头上,但韩有功还算清醒,没有为出气而赌上自己的命。他发抖地指着地上晕过去的女人,哆嗦道:“把她关柴房,等她醒了,逼她说出成儿的下落。”
谢放偏头示意门外的下人进来将她送走,他送他们出门,走了几步他说道:“好好照顾,多拿几条被子再给她上药,别问出少爷下落之前就断了气,我可担当不起,你们更担当不起。”
本来是拖行柳莺的两个嬷嬷,立刻换了姿势,将柳莺搀扶过去,生怕她死了。
谢放看着走远的柳莺,又看了看韩光,他今晚一直杵在那,没有动。以他冲动的性子,实属不易。
他或许也明白,他若冲出来,不但柳莺要死,他也将不再是韩家少爷。
当日阿卯受鞭刑时韩光屡屡为她说话,今日柳莺受刑,他也将这恩情还了。
琴姨娘被吓得不轻,好在韩老爷也累了,回房歇着去,她也忙唤了儿子来扶自己回房。回到屋里,她连连揉心口,后怕道:“你爹今晚是发了狠了,如果不是要找回成儿,他非得当场杀了柳莺。儿子,你说,这大年初一的,多晦气。”
韩光坐在凳子上没有吭声,他还在想着柳莺。柴房是什么地方,又破又脏,她身上的伤这么重,能不能熬过今晚?
琴姨娘只顾着自己惊怕,也没留意到儿子的神色,继续念着:“柳莺也真是的,好好的四姨娘不做,非要做那种勾当,还想拐走韩家的血脉去跟野男人跑,果真是出身青楼,浪荡得很。”
“姨娘。”韩光哽声,“没有什么野男人。”
“怎么可能没有,事实摆在眼前,否则是谁告诉她……”琴姨娘猛然回过神,儿子的声音不对。她讶然看向他,发现儿子满面痛苦,痛苦得几乎扭曲,她顿时惊得站起身,满眼的不可思议。
“是我告诉她的,让她逃走。”
琴姨娘愕然:“光儿……”
“姨娘。”韩光自知愧对生母,跪在她面前痛苦道,“是我告诉她的,我不想她死。”
琴姨娘几乎问不出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因为她有预感,一旦问了,事情就将无法回头,也无法让她接受。可她什么都明白了,联想儿子对柳莺的种种举动,她突然就都明白了。
琴姨娘一个踉跄,跌坐回凳子上,眼泪滚落面庞,哭道:“光儿……你太让姨娘失望了……你怎么可以……你畜生!”
她失声痛哭,不知道儿子怎么会喜欢柳莺,他就算是喜欢上一个丫鬟她都不会难过,可他竟喜欢他爹的女人。
这大逆不道的人是她的儿子,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啊!
韩光也痛哭,压抑了半年的爱慕,无可诉说,今日明说,却是跟生母坦白。
琴姨娘哭得声音沙哑,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哭了许久,母子两人渐渐停下,可两人的心都是冷的。
“光儿。”琴姨娘哽咽,“这件事你不要再想了,柳莺已经自招她是要与人私奔,她这是在报恩啊,你不可以辜负她的好意。答应姨娘,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无论她的下场如何,你都不要出面,好不好?”
韩光没有点头,琴姨娘近乎恳求道:“答应姨娘吧,好不好?”
“姨娘。”韩光仍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我喜欢她……我错了,我本该在知道遗嘱后,让她继续安心待在韩家,等爹百年后,我便放弃家财,和她一起走。而不是让她冒险离开,还被擒住。”
琴姨娘瞪大了双眼,愤怒地扇了他一记耳光,大声道:“逆子!”
韩光的脸上烙出五道火辣指痕,扇得他耳朵都嗡嗡叫了起来。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动。琴姨娘突然发现儿子真的是陷进柳莺的温柔乡里了,她恨儿子,恨柳莺,最后恨起了自己,不该这么晚才发现儿子喜欢柳莺的事。
她低声啜泣:“姨娘知道你的心思,可她什么都认了,就是不愿牵扯到你……你不能辜负她,更不能辜负你姨娘,你一旦出去,就什么都完了……光儿你懂不懂?”
“儿子懂。”韩光压低了声音,“姨娘,我去偷偷放走她,不会出面,更不会让爹知道。”
琴姨娘怔然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儿子会这样喜欢柳莺。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她不是没见过,貌美倾城的也有,柳莺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她比他还要长三岁,他怎么就这样痴迷了。
儿子是真心喜欢柳莺的。
琴姨娘察觉到这个事实,有些手足无措,惊慌不已。她紧紧捉住儿子的手:“你答应姨娘,你不许跟柳莺走,你若答应我,姨娘这就找人去放走她。”
韩光忽觉母亲也下了很大决心,可只要柳莺能够逃离这里,谁去救都可以。
“姨娘,我答应您。”
☆、第七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