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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玖 第172章 赏

作者:春温一笑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899 KB · 上传时间:2014-09-21

第172章 赏


小正正板着张小脸,看不出表情。皇帝迈着和他年龄、身材不相称的步子迅速走过去,一迭声问道:“怎么了?朕的小正正怎么了?”阿玖陪着笑脸,“爹您莫急。或许他只是不高兴,并不是吓着了。”皇太子仔细瞅瞅爱子,“爹,我一会儿觉得小正正眼神清明,只是神情严肃,一会儿觉得他木木的……”


皇帝着急,“你能看出来什么?”命内侍速传太医。可怜的太医才给十三皇子开完药方,正要坐下来喝杯茶喘口气儿,就被拎过来瞧皇太孙,真成了大忙人。他见过皇帝,仔细的给皇太孙瞧了好几遍,惴惴不安,“回陛下,皇太孙脉息不浮不沉,脉势和缓,往来从容,节律均匀,柔和有力……”不光脉息是稳的,皇太孙这张小脸更是白皙明亮,健康的很。根本没病啊,好好的,这是让给瞧什么?


“没吓着?”皇帝沉声问道。


太医被唬了一跳,难道方才看错了?他又搭了回脉,瞧瞧皇太孙清亮的眼神,跪下回禀,“陛下,皇太孙好好的,没吓着。”


皇帝瞅瞅小正正,用质问的语气问道:“没吓着,孩子却板起小脸,为何?”


小正正没吓着,那他怎么不笑呢?


太医也算有急智,陪笑说了句恭维奉承话,“皇太孙这是天生的有威严,不苟言笑。”他这话皇帝倒是很爱听,不过,依旧皱着眉头,“他方才还高高兴兴的呢,怎么这会儿威严起来了?”可怜的太医汗都快下来了,这小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不是很平常么,他迅速转着念头,脑中灵光一现,“平安无事,皇太孙便高兴;出了意外之事,皇太孙便威严。陛下,皇太孙真是天命所归的皇储,才几个月大就如此卓尔不群!”


难为这太医了,医术不错,还很会说话,很会拍马屁。


阿玖定下心神细看,也觉得小正正眼神清亮明净,不像是被吓着了。她柔声哄着儿子,“小宝贝,祖父和爹娘都担心你呢,你笑一笑好不好?”小正正死死板着小脸,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内侍通报,“陛下,广宁侯爷到。”皇帝打起精神,“小正正,祖父邀你外祖父来下棋钓鱼的,这会儿他来了。小正正喜欢外祖父,对不对?”说着话的功夫,裴二爷一身青布夏袍,飘然而至。他虽然有侯爷的封号,领侯爷的俸禄,不过,不上朝的时候他就是布衣布袍,洒脱的很。


裴二爷一进来,皇帝就招手叫他,“中郎,快来看看小正正。”裴二爷也瞅见外孙子神色不对,别的都顾不上了,疾步走过来,接过孩子。他才把孩子抱在怀里,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顺手从桌上取过一个茶壶,揭开盖儿,“小宝贝,来嘘嘘。”---都来不及吩咐宫人拿尿壶,唯恐把他的宝贝外孙憋坏了。


小正正满脸委屈之色,一泡急尿都撒到了茶壶里。


原来他是憋着尿!阿玖和皇太子风中凌乱。


儿子,你才这么小,要尿就尿吧,难道有人会笑话你?


皇帝在旁,看的目瞪口呆。


裴二爷哄着小正正尿完,用责备的眼神看着阿玖和皇太子。阿玖满脸陪笑,“爹,我疏忽了,疏忽了。”皇太子也很惭愧,“岳父,我竟没想到这个。”


小正正尿完,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


皇帝试探的问道:“小正正,高兴了?”他冲裴二爷伸出手,小正正没抗拒,由着他抱了过来。大概是才释放过没用的液体,浑身轻松,他很客气的冲皇帝笑了笑。


皇帝心花怒放,半天的愁都没有了。


内侍过来收拾桌上的茶壶,战战兢兢说道:“这是陛下日常用惯的茶壶……”被皇太孙尿进去了,自然不能再用,同样款式的茶壶库里可是没有,陛下您今后只好换个茶壶了。


“童子尿又不脏。”皇帝笑道:“用太液池水洗干净了,接着用。”


-----阿玖晕,皇太子倒觉得没什么,“儿子尿过的茶壶,我也能接着用。”


“我也能。”裴二爷神色淡淡的。


…………


皇太孙没被吓着,十三皇子也安然无恙,皇帝虚惊一场,到最后还是转忧为喜。出了十三皇子落水这样的事,因为护主不力而被处罚的内侍宫人自然不少,至于把十三皇子救上岸的有功之臣,当然要嘉奖、重赏。


皇帝是赏罚分明的。


十三皇子落水的时候,最先跳下去救人的是一名姓沈的内侍。这名沈内侍以为自己会游水,便直接游过去,要把十三皇子拖上岸。谁知这溺水的人面临生命危险,慌乱、拼命挣扎,沈内侍非但没能救得了人,自己也被十三皇子拖了下去,差点丧命。还是金吾卫指挥同知、临江侯府的陈凌云有办法,他把全身衣物脱了方才下水,游到十三皇子背后,伸手挽住十三皇子的臂、胸,把他拖出水面。


皇帝把详情问清楚了,知道沈内侍被救出来后身子受损,往后怕是不能再在宫中当差,便吩咐赏他京郊的宅子、庄子,让他能安稳度过余生,“虽没把小十三救出来,忠心可嘉,应当奖赏。”


至于把十三皇子救出太液池的陈凌云,是当之无愧的有功之臣,必定要重赏的。


裴二爷在旁静静听着,微笑说道:“陈凌云,一直叫我姑丈来着。”皇帝也忆起前事,招手把皇太子叫过来,悄悄问他,“这就是邱氏当年硬要做媒的那位吧?”皇太子笑了笑,“岳父早就告诉过我,大人的事,与孩子无关,叫我不必迁怒于他。爹,您该赏便赏,小十无话可说。他救了我弟弟,原是该赏的。况且,他不止立过这一次功。战场上他很勇猛,宫变那晚他跟着魏国公浴血奋战,所以才能年纪轻轻就做到金吾卫指挥同知。”


“小十你这老师兼岳父,把你教的太正直了。”皇帝摸摸鼻子,有些无奈的想道:“这老师爹给你挑的……唉,当年是把你当亲王教养的,善良正直即可。”


若要当皇帝,善良正直,却还不够。


皇帝把陈凌云召过来,大力嘉奖了几句,说道:“你立下这等功劳,朕本拟升你的职。不过,你还年轻,若升迁太快,也难服众。朕赐你世袭千户,可以永远传于子孙。”世袭千户也是有很大功劳才能得到的,意味着陈凌云的长子、长孙,从一生下来就是千户。


陈凌云从水里及时捞出十三皇子这件功劳,给予世袭千户的封赏,是恰当的。毕竟,皇帝的儿子命就是值钱。别人在战场出生入死才能得到的功劳,救了皇帝的儿子,也一样能得到。


陈凌云盔甲鲜明,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坚定的辞谢,“不过是举手之劳,臣不敢领陛下的厚赐。”


皇帝见他态度很坚决,不像是虚客气,未免奇怪,“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既立下功劳,朕定要赏你的。若不要这世袭千户,你另挑一样。只要合情合理,朕便允了。”


世袭千户还不要,你想要什么。


陈凌云犹豫着不敢开口。皇帝微微笑了笑,鼓励的说道:“你但说无妨。”


朕的儿子被你救了,那是一定要重重奖赏的。说吧,只要不太过份,朕都会答应。


陈凌云狠狠心,大声说道:“臣蒙陛下恩典,年纪轻轻已担任金吾卫指挥同知一职,于愿足矣,别无他求。臣有一位同母妹,因着庶出的身份,年已二八,尚未字人。若陛下开恩,能赏臣妹一个身份,臣感激不尽。”


皇帝听了,了然。


临江侯府的庶女,虽嫁不着好人家,也不至于嫁不出去。一直没定下亲事,想必陈凌云的同母妹妹眼界甚高。姑娘家十六了还没定亲,陈凌云这做哥哥的定是忧心。这不,世袭千户也情愿不要了,为妹妹换个身份,让她好嫁人。


“他对妹妹倒是真心关爱。”皇帝年老,和年轻时候相比,格外注重亲情。对陈凌云这一点,颇有些欣赏。


皇帝笑道:“你妹妹名叫什么,凌薇么?传旨,封金吾卫指挥同知陈凌云之同母妹陈凌薇,为清波县主。”


不止封为县主,还给了个美号。清波,让人想起碧莹莹的池水,和美丽脱俗的姑娘。


陈凌云喜出望外,“谢陛下隆恩!”他真没想到皇帝会答应的这么痛快,当场就有了封号。


妹妹,你有前途了。


皇帝命他平身,有些好奇的问道:“世袭千户,对你来说真的不值一提么?”


妹妹当然是亲人,可是相比较起妹妹,难道不是子孙更为重要。


陈凌云恭敬的回道:“臣尚未成亲,当然也并没有儿子,要这世袭千户一职何用?”


他自未婚妻病亡之后,一直没有合适的亲事。邱氏倒是一直想给他娶个懦弱没用的媳妇儿进来,他哪里肯?若说了好人家的姑娘,邱氏又想尽法子拆台。两人斗来斗去的,陈凌云便一直单着。


“你总要成亲的。”皇帝微笑。


今年不成亲,明年也会;明年不成亲,顶多到后年。


“臣和邱家姑娘定了亲,未及过门,姑娘便夭折了。臣深觉对不起那位早逝的姑娘,并无娶妻之意。”陈凌云恭谨的说道。


“你也算是痴情人了。”皇帝笑着夸了他一句,命他回去更衣歇息。


陈凌云行过礼,倒退几步,转身走了出去。


“好在他只是求一个身份,不是求谁家的英俊少年。”皇帝开玩笑的说道。


裴二爷微笑不语。


他不可能求英俊少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求到陛下面前,陛下不是父母,难道是媒妁不成?他没那个胆子。


敢要求皇帝做媒,可不是单凭他捞出十三皇子这件功劳便可以的。


差的太远了。


求个身份,也不能说他不对。可是,这个身份,恐怕也没有办法真正改变陈凌薇的命运。对于寻常的女子来说,出身很重要,若是没摊上好爹好娘,而想有光明前途,真是困难重重。出身是没办法改变的,爹娘是谁就是谁,你不能说,我爹没本事,我娘脾气不好,换一个吧。


皇帝可以给个封号,这可以视作身份的改变。可是,出身依旧没改。爹还是那个爹,娘还是那个娘,家教还是那个家教。


  

☆、第173章 美好的未来


  裴二爷本是到南台陪皇帝下棋钓鱼的,十三皇子这一落水,皇帝哪里还有心情?在蓬莱阁坐了会儿,裴二爷也就起身告辞了,临走之前特地交代阿玖,“孩子还小,他又不会说话,渴了饿了还是不高兴了,都不可能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要看着他,猜他想怎样,不要委屈了孩子。”阿玖心虚的连连点头,“是,爹,我一定谨记在心。”皇太子也不好意思的表示,“岳父,我俩下回就知道了。”

  裴二爷还是不放心,温和说道:“对孩子要多用心才行。囡囡,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孩子更重要?”

  皇太子有些迟疑,“岳父,我比小正正重要些吧?”小师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也应该是小师妹最重要的人,儿子当然好,不过,他应该排在我后头。

  “比不上。”皇帝和裴二爷异口同声。

  ----过了河就拆桥,有了孙子便把儿女抛在脑后!皇太子和阿玖都觉愤慨。不过,他俩正心虚着呢,半句话不敢多说,唯唯答应,“是,比不上,比不上。”

  阿玖态度很好的告诉小正正,“儿子,谁都比不上你,娘最疼你。”皇太子信誓旦旦,“儿子,爹心甘情愿比不上你。”小正正不经意的笑笑,目光随即落在屋角的一盆鲜花上,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裴二爷对阿玖和皇太子的表现很满意,含笑告辞,走了。皇帝先是扬扬洒洒的把儿子儿媳妇夸了一通,小正正被你俩养的很好嘛,你俩功劳很大;然后话锋一转,语重心长的告诫,养孩子要精心,不能嫌麻烦,孩子一点小小的不舒服也不能掉以轻心,“……做父母就是很累,很操心,小十,阿玖,你俩务必精心养育小正正啊。”皇帝殷切嘱托,结束了这一番热情洋溢的训话。

  皇太子、阿玖又卖力的表了番决心,直到皇帝满意了,才放他们一家三口离开了南台。

  “不省心的小十三。”皇帝低声骂了一句,亲自去看了十三皇子。十三皇子今天生生的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吓的不轻,这会儿服了药,沉沉睡着了。皇帝见他睡相安稳,倒也觉得欣慰。有惊无险,总算有惊无险。

  临江侯府热闹了。先是礼部的官员过来宣旨,册封陈凌薇为清波县主。然后皇帝的赏赐、章皇后的赏赐、邱贵妃的赏赐,丝绸、珍珠、宝钞等源源不断的来到,堆满了陈家的正厅。

  十三皇子的性命,贵重啊。

  太夫人满心欢喜,“凌儿和阿薇,都是有福气的好孩子!”孙子立了功,孙女被封为县主,这对于她可是莫大的荣耀,她当然是高兴的。不过,因为太夫人这些年来一直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所以不管她如何欢喜,也无人当真-----谁知道她下一刻会不会翻了脸,转喜为怒呢。

  邱氏笑容满面的敷衍着礼部官员、传旨内侍,心中五味杂陈。庶子庶女风光了,她自然是不乐意的,可是她的嫡子、临江侯陈凌峰年幼体弱撑不起家业,临江侯府比起先前已廖落多了。仔细想想,陈凌云为皇家立下汗马功劳,对邱氏来说算是利大于弊。陈凌云虽不是她生的,却也是临江侯府的人,陈凌云的光彩,就是整个临江侯府的光彩。“他再风光,也得承认我是嫡母。”邱氏不停的安慰自己。

  不过,陈凌薇受封县主还是让她很难受的,“这丫头本就生的美,再有了这么个身份,往后她不得飞上枝头么?若她嫁的比蓉儿好,岂不是呕死人。”邱氏的亲生女儿陈凌蓉,挑来选去的,嫁回了邱氏的娘家兴国公府,给邱氏的大哥大嫂做了小儿媳妇。陈凌蓉嫁的算是不好不坏,邱氏并不满意,可是,她给女儿挑不到更好的。想到庶女有了县主身份,可能会嫁的更好,邱氏心里真是不舒服极了。

  陈凌薇被她五叔和大哥联手逼着大病了一场,身子才养好不久,捧着册封她为清波县主的圣旨,看着满厅耀眼好看的物品,她真是眼花缭乱,迷迷糊糊。县主,我是县主了?

  邱氏恭喜过太夫人,皮笑肉不笑的对陈凌薇说道:“从今往后,该叫你县主娘娘了。”太夫人也打趣,“可不是么,阿薇,往后该叫你县主娘娘了!”太夫人一边说,一边威风凛凛而又不屑的看了邱氏一眼,让你压着阿薇,让你嫉妒不贤惠,看看,阿薇出头了吧?我的孙女,是你能辖制的?

  邱氏知道太夫人的性情阴睛不定,也知道陈凌云兄妹两个对她并不真心尊敬,并没把她放在心上。

  陈凌薇不知所措的笑,“这是从何说起?我便是有了这个封号,祖母和母亲自然还是叫我的乳名。”她还没反应过来呢,县主,做了县主我有什么好处?越想越不明白,脑子都乱了。

  太夫人喜欢的很了,眉花眼笑对陈凌薇说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明儿个你便去见见你……去给佛祖上柱香,去吧,去吧。”

  邱氏自然知道太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淡淡笑了笑。那个妖媚的女人,她已经被自己永远的逐出了陈家,再也不可能回来。陈凌云兄妹两个想见她,哼,给佛祖上香去吧。

  太夫人说这话,一则是口没遮拦,另外一个,也是给邱氏添堵的意思。谁知她这么一说,倒让邱氏心松了,“这丫头生的虽美,却是太夫人养大的。太夫人是这个样子,她又能有什么好教养了。真正的高门大户,娶媳妇怎会不看出身,不看姑娘的品格儿性情?她嫁不到好人家的,添了个县主的身份,她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太夫人一句话,邱氏心平气和了。

  临江侯陈凌峰是位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这天他从国子监放学回家,一脸的兴高采烈,“大哥立功了,咱家得赏赐了!”向太夫人、邱氏、陈凌薇一一道贺,笑容满面。

  太夫人得意的拉过他,“峰儿,你和你大哥是亲兄弟,应当相亲相爱,兄友弟恭!那些个挑拨你们兄弟之情的人,莫要去信她。”太夫人一头说话,一头不满的瞟了邱氏两眼。显然,她口中这挑拨兄弟之情的人,正是邱氏。

  陈凌峰微笑,“哪会?祖母,大哥和我一向要好。前些日子我被鲁王妃的娘家侄子欺负了,他还专程到国子监门口堵住那小子,狠狠揍了他一顿,替我出气。祖母,自从大哥出了手,那小子再没敢惹我。”

  陈凌峰在国子监是和勋戚子弟在一个班的,这班里的学生要么是公侯伯家中的少爷,要么是外戚家的公子,个个有来头。陈凌峰是个侯爷,这就意味着他没爹、没爷爷在上头罩着,那帮同窗们多有不把他看到眼里的。不过,因为他大哥在金吾卫任指挥同知,且出手狠辣,渐渐的没人敢欺负他。

  太夫人很是欣慰,“正是这个道理。你祖父没福,去的早,你爹也是年纪轻轻便去了,你不靠着大哥,还靠着谁?”

  太夫人一向有些不着调,不过,她这句话,邱氏倒不想反驳。没错,临江侯府如今正是靠着陈凌云,还在国子监读书、目前没有任何建树的陈凌峰,也是靠着陈凌云。一个侯爷的虚衔是唬不住人的,想在京城立足,必须有实权。临江侯府目前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金吾卫指挥同知,一个是挂名侯爷,谁靠着谁,一目了然。只有等陈凌峰真正长大了,能领实缺,能为皇帝效力,这种情形才有可能变化。

  “峰儿快长大吧,趁着你姨母如今还有些宠爱,还能提拨提拨你。”邱氏轻轻叹了口气。陈凌峰的前途,要说也不必愁,邱贵妃对她虽不满,却肯照顾陈庸的亲生子。陈凌峰有侯爷的身份,有个贵妃姨母帮衬,还有三个被封为亲王的表哥,等他长大了,在近卫中谋个差使,易如反掌。

  陈凌峰对邱氏的心思毫无知觉,笑着看向陈凌薇,“二姐,你是县主了呢。往后你有了姐夫,他该被称为仪宾了,想想就有趣。”

  公主的丈夫是驸马,郡主、县主之类的宗室女子,丈夫统称为仪宾。陈凌薇虽不是宗室女子,可她有县主的封号,将来嫁了人,丈夫也会享受仪宾的待遇。

  “弟弟你胡说什么!”陈凌薇被他当众提起姐夫,不害羞也得装出害羞的样子来,嗔怪着跺跺脚,满面通红的跑了。

  太夫人大笑,“峰儿不许这么说,你二姐是姑娘家,害羞了。”陈凌峰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一时说顺口,忘记了。”把二姐羞跑了,他才觉出不对劲来。

  太夫人乐呵呵,“今晚本应该咱们全家人一起庆祝的,可你大哥被金吾卫的人请去了,说是不醉不归。峰儿,明天吧,明天咱们好好乐乐。”陈凌峰笑着点头,“是,祖母。祖母,明天怕不只是咱们要庆祝,亲友都要上门的。”

  陈凌薇受封清波县主这样的喜事,一定有亲友凑热闹,赶着来恭贺。

  “好,好。”太夫人乐得合不拢嘴。亲友上门恭贺,多有脸面,多有光彩,好,太好了。

  陈凌峰见太夫人兴致这么好,便搜肠刮肚的想着诸多好处,“祖母,皇室若有宴会,二姐也能跟王妃公主们一起赴宴,她能有幸拜见皇后、太子妃,能见到许多贵人。”

  太夫人笑的眼睛咪成了一条线。这样啊,那阿薇得长多少身价啊,往后得嫁个什么样的人?

  太夫人浮想联翩。

  


☆、第174章 还小


  阿薇是侯府小姐,又生的美貌动人,按说进宫做个妃子才是最好的,才不辜负她的天生丽质。不过今上实在年纪太大,做他的妃子,万万不可。太子倒是年青俊美,可惜太子妃嫉妒不识大体,容不得人,章皇后挑选的两个东宫次妃人选,阿薇病了一场元气大伤,梅家那丫头更惨,她父亲为此送了命……况且,阿薇的封号是县主,属宗室女,当然不可能再嫁到皇家去。算了,宫里,不必想了。

  宫里不行,太夫人降尊纡贵的把目光放在了各家勋戚、大臣身上。她觉得魏国公府和英国公府两家门第都还可以,子弟大多成器,纨绔的少,有出息的多,可以考虑一下;靖国公府根深叶茂的,也还过的去;外戚之中么,章皇后的娘家金乡伯府好像不大景气,倒是太子妃的娘家,兴旺的很。

  裴家?太夫人想了想,依稀记得裴家还有未定亲的年轻人。“再看看吧,姐姐的孙子们,英国公府的孙子们,看看谁家孩子更顺眼。”太夫人踌躇满志的想道。

  太夫人这会儿真是太得意了,也不想想,莫说一个县主,即便公主、郡主择婿,也不是一帆风顺,也不是满京城的青年才俊由着她们随意挑选的。

  陈凌薇害羞跑了,邱氏不怎么兜揽,陈凌云在外饮酒未回,陈凌峰虽好,是个半大小子,说不得私房话。可怜太夫人正是无比得意的时候却找不到人畅所欲言,有许多美好想法却无人可以诉说,真是寂寞如雪。

  太夫人孤独的回了房。

  陈凌云直到深夜方回,酒气熏天。他在军中多年,生活习惯很粗糙,回来之后命小厮捧过醒酒汤,痛喝了两碗,便即脱衣上床倒下,进入梦乡。

  因酒喝得实在不少,第二天早上睡醒之后他头还是疼的。“大少爷,大少爷。”小厮怯怯的、轻声的唤他,“太夫人要带二小姐到寺庙进香,要您一道去呢。”陈凌云很费力气的睁开眼睛,诧异,“昨天受了赏赐,今天当然是进宫谢恩,进的什么香?”小厮很听话,听他这么说,便殷勤的点点头,“小的知道了。”飞奔出去,跟太夫人差来的侍女一字不增一字不减的复述了一遍。

  陈凌云呻,吟了一声,头更疼了。祖母您好歹是位侯府太夫人,怎地一点正事不做?机缘巧之下我才能立下这功劳,阿薇才有了这个身份,您怎么……不指着您帮忙,您能不给添乱么。

  陈凌云憋着一肚子气起了床,冲了个凉水浴,又坐下来吃了一盘包子、一盘葱花卷、一盘馒头、一盘水点心、两大碗鸡汤面,心情才算略好了一点,可以出去面对太夫人、邱氏等人了。

  “臣子受了赏赐,第二天是要进宫谢恩的。”陈凌云见过太夫人、邱氏,耐着性子讲给太夫人听,“我带阿薇一起过去,贵妃娘娘一定会见我俩,还有皇后娘娘,或许也能见到。”获救的是十三皇子,邱贵妃定是感激的;凌薇受封县主,章皇后应该会亲自接见她。

  太夫人很是不悦,“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没人提醒我。”说着话,用憎恶的眼神瞪了邱氏两眼。她心里是很恼火的,她是乐昏了头,可邱氏肯定是记得的,却偏偏一个字不提。

  邱氏稳稳的端坐着,好像没听见太夫人的话一样,太夫人未免扫兴。

  邱氏眼神中闪过丝讽诮。提醒?这种事还用得着提醒么。你也未必真是忘了,只是一心惦记着要给佛祖上香吧。邱氏其实很想讽刺太夫人几句,不过,看看陈凌云,她决定闭口不言。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利,节外生枝?今天是好日子,亲友们很快便会上门,一团和气为好。

  太夫人板着脸生气,陈凌云也不理会她,命令妹妹,“阿薇,按品大妆,跟哥哥出门。”陈凌薇乖巧的答应,“是,大哥。”她还没来得及谢谢哥哥呢,是哥哥立了功,她才有这份荣幸。

  兄妹两个辞别太夫人、邱氏,出了门。陈凌云没有骑马,和妹妹一起坐上马车,陈凌薇知道哥哥是有话要交待她,忙堆上讨好的笑容,“哥哥,我是头回遇着这种事,心里乱乱的,祖母说要去上香,我稀里糊涂便想跟着去……”说到这儿,她调皮的吐吐舌头,扮可爱,想蒙混过关。

  陈凌云小时候有爹娘疼爱纵容的时候,脾气很不好,任性暴燥,动不动就会拨出佩刀,劈头便砍。后来娘被迫出家,爹又没了,他依附叔叔陈庄度日,脾气便收敛了不少。叔叔待他当然也是很好的,可是,叔叔就是叔叔,不是爹。对着叔叔,他不敢像对着陈庸一样任性。

  “阿薇,哥哥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在西北过的是什么日子。”陈凌云慢慢说道:“叔叔是很勇敢的将军,每逢有战事,他总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我很敬佩叔叔,想跟他学,想跟他一样成为领兵的大将,可是,我头一回跟着他上战场的时候,被吓住了,真的被吓住了。漫天的血雨,遍地尸骸,地下躺着缺胳膊短腿正在哀号的兵士,他们会拼命央求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因为,他们受伤太重,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陈凌薇吓的花容失色。

  她自从大病过后,虽将养的差不多了,还是显着比从前瘦弱。陈凌云怜惜的看了她一眼,“阿薇,哥哥一直不忍心告诉你的,可是,若不告诉你,你便不知哥哥的心意,不知哥哥的艰难。”

  陈凌云第一次上战场之后,连饭都吃不下去,一闭上眼睛就做恶梦。陈庄毫不怜悯的告诉他,“你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便硬着头皮往前冲;你若想偷懒,很容易,我这便送你回京城,你在嫡母眼皮底下苟且偷生,做个恭顺的庶子,让她赏你一口饭吃。凌云,你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陈凌薇含泪看着哥哥,眼神中满是痛苦。这两条路都很难,若换了是我,我哪条也不要。我不要拼命厮杀,也不要苟且偷生,我不要……

  “我选了硬着头皮往前冲。”陈凌云笑了笑,“我不能做缩头乌龟,我宁可死,也不要在临江侯府苟延残喘。阿薇,哥哥在战场上好几回差点丧了命,回回硬挺下来了。我跟自己说,我不能死,我必须要活着,我还有个小妹妹呢,她已经没了爹娘,若再没了哥哥,只能任人宰割了。”

  “哥----”陈凌薇哽咽着叫了一声,眼中饱含泪水。

  她虽然是庶女,虽然没了爹,可是有太夫人跟邱氏拗着,又有陈庄、陈凌云不断从西北捎回来银票、财物,其实没吃过太多苦。她心安理得享受着叔叔和哥哥带给她的一切,从不知道他们究竟经历过什么。也从不知道,原来哥哥是这么的疼爱她------她知道哥哥对她好,却不知道哥哥对她好到了这个地步。

  陈凌云皱眉,“哭什么哭?就要进宫,妆容花了,像什么样?”

  “嗯,不哭了。”陈凌薇忙拿出帕子,小心的拭着泪水。

  “阿薇,哥哥想让你嫁个好男人,好好过日子,知道么?”陈凌云有些廖落的说道:“哥哥是男人,再晚几年娶妻也不妨事,你却不行,再等下去成老姑娘了。邱氏不会费心替你相看,祖母靠不住,哥哥来往的军官你又看不上。如今有了这层身份,盼着你就借此攀上门好亲事,哥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阿薇,咱们没了爹,娘又半点忙帮不上,只能靠自己了。”

  陈凌薇哽咽着点头。

  “要谨言慎行。”陈凌云不放心的交代。

  “嗯。”陈凌薇柔顺的答应。

  “夫婿不必出自高门,人品好,肯上进,肯待你好,这是要紧的。”

  “嗯。”

  车速很快,不知不觉到了宫门。

  果然不出陈凌云所料,章皇后亲自接见了这对兄妹,狠狠夸奖了陈凌云奋不顾身从水中救出十三皇子的行为,“陈同知救了一位亲王,这可是莫大的功劳!”

  若不是陈凌云机灵,保不齐十三皇子真能有个三长两短。皇帝老了,真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都不敢想像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陈凌云已做官多年,场面话自然说的极好,“臣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居功。这是十三皇子福大命大,更是皇帝陛下洪福齐天。”

  章皇后又夸奖他谦逊知礼,正夸着,邱贵妃来了。她拜见过章皇后,便含泪对陈凌云道谢,“好孩子,多亏了你。”陈凌云又是一番谦虚,“哪里,是十三皇子福大命大。”

  邱贵妃把陈凌云夸了又夸,谢了又谢,又含泪拉过陈凌薇,“让姨母瞅瞅,自从你病了之后,这是姨母头回见你。”陈凌薇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含混道:“如今已好多了,好多了。”

  章皇后脸色变了变。眼前这少女本是要给小十做次妃的,如今却成了什么县主,真是胡闹。陛下诏书已下,她这县主的身份难改,只能认了,可是这心里……要多难受便有多难受。

  邱贵妃拉着陈凌薇问东问西,“阿薇,你还没定下亲事吧?这可不成,大姑娘了,拖不得。”陈凌薇羞红了脸,头低得不能再低,说不出话来。

  邱贵妃拍拍她的手,“放心,有姨母呢。”

  阿薇,姨母一定替你说门好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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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皇子落水之后,皇帝无心再在南台消夏,等他将养好了,便迁回了乾清宫。皇帝迁回乾清宫是大事,章皇后率妃嫔迎接,皇太子一家三口更是亲赴南台,从南台一直把皇帝接回来。皇帝见了小正正就乐呵,亲自抱着,舍不得放手。

  “今晚家宴,庆祝朕迁回乾清宫,也庆祝小十三劫后余生。”皇帝笑着宣布。他老了,看着合家团聚,看着儿孙在他眼前欢声笑语,便觉欢欣。

  众人都笑,十三皇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章皇后慈爱说道:“陛下回宫是喜事,小十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极该庆祝的。”十三皇子红着脸道了谢。

  这晚的家宴上发生了一件让皇帝大笑不止的事。邱贵妃不是惦记着要给陈凌薇寻个可心的女婿么,家宴上便问起,“谁家有十七八岁,俊美温文的少年郎,尚未婚配?”妃嫔们知道她是要做媒,都很给面子的努力想着,“听说翰林院有位姓原的侍读,家中的小公子风姿秀异,不管到了哪儿都是鹤立鸡群。”“靖国公的小儿子,生的又俊,武功又好,听说有万夫不挡之勇。”还有人说起,“太子妃娘家不是还有位哥哥没定亲么?正是十七八岁,俊美温文的少年郎。”

  邱贵妃眼睛一亮。裴家好啊,裴家的男人相貌好,性情好,有出息,还不纳妾!阿薇若是嫁给了裴家那最小的儿子,岂不是舒坦得很?

  “太子妃,我给你娘家哥哥说个媒,好么?”邱贵妃殷切问道。

  “不好。”阿玖笑吟吟,自然而然说道:“我八哥还小呢,不说亲事。”

  她笑的很得体,语气轻松,仿佛她不是在拒绝人,而是很随意的在聊着家常。

  “我八哥还小呢”……她都成亲生子了,说起娘家堂哥,却是这么个口吻。皇帝看看笑嘻嘻的阿玖,想想她方才说过的话,忍不住大笑出声。

 


☆、第175章 智慧


  皇帝大乐,皇太子也忍不住抱怨,“小师妹,你说起八哥来,像说小正正一样。”他是你哥哥,你却说他“还小呢”,语气又那么亲呢自然,怪不得爹会笑成这样。

  皇帝一笑,邱贵妃警觉了。她是个“真性情”的人,原本就对陈家兄妹有好感,陈凌云这一救了十三皇子,她心中的感激都快漫出来了,掏心掏肺的想对陈凌云好,这才不遗余力的推销起陈凌薇,竟想把她嫁到裴家去。可是皇帝一笑,她想起皇帝曾经的警告,顿时毛骨悚然,我惹了太子妃,我又惹了太子妃,我会不会被……

  “太子妃的娘家哥哥还小呢。”皇帝笑着说道。

  “是,是,还小,还小。”邱贵妃谄媚的陪笑。

  她想报恩,可是她不想被关进冷宫。冷宫那个地方,太吓人了。

  不能惹太了妃,一定不能惹太子妃……我今天就是提了一句,就一句,很快就收了回去,应该没事吧?邱贵妃惴惴不安的想道。

  十二皇子和十三皇子一齐过来向邱贵妃敬酒,为南台的事跟她陪不是,“我们粗心大意,害您担心,罪该万死,往后再不敢了。”邱贵妃接过酒杯,还在忐忑,“十二,十三,方才我好像说错话了。”她小声向两个儿子诉苦。

  “没事。”十二皇子迅速的、轻声的安慰她,“爹若生气,要罚您,我便跪在他面前不起来。”

  “我也是,一定拼命帮您。”十三皇子抱怨的说道:“可是您也小心些,莫惹事。您提裴家做什么?那可不是能胡乱打主意的人家。”

  表哥救了我,我也很感激;表姐终身大事没着落,我也想帮她。可是您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提起婚事啊,两家联姻是何等大事,您之前又没探过裴家的口风,哪能这么直楞楞的说出来?没您这样的。您这不是给说亲事,您是在想方设法让两家结仇。

  邱贵妃讪讪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虽然十二、十三皇子这么说,她还是悬着心,唯恐皇帝跟她不依。“多夸夸太子妃吧,陛下便不气了。”她搜肠刮肚想着赞美的话,大力夸奖阿玖,阿玖听了,不过一笑置之。

  邱贵妃方才虽然没有明说是要给哪家姑娘作媒,可是用手指头想也想得到会是陈凌薇。想把陈凌薇那种出身、那种经历的人说给裴家,只能说邱贵妃今天出门没带脑子。裴家是什么家风,怎么可能娶陈凌薇这样的儿媳妇。临江侯府的隐秘之事裴家十几年前就知道,这种乱糟糟的人家,裴家定是敬而远之。

  裴家如今的未婚男子只有老八裴琳一人。他祖父是清名满天下的裴阁老,外祖父是威名赫赫的魏国公,父亲是翩翩探花郎,妹妹是皇太子妃、皇太孙的母亲,他本人温文俊雅纯真善良,这样的男子,他凭什么要娶临江侯府的庶女为妻?裴家的井井有条,临江侯府的乱七八糟,形成鲜明对比。裴家嫡子和临江侯府的庶女,根本不挨着,不般配。即便陈凌薇如今的身份成了所谓的县主,本质并没变,她和裴琳还是格格不入,是两个世界的人。

  陈凌薇生的很美,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如果她的智慧能和她的美貌相匹配,那又另当别论,可是,她并没有。

  智慧不是从天而降的,没有父母亲人长辈的悉心教导,一个长在后宅中的女孩儿,智慧从何而来。徒有美貌却不具备良好的教养和品性,就别妄想裴家八郎了,配不上。

  家宴散了之后,孝顺的皇太子特地带着太子妃和皇太孙留了下来,“爹,知道您稀罕小正正,让他多陪您一会儿。”皇帝微笑,“爹可不止稀罕小正正,还稀罕小十,稀罕阿玖。”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阿玖甜甜笑。连我都稀罕了呀,真是爱屋及乌。

  皇太子轻轻咳了一声,“爹,您知道邱贵妃方才要给谁做媒不?”把陈家的事约略跟皇帝说了说,当然也没漏了陈凌薇之前那场大病,“……这样的女子竟想说给小正正的八舅,真是岂有此理。”

  皇太子一脸正气,他怀里的小正正也板着个小脸,很严肃的样子。

  阿玖悄悄乐,十哥,你可真会告状呀。

  皇帝似笑非笑看了皇太子一眼,慢吞吞说道:“敢情小十是留下来告状的。”你这不孝子,当面锣对面鼓的告诉爹,爹宠爱过的邱氏是如何蠢笨,如何失礼,你是在说爹眼光不好吧?臭小子。

  “不是告状,是央求。”皇太子自得的一笑,“爹,御史里头有个楞头青上表要求充实东宫,有不少迂腐的官员附议。这些个腐儒,爹您替我打发了,成不成?您说话,比我说话管用多了,强上至少一万倍。”

  “你这不肖子!”皇帝大怒。

  敢情这臭小子是先把自己亲爹恶心一通:瞅瞅,你瞧上的女人多笨呀,多蠢呀,然后话锋一转,现在朝里有些个傻瓜要我多纳蠢女人,我才不要,这些个傻瓜,您替我打发了吧。

  呸!小十你找打!

  皇帝怒气冲冲的四处张望,要找件趁手东西。皇太子有恃无恐的看着他,“爹,我抱着小正正呢,您斯文点儿。”阿玖在一旁看着,笑的不行了,十哥你如今深谙父凭子贵的道理,知道抱着小正正不放手啊。

  “阿玖你抱着朕的乖孙。”皇帝命令。

  阿玖嘻嘻笑,“爹,我这会儿手疼了,抱不动小正正。”

  皇太子和阿玖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皇帝哼了一声,命内侍拿来戒尺,“小十,一只手抱着小正正,另一只手伸出来。”以为这样爹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幼稚可笑。

  小正正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戒尺,好奇的咕哝了几声,也不知他是在表达什么情绪。皇帝以为他怕了,柔声安慰,“乖孙子,祖父不是要打你的,是要打一个不听话、不孝顺的人。”

  皇太子叹了一声,“您在南台消夏,我在文华殿挥汗如雨,毫无怨言,像我这样的还叫不孝顺呀?爹,做储君可真不容易,刮大风要管,旱灾要管,匪患、边患、海盗,件件令人烦恼。各个行省的政报都要重视,每个大臣的意见都不敢轻忽。我每天兢兢业业,不敢懈怠,饶是这么着,还不得清净,就连要不要充实东宫,也被一帮腐儒拿大道理挟持。您不知道,那些人言辞激烈,好像东宫之中若不增添次妃侍妾,便是违背天理人伦,便是没有尽到储君的责任。”

  阿玖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本来正事就够多,够让人忙碌的了,还时不时的蹦出个道学先生理直气壮干涉私生活,真是令人恼火。有些腐儒的想法相当稀奇,他们管的很宽,连皇帝临幸妃嫔都恨不得给排出张表来。皇太子只有一位东宫妃?那还得了。他们肯定得上蹿下跳。

  皇太子目光沉痛,“爹,您当年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被这帮讨厌的官员们逼迫着,后宫之中才多了不少愚蠢女子……”

  “不能够!”皇帝勃然大怒,“朕若连后宫之事也不当家,做这皇帝还有什么意趣?小十你也是,东宫是你的天下,由不得这帮子人指指点点。”

  “那,这些人……”皇太子目光殷切。

  “朕替你打发了!”皇帝豪迈的挥挥手。

  “爹您真是英明果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皇太子和阿玖娴熟的拍起马屁。小正正把祖父、父母挨个儿瞅了一遍,认真的点了点小脑袋,仿佛是在表示赞同。

  “小正正也知道祖父英明啊。”皇帝眉花眼笑。

  小正正又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心都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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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迁回乾清宫之后,接二连三的召见大臣,还有几名低品级的御史、翰林。三天之后,朝中要求充实东宫的声音全部没有了,归于沉寂。

  “爹太厉害了。”皇太子美丽的凤眼之中,满是仰慕和向往,“他老人家一开口,那帮子人便不敢再叫嚣,一个一个乖乖的闭了嘴。小师妹,什么时候我也能跟爹似的,一言九鼎?”

  他接触政务也有两年多了,可是要论威信,和他的皇帝爹爹比起来真是差的太远。皇帝说出来话鲜少有大臣敢于提出异议,他却不行,不知是他太年轻还是太随和宽仁,大臣们怕他的不多。

  “往后一定会的。”阿玖微笑。

  假以时日,你会做到和皇帝爹一样,甚至比他更好。不过,如今你还不需要。

  十哥你是太子,不是皇帝;等到你真做了皇帝的那一天,会以崭新的、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如今你是太子,做好太子的本份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东汉那个郑玄好像就给排过表,皇帝应该按什么样的次序临幸后妃。


☆、第176章 逾越


  皇太子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终于得了手,如愿以偿。红罗帐里,一番令人*的缠绵之后,阿玖香汗淋漓神色如醉,皇太子一脸魇足的亲亲她,“小宝贝,九大。”

  -----要这样才承认九大呀,真坏!阿玖恨恨的打了他两下,没力气,当然也打不疼他,“小师妹疼我,舍不得打我。”他得意的笑笑,把阿玖抱在怀里亲呢了好一会儿,相拥入睡。

  第二天清晨皇太子早早起来,神清气爽的离开了东宫。昨晚他曾经有过的小小沮丧和失望,已经被他遗忘,不再会被记起。

  时值盛夏,宫后苑荷花开的正好,章皇后拟邀请松宁大长公主、隆庆大长公主、希平长公主等人进宫赏荷。这是每年夏天都会有的聚会,没什么稀奇,不过,往年是会邀请王妃公主和外戚入宫的,今年却有了变化。因着章皇后的大嫂曹氏被废为庶人终身不得入宫,章皇后觉得金乡伯府进宫只会给她丢人,便把章家从名单上划去了。皇家的娘家既然不请,那太子妃的娘家自然也不在邀请之列,外戚,便被这次赏荷宴排除在外。“只请王妃公主们吧。”章皇后无奈想道。

  她也不想这样的,可章家先是从金乡侯府降为金乡伯府,然后是金乡伯夫人曹氏被废为庶人,章家脸面尽失。大夏天的,章皇后实在不想让章家的侄媳妇们进宫,让王妃公主们看章家的笑话。

  “等到有一天我成了太后,不只要恢复章家的爵位,还要往上升,升为公爵!”章皇后唯一的希望,全寄托在了将来。

  她命内侍宣召阿玖过来,温颜把赏荷宴的事说了,“……到时你把小正阳抱过来,和你姑祖母、姑母、姐妹们,松散一日。”

  章皇后这话说的自然而然,温和亲切,她也没多想,只觉得既然宫中宴客,太子妃当然是要出席的;太子妃既来了,小正阳当然也一起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阿玖微笑,“您吩咐了,我是一定要来的。皇太孙能否同行,却是您也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这是要请示父皇陛下的。母后,他是皇太孙。”

  如果小正正只是东宫长子,章皇后这么吩咐,是很正常的。可小正正已经封了皇太孙,章皇后的这个命令便显着不合时宜,逾越了。皇太孙是正式的皇储,储君的日程如何安排,章皇后做不了主。

  章皇后被皇帝严重警告过,在阿玖面前都不敢摆婆婆架子。被阿玖反驳过后,她怔了怔,“我倒没想起来这个,小正阳还是个孩子啊。”他平时明明归你管的,我让你带他来参加一个宴会居然不行?

  阿玖彬彬有礼的微笑,“他虽然还是个孩子,却已有了皇太孙的封号,便是国之储君。您放心,见到父皇陛下的时候,我会亲自请示。”章皇后想了想,笑道:“陛下日理万机,何等忙碌,不必为宴会小事去烦他。到时你一个人来即可。”阿玖柔顺的答应了,“是,母后。”

  阿玖很想告诉章皇后,你让我一个人来,也是要去劳烦皇帝陛下的,因为我有大半天的时候看不了小正正,要委托他做临时监护人。不过,还是算了吧,章皇后不会明白的,她不知道小正正对于皇帝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一位已在暮年的帝王对才几个月大的皇太孙会有什么样的感情。否则,她不会说出方才的话,把小正正当成普通的皇孙。

  依着章皇后的性子,真想顺口说两句,“你一个人来岂不冷清?若东宫嫔御众多,你随便带上三五位,便热闹了。”不过,她这话只能深藏心底,跟阿玖可说不得。章皇后固然想逞做婆婆的威风,不过,她更珍惜生命,珍惜这皇后的地位。

  “等到有一天我成了太后……”章皇后只能拿这个来安慰自己。

  阿玖见章皇后没有别的吩咐,便礼貌的告退了。

  章皇后气闷片刻,伸手拿起宴客名单看了看,微微皱眉,“清波县主怎地不在上头?”亲自提起笔,把清波县主的名字加上了。

  她受封县主,也算是宗室女子了,有资格参加这赏荷聚会。

  内侍飞快的到临江侯府传了皇后的话,当着太夫人、邱氏的面,把宴会的日子、时辰等都说了,命陈凌薇准时前往,“这是皇室的聚会,与会的只有皇室成员,不可等闲视之。”陈凌薇听后容光焕发,又惊又喜的答应,“是,不敢怠慢,定会准时。”太夫人和邱氏也笑容满面的道了谢,侍女把一个厚重的荷包塞给内侍,毕恭毕敬、满脸陪笑的把内侍送走了。

  太夫人乐的合不拢嘴,“阿薇有出息,能到宫里和后妃、公主们饮宴聚会了。阿薇,你如今虽比不上公主们,可也尊贵多了呢。”邱氏皮笑肉不笑,“是,尊贵多了。到了宫里,请县主娘娘务必谨言慎行,莫给临江侯府惹祸。”陈凌薇正满心欢喜,也不管邱氏说的是什么,语气是不是讥讽,笑着答应了。太夫人却是不依,“阿薇懂事的很,怎会给临江侯府惹祸?”邱氏淡淡的,“我不过是白提醒一句罢了。”陈凌薇不爱看她们相斗,借口要整理衣服首饰,回了房。

  “公主们的聚会,我也能去!”陈凌薇连连转了几个圈,长裙飞舞起来,煞是好看。侍女在旁提醒她,“二小姐,这么重要的聚会,您赶紧挑衣裳挑首饰,打扮起来呀。”陈凌薇觉得有理,也不转圈了,停下来,命令侍女打开衣柜,兴致勃勃的挑拣起衣裳,“我穿什么呢?我穿什么才够出色?”

  太夫人也不和邱氏斗口了,逼着邱氏开库房,取出侯府珍藏的好料子来给陈凌薇制新衣裳,再到珠宝店去挑最新样式的首饰。邱氏心中鄙夷,“老封君了,你私房难道不够多?想疼这丫头,你倒是自己拿出私房来呀,只管压着我算是怎么回事。”虽是如此,也知道陈凌薇进宫是临江侯府的颜面,还是拿出侯府最好的料子,吩咐针线房日夜赶工,替陈凌薇制了合身份的衣裳,又到相熟的珠宝店去替陈凌薇挑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碧玉钗,一对老坑玻璃种满绿水镯。夏天了,不时兴戴金饰,要佩戴玉饰品。

  太夫人见她这样,有点满意了,不再刻意挑剔,“你这样才有个嫡母的样子。”邱氏心中微晒,“你懂什么?就会瞎折腾。”

  陈凌云本来只是个自己有点儿出息的侯府庶子,对邱氏来说不足为虑。经过救十三皇子却把封赏给了妹妹这件事,他却得了很好的名声,“这年轻人有情有意,友爱同母妹,为她想的周到”,连一向看不起近卫的文官们都开始称赞他。庶子有了好名声,邱氏这做嫡母的马上警觉,“这个时候,不能被人抓着把柄,落人口实”,言行举止格外谨慎小心起来。陈凌薇的衣裳首饰,她自然不肯刻扣。

  邱氏为陈凌薇准备好了新衣、新首饰,陈凌云则是很费了番周折,辗转从京郊请了位从宫里出来的老成嬷嬷,为陈凌薇恶补了宫中礼仪。陈凌薇不笨,学的很快,虽然只跟这位老成嬷嬷学了一两天,却也受益匪浅。

  “阿薇,其实你顶着个县主的名头,嫁给哥哥昔日军中的袍泽,也算好归宿。你若看不上这样的亲事,定要高攀,便要重视这一个又一个的宴会,把你的温雅知礼表现出来,让那些高门大户的公主、夫人们愿意娶你做儿媳妇。”陈凌云交代。

  “知道,哥哥,我知道。”陈凌薇满脑子都是美丽的新衣、雍容典雅的公主们,亲事不亲事的她竟然没多想。不过,哥哥说什么,她只管乖巧的点头。

  “最好少去见她。”陈凌云沉默片刻,又交代了一句。

  “我不会经常去的,哥哥放心。”陈凌薇烦恼的说道:“她总爱说做贵妃是多么多么好,好像不进宫做个妃子,我便对不起自己这天生丽质一样。我听着听着,直想溜。”皇帝陛下老了,太子殿下只守着太子妃一个,你让我上哪儿做妃子去?梦里么。

  陈凌云苦笑。她原本在临江侯府的后院是如鱼得水,等到邱贵妃得了盛宠,邱氏便有了底气,不动声色的对她下了狠手。她大概是受了这个启发吧,总觉得宫里的宠妃太神气了,连同家人也跟着鸡犬升天。

  “宫里的日子是好过的?竟想把阿薇送到那种地方。”陈凌云不赞成的摇头。

  “那个,她还问我来着,你什么时候娶妻,什么时候分家,什么时候接她回来。”陈凌薇想起她的交代,硬着头皮替她询问。

  “遥遥无期。”陈凌云简短说道。

  邱氏亲生子还在国子监读书,哪肯放他这庶长子离开?临江侯府一天不分家,他就不可能接回她。

  陈凌薇吐吐舌头,“话我可是带到了啊。”命侍女把新制的衣裳拿出来,满眼爱慕的打量着。陈凌云见了她这娇痴的模样,微微笑了笑,和善的拍拍她,“阿薇,好自为之。”陈凌薇头也不回,随口答应了一声。

  到了日子,陈凌薇精心装扮好,告别太夫人、邱氏,高高兴兴的上了马车。皇室的聚会啊,想想就激动人心。

  阿玖则是带了小正正出门,送到乾清宫去,“儿子,乖宝贝,今天你跟祖父和外祖父,好不好?”皇帝听说她奉命赏荷,便吩咐把小正正送到乾清宫,“朕的小正正是做大事的人,不去应酬那些公主们。”虽有宫人傅姆等跟着,他还是不放心,特地让裴二爷也来。裴二爷整天在家看孙子,对小孩子真是太熟悉了,皇帝在这一点上,不佩服裴二爷都不行。

  阿玖抱着“今天孩子送托儿所,我可以偷半天懒”的愉悦心情,把小正正送走了。小正正今天好似不大高兴,不肯冲她笑,板着个小脸扮严肃,见到祖父和外祖父之后还是一样。皇帝很满意,“瞅瞅,朕的小正正何等有威仪。”裴二爷仔细打量过宝贝外孙,悄悄问阿玖,“你没欺负孩子吧?”阿玖正义凛然,“什么话,爹,他可是我亲生的。”瞧您这疑神疑鬼的模样,我又不是后娘。裴二爷无语看看她,柔声逗起外孙子。

  阿玖兴高采烈和皇帝、裴二爷、小正正告别的时候,小正正手中抓着个白玉条专心玩耍,没理她。

 

☆、第177章 啼笑皆非


  “没良心的小正正。”阿玖幽怨的看了儿子一眼,飘然离去。

  “没良心的阿玖。”皇帝和裴二爷见她把小正正抛下,毫不留恋的走了,心中都是忿忿。小正正多可爱的孩子,阿玖竟然这样对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玖走后,小正正跟手里的球球较上劲了,板着小脸一直玩球,谁也不理。皇帝觉着不对,问裴二爷,“中郎,小正正是不是生气了?”裴二爷瞅着小正正也像是在跟谁赌气,心疼的说道:“陛下,午时过后,便命人把太子妃叫回来,可好?孩子离不开娘。”皇帝深以为然,“就这么说定了。”

  阿玖还不知道她的假期由大半天减为了小半天,像出了笼的小鸟一般,快活的赴宴去了。

  她倒不是对这样的聚会有多大兴趣,或者很喜欢和这些后妃公主们打交道。只不过,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不管孩子,暂且抛下做母亲的责任,她浑身轻松。

  宫人傅姆再多,乳母再尽心,也代替不了母亲。阿玖平时照看小正正都是亲力亲为,虽然有无限乐趣在其中,时间长了也觉着疲惫。能放大半天假,孩子暂时委托给祖父、外祖父,阿玖打算好好的让自己放松一下。

  不错,阿玖就是来赏花饮酒谈天放松的。她是太子妃,身份地位比她高的只有章皇后,章皇后如今又不敢招惹她,赴这样的聚会,阿玖毫无压力。

  “和客人们一一见面之后,我便和七嫂说话去!我得吓唬吓唬她,‘小正正被你带的严肃刻板了呢,都不爱笑’,保不齐能把七嫂唬住了,往后偶尔会给七哥一个灿烂美丽的笑脸。”阿玖喜滋滋的盘算着。

  荷花池畔,凉风习习,池畔的水亭中坐满了盛装华服的贵妇,还有不少天真可爱的少女们在亭中说笑玩闹,气氛轻松活泼。

  阿玖满面春风的和客人们见过面,却被章皇后打发去陪一众老太太,“你年轻风趣,陪叔祖母、姑祖母们坐坐,说说话。”章皇后把招待几位大长公主、老太妃的差使交给了阿玖。

  客人当中,辈份最高的除松宁大长公主、隆庆大长公主这两位皇帝的姑母之外,还有宁王太妃和闽王太妃、安王太妃。她们都是皇帝叔叔或堂叔的王妃,宁王太妃和闽王太妃是儿子去世了,孙子继位成为亲王,她们本是京师生京师长的,老了之后情愿落叶归根,便迁回了京城的王府。安王太妃却是儿子去了之后没留下孙子,无子国除,便带着唯一的孙女荣昌郡主回了京城。这五位老太太年纪都大了,虽是性情容貌各异,却都显出慈爱安详的模样,尤其安王太妃,最是随和,平易近人。

  阿玖微笑答应,“是,母后。”我是来放松的,你却让我陪伴几位老太太,母后殿下,你真是亲我爱我,优待我。

  松宁、隆庆两位大长公主和宁王太妃、闽王太妃都笑,“让太子妃这花朵一般的年轻人陪我们坐,可该闷着了。难得自在一日,太子妃只管随意,莫和我们客气。”安王太妃也微笑,“可不是么,我们老人家了,太子妃和我们说话,哪能不闷?”阿玖客气几句,命宫女拿上荷花、荷叶茶来,“夏天饮用这些是极好的,姑祖母、叔祖母试试。”随遇而安的陪起几位老太太,神色自若。

  安王太妃是位爱说话的老太太,饶有兴致的和阿玖说着家常。她是叔祖母一级的长辈,阿玖自然待她恭敬,并不肯摆太子妃的架子,言笑晏晏,谦虚有礼。安王太妃笑着和阿玖说过几句话,特地命她的孙女荣昌郡主过来拜见堂嫂,荣昌郡主走过来,一丝不苟的行了礼,阿玖笑咪咪,“妹妹不必客气。”说着话,不由的多打量了荣昌郡主两眼。

  荣昌郡主是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清秀而瘦弱,小脸上时常有倔强的表情。她父亲安王去世之后并没留下儿子,安王妃不久之后也伤心的去了,荣昌郡主虽然生在皇家,却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只有祖母安王太妃可以依靠。说起来,也是个可怜孩子。

  不过,她再怎么可怜,也比寻常人家的孤女强多了。皇帝怜她父母双亡,对她格外关照,在王府大街为她建了郡主府,宗人府正奉命为她挑选仪宾。荣昌郡主的未来,还是很有保证的。

  安王太妃含笑说起,“太子妃娘家哥哥们都是有出息的,听说个个都中了举人?真真难得。”

  阿玖的哥哥们,自大哥裴玮开始,都是中了举人之后便不再参加会试。截止到这时候为止,裴阁老的八个孙子已有七个孙子中了举,只有最小的裴琳还从来没有乡试过,也就没有举人的功名。

  “这是要把话题引向我八哥么?还是我想多了,她只是闲聊,随口提上这么一句?”阿玖猜测着安王太妃的话意,微笑谦逊说道:“哪里,您过奖了。我哥哥们性情淡泊,于功名上并不在意。中不只举,无关紧要。”

  安王太妃笑了笑,“中举对于读书人是极难得的了,怎么说是无关紧要?太子妃太谦虚了。你哥哥们这般出色,想必嫂嫂也都是名门淑女,这才般配。”

  阿玖微微欠身,彬彬有礼,“我嫂嫂们都是极好的,待我像亲妹妹一样。”

  到了这会儿,阿玖几乎可以断定,安王太妃是在为荣昌郡主做打算了。“不行,不行。”阿玖当场就给否定了。荣昌郡主这样的姑娘,不能做我八嫂。

  阿玖并不是对父母双亡的荣昌郡主有成见,只是觉得这样一位略有些瘦弱,还时常带着倔强表情的姑娘,真不合适嫁给八哥。八哥裴琳在兄弟之中排行最小,性情温和,有些羞涩,他应该迎娶一位明媚如春的少女为妻,而不是荣昌郡主这样的。

  安王太妃笑了笑,赞美起荷叶茶,“汤色清亮,口感清新。”阿玖笑咪咪,“可不是么。”和众人一起品起茶。

  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兴致很好的要去划船,差人来问阿玖要不要一起,阿玖笑着推了,“母后有命,要陪伴姑祖母、叔祖母的。”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便各自带着儿女,又带了安泰郡主、荣昌郡主,隆庆大长公主的孙女安儿等姑娘们,上了画船。

  池中清波荡漾,漫无边际碧绿的荷叶,或粉或白的荷花,亭亭玉立,清香远溢,一阵清风吹过,荷花娇羞的垂下头,更增风致。五六艘画船荡在水面,时不时的响起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令人心旷神怡。

  “太子妃也该和她们同去才是。”松宁大长公主微笑说着话,言辞之间,颇见慈爱亲密。

  她的独生爱子景奇是废太子的人,被皇帝发配到了西北,几年了,始终不得回京。她亲自求过皇帝,也重金贿赂过皇帝身边的内侍,却都不奏效。原本她是看着阿玖很不顺眼的,不过,形势比人强,眼见得皇太子地位越来越稳固,她不得不开始转变,要对皇太子夫妇示好了。

  至于废太子,唉,幽居一生,就是他的命,谁也帮不了他。

  阿玖嫣然一笑。松宁大长公主这是逼不得已要改弦更张了么,都几年了,反应的好慢。其实西北风景不错,很壮丽,在西北多呆几年,又有什么不好呢。

  希平长公主特意过来和几位姑母、婶母闲谈,悄悄告诉阿玖,“陛下还是不肯吐口。”安泰郡主是她爱女,她这做娘的一心为女儿着想,并不愿把安泰郡主和裴家七郎的婚事一推再推,无奈皇帝不答应,她可不敢跟皇帝哥哥打别。

  “姑母放心,没事。”阿玖轻笑,“我和十哥一有机会便央求爹,爹都有些心软了,应该撑不了多久。姑母,大不了等小正正会说话了,替他七舅舅说说好话,爹再没有不答应的。”

  皇帝爹舍得拒绝小正正么?不会的。

  希平长公主怔了怔,“等小正正会说话,还得差不多一年吧?阿玖,姑母是担心……”阿玖乐了乐,“我七哥等得起,我三叔三婶也等得起。姑母您不知道,我三叔三婶可疼孩子了,七哥中意的姑娘,他们就是情愿等。”

  裴三爷是能亲自陪着孩子玩耍的爹,能和孩子打成一片的爹,他的宝贝阿璟喜欢上了姑娘家,他一定是毫无保留大力支持,绝对不会拖后腿。

  希平长公主微微笑了笑,“阿玖,把安泰嫁到裴家,姑母别提多放心了。”比裴家富贵的人家容易寻,比裴家和睦的人家,可是打着灯笼难找。

  “姑母您安心等着吧,我七哥保管是个体贴听话的小女婿!”阿玖快活的笑道。

  希平长公主心花怒放,陪几位姑母、婶母说了几句家常,施施然走了。

  哥哥这么执拗,裴家没等急,真好。

  今年的赏荷会上添了张新面孔,皇帝陛下才册封的清波县主。这位清波县主名陈凌薇,十五六岁的模样,相貌生的极好,明艳照人。她身穿雅致的浅丁香色衫裙,温顺站在邱贵妃身边,好像一朵娇花般引人注目。

  县主是宗室女子的封号,非皇室成员很少有被册封为县主的例子。因着稀奇少见,这位清波县主便备受瞩目,“生的极好”“不光生的好,也会打扮,这身浅浅的丁香色衫裙,衬得她格外飘逸轻灵”“礼节也好呢,谦恭温雅,话虽不多,却是个可人的”,年方二八的清波县主,得到王妃公主们的一致好评。

  邱贵妃见陈凌薇受欢迎,大觉欣慰,免不了跟希平长公主、西宁长公主等人提起,“这孩子容貌品格儿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只可惜父亲去的早,家中无人主事,生生把亲事给耽搁了。”众人都知道清波县主是因为她哥哥救了十三皇子才得到的这封号,当然理解邱贵妃的言行,亲生儿子被救了,她想厚待陈家兄妹,倒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家里有没成亲儿子的,却不大愿意娶清波县主这样的姑娘做儿媳妇。无他,清波县主是临江侯府的庶女,父亲又早亡。

  嘉宁长公平府中有庶子,有意无意的跟邱贵妃提了一提,邱贵妃不肯,“您府上的公子,便是庶出,也定是个好的。不过,阿薇父亲没了,生母也没了(陈凌云、陈凌薇的生母,对外说是已亡故),我还是想给她寻个嫡出的孩子。”

  邱贵妃的意思是,庶子媳妇,做婆婆的顶多是不凌虐,不会多待见。可陈凌薇亲爹亲娘都没了,还是把她嫁个嫡子,婆婆对她会有几分真心疼爱。

  嘉宁长公平本来就是随口这么一提,听到邱贵妃不同意,笑了笑,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希平长公主和西宁长公主是熟知邱贵妃性情的,不由的相视一笑。她还是这么自大,这么看不清形势,就凭陈凌薇这样的出身,既想嫁入高门大户,又要嫡出的孩子,不容易呢。

  “若想要嫡出的孩子,该到次一等的人家去寻。”希平长公主和西宁长公主都做此想。

  不到午时,皇帝身边的高内侍来了,笑着跟章皇后说了几句话。章皇后忙笑道:“快让她回去,照看皇太孙要紧。”高内侍答应了,满脸陪笑的走向阿玖,“太子妃殿下,皇太孙一直不大高兴,陛下和广宁侯爷怎么逗也不肯笑。陛下让您莫要贪玩,这便回去。”

  “坏透了的小正正。”阿玖啼笑皆非。娘只不过想玩上半天,你就不高兴了?

  做母亲偶尔也是能歇息的,小正正,娘要给你讲讲这个道理。

  


☆、第178章 愤慨


  阿玖告别众人去到乾清宫,走到游廊外头,见前头站着几名官员,大都是二品、三品服色。“陛下本拟上午召见这几位大人议事的,皇太孙板着脸,陛下便没心情了。”高内侍轻声告诉阿玖。

  ----我和小正正对你们深表抱歉。阿玖看看那几位等候已久的大臣,很是过意不去。

  进到偏殿,只见小正正坐在湘妃榻上,手里玩着只小球球,很专注的样子,不怎么理人。裴二爷坐在他身边扶着他,柔声跟他说着话,皇帝远远坐在桌案旁,面色不悦。

  阿玖进来,皇帝眼睛一亮,“快,去看看小正正怎么了。”裴二爷扶着宝贝外孙,温和的责备,“一准儿是你走的时候太过高兴,让孩子心里不舒服了。囡囡,快来哄哄孩子。”阿玖心虚的笑,“是么?”下回我有事要离开,得装出幅依依不舍的模样来?小正正,皇太孙,你太挑剔了,做你娘亲真是不容易呀。

  阿玖笑咪咪走到湘妃榻前跟小正正打招呼,“儿子,娘回来了。”小正正继续玩球,不过,他脸上表情有了变化,小嘴撇了撇,好像要哭。裴二爷心疼的不行,“囡囡,你抱抱孩子,好生哄着。”皇帝也一迭声的催促,“快,好好哄哄。”

  “好啊好啊。”阿玖连连答应。

  阿玖冲小正正伸出胳膊,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儿子,来吧来吧,娘主动伸出了橄榄枝!小正正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小球球扔下,仰起脸,两只小小的胳膊伸向阿玖。“乖儿子。”阿玖赞了一声,俯身抱起小正正,一脸笑容。

  小正正瞪着黑漆漆的大眼睛阿玖看了好一会儿,小脑袋无力的靠在阿玖胸上,一脸委屈。他这小模样好似在无声控诉:你把我抛弃了这么久,你半天都没理我……

  祖父心碎了,外祖父也是。

  阿玖爱怜拍着小正正,声音轻柔的像林间微风,“娘又不是不要你了,只是出去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儿子,你还这么小,娘每天照看你很费心神的,偶尔放个假不行么?才这么小半天。你不许这么小气哦,你再小气,娘便生气了。”

  胸前那个小脑袋拱了拱,更加依恋的贴紧了她。

  皇帝气哼哼的,“中郎,阿玖还好意思跟小正正讲理。”裴二爷也是气闷,“怎么听阿玖的话意,受了委屈的不是小正正,反倒是她?”

  阿玖对待小正正的所作所为,祖父和外祖父一致表示愤慨。

  虽然大为愤慨,皇帝和裴二爷却都是隐忍不发。小正正被她抱着呢,如今不是斥责她的时候,等过了这一会儿,哼,保管训的她抬不起头。

  “中郎,朕要把阿玖训哭。”皇帝预先示警。

  “该训。”裴二爷表示赞成。

  阿玖温柔的和小正正说着话,小正正脸色渐渐开朗,无声的笑起来。看到小正正的笑脸,裴二爷又改了主意,“陛下,阿玖从小到大,臣一句重话也没舍得说过她……”皇帝也没方才那么气了,“中郎,你教教阿玖,朕管管小十,不许他俩欺负朕的小正正。小十和阿玖初次为人父母,不知道怎么做爹娘,要靠长辈教。”裴二爷微笑答应,“是,臣一定苦口婆心的劝太子妃,务必让她明白为人父母的道理。”

  “劝什么劝,要训。”皇帝慷慨授权,“她是太子妃,一样还是你闺女,该训便训。”皇帝接下来本来想说,“从前怎么训,如今还怎么训,莫跟她讲客气。”话到嘴边却又想起裴二爷方才说过的“阿玖从小到大,臣一句重话也没舍得说过她”,又咽了回去。阿玖在裴家的时候中郎这般娇惯,如今出了阁,大概也不会疾言厉色的对她。即便要说,也是和风细雨,温柔细致,声音大一点儿都唯恐吓着了她。

  唉,娇生惯养的小十和阿玖,真是天生一对啊。

  阿玖把小正正哄高兴了,喂他吃了小半碗蛋黄羹。小正正乖乖的、一本正经的吃着饭,祖父和外祖父都微笑看着,满脸慈爱。瞅瞅,小正正吃饭多专心,吃的多好啊。

  阿玖想起一件要紧事,“爹,外头有好几位大臣等着呢。”皇帝不经意的哦了一声,吩咐高内侍,“赐午膳。午膳之后,再带他们过来。”高内侍殷勤的答应着,出去了。

  小正正吃饱之后,肯笑,肯玩,不管是皇帝逗他还是裴二爷逗他,都很给面子咯咯笑,活泼可爱。不过,他和祖父、外祖父玩上一会儿,便会探起小脑袋四处张望,若看到阿玖便快活的笑,看不到阿玖,便板起小脸不高兴。 阿玖没法子,只好不离开他的视线,让他随时能看见。

  “臭小子。”皇帝笑骂。

  “调皮孩子。”裴二爷微笑。

  祖父和外祖父的眼神中,满满的宠爱纵容之意。

  殿堂之中,不时响起婴儿愉悦的欢笑声。对于年迈的皇帝来说,这是世间最美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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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寿公主、福寿公主带着儿女和几位小姑娘上岸之后,知道阿玖去了乾清宫,心中都是不满,“就她阵仗最大。”宫里出过不知多少任太子妃了,没有哪一个跟她似的,自己赴个聚会,要皇帝陛下替她看孩子。显摆自己头胎便生了个儿子么?半分不含蓄,张扬的很。

  “想到小十要长长久久被她这么辖治,我便堵的慌。”福寿公主打发孩子们、小姑娘们到一边儿玩,自己拉着宁寿公主,发了几句牢骚。

  福寿公主自幼被章皇后严格教养长大的,风度礼仪极好。不过,她性子比宁寿公主率直,姐妹两个私下相处的时候,喜欢有什么便说什么。

  宁寿公主幽幽叹了口气,“咱们是皇室公主,从一生下来就是金枝玉叶,依我看,还比不上她呢!驸马比咱们身份低,咱们也难管,她嫁了小十,倒能把皇太子管得服服贴贴。”

  宁寿公主的驸马,福寿公主的驸马,没一个肯安生的。或是在府中和侍女眉来眼去,或是流连风月场所,总之不肯为高贵的公主妻子守身如玉。两位公主看看自己,再看看阿玖,真是气不过。公主都享受不到的独宠,阿玖凭什么可以?她都从一名普通官员之女一跃成为太子妃了,居然还敢嫉妒不容人,简直太不知足了。

  因为她做了太子妃,她父亲已被封为广宁侯。广宁侯啊,那可是一等侯爵,年俸一千五百石。多少将军在沙场浴血奋战大半生,也挣不到这么个爵位。她父亲却凭着嫁个女儿给小十,轻轻松松的便成了侯爷。朝廷待她如此之厚,她却对小十如此刻薄,她……她怎么好意思呢?

  两位公主觉得,再任由阿玖独霸东宫,肆意欺负小十,那真是没有天理了,那真是老天爷不长眼。

  孩子们在一边嬉戏,安儿手中举着个小莲蓬,亲手剥着莲子,“有股子清香呢,真好。”剥了一粒莲子放入口中,迎着清风,惬意的咪起眼睛。

  她有十二岁了,拨高了不少,腰肢异常柔软,看上去楚楚可怜,引人遐思。一张吹弹得破的娇嫩小脸,白皙细致,像上好的定窑白瓷一样,明澈莹润,光可鉴人。

  安儿是个美人胚子。更难得的是,她是隆庆大长公主府娇养的独女,天真烂漫,无忧无虑。那份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从容和优雅,恬淡和亲和,是无法模仿,也假装不了的。

  “东宫之中,应该增加一位像安儿这样的少女,方才不辜负了。”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看到安儿的风采,再一次下定了决心。

  她们以替天行道的悲悯情怀,谋划着充实东宫的大业。

  “大姐,我看到安儿都动心,小十若见到了,绝对不会无动于衷的。”福寿公主信心满满。

  “那,想法子让小十见到安儿。”宁寿公主当机立断。

  “就这么说定了!”姐妹两个达成共识。

  天底下还有谁会比安儿更合适呢?没有了。章皇后当初才定下两名东宫次妃人选,结果一个生了重病,奄奄一息,一个父亲被揭发出重大罪名,秋后处决。从这之后,但凡提起东宫次妃,许多人家马上会色变,不敢兜揽。安儿绝不会是这样的,她除了容貌气度过人之外,还有一个罕见的优点:她父亲靳通政为官清廉,人又精明,他是没有小辫子可抓的。他不会像临江侯府一样临阵通缩,若是有人想要像对付梅家一样对付靳通政,根本不可能。

  “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安儿啊。”两位公主慨叹。

  实在太完美,太合适了。

  清波县主一直恭顺的跟在邱贵妃身边。这也是位美人,而且正值二八芳龄,若是说定了亲事,一年半载的便可成亲。“娘也不能算是眼光差,陈家这丫头倒是生的极好。可惜啊,不合时宜的生了场大病,把什么都耽误了。”福寿公主看看陈凌薇,想想前事,觉着很可惜。陈凌薇的风度教养当然是寻常,不过,美貌确实是难得的,这样一个美人放到东宫,阿玖会愁的睡不着觉了吧?那么,她也就不会这般嚣张跋扈,眼里没人了。

  可惜,陈凌薇已是废子,再美也没用了。她病过那么一场,就是和东宫没缘份,和太子没缘份。再说了,有梅家那倒霉丫头的例子放在前头,陈家丫头就算还有这份心,也没这个胆。梅家烂污事固然多,临江侯府又是什么好人家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桩接一桩,这家人,根本经不起推敲。陈家不知道有多少把柄握在裴家手中呢,哪敢和阿玖对着来?

  只有安儿,只有安儿才是能打动小十的人,只有靳通政才是能和裴家抗衡的人,不惧怕裴家的人。

  宁寿公主招手叫过安儿,含笑问道:“过会子表姐带你去东宫玩,好不好?”做姑母的要到东宫看望小侄子,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没话说。

  安儿喜滋滋,“能见到皇太孙殿下么?我上回见他的时候,他才满月,可……”本来想说“可好玩了”,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快活的改了口,“龙姿凤表,仪表不凡,可好看啦!”

  福寿公主哧的一声笑了,“能见着!”

  眼前这位还是个孩子呢,一提起皇太孙,眼睛都亮了。

  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打听着阿玖和小正正回了东宫,便一起去跟隆庆大长公主说了,“我俩带安儿表妹跟安泰、荣昌一起,到东宫看看皇太孙。”安王太妃在旁坐着,笑道:“姐妹几个听到去看皇太孙,一个一个高兴的,快去吧。”她特意瞅了瞅自家孙女,荣昌清秀的小脸上隐隐有兴奋之意,可见是极想去的,安王太妃可不愿让孙女扫兴。几个人说着话,隆庆大长公主含笑点了头。

  慈庆宫内殿中,站着两名身材修长、面如凝脂的青年男子。阿玖抱着小正正迎出来,笑咪咪指给他看,“儿子,咱们有客人啦 。这位是我七哥,这位是我八哥,你应该叫七舅舅、八舅舅的。儿子,快叫舅舅。”

  七哥裴璟不好意思的笑着,眼神中满是羞涩。裴琳好心的告诉阿玖,“妹妹,我知道七哥明明想来,又不好意思来,故此陪他一起的。他当然也想看妹妹和小外甥,不过他更想看……”

  “八弟你胡说什么?”裴璟

 

☆、第179章 弟媳妇


  小正正笑的很开心,仿佛听懂了阿玖的话似的。裴璟脸更红了,“那个,看过妹妹,也看过小外甥,七哥告辞了,告辞了。”有些慌张的转过身,想逃。

  裴琳忙拦住他,“七哥,你不是来跟妹妹借诗集的么?怎地诗集还没借,便急着走?”裴琳说着话,冲阿玖挤挤眼睛,“妹妹,七哥这两天拿着本陈清溪的诗集翻来翻去,爱不释手。”

  阿玖忍着笑,正色说道:“七哥既然来了,哪能不到我书房坐坐?我新添了几幅名人字画,七哥替我赏鉴赏鉴。”小正正这会儿也不笑了,郑重的点了点小脑袋,好像在附合他娘亲。裴璟裴琳看他这般有趣,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小外甥,你好可爱。”

  裴璟犹豫了片刻,把阿玖叫到一边,悄悄说道:“妹妹若能设法让七哥能远远的看她一眼,七哥便心满意足。”阿玖调皮的笑,“七哥只管到书房等着吧,书中自有颜如玉!”裴璟俊脸涨的通红,被女官带着,去了阿玖的书房。

  阿玖叫过宫女吩咐,“去看看赏荷会散了没有。不管散没散,都跟希平长公主说,请她方便的时候,带安泰郡主过来坐坐。”宫女答应着,快步离去。

  裴琳颇为叹息,“爹和娘托了媒人到希平长公主府请期,媒人兴冲冲去的,垂头丧气回来的。七哥知道了,便有些魂不守舍起来,天天翻他那抄写的那册诗集。娘不忍心见他这样,想着即便娶不回来,能见上一面也是好的。听说宫里有聚会,便命我陪着七哥一道来了。妹妹,七哥好命苦。”自己年纪到了,未婚妻也已及笄,就是娶不到家里。

  “七哥不算命苦了,他亲事已经定下,不过多等个一年半载而已。”阿玖嘻嘻笑,“他等的虽苦,可是,有盼头呀。”

  阿玖说着话,调皮的冲裴琳扬扬眉,“八哥你呢?怎样了?”虽然我一开口便是“我八哥还小”,可是八哥,你比我大上几个月,要说媳妇,如今也是时候了呢。

  裴琳腼腆的笑了笑,“爹和娘都说了,娶媳妇的事,由着我。我若喜欢,他们才会替我定下,我若不喜欢,那便等着。妹妹,爹娘从小便不肯勉强我的,凡事都由着我。”

  裴三爷和徐氏对小儿子是极为娇惯的,没话说。

  阿玖想起八哥小时候的事,不由的一乐,“八哥,你小时候可逗了,咱们在花园里烧番薯,你拿着个小木棒,过一会儿便把番薯拨出来,挨着检查熟了没有。”

  那时候的裴琳,很稚气,很可爱。

  提起儿时往事,兄妹两个都笑的不行,“那时候咱们动不动玩做饭,烧叫化鸡,烤番薯,真是好玩极了。”裴琳来了兴致,“今晚回家,我便带着小侄子们到花园野炊去!我指挥,小家伙们管拾柴禾,打杂……”

  小正正好奇的看着裴琳,一脸专注。

  裴琳瞧着眼热,笑着说道:“妹妹,小外甥让我带走吧。我把他带回家,保管从祖父祖母开始,咱家人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干了,全部围着他,陪他玩耍。妹妹,小外甥太招人喜欢了。”

  儿子被夸奖,阿玖这做母亲的大为得意,神采飞扬,“你若把小正正抱走,他爹爹今晚是铁定睡不着觉了,得连夜赶到咱家要人。八哥,他爹爹很疼他的,尤胜于我。”

  小正正骄傲的点了点小脑袋。

  裴琳又是喜欢,又有些诧异,“小正正你能听懂么?小神童啊。”

  小正正舒舒服服靠在阿玖怀里,面色十分矜持。

  裴琳稀罕的不行。

  宫女脚步轻盈的走进来“太子妃殿下,宁寿公主、福寿公主带着哥儿、姐儿来了,还有安泰郡主、荣昌郡主和隆庆大长公主的孙女靳大小姐。”

  阿玖微笑,“快请。”

  居然不是希平姑母和安泰,而是十哥的两个姐姐带着安泰过来的,还有几个孩子。十哥的大姐二姐和她们的母亲一样不喜欢自己,这回专程过来,有何用意?

  裴琳站起身,“有姑娘们,我在此不便。”阿玖笑笑,“七哥在我书房,八哥,你到十哥的书房去坐会子。他书房里各地的新书都有,可以解闷。”裴琳答应着,亲了亲小正正,跟着女官快步出去了。

  阿玖态度很好的跟小正正商量,“咱家又来客人了。这批客人不像七舅舅和八舅舅那般亲近,所以娘不能太随意。儿子,娘先把你交给乳母好不好?我要换件见客衣裳,显着郑重。”耐心解释了两遍,把小正正交给乳母抱着。小正正虽然不哭不闹,可是视线一直不离开阿玖,阿玖便命乳母抱着他跟自己同去寝殿,换好衣服之后,又一起出来。

  “小正正,你看娘看的很紧啊。”阿玖微笑想道:“成了,娘算是丢不了了。”

  阿玖虽有些无奈,却也觉得甜蜜。

  宁寿公主、福寿公主等人已在内殿坐着了,安泰郡主、荣昌郡主、安儿见阿玖进来,一齐站起身行礼问好。宁寿公主的女儿芃姐儿,福寿公主的儿子许茂行迎上来叫过“舅母”,热心的看向小正正,“小表弟真有趣,舅母您看,他都不爱笑,好严肃的。”许茂行是个六七岁的漂亮男孩儿,很会拍马屁的说道:“舅母,小表弟真是天生的有威仪,一看就是皇太孙的气派。”芃姐儿甜甜笑,“这么气派的皇太孙是我表弟,舅母,我真高兴啊。”阿玖夸奖了芃姐儿和小茂行几句,和宁寿公主、福寿公主等人问了好,请大家落座。宫女捧上茶水点心,和葡萄、樱桃、莽吉柿等果子,众人闲闲坐着,品茗谈天。

  芃姐儿和许茂行还是小孩子心性,对别的都不感兴趣,就想逗小正正玩耍。阿玖柔声告诉小正正,“芃姐儿是你的表姐,茂行是你表哥,他俩都是你嫡亲姑母的孩子,是你很亲的亲戚。”阿玖说过之后,小正正很给面子的冲芃姐儿和许茂行笑了笑,然后,依旧是一幅严肃认真的小脸。

  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啧啧称奇,“这孩子才过百天没多久,怎地好像大孩子一样,能听懂话了不成。”阿玖不由的笑了,“哪会?大姐二姐,他是蒙的,或者凑巧了。”

  荣昌郡主一向不大随和的,这会儿看了小正正也是眼热的不行,很想抱着他亲热亲热。不过,她也知道皇太孙金贵,自己又是没出阁的姑娘家,不大会抱孩子,便没敢开口。安儿羡慕的瞧着小正正,简直想流口水,皇太孙多漂亮啊,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男孩儿!

  安泰郡主看着严肃的小正正,内疚感又来了。“都怪我,皇太孙这么可爱的孩子却不爱笑,都怪我不好。”她起身走到阿玖身边,小声说道:“表嫂,全怪我。”

  阿玖笑咪咪捉住她的小手捏了捏,亲密的跟她说着悄悄话,“安泰,有人想远远的看你一眼,你允许么?若允许,我让女官带你到书房。”安泰郡主面不改色,语气平平,“何必远远的看上一眼,近瞧也行。”

  七嫂你真不是寻常女子!阿玖崇拜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想到我书房借书,这有什么呢?我的书房,别人不许进去,难道你也不许?”叫过当值女官,命她带安泰郡主到内书房。安泰郡主神色如常的跟宁寿公主等人道了失陪,不疾不徐,从容离去。

  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觉着奇怪,不过,安泰郡主是阿玖未来七嫂,阿玖对安泰好的很,她们也便没有多想。反正她们带安泰郡主过来玩,之后全须全尾的还给希平长公主也就是了。

  “十弟近来忙碌得很,等闲难见到他。”宁寿公主笑着说道。

  “可不是么,倒是怪想他的。”福寿公主附合。

  小茂行起身走到阿玖面前,眼巴巴的看着她,“舅母,今儿个能见着舅舅不?”阿玖笑了笑,“你舅舅日常是很忙的,大概要到申时末才会回来,有时会更晚。”小茂行听了,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阿玖抚慰的拍拍他。

  皇太子对芃姐儿和小茂行是很疼爱的,阿玖爱屋及乌,对这两个可爱的孩子也有几分喜欢。

  伉俪情深的夫妻之间,这种情形是常见的。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也喜欢。

  宁寿公主很是怜惜,“十弟好辛苦,每天都要这般忙碌。”福寿公主趁机要求阿玖,“十弟忙成这样,弟妹你可要好生服侍他,不可令他在外操劳,回到东宫还要操心。”阿玖恬淡的笑,“大姐二姐多虑了。太子殿下回到东宫,只要看到皇太孙便会笑口常开。他呀,就是有子万事足。”

  如果眼前不是这两个大姑子,而是父母、祖父母,阿玖定会趾高气扬的宣称,“他看到我和小正正就开心了呀,不管怎样都开心!根本无需刻意讨好!”

  两位公主大姑子本以为自己一提想十弟,阿玖便该差内侍到文华殿说一声,小十若无紧急军国要务,会回东宫见见姐姐们。谁知她们只管提,阿玖只管不理,不由的很是憋气,“如果换了大嫂,是绝对不会如此行事的!”

  福寿公主不咸不淡的说道:“我怪想十弟的。在东宫等等他,可使得?”

  宁寿公主也笑了笑,“我也一起等等吧。弟妹,盼你莫嫌弃。”

  阿玖一直在猜测她们的来意,到了这会儿,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念头,含笑看向荣昌郡主和安儿,“大姐二姐请随意,东宫欢迎之至。荣妹妹和安儿表妹呢?一起等着,还是送回叔祖母、姑祖母身边?”

  “既然来了,便一起坐坐吧。”宁寿公主声音淡淡的。

  荣昌郡主和安儿都有踌躇之色,但是,并没有开口说话。

  宁寿公主语气虽是淡淡的,却是不容违背的笃定口吻。

  “原来如此。”阿玖笑咪咪的看看荣昌郡主和安儿,有点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呃,是不是太小了一点儿?说是豆蔻年华,其实还是没长开呀,曲线还不够美。

  “十哥你这身份地位,想有艳遇其实挺难的。”阿玖同情的想道:“你工作很忙,保镖众多,美女根本到不了你面前。若真想有点儿什么,看来要靠你的姐姐们帮忙啊。”

  没有她们,你有艳遇?你上哪有艳遇?

  “父皇赐给弟妹的那辆小画,芃姐儿艳羡了许久。”宁寿公主语气轻松,“这小丫头,做梦都想乘上那辆白玉小车,好好威风一回呢。”

  阿玖脸上的笑意更浓。敢情还看上我的小车了?成啊,大姑姐,我一定让你如愿。

  我是很讲礼貌的弟媳妇,这等小小的要求,不会驳你面子的。

  


☆、第180章 身份和底气


  我可以把我的车驾暂时出借,可是我的身份,是借不走的。那辆白玉小车可以坐上豆蔻年华的美丽少女,她可以很引人注目,不过,她是她,永远变不成我。她没有我的身份,也就没有我的底气,懂么?

  芃姐儿扭捏起来,“娘您净编排我,我哪有?”

  她虽然艳羡,可是,并不好意思当面跟舅母提出来。

  “这有什么。”阿玖笑吟吟,“芃姐儿别跟舅母客气,想乘白玉小车,随时都行。”

  芃姐儿很不好意思,“舅母,我就是想想,偷偷想想……”

  阿玖微笑,“芃姐儿,你和小茂行,还有荣昌,安儿,一道过去好不好?那辆小车大概只能乘坐一个人两个人,你们可以轮流坐,不必挤在一起。”芃姐儿兴奋的两腮通红,“嗯,我们轮流坐!白玉小车那么贵重,不能把它坐坏了呀。”

  “没那么容易坐坏的。”阿玖粲然。

  儿女们都要过去瞧新鲜,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也坐不住,“弟妹,孩子们调皮,交给宫人傅姆,我可不放心。”阿玖歉意说道:“大姐二姐请便。本来我应该陪着的,不过,皇太孙很黏人,离不开我……”

  两位公主听了阿玖这话,正中下怀,笑吟吟说了几句话,施施然站起身,“芃姐儿,茂行,荣昌,安儿,走吧。”

  安儿很是快活,“表嫂,您的小车我向往已久,总算可以坐一回啦。我就坐一会儿,一小会儿,便会很高兴的!”一幅天真无邪模样,看上去赏心悦目。

  她是稚气未消,还是城府过深?阿玖微笑看了看她,温和说道:“坐上去之后你便会发现,那不过是辆小车而已。虽然美丽,也不过如此。”安儿似懂非懂的点头。

  荣昌郡主是位守规矩的姑娘,她又觉得乘坐太子妃殿下的车驾不合宫规,又觉得两位公主的命令不容违背,十分踌躇,临走前还迟疑着看了阿玖两眼。阿玖觉察到,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荣昌郡主感激的曲曲膝,和安儿一起,跟在两位公主身后走了。

  阿玖把当值的女官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女官会意,“是,殿下,有些地方她们能去,有些地方她们不能去。”阿玖微笑点头,女官陪着两位公主和小客人们走了。

  内殿清净了。

  “儿子,咱们去偷看你七舅舅和七舅母,好不好?”阿玖从乳母怀里接过小正正,好兴致的跟他商量,“咱们是偷看哦,所以不可以出声。儿子,你到时若是大吵大闹,可就煞风景了。”

  小正正也不知是不高兴了还是怎么着,板着个小脸不吭声。“娘就当你是答应了,儿子,你不许反悔。”阿玖笑咪咪的亲了亲儿子滑嫩的小脸蛋,“说定了啊。”

  去往内书房的路上,小正正果然一直没有出声,阿玖大觉欣慰。到了之后,阿玖示意宫女不可作声,悄没声息的进到侧间。侧间有纱窗,从纱窗里可以看到书房中的大概情形。

  书房里有七哥裴璟,安泰郡主,还有安泰郡主的两名侍女。“竟然带侍女进来,七嫂你好坦荡。七嫂,我要佩服你了。”阿玖嫣然。

  安泰郡主清清冷冷的声音透过纱窗,传了过来,“……他这一句诗虽然孤高自许,却透着几分凄凉之意,未免落了下乘……”

  “郡主说的极是。”裴璟也不知是在附合,还是真心赞成,反正声音听起来痴痴的,魂不守舍。

  一个冷静从容,一个意乱情迷,他和她,怎么谈恋爱?今后如何相处?阿玖不由的趴到了纱窗上,努力想看清楚七哥和七嫂的表情。

  阿玖怀里抱着小正正,她往前一趴,小正正自然而然的也把小脸趴到纱窗上,睁大眼睛往书房里看。一大一小,偷看的无比专注,无比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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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寿公主差了内侍去到文华殿,“跟皇太子说一声,两位姐姐带了哥儿姐儿来看他,他若得空,便请回来一趟。”内侍答应着,去了。

  芃姐儿、小茂行一起乘了回白玉小车,得意洋洋,满心欢喜,“舅母的小车真好看呀,坐着舒服极了!”荣昌郡主也坐了一回,然后,便是安儿了。两位公主大为赞美,“安儿坐上这小车,好似画中人一般,美极了。”“安儿娇柔雅致,和这小车真正般配。”命她不必下来,乘着小车四处逛逛,安儿逛,她们负责欣赏。

  安儿也喜欢这精致绝伦的小车,两位公主这么说,她乐得从命,乘着小车四处闲逛起来,悠然自得。

  两位公主听内侍回报,说皇太子正打算回东宫,便吩咐宫女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撒了盐水。为谨慎起见,路两旁的树叶、青草上也洒了盐水。

  盐是可以吸引羊的。

  拉白玉小车的,是四只雪白的小羊。

  这招果然有用,小羊果然拉着白玉小车往这边来了。到了之后,也不管赶车的内侍如何呼喝,只管低头吃路边的青草。

  皇太子带着数十名内侍出现在小径尽头,一眼瞅见白玉小车,和低头吃草的小羊,不由的微笑。小师妹又调皮了?小师妹,咱们都有了小正正,你还跟个孩子似的。皇太子加快了脚步,心中雀跃,小师妹,十哥来了!

  一只白玉般细腻莹润的纤纤玉手掀起了车帘,“小羊怎地不往前走了?”声音娇柔婉转,如出谷黄莺。

  皇太子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小师妹的声音。

  赶车的内侍正为这四只不听话的小羊着急呢,听见安儿的问话声,笑着抬起头,“靳小姐,劳您大驾稍等等,这便好了,这便好了。”说话的功夫,看见皇太子了,扑通一通跪在路边,“拜见太子殿下!”

  安儿听到内侍的说话声,吓了一跳。皇太子来了?那我应该下车拜见的。可我怎么下去呀,没人扶我……

  皇太子慢慢走到小车旁,伸手掀起车帘。车里是一位苗条轻盈的豆蔻少女,十二三岁的年纪,皎如秋月,光洁亮丽。“你很好,可是,你怎么坐了我小师妹的车?”皇太子看着车中少女,默默无语,眉头微皱。

  安儿这会儿很心虚,连皇太子的美貌也顾不上欣赏了,讨好的笑,“那个,我和芃姐儿她们一起来瞧新鲜的……”赶车的内侍忙把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来访的事说了,“靳小姐,是跟着两位公主一起来做客的。”

  “原来如此。”皇太子笑了笑,放下车帘。

  安儿心中忐忑。

  皇太子一行人扬长而去。

  赶车的内侍一边呼喝着小羊,一边请示安儿,“靳小姐,咱们继续往前逛逛,还是换个地方?两位公主吩咐了,让您随意玩耍,不必拘束。”安儿这会儿没什么心情了,微笑道:“你若能命令得动小羊,咱们便回去吧。”内侍答应了一声,专心对付起不听话的小羊。

  小羊被内侍强行赶着离开了有盐的青草,一路乱走,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上四个雅致的大字,“书海无涯”。这院落所在极其清幽,风景优美,寂静无声。到了这儿,小羊好像跟到了家似的,低头啃起青草。任凭内侍怎么撵,就是不走。

  “妹妹来了。”院门打开,一名身穿浅色夏衫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他面如凝脂,目如点漆,生的很俊美,神情活泼,洒脱随意。

  内侍在折腾小羊,安儿在着急,都没怎么注意到他。他很快到了车前。

  “妹妹。”他伸手掀开车帘,一脸愉悦笑意。

  “谁是你妹妹?”安儿正没好气,瞪大眼睛质问他。

  他看到位陌生的小姑娘,有些慌张,“对不住,认错人了。”安儿板着小脸,“往后请不要随便乱认妹妹,我和你素不相识。”本来很高兴的,都怪小羊不听话,才会在皇太子面前丢了回人,又遇上这个莫名其妙的,一上来就叫妹妹。谁是你妹妹啊。

  青年男子本是满怀歉意的,被安儿这么板着脸一教训,轻轻笑了,“姑娘,我虽莽撞,却也情有可原。因为,你乘坐的,是我妹妹的小车。”你坐着我妹妹专用的小车,我认错了人,这却不能完全怪我。

  安儿颇为吃惊,“你妹妹的小车?”那么,他应该是太子妃的娘家哥哥了。

  青年男子微笑点头。

  安儿见了他这幅模样,很是来气,“我坐了你妹妹的小车,并不等于我是你妹妹!”

  “你确实不是我妹妹,我妹妹只有一个,独一无二。”青年男子欠欠身,彬彬有礼。他虽看上去很有礼貌,可明显是不甘示弱的意思,安儿再天真也能感觉出来。

  安儿生气的瞪了他一眼,“你等着,等我下了车,好好跟你讲讲这个道理!”不行不行,他太气人了,我非跟他吵一架不可!

  青年男子笑了笑,“某在此恭候。”放在车帘,静静站在一旁。

  安儿探出头看了看,地上倒是洁净的很。“没人扶我……?”安儿迟疑了一下,“管它呢,这车小巧的很,又不高!”安儿狠狠心,身姿轻盈,一跃下车。

  青年男子看见她这孩子气的样子,嘴角勾了勾。这小姑娘倒跟妹妹的性子有几分相像,不过,没有妹妹可爱。

  赶车的内侍早听到青年男子说了“是我妹妹的小车”,不敢过来干涉,一直装作在和小羊较劲。院落里也没有别人走出来,青年男子和安儿面对面站着理论,都没人来劝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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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泰郡主坐在书案旁提笔写着什么,裴璟想看又不敢过去看,远远的站着,目光中痴迷又羞涩。安泰郡主的两名侍女心里都是想笑,却得硬憋着,忍得很辛苦。隔壁的小正正却和她们不同,咯咯咯的笑了出来。

  “儿子你犯规了!不是说好了,不许出声?”阿玖小声责备。坏了坏了,被发现了,即将暴露在七哥七嫂面前。

  安泰坦然自若,裴璟面色惊慌的出了书房,“妹妹,小外甥!”阿玖抱着小正正慢慢走出来,讪讪的,“那个,七哥,我来拿本书,拿本书,在侧间放着呢。”----她自己也觉着这借口十分拙劣,吞吞吐吐说完,不等裴璟答话,抱着小正正,落荒而逃。

  小正正被阿玖抱着奔跑,快活的笑起来。

  “调皮的妹妹。”裴璟看着阿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安泰郡主不疾不徐的从书房中走出来,“我回去了。”裴璟依依不舍,“那个,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安泰郡主想了想,“应该不会超过一年吧。”

  安泰郡主飘然远去,裴璟心醉了。不会超过一年,她说不会超过一年……

  阿玖眼瞅着七哥看不见了,便停下脚步,跟小正正不依,“说了不出声的,你怎地不守信用?儿子,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小正正笑的愈发欢快。

  女官匆匆过来禀报,“殿下,靳小姐乘着白玉小车不知怎么的到了书海无涯,和八少爷吵上了。”阿玖怔了怔,和我八哥吵上了?不对啊,这靳小姐,安儿姑娘,难道不是意在皇太子?

  阿玖和小正正很八卦的又到书海无涯,远远的瞅了瞅,只见裴琳和安儿面对面站着吵架,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裴琳脸上似有笑意,安儿却是气势汹汹的,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兽,美丽的小兽。

  “安泰,知根知底的,七哥一旦钟情,便可替他定下。安儿,我却不怎么了解,八哥即便喜欢,也要再仔细打听着。再说,她也太小了,八哥,你若真和她……你得等到什么时候?三爹三婶婶能乐意才怪。”阿玖摇头。

  “太子殿下陪两位公主在外殿坐着,两位公主言下之意,对靳小姐极为嘉许。”女官小心翼翼的告诉阿玖。

  阿玖微笑点头,表示知道了。

  婆婆、大姑子想往东宫塞人,这是可以想得到的事,没什么稀奇。不过大姑子的眼光似乎比婆婆章皇后略好,这安儿虽说年纪小,倒也算得上名门淑女,不像章皇后挑的陈凌薇、梅琼,身份根本提不起来。

  “只是,大姑姐二姑姐,你们怕是没跟靳家说好吧?”阿玖好笑的想道:“隆庆大长公主从没流露出这个意思,安儿的母亲都极少进宫,安儿本人呢,这会儿正专心和我八哥吵架。她不像是冲着皇太子来的,若她对十哥有意,这会儿应该往十哥面前凑,混个脸儿熟。”

  若她们费尽心思给十哥找来的东宫次妃人选,本人、家中长辈,个个对皇太子无意?阿玖想想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的反应,就觉着有趣。

  阿玖虽对安儿了解不多,也知道父亲裴二爷辞去通政使一职之前曾推荐过靳通政接任,可见靳通政有些才干。既如此,他怎会傻到要送女儿进东宫。不经皇帝允许,也不跟裴家通声气,就想往东宫塞人,这明显是跟裴家为敌。朝中有实力、又有胆量敢这么做的人家,不多。真有实力的人家,大多是精明的,谁会在皇太孙已立的情形下和太子妃过不去?往东宫献女是为了家族得益,不是为了得罪人,为家族招祸。

  皇太子如果肯广纳淑女,愿意送女儿进东宫的人家一定不少。可是皇太子没放这个话,皇帝也没这个意思,精明的人家就不会打这个主意。

  阿玖远远看了一会儿,见裴琳和安儿好像还在吵,笑了笑,抱着小正正回去了,“儿子,你该睡觉觉了,睡一会儿好不好?”阿玖柔声唱起催眠曲,小正正听着听着,甜甜睡着了。

  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是来看弟弟的,不过,皇太子回来之后,她俩没坐多大会儿,便匆匆告辞,带着儿女、安泰、荣昌、安儿,离开了东宫。

  裴璟害羞,裴琳才跟人吵了一架,心里不爽快,都没来跟阿玖告辞,命女官来说了声,直接走了。

  皇太子去到内殿,亲亲熟睡的儿子,得意的告诉阿玖,“小师妹,我把大姐二姐吓唬走了。她俩不合时宜的提什么小美女,我便说,爹不喜人干涉东宫事务,若被爹发觉了,大概会将大姐夫二姐夫调任外地,命她们跟着过去,不许留在京城。”

  对于宁寿公主和福寿公主来说,若被逐出京城,流放到外地,可真是要了她们的命了。

  阿玖莞尔,“十哥,大姐二姐也是为你好。”皇太子笑着摇头,“小师妹,真的不是。大姐二姐若真是为我好,便该顺着我的心意才是。可是,她们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若真的关心一个人,不会是这样。

  “十哥真聪明!”阿玖笑咪咪夸奖。

  皇太子面有得色。

  “不过,十哥看到小师妹的车里坐着个小小少女,真是动心了。”皇太子老实的承认。

  “什么?!”阿玖瞪大了眼睛。

  “她什么都好,只是还不够小。”皇太子眼角含笑,“小师妹,十哥想要一个这么小的小姑娘。”他伸出手,卖力的比划着,“比咱们小正正还要小一点儿,这么小。”

  “敢情又想要闺女呀。”阿玖白了他一眼。

  “若想要小闺女,全靠十哥了。”阿玖无赖的说道。

  “小师妹,十哥会努力的!”皇太子目光殷切,灼灼似贼。

  阿玖呸了一声,脸上发烧。不能跟十哥比流氓,铁定会输的呀。

 

☆、第181章 阿玖的的叹息


  “我八哥方才和那车中美女吵了一架。”阿玖招架不住皇太子热烈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他性情很温和,又有些羞涩,我还没见过他和人吵架呢,更何况是位小姑娘。”

  提起那位小姑娘,爱操心的阿玖直为八哥发愁,“她还那么小,八哥若真对她有意,得等到什么时候?七哥要等,八哥也要等,三爹和三婶婶会着急的。”

  其实,年纪小并不是最主要的问题。若是阿玖对靳家很了解,对安儿有信心,她可能觉得等上三年五年并不算什么。可是,她虽见过隆庆大长公主几回,却只知道她是位慈和的老人家而已,至于隆庆大长公主的儿媳妇,则根本没什么印象。而安儿,她是和宁寿公主、福寿公主一起出现的,阿玖自然而然的把她放到了对立面,心理上很难亲近起来。

  皇太子目光变的深幽,他沉吟片刻,柔声说道:“八哥只不过和她吵过一架,可能并未把她放在心上。但愿八哥对她无意。小师妹,靳家的姑娘……最好敬而远之。”

  “靳家的姑娘,最好敬而远之?”阿玖疑惑的重复了一遍。他的意思,并不是安儿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靳家不合适么。

  “十哥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皇太子和她并肩坐下,轻声讲给她听,“岳父辞去通政使一职之前,曾向爹推荐过靳通政。爹看过靳通政的履历,决定不用他。”

  “因为,他是唐阁老的得意门生。小师妹你知道唐阁老么?他是唐氏的父亲,去世很久了。他为人很方正,学问也很好,门生故旧之中怀念他的人不少,爹特地列了张名单给我,那张名单上的人,统统不能重用。”

  靳严,正在那份名单上。

  阿玖沉默片刻,轻声道:“爹有先见之明。”知道这些人可能对废太子和唐氏抱有同情,预先防范,不予重用。

  “八哥未必对她有意。”皇太子安慰阿玖。

  “但愿吧。”阿玖有些惆怅。

  如果八哥真喜欢上了那小姑娘,却因为政治原因不得不放弃,感觉很对不起他。

  “小师妹,十哥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太子歉意的看着她,“你一个是友爱哥哥,另一个,觉着对不起他们。不管他们有什么愿望,你总是想帮着他们完成,不让他们失望。小师妹,十哥明白的。”

  裴家的哥哥们至今没有人入仕,阿玖哪会不觉得内疚呢。当然拼命想补偿。

  阿玖微笑,“十哥,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是太子。”

  所以,阿玖并没想到自己会把哥哥们变成外戚,变成皇太孙的舅舅,进而影响到他们的仕途。

  “不会一直这样的。”皇太子柔声许诺,“小师妹,十哥一定会让他们人尽其才,各得其所。”

  阿玖笑了笑,“那样的话,一定会有人叫嚷外戚势力过大,到时你会被言官们烦死。十哥你想想,我祖父是户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外祖父是工部尚书,大伯三叔,大舅二舅,都在朝中任职,若是哥哥们再一个一个起来,很吓人的。”

  皇太子成竹在胸,“十哥自有办法对付言官和多事的大臣,让他们不敢随意叫嚣,乖乖听话。”

  阿玖同情的拍拍他,“做皇太子,挺不容易吧?”大臣们并不好管啊。

  “嗯,不容易,可费心神了。”皇太子跟只猫似的,轻轻蹭阿玖的脸,“十哥这么辛苦,小师妹要对十哥好,对不对?”

  阿玖被他蹭的心软,温柔的应道:“嗯,要对十哥好。”

  两人正在腻歪,皇帝差了内侍来捉人,“太子殿下您快过去,陛下有要紧国事要问着您。”皇太子打发内侍先走,“你先回去,孤稍后便来。”内侍走后,他俯身亲亲熟睡的爱子,“儿子,爹要为了你发奋图强去了。”

  阿玖不由的好笑,十哥你辛苦上班,敢情全是为了小正正么。

  “十哥近来是不偷懒的。”皇太子站起身,抱怨道:“即便这样,爹也是动不动便要大怒,‘你打算给小正正留下什么?空虚的国库不成?’”

  “可怜的十哥。”阿玖又觉好笑,又是心疼。

  “小师妹要对十哥好,不许忘了。”皇太子委屈的看着她。

  阿玖温柔的答应,皇太子嘴角噙着笑,走了。

  “唉,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不容易呀。”阿玖仰头叹息。

  “你个臭小子,又偷懒!”皇太子才走进去,皇帝便冲他大发脾气,随手拿起一个厚厚的奏折扔了过去。

  皇太子身手敏捷的抓住,感慨道:“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小时候执意要学功夫,是多么正确的决定。爹,我若是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被您这般荼毒,小命早没了吧?”说着话,把奏折还回到桌案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是谁写的,也太厚实了吧?这是得有多少要事需上奏啊。

  皇帝很是轻蔑,“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也好意思提。小十,你没有自知之明。”

  皇太子笑,“秋狩的时候,我给您猎只豹子,让您养着玩。”

  “不务正业!”皇帝瞪了他一眼,大有不满之意。

  皇太子被他看的头皮发麻,忙笑道:“大姐二姐叫我回去来着,我便回去了一趟。然后,看见小正正,我便迈不开腿……”

  提起小正正,皇帝脸色柔和了,“都是孩子爹了,小十你得有个大人样。”皇太子乖顺的答应,“是,爹,为了小正正,我一定要奋发向上。”皇帝大为满意。

  皇帝拿起一本奏折正要翻开,忽然停下了,“你大姐二姐专程叫你回去,有什么要紧事么?”

  皇太子漫不经心,“没什么,就是想我了,要见一见。”

  皇帝哼了一声,“宁寿和福寿怎么越来越傻了。”什么事也没有,却专程把小十叫过去,瞅着小十很闲么?

  皇太子含混说道:“姐弟情深,姐弟情深。”大姐二姐是挺傻的,不过,当着爹的面儿,我可不能这么说,到底是我的嫡亲姐姐。

  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留了心。小十和阿玖虽聪明,却还太年轻,宁寿和福寿不会仗着自己是姐姐,对弟弟和弟媳妇指手划脚吧?那可不成,小十和阿玖,可是未来的皇帝和皇后。

  皇帝叫过高内侍吩咐了两句,高内侍领命而去。

  “陕西布政使卫宏丁忧,依小十看,谁是继任人选?”皇帝和皇太子商量起政事。

  东宫的事不难查,高内侍当天便原原本本把事情始末回了皇帝,“……两位公主也是一片好心,想给皇太子添个可意的人。这不,又是借白玉小车又是洒盐水的,费了不少心思。”高内侍陪笑回道。

  皇帝咪起了眼睛。宁寿和福寿身为公主,却要插手管东宫之事,这本身已是逾矩。竟然还挑了年方十二岁的靳家丫头,还向阿玖替白玉小车,还敢洒盐水……宁寿,福寿,你俩究竟是疼爱弟弟,还是别有用心?

  “又蠢又笨,眼光、见识,全部没有。”皇帝对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很失望,很生气。

  皇帝吩咐,“宣高简。”

  高简是太监中的异类,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皇帝并不给他派别的活儿,就让他做一件事:替皇帝训人。妃嫔也好,大臣也好,皇帝若不满到一定程度,便会派出高简。高简训起人来,二品三品的大臣都是汗出如浆,别人就更别提了。

  高简领命,面无表情的先去了宁寿公主府,然后去了福寿公主府。

  他是丝毫不讲情面的。奉旨训斥,就真的是奉旨训斥,绝不偷工减料。

  宁寿公主听说高简到府,吓的腿脚都软了。高简,他就会做一件事,他是贿赂不了的人……

  躲也躲不过去,宁寿公主只好硬着头皮去见高简。高简是代表皇帝来的,宁寿公主忍气吞声跪在他面前,听他一声声严厉的斥骂,屈辱的想死。

  宁寿公主没听完高简的训斥,就昏过去了。

  高简命宫女唤醒宁寿公主,接着斥责。

  等高简训斥完,宁寿公主浑身战栗,面无人色,羞惭欲死。

  福寿公主的遭遇,和宁寿公主一模一样。

  高简代皇帝训斥过后,两位公主少不了要上表谢罪。皇帝也没有再追究。从这之后,这姐妹俩便以养病为名闭门谢客,很少有人能见到她们。

  邱贵妃为了陈凌薇说婆家,这阵子也是上蹿下跳,忙的不行。因着她给陈凌薇一直看不好人家,心里急,又跟皇帝提起,想让陈凌薇给她做儿媳妇,好报恩。皇帝大恼,“朕的皇子何等尊贵,至于要纳临江侯府的庶女为王妃么?居然还敢提报恩,你报的什么恩?陈凌云救小十三,做臣子的救了朕的儿子,也敢称为恩惠?朕看你是糊涂了。”

  皇帝看着邱贵妃烦,懒得跟她多废话,又把高简派出去一回。

  然后,邱贵妃病倒了。不是装的,或羞惭难以见人,是真病。

  她在兴国公府做庶女的时候,都没听到过这样不留情面的痛斥、责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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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正正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机灵可爱。他六七个月大的时候已经坐的很稳了,很爱开口说话。经常是他盘着小腿坐在炕上,叽哩咕噜的蹦出一大串话来,非常可爱。当然了,他说的话,谁也听不懂。皇帝和裴二爷支着耳朵听,用尽平生智慧思索半天,都弄不明白小正正究竟在说什么。

  小正正见他俩不明白,索性不说了,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们。

  反正我说话你们也听不懂,真累人,不说了。

  皇帝笑咪咪看着他,哄他,鼓励他,“小正正,继续继续,祖父听着呢。小正正说话多好听呀,祖父爱听!”

  裴二爷温和道:“小正正,多说几遍好不好?你说多了,或许外祖父便能猜到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正正严肃而不满的看了他俩一眼,手脚并用,利落的爬到了皇帝身边,拿起一本小小的画册,端坐着翻看起来。

  他坐的很正,脸色很认真,好像能看懂似的。

 

☆、第182章 双更合并


  皇帝喜的不行,眼睛咪成了一条线,“中郎你看,小正正爬的多利索,多好看!”见小正正拿起小画册认认真真的看着,更满意了,“小小读书郎啊。才这么大一点儿,小正正便要读书写字学道理了!”

  小正正在皇帝眼里,真是无一处不好,无一处不可爱。年迈的皇帝每每看见他的乖孙子,心就化成了一滩水,根本没有注意到小正正手中拿着的画册,竟是倒的。

  裴二爷知道皇帝偏爱小正正到了极点,所以,眼睁睁看着小正正倒拿小画册,绷着小脸看的异常认真,硬是忍耐住了,并没出声。倒着看就倒着看吧,小正正,你开心便好。

  小正正端坐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动手把画册倒了过来,接着又认真仔细的翻看。皇帝这才留意到方才小正正一直倒拿画册,喜滋滋的推了推裴二爷,“中郎,瞧瞧小正正多聪明!拿倒了,又没人告诉他,他自己便明白过来了!”

  裴二爷微笑附合,“是,皇太孙真是聪明孩子。”

  内侍来报,“万岁爷,杨老大人和余老大人到了,等候召见。”

  皇帝看着小正正移不开眼睛,随口吩咐,“让他们等着。”内侍答应一声,重又出去了。

  小正正似模似样的看了一会儿画册,抬起头冲裴二爷笑了笑,笑容中颇有示好之意。裴二爷和他心有灵犀,走到他身旁坐下,微笑说道:“外祖父讲给你听,好不好?”小正正郑重点点小脑袋,把画册塞到裴二爷手里,黑漆漆的眼睛殷切盯着他,仿佛在催促,“讲吧讲吧,快讲吧。”

  “中郎是陪小正正玩耍的命,朕是处理朝政的命。”皇帝叹了口气。

  皇帝认命的召见大臣去了。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看,小正正舒舒服服靠在外祖父身上,听外祖父讲着什么,白皙可爱的小脸上,满是专注神情。

  没良心的小正正,幸福的中郎。

  皇帝这天除召见杨首辅和余次辅之外,还召见了裴阁老,商议如何筹备军粮等事。正事商量完,裴阁老见皇帝好似心情不错,便提起裴璟和安泰郡主的婚事,“陛下,臣的孙儿年纪不小,眼巴巴盼着娶媳妇儿进门,怪可怜的。”

  裴璟确实可怜。他和安泰郡主虽然没见过几回面,却对安泰郡主的飘逸出尘、不同凡俗向往已极,真是朝思暮想,辗转反侧,饱受相思之苦。

  皇帝原本是打算要答应的,想起裴二爷能消消停停的哄小正正,他却要为国事操劳,又不平衡了,“裴卿,安泰还小,何必急于一时。”皇帝黑着脸说道。

  裴阁老唯唯,“是,臣心急了,心急了。”

  可怜的阿璟,你继续等着吧。

  皇帝见裴阁老又是失望,又不敢提出异议的样子,心中大为快慰。他很好心的安抚了裴阁老两句,才让裴阁老走了。

  “昨天送上来的奏折,全部送到文华殿。”皇帝笑着下了命令。交给小十吧,朕不管了。有年轻人在,长者应该歇息。

  皇帝一身轻松,回去看他的宝贝孙子。小正正见他进来很高兴,伸出小手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地方,示意他坐。“小正正还是更亲祖父啊。”皇帝笑咪咪。

  皇帝坐下之后,小正正拿了本小画册递给他,热情的啊啊了两声,大概是在示意他照着画册讲故事。皇帝乐呵呵的拿过来,翻开,“中郎,小正正定是听你讲的听烦了,才要换朕来讲。”裴二爷微笑,“陛下讲得好,故此皇太孙爱听。”

  皇帝很是得意。唉,裴卿,若你此时此刻提起婚事,或许朕会答应了,也说不定。

  你提的不是时候啊。

  玖宁街裴府今天来了位稀客,三太太徐氏的父亲,威名赫赫的魏国公。魏国公可以算得上裴家最敬重的客人了,他一上门,方夫人和顾氏、林幼辉便张罗起来:裴玮等兄弟几人大都出门了,只有老七裴璟和老八裴琳在家,命他俩先陪着魏国公坐着;其余的几兄弟,差人各处去寻;又差仆役去内阁衙门、翰林院等处知会裴阁老、裴大爷和裴三爷,请他们尽量早回。只有裴二爷没法子知会,他这会儿应该是在乾清宫,没法上乾清宫叫人去。

  徐氏笑吟吟,“娘,我爹爹是自己人,不必客气。依我说,别的都不用,我出去陪他老人家坐会子便是。”方夫人哪里肯依,“那可不成,你公爹回来必定会责怪。”林幼辉笑着提醒,“亲家伯父一向深居简出的,这回过来,应是有事相商。弟妹,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好让他久等的。”徐氏听了,忙站起身,“娘,我过去陪他老人家喝杯茶。”二嫂说的是,爹过来应该是有事,我赶紧问一声去。

  方夫人慈爱说道:“快去吧。亲家老爷多日不见你,许是想你了,亲自来看看。”徐氏摇手笑,“那倒不会。娘您不知道,我爹和闺女向来是不亲的,他呀,只看重儿孙。我家闺女多,我都排第六了,可不像咱家似的,只有一个小阿玖,全家人宝贝的不行。”说着话,徐氏告别方夫人和顾氏、林幼辉出来,去了外院。

  裴璟和裴琳正陪外祖父坐着说话,见徐氏进来,忙站起身,“娘亲,您来了。”徐氏笑咪咪,“小七,小八,娘怕你俩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惹你们外祖父生气,故此特地来看看。”裴璟和裴琳都叫冤枉,“像我俩这样的,还能叫不懂事呀?”

  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魏国公坐在上首,威严的面目间隐隐含着笑意。六丫儿,你怎地年纪越大,越显活泼了?你十六七岁的时候,临出阁之前,好像都没有这般爱说笑。

  女儿,爹把你嫁到裴家,真是太正确了。

  徐氏笑着见过父亲,俏皮的问道:“爹,您定是想我了,特地来看我的,对不对?”裴璟和裴琳一齐表示反对,“外祖父分明是想我们哥儿仨,专门来看外孙子的!”一向威严的魏国公,被徐氏和裴璟、裴琳逗的笑了,“都不是。甭自作多情了,我是来看亲家的。”

  “哦,这样啊。”徐氏和裴璟、裴琳很有默契的同时作沮丧状,低下了头。

  “顺便来看看你们。”魏国公神色淡定的补充。

  “哦,这样啊。”徐氏和裴璟、裴琳同时抬头,一脸快活笑意。

  “这三个活宝。”魏国公忍俊不禁。

  徐氏殷勤的问着魏国公,“您和我公公,是有事要商量么?”魏国公微笑,“没有。不过是长久没见他,想他了,过来见个面。”徐氏和裴璟、裴琳一起点头,“哦,原来如此。”

  裴玮等兄弟几个先后回家,都来陪外祖父。魏国公瞅瞅裴家八兄弟,心中很有些羡慕。亲家,我孙子比你多,也很有几个出色的,可是,却不像你家这八个孩子似的,这般齐整。

  裴大爷本来约了同僚一起喝酒,裴三爷本打算下班之后逛逛古董铺子,都把原计划取消,早早的回了家,陪客人。

  裴二爷从宫里出来,到了府门口,恰巧和裴阁老遇上了,不由得有些吃惊,“爹,您回来得这般早?”裴阁老一向勤于公事,回家很晚。这时候能在玖宁街见到他老人家,真是稀奇少见。

  裴阁老笑,“中郎,家里有客人。快,跟爹一起进去,莫让你徐家伯父久等。”裴二爷知道魏国公来了,忙快步跟上父亲,“稀客上门,哪能怠慢。”

  裴阁老和魏国公见了面,连连道歉,“累您久等了,过意不去。”魏国公微笑,“我真是不速之客了,连招呼也没打一个,便径直上门。亲家,你莫怪我鲁莽。”说过几句客气话,裴阁老请魏国公到书房赏鉴一幅唐朝古画,魏国公欣然站起身,“我正有此意,请。”回头看看裴二爷,“中郎若有兴,何妨同去。”裴二爷忙道:“伯父有兴致,中郎定当奉陪。”

  裴阁老和裴二爷陪着魏国公去了书房,裴三爷摸摸下巴,“大哥,我岳父会有什么事要跟爹和二哥商量啊。”裴大爷摇头,“大哥可猜不出来。”

  到了书房,三人分宾主坐下。仆役端上茶点,裴阁老挥挥手,命他们全部退下,裴二爷亲手为魏国公、裴阁老斟了茶,双手奉上。

  魏国公缓缓开了口,“亲家,中郎,有一桩亲事,我要跟你们商量商量。临江侯府的太夫人,是拙荆的亲妹妹,虽说她有些糊涂,可拙荆念在她是一母同胞的亲人,待她总是宽容的。她如今重病在床,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裴二爷隐隐猜到是什么事,恭敬的听着,并无异色。

  魏国公皱皱眉,接着说道:“拙荆去看望她,她便拉着拙荆的手哭,托付她孙子的前程、孙女的婚事。拙荆心慈,不忍心让她走得不安稳,便有答应的意思。我原是不大乐意的,不过,我孙子多,年龄在十七八岁的也有两三个,真娶了她的孙女,倒也不是难事。”

  裴二爷欠欠身,“伯父您心善,愿意为孙子娶孤女为妻,真是难得。”

  陈凌薇没了父亲,便是孤女。即便她有嫡母,有哥哥,也是孤女。

  裴阁老异常客气,“亲家,虽说临江侯府太夫人重病在床,我还是要恭喜您。您要添个孙媳妇了,添人进口,这是喜事。”

  陈凌薇曾有意进东宫,属于差点儿跟裴家为敌的人。魏国公如今碍于亲戚情面想要定下她为孙媳妇,却专程郑重的来跟裴阁老父子商量,是怕裴家多心的意思,裴阁老哪能不明白魏国公的意思呢?魏国公是他的救命恩人,却从不以恩人自居,处处顾忌裴家的想法,裴阁老很感动。

  魏国公见裴阁老和裴二爷都毫无异色,诚恳真挚,心中也觉欣慰,温和说道:“我戎马半生,家中全靠夫人操持。她只有这一个亲妹妹,若不答应她多加照看,于心何忍。”

  裴阁老父子都表示非常理解,魏国公微笑。

  从书房出来,三人均是神清气爽。这晚裴家设宴招待魏国公,开怀畅饮,魏国公酒量很好,喝起酒来喝水似的,看的裴玮等人目瞪口呆。

  “阿璟,你什么时候娶媳妇儿进门?”魏国公酒意上来,抓过裴璟追问。

  “明年吧。”裴璟不确定的说道。

  安泰的舅舅是那个样子,谁也拿他没法子。

  魏国公拍拍他的肩,又拉过裴珩,“阿珩,什么时候给外祖父添个小曾孙?”裴珩不好意思的笑,“明年吧?”魏国公大力捶他一下,“成,就这么说定了!阿珩,不许说话不算数!”

  魏国公四处张望着,裴琳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很识相的冲他笑,“外祖父。”魏国公伸出胳膊一把拉过他,含笑问道:“听说你要自己挑小媳妇儿?阿琳,你挑个一年半载的还行,时候久了,外祖父可不依。”裴琳头皮发麻,“是,外祖父,孩儿明白。”不止您不依,我若再挑不好,大概祖父祖母、爹娘、大伯二伯,个个不依。

  魏国公很高兴,喝了不少酒,尽兴而归。

  魏国公的第二十个孙子徐潞,和临江侯府二小姐、清波县主陈凌薇定下了亲事。

  陈凌薇不大情愿,“潞表哥是庶出的啊。”若是我原来那个身份,倒也罢了,可我如今都是县主了,还嫁姨公姨婆家庶出的孙子?多没面子。

  陈凌云苦笑,“阿薇,咱们不也是庶出的。魏国公府是全京城最显赫的国公府了,你能嫁到魏国公府去,难道还不满足。”妹妹,若不是祖母糊涂了,拉着姨婆又是哭泣又是哀求,你以为姨公姨婆愿意和咱家结亲么。魏国公府何等的井井有条,咱家却是这么乱,你从一个乱糟糟的侯府嫁到魏国公府去,很有福气了。

  陈凌薇偷眼看看哥哥,怯怯的说道:“她说,我生的这么美,应该进宫去。天生丽质难自弃,我这样的姿色嫁给寻常人,岂不埋没了……”

  陈凌云气的脸通红,拍了桌子,“我说了那么多,你都当成耳旁风!你要进宫,是想害死我不成?阿薇,你拿把刀子来,一刀捅死我算了。”

  陈凌薇瑟缩,“她说她的,我也没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我能嫁个更好的……”

  “更好的?”陈凌云冷笑,“你做县主也好几个月了,有没有遇上比徐潞更好的?阿薇,你若实在不中意,哥哥也不勉强你,这便去跟姨公姨婆赔罪,退了这门亲。”

  “这样,好么?”陈凌薇听到要退亲,很是迟疑。

  “退了这门亲之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陈凌云满脸疲惫之色,“阿薇,我没用,我管不了你。往后你自求多福吧。”

  魏国公府还嫌不好,到底想嫁到哪儿?我没办法了。

  “别,千万别。”陈凌薇慌了,“哥,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她一迭声的表着决心。

  哥哥若是不管她,她可真成孤家寡人了。这些年来,她最大的依靠就是哥哥。

  “这样才对。”陈凌云欣慰的拍拍她。

  因着临江侯府太夫人卧病在床,为给她老人家冲喜,徐潞很快迎娶了陈凌薇过门。成亲之后,还没满月,魏国公就打发小两口离开京城,去了西北。陈凌薇哭的眼睛红肿,“在京城多好,表哥,我不要去西北。西北太苦了。”徐潞要去建功立业,倒是乐意的很,他笑着说道:“你别傻了,祖父既发了话,咱们是非去不可。阿薇,我家可和你家不一样,我家是祖父说了算,做儿孙的不敢有半个不字。”当我家和你家一样没规矩呢,由着你胡闹。

  陈凌薇差人回娘家向哥哥求救,陈凌云都没见她,只命人带给她一句话,“听姨公姨婆的话,不许任性。”陈凌薇欲哭无泪。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啊,这一嫁人,哥哥居然不管她的死活了。西北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能跟京城比,唯一的妹妹要被发配到那里了,他竟无动于衷。

  陈凌薇拜别亲人,无奈的上了路。

  裴二爷把魏国公特地造访裴家的事告诉了阿玖,阿玖微笑,“徐家外祖父好客气。”魏国公看着威严,其实心肠很好,妻子唯一的亲妹妹,虽然糊涂可笑,他也顾念情份,让孙子娶了陈凌薇。

  “爹爹,这些个小事,我并没放在心上。”阿玖笑盈盈,“我每天只要看见小正正,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小正正本是自己坐着的,听了阿玖这话,却啊啊了两声,自己翻了个身,慢慢站了起来。阿玖心都提起来了,“儿子你会自己站起来了?真能干!”

  裴二爷也摒住了呼吸。

  小正正热情的冲阿玖笑笑,抬起腿,向前迈了一步。

  阿玖热泪盈眶。没人扶他啊,他自己会迈步子了!

  皇太孙九个月大的时候,偶尔会自己走几步路。到快一周岁的时候,时常摇摇摆摆的四处乱转,已经走的很好了。

  满一周岁的时候,他会经常蹦出几个词,“爹”“娘”“祖父”“拿来”,等等。有一次他七舅舅裴璟来看他,他拉着裴璟的手,走到皇帝面前,面色严肃。

  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准了!”皇帝被宝贝孙子瞪着,心花怒放,“七郎,往后改口叫舅舅便是。”

  娶走吧娶走吧,朕的嫡亲外甥女,许你娶走了。

 


☆、第183章 五个加一个


  裴璟听到皇帝说“准了”,一开始都有点儿不大敢相信。准了,真的准了?我能娶安泰过门了?皇帝见他傻呼呼的愣在那儿,颇觉好笑,伸手指指金砖铺墁的地面,命令道:“跪下,叫舅舅。”

  裴璟如在云里雾里,听话的跪下磕头,“拜见舅舅。”小正正一听舅舅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仰起小脸,殷勤的冲皇帝叫“舅舅”。皇帝气乐了,指着裴璟教给他,“他才是你舅舅呢,朕是你祖父!”

  小正正从善如流,马上改口,响亮叫了声,“祖父。”皇帝乐的发昏。听听,小正正这口齿多清晰呀,叫的多亲热呀,真是朕的乖孙子!

  皇帝笑容满面牵着小正正去宫后苑看花草,看孔雀大象,裴璟晕晕乎乎的回了裴家。

  “爹,娘,陛下命我叫他舅舅。”裴璟见了裴三爷和徐氏,腼腆的说道。

  徐氏很是喜悦,“听陛下这话意,是允许咱们办婚事了?甚好甚好。阿璟你什么都别管,等着做新郎吧。希平长公主和咱家一样,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陛下一发话,马上办婚事!”

  裴三爷摩拳擦掌,“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如今东风来了!娘子,赶紧请媒人去希平长公主府请期,要定一个最近的日子,千万别再往后拖。”

  徐氏嗔怪,“这还用你说么?当然要定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我巴不得明后天便把儿媳妇娶进门!”

  裴三爷哈哈笑,“明后天啊,我看行。”

  他们夫妻俩这是在说笑话,谁知裴璟憨憨的接了一句,“娘您说的明后天,到底是明天还是后天?”裴三爷和徐氏愕然,夫妻两个先是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转过头看向裴璟。

  面如凝脂、温文尔雅的裴璟,一身青衣,人如美玉,正目光殷切的看着他们。

  …………

  希平长公主特地进宫去当面请示她哥哥。她进宫的时候,皇帝正牵着他的宝贝孙子在狮子园看一头小狮子,希平长公主一到,皇帝便笑着告诉她,“准了,成亲吧。”希平长公主抿嘴笑,“您怎么想通了呀。”皇帝得意的低头看看小正正,“朕的乖孙子都会叫祖父了,不计较了。”

  皇帝赏赐了两树高达五六尺的红珊瑚给安泰郡主做嫁妆。这两树红珊瑚条干绝世,色泽火红,堪称价值连城的珍品。章皇后知道皇帝宠爱安泰郡主,当然也跟着凑趣,从自己的嫁妆当中挑拣青玉梅花纹砚,配紫檀砚盒,青玉螭龙纹笔洗,青玉双鹿山石纹笔架,青玉三阳开泰纹水丞,青玉天禄形砚滴,青玉松梅纹墨床,青玉春江行船摆件,青玉梅兰纹小砚屏,共八件书房用精美玉器,给安泰郡主添妆,“仪宾是读书人,安泰的嫁妆之中,书房用具不可少。”章皇后这番苦心没白费,皇帝知道了,笑着夸她,“皇后慈爱,体恤甥女。”章皇后微笑谦虚了几句,心中暗暗得意。

  太子妃给安泰添起嫁妆,就更大方了。“十哥,咱们多给安泰添妆好不好?咱们给安泰的,将来她都会带到我家呀。”阿玖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皇太子见她大眼睛滴溜乱转,又俏皮又活泼,真想凑过去亲亲,又想把她抱在怀里,轻怜蜜爱,“唔,给吧,给吧。”他缠绵缱绻的说道。

  阿玖作深思状,“虽然我想给安泰很多很多,可是,咱俩也不能超过父皇和母后,对不对?所以,还是很受限制的。”

  太子和太子妃赏赐的嫁妆,怎能超过皇帝皇后呢?那纯属找打。

  “对,对。”皇太子温柔的附合。

  “十哥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阿玖见他没有一点儿建设性的意见,不由的抱怨,“人家跟你商量正经事呢,你快给拿个主意呀。”

  皇太子见小师妹嗔怪,忙收起心猿意马,做出幅正经样子,“那个,咱们给安泰添两个精致摆件儿如何?没有越过爹娘,又显着重视。”

  阿玖虽然觉得两个摆件儿不足以表达自己对于安泰和娘家的情意,不过,还是勉强同意了,“嗯,听十哥的。”

  “小师妹乖。”皇太子柔声夸奖。温柔声音中,有着浓浓的□□味道。

  阿玖脸蛋粉扑扑的,“十哥,你近来好热情。”他也不知是怎么了,越来越热情,好像要把人融化掉似的。那灼热的双唇,那熠熠生辉的美丽凤眼,那火一般热烈的攻势……

  “十哥还会更热情的。”皇太子柔声说着话,俯□子,吻上她的唇。

  “为什么呀。”阿玖回应着他,轻轻喘息。

  “因为,夏天就要到了呀。”皇太子的亲吻更加炽热。

  天气都这么热烈了,小师妹,咱们要顺应上天。

  阿玖被他深深亲吻,脑子渐渐迷糊了,眼前仿佛出现蓝天、白云,自己仿佛在云雾里穿行,美妙极了。

  唔,十哥说的很对,夏天来了,应当热情。

  裴家和希平长公主府定下四月下旬做为婚期,很快为裴璟和安泰郡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虽然两家都不想张扬,可是身份地位摆在那儿,想低调也不行,到了婚礼的那天,不管裴家还是希平长公主府,全是贺客如云。

  安泰郡主是可以有自己的郡主府的,不过她不肯要,坚持要和祖父祖母、公公婆婆住在一起。裴璟大为赞成,“郡主,我家很和睦的,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扶持,彼此友爱,多好。”

  新婚次日小两口拜过祖先,拜过高堂,又见过六位哥哥、嫂嫂,八弟裴琳,和几位小侄子,顺顺当当,一团和气。

  裴阁老和方夫人吩咐裴璟,“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妻儿都要靠你照看,要有个男人的样子。”裴璟唯唯答应,“是,祖父,祖母。”

  对着安泰郡主,两位老人就客气多了,“郡主,若是小七欺负你,来告诉祖父祖母,祖父祖母替你教训他。”安泰郡主一幅认真模样,“怎能让老人家操心呢?我和七爷若有争执,关起门来吵吵,也就是了。”

  “我不会跟你吵架的。”裴璟低声表明心迹。

  “好,不吵架,咱们真若遇着什么事,斯斯文文的讲理便是。”安泰郡主很是淡定。

  裴大爷和裴二爷一齐冲裴三爷伸了伸大拇指。三弟,你给小七娶了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儿媳妇啊,恭喜恭喜。裴三爷得意洋洋的冲他们抱抱拳,过奖,过奖,我是有趣的人,我儿子儿媳妇学我,也好玩!

  裴家第四代人如今共有六人,老大裴玮家两个,老二裴珏家两个,老三裴琪家一个,老六裴瑅家一个。老四裴琅和老五裴珩至今还没有动静,不过,他们成亲年头不长,祖父祖母、爹娘也不着急,也不催促,“或迟或早,反正是三个。”裴阁老和方夫人早认了命,裴三爷和徐氏深以为然。

  第四代人当中,最大的裴玮和齐盈盈的儿子裴骅,最小的是裴瑅和温雅的儿子,小六裴骓。安泰见几个小侄子都很可爱,蛮喜欢的,每人送了一个马上封侯的荷包,荷包里沉甸甸的,各装了一个漂亮的金球。裴骓当然还不会拿,便由母亲温雅代为收下。

  温雅是去年腊月里添的儿子,到这会儿身材、心情都恢复的很好了,抱着儿子,笑咪咪告诉他,“小六,这是七婶婶。”安泰郡主仔细看了小六几眼,“六嫂,我知道这孩子的。他出生的那天,我恰巧和太子妃在一起,太子妃听说小六出生,当即仰天大笑三声。”

  在安泰看来,阿玖定是欢喜之极,才会这么个笑法。温雅却是知道阿玖的底细,气的够呛。好你个阿玖,笑话我呢,是不是?我想生个闺女怎么了,我想生闺女却生了个儿子怎么了,值得你仰天大笑,还足足笑了三声?

  “相公,我要和阿玖理论。”温雅和裴瑅站在一起的,小声跟他嘀咕。

  “还是我去吧。”裴瑅面目含笑。

  “你舍得说阿玖么?”温雅白了他一眼。

  “不舍得。”裴瑅老实承认。

  “其实吧,我也不舍得。”温雅小声咕哝。

  阿玖得意,让她得意好了,做嫂嫂的可舍不得唠叼她。

  裴瑅低头凝视妻儿,笑的温柔。

  认过亲,男人一席,女人一席,孩子们一席,开始吃早饭。这顿早饭倒是和谐的很,不过中间出了个小插曲,老五裴珩的妻子李氏忽觉着胸口不大舒服,想忍又忍不下,只好悄悄躲了出去。徐氏不放心的跟着去了侧间,仔细问了她饮食起居,很有些疑惑,“这不像是病了,倒像是有了。”李氏不好意思,“我前两日偷偷去医馆看过大夫,大夫说应该是有了,不过日子短浅,还不敢确定。娘,我怕是空欢喜一场,便没告诉您……”

  徐氏和李氏又回到席上时,一个笑容满面,一个害羞的低着头。方夫人和顾氏、林幼辉等人看在眼里,猜了个□□不离十。

  老四裴琅的妻子杨氏神色一暗,顾氏笑咪咪拍拍她,“不急不急,或迟或早,反正是三个。”她这话一出口,众人都笑。可不是么,家家是三个,不多不少,迟些早些,又有什么呢。

  安泰郡主看着太婆婆、婆婆们和嫂嫂们说说笑笑,心中好奇。真的是每家三个么,这个风水,真的很少见。

  裴阁老听说这件喜事,笑着说道:“若是小子,便算了,不稀罕;若是小囡囡,到满月时大操大办,把咱家所有的亲戚全请了来,热闹上三天。”

  裴大爷和裴二爷打趣弟弟,“你估摸着,自己能有这福气不?大哥二哥都还没孙女呢,能轮着你?”裴三爷理直气壮,“轮也该轮着我了!二哥有闺女,我该有孙女!”

  “三弟有志气!”裴大爷和裴二爷称赞。

  “五弟,看你的了!”裴玮等人纷纷打趣裴珩。

  裴珩咳了一声,“怀中有可抱,何必是女孩儿?若是一个不小心生了儿子,还请大家不要失望,不要失望。”

  众人哄堂大笑。

  裴珩转头看向弟弟裴琳,“小八,五哥七哥答应外祖父的事可是都做到了,就剩下你小子了。小媳妇儿相好没有?再不相看好,祖父和外祖父一商量,直接替你定一个,管你喜不喜欢。”

  裴琳小声嘀咕,“凭什么呀,祖父都没催,爹爹也没催,外祖父就那晚喝高了,才逼过我一回。”

  裴琳眼巴巴的看向祖父。

  裴阁老笑了笑,“琳儿,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姑娘,跟祖父说说。”

  大家伙儿的眼光齐刷刷看向裴琳。

  裴琳红了脸,小声嘟囔道:“我也不知道。祖父,咱家又不许纳妾,我娶了一位姑娘,就要跟她过一辈子了,您不得让我挑个合心意的呀?祖父,您得答应我,让我慢慢挑。”

  裴阁老点头,“成,你外祖父若是不催,你便慢慢挑。”

  裴琳倒吸一口凉气,众人又是好笑。

  三日后安泰郡主回门,不只回了希平长公主府,还特地进了宫,和裴璟一起拜见皇帝、皇后。皇帝仔细瞅瞅安泰郡主,“小安泰你好似柔和了许多。”安泰郡主面不改色,“舅舅,我也觉得是。”

  ----你还是不会害羞啊。皇帝很服气。

  章皇后亲切问着安泰婚后的点点滴滴,安泰郡主客观又认真的把裴家诸事说了一遍,“……祖父说,若生了小囡囡,要大宴宾客。”

  皇帝怡然自得。裴锴家唯一的囡囡,裴家的心肝宝贝,被朕的小十迎娶了。如今的裴家,一个女孩儿也没有啊。看把裴锴急的,快要冲孙媳妇们悬赏了,就盼着有个小曾孙女。

  皇帝心情好极了。

  --

  “裴卿,你家每房都会生三个儿子么?如此,太子妃岂不是也要生三个儿子。”皇帝召见阁臣,特地把裴阁老留下,饶有兴致的问道。

  “臣家每房都会生三个儿子,可太子妃福泽深厚,和她的哥哥们又不同。”裴阁老很诚恳,“太子妃,至少要比哥哥们强上一倍。”

  “那就是六个儿子了?”皇帝迅速的算了笔账。

  “是。”裴阁老神态恭谨。

  皇帝心花怒放。

  “回万岁爷,皇太孙来上课了。”内侍来禀报。

  小正正每天上午、下午会各有一个时辰到乾清宫玩耍,皇帝美其名曰“上课”。他不是寻常的祖父在含饴弄孙,他是在培养帝国的继承人。

  “把皇太孙带到这儿。”皇帝笑道。

  裴阁老很少能见到小正正,听了皇帝这话,心里一阵激动。

  小正正不许乳母抱,迈着小短腿,摇摇摆摆走了进来。

  他生的玉雪可爱,身穿淡黄色小龙袍,好看的不像话。皇帝和裴阁老见到他,心都酥了。

  “小正正,东宫会有多少个孩子啊?”皇帝弯下腰,柔声问道。

  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预测是很准的。

  小正正先是一本正经的伸出一个小手掌,想了想,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掌,露出一个小指头。

  “六个啊。”皇帝欣慰莫名。

  “五个加一个啊。”裴阁老热泪盈眶。

 

☆、第184章 不曾心动


  皇帝牵起小正正的手往榻边走,平时很配合的小正正这会儿却站着不动,仰起小脸一直看裴阁老。皇帝瞅了裴阁老一眼,闷闷的抱起小正正递给他。裴锴你至于的么,见到小正正,你都激动的想要哭了?得了,孩子让你抱抱吧。

  小正正伸出白胖的小手指在裴阁老眼角细心的擦了擦,漆黑灵动的大眼睛中满是同情。裴阁老心神激荡,柔声告诉他,“皇太孙,曾外祖父不是想哭,是太高兴了。”小正正瞅了他两眼,认真的点点小脑袋。

  皇帝哼了一声,“裴卿,小正正如今只会叫祖父,外祖父还没学会呢,曾外祖父就更叫不了了。你得等上个半年一年的,大概能听着小正正叫你。”

  皇帝心里这个纳闷,就别提了。小正正和中郎亲近倒还算了,那是他外祖父,又时常见面。亲近裴锴算是怎么回事呢?多少天也不见一回,再说这都曾外祖父了,又隔了一层。

  裴阁老抱着小正正舍不得放手,“陛下,臣真是高兴的。皇太孙既伸了六个手指头,那东宫真的会有六个孩子了,确定无疑。陛下,太子妃小时候便是神算子啊。”把阿玖从前的事一一细数,“……她伸出两个小指头,大郎便真的中在二甲。”

  皇帝啧啧,“阿玖有这个本事呢,真是看不出来。”

  皇帝看着裴阁老怀里的小正正,高兴起来,“太子妃神算,那皇太孙也应该也不差。”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裴阁老很肯定。

  “朕也有同感。”皇帝笑的畅快,“小正正像他爹娘,可是,比他爹娘都要强。”

  皇帝和裴阁老把小正正一通猛夸,小正正也不笑,也不害羞,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皇帝大乐,“裴卿快看,小正正定力多好。”裴阁老点头,“对,皇太孙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

  宗人府在开国时曾是一个单独的部门,之后便归入礼部,由礼部兼管。如今的宗人令姓潘,名岐,和裴二爷是同科同年,两人一向说得来。裴二爷辞去通政使一职,接受广宁侯的爵位之后,潘岐和裴二爷还时不时的的聚聚,喝喝小酒,闲谈一二。

  这天潘岐专门来寻裴二爷喝酒,裴二爷欣然从命。两人到玉华台要了个雅间,随意点了几样平日爱吃的菜,开了瓶三十年的梨花白,边喝边聊。“中郎,你若是认识十七八岁的未婚英俊少年郎,烦请介绍给为兄。”潘岐笑道。

  “右山兄这是要寻女婿不成?”裴二爷微笑。他知道潘岐的闺女都已出了阁,未免觉着奇怪。老兄你打听十七八岁未婚少年,意欲何为。

  “我有事,一直交不了差。”潘岐嘴角抽了抽,“安王太妃你知道吧?她家小郡主要挑仪宾,我奉圣上的旨意亲自办这件事,挑来挑去,也挑不着安王太妃满意的。”

  皇帝肯定是要厚待宗室的。安王没了,安王妃也没了,无子国除,唯一的血脉就是荣昌郡主,给荣昌郡主挑选仪宾,皇帝吩咐务必要挑个安王太妃看得上眼的,不可轻忽。潘岐哪敢怠慢,亲自在京城这些未婚少年中挑拣,不过,总没有合适的。要么,是男家有意,安王太妃相不中;要不,便是安王太妃能看得上,男家却躲着,一直推托。这婚姻大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一直这么着,潘岐便交不了差,有些焦灼。

  若是连给荣昌郡主选个仪宾都选不好,这宗人令是不是该换个人来做了?

  裴二爷笑了笑,“都什么人家推了?”

  老兄你看看是什么人家推了,之后退而求其次吧。

  潘岐似笑非笑,“中郎,你家小八,安王太妃肯定是看得上的,可你家也不能乐意,对不对?会宁侯府的孙鹏程,便是令正大姐家的次子,说功名尚未成就,无心顾及婚事。”

  裴二爷乐了乐,“右山兄,我家小八是肯定不成的,鹏程也是一样。小八和鹏程这两个孩子都是父母宠爱的小儿子,任性惯了,定要自己挑个合心意的绝色女子为妻。他俩,你可以不必想了。”

  潘岐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不成,也便罢了。读书人家的孩子,不想攀附皇室,要靠着自己的本事求取功名,也在情理之中。最可气的是,愚兄挑的眼睛都花了,挑着金吾卫一个指挥同知,虽年纪大了些,还是庶出,所幸出自侯府,从未婚配,本人又生的俊美,且是个有才干的。这人还有样好处,他前段时日才立过功,救过十三皇子,却推了圣上给他本人的封赏,转赐他的同母妹。由此可见,这人很友爱妹妹,有个做哥哥的样子。安王太妃把这人的履历看了又看,也亲自见过他本人,对他倒也有意。一位郡主,一位侯府庶子,我想着这下子可算是能交差了吧,还傻高兴了一阵子。结果,中郎你猜怎么着?”

  裴二爷微笑,“他竟然也不乐意?这可奇了。”

  金吾卫指挥同知,这官职不小。金吾卫是皇帝亲军,按说他能娶皇帝的堂侄女,应该觉得很荣幸才对。有这么个机会还不赶紧抓住,真是没有上进心。

  潘岐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到桌案上,“这厮竟一脸诚恳的跟我说,他生母虽是亡故了,可生母的妹妹尚在,他若成了亲,不管妻子是什么身份,都要把姨母接了来同住,拿他姨母当生母尊敬。中郎你想,这肯给人做妾的,会是什么好人家?他这姨母还不知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呢,要一位郡主拿着当婆婆敬,如何使得?安王太妃一听便恼了,此事自然做罢。”

  裴二爷忍俊不禁,“竟拿这法子来推辞,太可恶了些。”

  这摆明了是不愿娶荣郡主,便把自己最不堪、最不能让人接受的事摆出来了。

  潘岐哼了一声,“可不是么?实在太可恶了!”

  一个庶子能娶郡主为妻,他居然还不愿意,要推三阻四。

  裴二爷沉吟片刻,“右山兄,依小弟愚见,你还是到一些落魄公侯伯府的嫡出小儿子当中寻寻看。若有相貌清秀、人品德行持重的,安王太妃应该能中意。”

  安王太妃只有一个小孙女,当然对她期望甚殷。不过,荣昌郡主虽身份尊贵,却是父母双亡,讲究些的人家大概不愿聘为儿妇。挑了这么久,安王太妃应该也肯降低要求了,若是哪家公侯伯府有嫡出小儿子,本人又看得过眼,想必她能看得上。而男方呢,家族已在走下坡路,若是分不到多少家业的小儿子能娶郡主,做仪宾,吃仪宾的俸禄,也是求之不得。

  潘岐饮尽杯中酒,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后来潘岐果然在一众落魄的公侯伯府中细细挑选,最后选中永平侯的嫡出幼子傅兴。永平侯为人老实却没才干,一直没领实差,儿子们也没个有出息的,府中便显出败落的光景。傅兴这个人相貌中上,没什么本事,也没有纨绔习气。安王太妃亲自相看了人,还算满意,想想傅兴是侯府嫡幼子,人才也过得去,成,就是他了。潘岐终于能交差,当然大为高兴。

  这是后话了。

  裴二爷时常出入宫禁,小正正和他很是亲呢。皇帝很有些嫉妒裴二爷,不过裴二爷是个闲散侯爷,什么正事也没有,最会哄孩子玩,皇帝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还是愿意把小正正交给他带。

  皇宫之中是最容易夭折孩子的,宫人傅姆再多也比不上亲人。

  皇太子是很忙碌的,皇帝能闲着的时候也并不多。小正正是男孩子,他需要经常接触男性长辈,不能总被阿玖带着。

  裴二爷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这天裴二爷从宫里出来,走到西华门附近一个僻静地方,陈凌云正好当值,迎上来行礼问好。裴二爷温和的跟他寒暄了两句,陈凌云看四下无人,低声问道:“姑丈,宗人府的潘大人有没有跟您提过我?若提了,烦您多说我几句坏话。”

  裴二爷笑了笑,“潘大人应该在另外察看人选了。”

  陈凌云如释重负。

  裴二爷微笑摇头,“娶个郡主倒不好?何至于此。”

  陈凌云很不好意思,“姑丈您真是聪敏,一听便知道究竟。我并不是真要把……把她接回来,我只不过是不想娶那位郡主。姑丈,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不想娶个自己不喜欢的姑娘,误了她一生。”

  裴二爷温和的笑笑,“婚姻之事,看缘份的。”

  随意说了两句闲话,裴二爷飘然离去。

  陈凌云和裴二爷分道扬镳之后,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姑丈,裴家是我的理想啊,我也想有一个那样的家,丈夫和妻子很恩爱,孩子们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个个受父母宠爱,个个幸福快乐。姨公姨婆家是井井有条的,可是我不羡慕他家,我就羡慕裴家。

  我见过荣昌郡主的,她是位好姑娘,但是,不可爱。我若娶了荣昌郡主,只会尊敬她,不会真心爱她。我迟早会忍受不了她,会另寻美貌的女子,会蓄养机灵的婢女,重新过上乱七八糟的日子……

  我不要那样。我要娶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为妻,跟她和和□□度日。

  我在沙扬浴血奋战,不是为了回到京城之后,再过那种混乱不堪的日子。

  一直到裴二爷的身影已完全看不见了,陈凌云才依依不舍的回过头,大踏步向前走去。

  裴二爷回到家,有些头疼的跟林幼辉说起来,“咱家小八是这样,大姐家的鹏程是这样,就连弟妹的表侄陈凌云,竟也是这样。娘子,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了,成个亲,这么难。”

  “就是。”林幼辉表示同意,“父母给相看了,门当户对、年貌相配,不就行了?偏要挑三拣四的。咱家阿琪多懂事,父母给选谁,便是谁。”

  裴二爷忍不住笑了,“若是给他们挑一个有骞哥儿娘那般才貌的女子,保管他们个个乐意。”

  裴琪的妻子原氏,非常美貌,非常温柔,而且饱读诗书。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林幼辉幸灾乐祸的笑,“小八挑不了多久了。爹和娘虽然由着他,三弟和三弟妹也纵容他,可他外祖父不乐意了呀。鹏程也不行,大姐和大姐夫都急了,不许他再任性。”

  挑个好姑娘直接给他定了,看他敢不敢胡闹不依。

  “还是咱们的儿女省事。”裴二爷颇为自得

  看看,阿琪听话,爹娘给他定下哪家的姑娘,便是哪家的姑娘;阿瑅呢,聪明机灵,妹妹脚受伤一回,他趁机拐了个称心如意的小媳妇儿;阿玖就别提了,打从四五岁的时候便被十皇子盯上了,追在屁股后头追了十来年,最终抱得美人归。

  “嗯,咱们这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省事。”林幼辉沾沾自喜。

  “小八也不知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姑娘。”裴二爷自得过后,纳闷起来。裴家就剩小八一个人还没着落,由不得人不多想。

  “别提了,弟妹也犯愁呢。”林幼辉头疼,“她逼着小八问来问去,小八吞吞吐吐的说了,要美丽,天真,活泼,一眼看上去就招人疼爱。”

  “这得是哪家的独养女儿,或是嫡出的小女儿,素日娇养惯了的。”裴二爷沉吟。

  “就是。”林幼辉点头。

  魏国公府和会宁侯府各自举办了一盛大的赏花宴,遍邀京中有未婚少女的人家。魏国公夫人看了好几位小姑娘都觉着不错,偏偏裴琳没兴趣,“外祖母,没有眼前一亮的感觉。”魏国公夫人晕,“琳儿,门第又好,姑娘生的又端正,教养又拿得出手,这还不行啊。”裴琳摇头,“不要。外祖母,她们不曾令我心动。”

  “她们不曾令我心动。”这话传到魏国公耳中,魏国公黑了脸,“若是我孙子,得痛揍一顿。”

  “那可不成。”魏国公夫人笑吟吟,“琳儿可是咱们的外孙子,他姓裴。”

  裴家的孩子,徐家人打不了。

  魏国公思量半晌,“夫人,你多费费心,多办几回宴会,把相熟不相熟的人家依次请了,让琳儿慢慢挑。”

  魏国公夫人抿嘴笑笑,答应了。

  他再厉害,也拿外孙子没办法。

  孙子不听话,他能暴揍一顿。外孙子是别人家的人,他再怎么生气,也不好动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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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你说,你八舅舅还能不能娶着媳妇儿呀。”阿玖倚在美人榻上,笑嘻嘻问着小正正。

  小正正坐在她身边吃果子,听到她问话,淡定的点点小脑袋。

  “能娶个什么样的?”阿玖手中摇着扇子,逗小正正玩。

  小正正伸出腻腻的小手,拍拍她的脸。

  “你都没有洗手。”阿玖大为不满。

  小正正被嫌弃,不高兴了,转过头去,专心吃果子。

  “儿子你的意思是说,你八舅舅能娶一个跟娘亲这般美貌善良举世无双的好女子?”阿玖后知后觉的问道。

  小正正白了她一眼,冲旁边侍立的宫女招招手,“你,过来!”

  宫女应声而来,陪笑问道:“皇太孙殿下,有何吩咐?”

  小正正把手中的果子向她递过去,宫女忙伸手接了。

  小正正叫过来另一名宫女,向她伸出小胳膊。宫女会意,“皇太孙殿下您要下来,是么?”宫女一边询问,一边陪笑看着阿玖。阿玖冲她点点头,让她听小正正的。

  宫女把小正正抱下美人榻,小正正冲她摊开两只小手,“皇太孙殿下您要洗手,对不对?”宫女忙打来温水,小心细致的替皇太孙洗干净手、脸。

  “儿子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是要咚咚咚的跑出去,和宫女傅姆玩耍么?”阿玖含笑看着爱子,猜测着他接下来的行动。

  小正正洗完手,自己走回到美人榻旁,仰起小脸看阿玖。阿玖见了他这天真无邪的小模样就酥了,放下扇子,亲手把他抱上来,“儿子,你洗过手和脸了,好白,好可爱。”

  小正正不理会她的赞美,像方才一样坐到她身边,伸出小手让她看了看,然后,一脸严肃认真的,拍了拍她的脸。

  


☆、第185章 巧遇


  阿玖大为感动,“你的意思是,方才你没有洗手,娘嫌弃你了,你便洗过手再来,对不对?儿子你好可爱,娘喜欢你!”

  小正正矜持的笑笑,小脑袋伸到阿玖面前,把脸蛋侧向她。阿玖会意,在他白皙莹润的小脸蛋上亲了亲,“儿子,你的脸又嫩又滑,亲起来很舒服呀。”

  小正正面有得色,伸出小手指指自己另一侧的脸蛋,很期待的样子。阿玖何等的善解人意,“这边也要亲亲么?”捧过他的小脸,两边都亲了亲。小正正高兴了,舒舒服服靠在阿玖身上,咧开小嘴,笑的很甜蜜。

  “到底还是小屁孩儿,真好哄。”阿玖笑嘻嘻。

  “儿子,你多幸福啊。你什么也不用管,每天只要吃的好,睡的好,开开心心的玩耍,便足够啦。”阿玖温柔的、絮絮叼叼的跟小正正说着话,“做小孩子真好,没有烦恼,什么心也不用操,太自在了。”

  小正正往她怀里挪了挪,笑的更开怀。

  阿玖在这儿感慨做小孩子好,其实她日子也蛮轻松的。章皇后被皇帝震慑住了,表面上对她一直很慈爱,并不挑她的毛病。她的好十哥半分不花心,东宫只有她一位太子妃,别无内宠。她并不需要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贵妇一样,把管理小妾做为一项日常工作内容。丈夫体贴,孩子可爱,做她,又有什么不好呢。

  “娘带你看小象去,好不好?”阿玖想起宫后苑有头安南才进贡的小象,来了兴致。

  小正正一扑楞坐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象,象!”他热烈的指着殿门口,示意阿玖带他出门看小象去。

  阿玖笑吟吟。提起来要去动物园,哪个小朋友会不高兴、不向往?小正正,皇太孙殿下,你也不能免俗呀。

  带上宫人傅姆女官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宫后苑的象馆。小正正见到小象便两眼放光,看的津津有味。他不光自己看的带劲,还拉着阿玖叽哩咕噜的说话,时不时的表示惊叹。阿玖陪他看了一会儿,觉的有些疲倦,便笑咪咪问他,“儿子,这会儿你爹快该回来了。咱们到他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好不好?若和他遇见了,咱们便装作吃惊的样子,‘你也路过这里么?真巧。’小正正,乖儿子,你是要继续看小象呢,还是要去迎接你爹?”

  小正正抬头看了阿玖一眼,很是犹豫。

  他大概是又想看小象,又想快点儿见到他爹。

  “小宝贝,看小象,还是看你爹?”阿玖蹲□子,笑嘻嘻的询问。

  十哥,你在小正正心目当中,有没有一只小象重要啊。

  小正正板着小脸想了会儿,很肯定的说道:“爹。”

  阿玖朝小象的方努努嘴,“要去迎接你爹,便不能看小象了,你舍得么?”

  小正正很笃定,“看爹。”

  ----十哥你比小象重要多了呀。阿玖服气了。

  阿玖牵着小正正的手上了白玉小车,孩子气的抱怨,“你从晨起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娘;一天到晚,亲自照看你饮食起居的,都是娘;可是只要你爹回来了,你便颠儿颠儿的跑到他跟前,跟他亲呢的不行,把娘抛到脑后。”

  小正正咧开小嘴冲她笑笑,安抚似的拍拍她。

  “我有这般容易糊弄么?”阿玖白了他一眼。

  以为冲我笑笑,安抚安抚我,我就不生气了么?坏透了的小正正。

  皇太子果然像往常一样,乘着他的轿子回东宫。到了条绿荫小道上,一辆白玉小车忽然从一边的小径上蹿出来,拦在他的轿子前面。轿夫本是健步如飞的,见状忙放慢脚步,“殿下,太子妃的车驾在前面。”轿子一旁的内侍忙揭开轿帘,满脸陪笑的告诉皇太子。

  “小师妹来了。”皇太子粲然一笑,施施然下轿,走到白玉小车旁。

  他伸手掀开车帘,只见阿玖和小正正并排坐在车里,正含笑看着他。

  “我们随意逛逛的,竟在这里遇着你了,好巧。”阿玖装作和他“偶遇”,天真的睁大了眼睛。

  “好巧。”小正正郑重的点头。

  皇太子温柔凝视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宝贝,心里满满的幸福感,快要漫出来了。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景色绚烂美好。皇太子从车里抱下他的宝贝儿子,扶下他心爱的妻子,“既然相遇,不可辜负,咱们一起漫步夕阳下,好不好?”皇太子微笑问道。

  “好啊。”阿玖和皇太子相视而笑,眉目间满是柔情蜜意。

  被冷落的小正正板起小脸,一只小胳膊伸向爹,一只小胳膊伸向娘,“牵牵。”他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好啊,牵牵。”他爹和他娘一齐俯□子,对他笑的温柔。

  小正正一手牵着他爹,一手牵着他娘,心满意足的微笑。

  一家三口走在夕阳余晖中,温馨美好,如诗如画。

  --

  这年夏天,魏国公夫人很勤快的在府中办了三次赏花会,邀请的夫人太太从文官之妻到武将家眷,以至皇亲国戚,勋贵功臣,应有尽有。当然了,这些夫人太太家里全有没定亲的少女,年龄从十三四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夫人费费心,给琳儿早日寻个般配的姑娘。”魏国公一再交代,“裴家大房和二房的孩子都中规中矩,访成亲的时候就成亲,该生子的时候就生子。独独咱们六丫儿的小儿子,都十九了就是不肯娶媳妇,多不好。”

  魏国公夫人也不明白自家这一向不理会家务事的国公爷为什么跟外孙子较上劲了,笑着说道:“亲家夫人说了,裴家不急。她说,裴家反正是每房三个儿子,或迟或早,总归是一样的。琳儿若是不想早成亲,那便由着他。”

  魏国公皱眉,“夫人,你说亲家和亲家夫人是不是看在昔日的情份上,对六丫儿和六丫儿的三个孩子,格外宽容?这可不好,六丫儿嫁到裴家便是裴家的人,要依着裴家的规矩,不能出格。”

  “好好好。”魏国公夫人不明白丈夫为什么又扯到这件事了,一迭声的答应着。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给琳儿挑小媳妇儿,这真是件正经事,耽误不得。

  还别说,魏国公和魏国公夫人这番苦心没白费。裴琳被外祖父外祖母这么一折腾,还真就相中了一位活泼美丽的姑娘,隆庆大长公主的孙女,安儿。

  裴琳是在紫藤架下巧遇安儿的。安儿已有十三岁,轻盈苗条,明媚如春,脸上时时挂着快活笑意,很讨人喜欢,裴琳经过紫藤架,她也带着侍女过来游玩,两人目光相对,脸同时红了。

  “上回我正跟你吵着架,却被宁寿公主差了宫女过来,叫走了。”安儿瞪起美丽的大眼睛,“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依我看,明明是你不对!”

  裴琳微笑,“我没说我做的对,只是说我情有可原。”

  他看着眼前这张光洁晶莹的面庞,觉得心被牵动了。这小姑娘有些娇憨,有些任怀,还有几分可爱……

  安儿想跟裴琳正经八百的理论一番,不过,她身边的侍女生性严谨,唯恐自家小姐和一青年男子单独相处被人看见,死活把她拉走了。

  安儿不情不愿的走了,临走,还凶巴巴的瞪了裴琳两眼。

  “这不肯吃亏的小姑娘。”裴琳颇觉好笑。

  外祖父他老人家不知怎么了,就想让自己定下亲事。若是和她……日子应该不寂寞吧。

  “年纪小两岁,可以么?”裴琳见了魏国公夫人,羞涩的问道:“外祖母,我从前跟她吵过一回架,倒有几分喜欢她。不过,她看上去还很小,我便没好意思跟爹娘说。今儿个又见着她了,她出落的越发好了……”

  裴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魏国公夫人听外孙子说了心事,想想安儿的容貌、风度,再想想安儿的家世、身份,倒都是满意的。可是,年纪差着这么多,这要是真成了,琳儿得等到哪年哪月?

  魏国公夫人不敢做主,跟魏国公商量了,魏国公没好气,“傻琳儿,不能挑个十五六岁的,明年便成亲么?”

  魏国公夫人陪笑,“那,让琳儿再看看别的姑娘?”魏国公皱眉,“咱们是外祖父外祖母,当不了家,还是让亲家和亲家夫人斟酌吧。”魏国公夫人很赞成,“可不就是这个理么,还是得亲家做主。”

  魏国公夫人专门把女儿女婿叫回来,细细跟他们说了裴琳的心事。裴三爷和徐氏溺爱小儿子,听说他看上一位年方十三岁的小姑娘,都笑,“小七要等,小八也要等?两人真是难兄难弟了。”

  魏国公夫人听他们的话意是不反对,倒有几分放心。琳儿多不容易才看中位姑娘,做长辈的,哪忍心泼他冷水。

  “不知亲家和亲家夫人……?”魏国公夫人未免顾虑裴阁老和方夫人是否同意。

  徐氏笑吟吟,“娘您放心吧。我公公婆婆是最通情达理的,阿璟的亲事等了那么久,两位老人家从没催过一回。”

  裴三爷也笑,“家父家母若是知道了,准会取笑小八一番。小八和他七哥,可真是同病相怜了。”

  魏国公夫人听女儿女婿这么说,心里有底,笑容满面。琳儿啊,看样子你的终身大事快要有着落了,你祖父祖母若是也无异议,咱们便央媒到隆庆大长公主府上提亲去。以你的才貌、身份,谁家会拒绝你呢?这亲事十有八,九是要成的了。

  裴三爷和徐氏回到家,先把裴琳叫过来好生打趣了一番,然后欣欣然去跟方夫人说了。方夫人真还没反对,乐呵呵的,“只要咱小八看中了,女孩儿家也乐意,咱们情愿等着。”

  “娘您真开明。”徐氏笑吟吟。

  “您是世上最好的娘,更是世上最好的祖母!”裴三爷娴熟的拍着马屁。

  方夫人笑,“三郎你又来给娘灌迷汤了。三郎,三郎媳妇,娘是肯等的,可是娘说了不算,等你们爹爹回来,若是他点了头,你们才能央媒人去。”

  裴三爷和徐氏笑着答应,“那是自然。爹没说话,我们哪敢擅自做主?”

  裴三爷夫妻俩以为裴阁老会和方夫人是一样的态度,却没想到,眼巴巴的等到裴阁老回府,裴三爷颠儿颠儿的去跟裴阁老说了之后,裴阁老略一思索,便直接了当、不容置疑的吩咐,“不成,让琳儿再看别家。”

  父亲正色吩咐什么事的时候,裴三爷是不敢嬉皮笑脸的。他规规矩矩的答应了,瞅着父亲脸色不大好,没敢多呆,灰溜溜的走了。

  裴三爷回去,和妻子愁容相对,夜半无眠。可怜的小八,好容易喜欢上了一位姑娘,他祖父却不肯答应。“怎么跟小八说呢?”裴三爷想起要跟小儿子说这么残忍的消息,觉得实在没有勇气。

  徐氏也舍不得,“相公,先拖着好不好,晚几天再告诉琳儿。”

  裴三爷愁眉苦脸的点头。

  第二天他俩见了裴琳,觉得小儿子格外可怜,深情款款的看着他,对他倍加呵护,弄得裴琳莫名其妙。这个,相中小姑娘了就有这个待遇么?从不知道竟是这样的。

  裴琳本想问一声,“爹,娘,什么时候央媒人啊?”到底年轻,脸皮薄,没好意思问出来。

  “我温书去。”裴琳一幅乖孩子的模样,“今年秋天我下场,给爹娘考个举人回来。”

  “好孩子,好孩子。”裴三爷用力拍拍他的肩,热泪盈眶。

  可怜的小八,你这么乖巧,却连个媳妇儿也娶不上啊。你祖父他不肯答应,还黑着张脸,爹都不敢细问原因……

  

☆、第186章 喜欢


  裴琳更加莫名其妙,辞不达意的安慰了父亲几句,一溜烟儿跑了。

  今天爹和娘都怪怪的,瘮的慌。

  裴三爷和徐氏又心疼小儿子,又心疼年迈的裴阁老,跟泡在黄莲里似的,苦不堪言。“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裴三爷仰天长叹。

  徐氏头疼,“怎么跟我爹我娘交代?怎么跟可怜的小八开口?相公,小八挑挑拣拣了这么久,总共就看中这么一位。让我开口拒绝他,我怎么也舍不得。”

  裴三爷忽然凑到徐氏面前,两眼炯炯有神的看着她,把她吓了一跳,“相公,你怎么了?”裴三爷忙伸手拍拍她,“乖,不怕。是这样,我想去求求二哥,让二哥替我问个原由。娘子,咱们把原由打听清楚了,真若是不得已,便死了这份心。”

  徐氏精神一振,把他往外推,“还等什么?快去快去。爹坚决不许,总要有个原由的,咱们知道了,心里也清亮。”

  裴二爷是个大闲人,他今天没进宫,没访友,坐在书房研究棋谱。见裴三爷一脸委屈的来了,笑着让他坐,“三郎,谁欺负你了?说给二哥听听。”裴三爷把书房的小厮全撵出去,抱怨道:“二哥,小八娶个媳妇儿要难死了……”把裴琳看中安儿,裴阁老坚决不许的事说了,神情苦恼。

  裴二爷温和说道:“二哥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三郎,这事的确有些难办。小八对那姑娘果真有意么?如此,你先等上几天,看二哥能不能想想法子。”

  裴三爷抓住二哥的手,一脸殷切,“二哥,小八能不能娶上媳妇儿,全看您了!”

  裴二爷微笑,“二哥一定尽力而为。”

  裴三爷再三拜托之后,满怀希望的走了。

  裴二爷打开一柄折扇轻轻摇着,若有所思。

  --

  时值夏日,乾清宫偏殿却是一片清凉。皇帝悠闲自得的坐在宝座上,皇太子站在他面前,一件一件汇报军国大事。小正正独自坐在旁边的榻椅上,专注玩着一个和田玉制作的手把件。这手把件是皇帝命人为他雕刻的,大小很趁手,玉色漂亮,圆润流畅,他很喜欢。

  皇太子汇报完,皇帝含笑点点头,“小十用心了,这些事都处置的很合适。”皇太子报告完正事,开始调皮,“我不用心能行么?保不齐哪天迎头一方砚台飞过来,便能要了我的命。”

  小正正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他爹。

  皇太子微微笑了笑,“儿子放心,爹身手是很好的。你祖父无数次以硬器伤人,都被爹轻盈敏捷的躲了过去。”

  小正正转过头,严肃的看着皇帝。他眼睛黑漆漆的,无悲无喜,也不知是在表达什么情绪。

  皇帝很生气,“小十你胆敢挑拨离间朕和小正正的祖孙感情!”

  皇太子笑的可恶,“哪里哪里,小十不过是实话实说。”

  皇帝真想抓过小十打一顿,不过,看看他的宝贝孙子,还是决定不动粗。若是天底下的老子都要打儿子,小十也打起小正正来,那还得了。

  “小正正,这手把件好不好玩啊?”皇帝一脸慈爱的问着他的宝贝孙子。

  小正正瞅瞅手里的玉把件,点点小脑袋。皇帝笑咪咪,“乖孙子,玩吧,好好玩吧。”瞧瞧小正正的小手多灵活,玩的多好,这雕刻玉把件的能工巧匠,回头都要重赏。

  “爹。”小正正仰起小脸叫爹,皇太子快步走到他身边,“儿子,想爹爹了?你再玩一会儿,爹办完正事,便来陪你。”小正正冲他笑笑,殷勤把手中的玉把件往他手里塞。

  皇太子心中大慰,拿起手把件冲皇帝炫耀,“瞧瞧,我儿子多亲我。”皇帝很是不屑,“小十你手掌多大,这手把件你拿着趁手不?那是专为小正正做的,懂么。”

  “反正我儿子亲我。”皇太子依旧得意。

  把皇帝气了个差不多,皇太子把手把件还给小正正,“乖,你自己好好玩。”小正正咧开小嘴乐了乐,又专注玩起手把件。皇太子走到皇帝面前坐下,讨好的笑着,“爹,您给我的那份名单,上面的人不能重用。那,能通婚么?”

  皇帝黑着脸不理他。

  皇太子脸色哀怨起来,“爹,我觉着自己对不起小师妹,内疚极了。小师妹觉得她对不起哥哥们,也内疚极了。我和小师妹,整天活在内疚之中……”

  徐氏是时常进宫看望阿玖的,便忍不住把裴琳和靳家姑娘的事说了。阿玖本来就觉得自己把哥哥们变成外戚,对不住他们,这样一来,更加内疚,“若不是因为我,八哥也不必忍受这种痛苦。”

  皇太子低声说着他和小师妹的苦恼,皇帝幸灾乐祸的拍拍他,“小十,你大舅子对那位姑娘的情份,跟你当年对阿玖的情份,差不多吧?”

  好嘛,又见痴情少年。

  皇太子摇头,“比不上的。爹,我和小师妹是打小的情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八哥可比不上。”

  “既比不上,那还不散了?”皇帝皱眉。

  又不是一往情深,又不是非她不可,叽叽歪歪什么。

  “我和小师妹本来就对不起哥哥们。”皇太子小声嘟囔,“哥哥们都有才华,可是,都在家中赋闲。”

  “是朕不许他们出仕么?”皇帝冷冷问道。

  “是祖父不许他们出仕。”皇太子低下了头。

  小正正好像觉着这边情形有异,探着小脑袋往这边瞅。皇帝笑了笑,“小十,让裴家央媒人吧。”又不是什么大事,犯不上让小十、阿玖失望。不过,小十和阿玖心太软,往后还要是好生磨练。

  皇太子高兴的道谢,“您是世上最通情达理的爹!”皇帝哧笑,“朕还是世上最通情达理的皇帝呢。”反正你就一个爹,天下就一个皇帝,朕当然最通情达理,无人能比。

  他俩都笑,小正正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白皙精致的小脸上也绽开了花一般的笑容。

  皇帝许可之后,裴二爷便亲自约了靳通政到玉华台小坐,慢慢问起安儿。靳通政听出裴二爷话里话外的意思,怦然心动。安儿是他的独养女儿,婚事一直令他挂心。安儿是大长公主的孙女,右通政的唯一爱女,登门求亲的人当然不少。可是,这些登门求亲的人家当中,却根本没有合他心意的。要么是子弟不够出色,要么是家风不够严谨,都配不上他的安儿。裴家的家风他是知道的,裴阁老的孙子们他也见过,那真是个个温文尔雅,玉树临风,再没有一个不好的。

  “我家小八,在兄弟之中排行最小,娇惯了些。”裴二爷微笑,“他年纪不小了,一直心心念念要娶位活泼可爱的少女为妻。为了这个,舍弟、舍弟妹没少给他操心。”

  活泼可爱,原来是因为活泼可爱。靳通政心中了然。裴家并不是挑中了隆庆大长公主府,也不看重自己的官职,只是喜欢安儿本人。

  两人是初次谈及这件事情,只是探个话,并没说的很明白。裴二爷通透,靳通政也是聪明人,两人客客气气喝了通酒,客客气气分了手。

  靳通政回家之后,跟妻子相氏商量,“裴家八郎我见过,真是个好孩子。”相氏皱眉,“孩子再怎么好,裴家也是太子妃的娘家啊。”

  不过因为女儿做了太子妃,裴弭便做了侯爷,林氏便做了侯夫人,无功受禄。

  把这任太子妃和前任太子妃比比,令人心如刀绞。前任太子妃是何等的薄命,这任太子妃却是如此幸运。

  靳通政胸中冰凉,“算了,此事做罢。”

  有无数前尘往事横在眼前,安儿难以一身轻松的嫁入裴家。既然如此,算了罢。

  相氏心存顾忌,“若推了,太子妃是否会不快?太子妃,可不是大度的女子。”

  她把持着东宫,东宫除了她之外,别无妃妾;她睚眦必报,靖国公夫人、金乡伯夫人等,只因为跟她言语不合,都受到严厉惩罚……

  若靳家忤了她的意,还不知她会怎样呢。

  “不会。”靳通政温和说道:“裴侯爷是我旧上司,他很有风度,我是知道的。”

  裴弭谦谦君子,人所共知。

  相氏却不像靳通政这般坦荡,想出了折衷的法子,“不如先拖着,或是推说八字不合。”

  靳通政失笑,“哪用得着这样?裴侯爷不过是含混提了提,若咱家不接话,我相信裴家不会再提这件事。娘子,不必多想了。今儿个裴侯爷请客,后日我还席,席间一字不提亲事,他自然就明白了。”

  相氏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靳通政温和的阻住,“就这么说定了。”

  这晚夫妻两个同卧,相氏睡到半夜,忽坐了起来,摇醒靳通政,“相公,若是安儿嫁到裴家,是不是能帮到唐妃的两个亲生女儿?”

  废太子妃唐氏是有两个亲生女儿的,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儿,如今和她们的父母、弟弟们一起,被关了起来,难见天日。

  靳通政本来也没睡着,听了相氏这话,沉下脸,“安儿不嫁可以,若嫁了,不许提任何和唐家有关的事!娘子,女儿是女儿,不是工具!”

  安儿嫁人,只要考虑她的幸福。至于拯救唐妃的亲生女儿,不是安儿的使命。

  相氏和靳通政成亲多年,一向恩爱,见丈夫变了脸色,委屈的答应了一声,重又躺下。

  却是一夜无眠。

  这年宫中的赏荷宴,相氏破天荒的也和婆婆、女儿一起去了。阿玖只知道皇帝许可了,祖父也无异议,父亲已经和靳通政提过了,却不知靳家是否回了话,自然对相氏分外亲和。

  裴琳比阿玖大上几个月,是哥哥。可在阿玖印象中,裴琳就是那个在花园烤着番薯却会时不时拿木棍拨出来,检查下熟了没有的小男孩儿,是那个送自己一家人离开姑苏古城时骑在三爹肩上抹眼泪的小男孩儿,他稚嫩、纯真,需要亲人保护。阿玖不忍心让他失望,更不忍心他因为自己而失望。

  若自己没有成为太子妃,八哥和安儿并没什么不相配。皇帝爹只是说那名单上的人不能重用,不是不能用,若自己不是太子妃,八哥娶安儿,并无不妥。

  “她平日是那么的傲慢,眼中无人,可是一旦有求于人,也会这般亲切,平易近人。”相氏见阿玖随和风趣,心中生出鄙夷之意。

  “老师和师母待我恩重如山,让我至少为他们的外孙女做些什么吧。否则,我寝食难安。”相氏望着满池娇艳的新荷,心中苍凉。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曾经享受过那样的关爱,一辈子也忘不了。

  “妾有些私心话语,不知是否能对太子妃殿下讲。”相氏温柔的说道。

  阿玖微笑,“夫人若方便,宴会之后,请到东宫小坐。”

  相氏恭顺的答应了。

  --

  “……唐阁老忠厚长者,谁人不知?当年他推却侯爵爵位,高风亮节,士人尽皆敬仰。他的外孙女,朝中应该优待……”相氏低眉顺眼的说着话,神色间异常冷静、坚定。

  阿玖咪起了眼睛。

  “若太子妃殿下能保两位小郡主无恙,妾定如太子妃殿下所愿。”相氏不卑不亢的说道。

  ----八哥,我不忍心让你失望,可是我真忍不了了!阿玖想要拍案而起。

  这位极少露面的相氏,原来真是位狂人。她来东宫,竟是跟太子妃讲条件来的:你救唐氏的两个亲生女儿,我便许嫁女儿做你娘家堂嫂。

  “八哥,你对那位安儿姑娘的感情,究竟深到了什么程度?我若和相氏翻了脸,你娶不到安儿,会不会黯然神伤?”阿玖在就要拍桌子的前一刻,想到八哥,硬生生忍住了。

  八哥,我要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牵涉到你的终身幸福,我不能不慎重。

  相氏矜持的看着阿玖,等着阿玖的答复。

  殿门口出现一位青年男子的身影,他大概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身材颀长,面目俊美温文。

  “在下,裴家八郎,裴琳。”他缓步走到殿中,冲相氏微微躬身,“夫人,裴家对贵府一无所求,太子妃殿下对贵府,亦是一无所求。”

  相氏变了脸色。

  不是说他喜欢活泼可爱的姑娘,挑挑拣拣许多年,就看中安儿一个么。不是说,裴家对他这最小的儿子极为溺爱,为了他的亲事,费尽心思么。

  裴琳说完这句话,满是歉意的看向阿玖。阿玖心中一动,低声说道:“八哥,你不要勉强自己。”你若真喜欢那位姑娘,咱们再想办法便是。

  裴琳微笑,“妹妹,八哥并没勉强自己啊。”

  兄妹两人四目相对,裴琳目光中是歉意和释然,阿玖目光中是了然和淡淡的喜悦。

  阿玖笑吟吟,“相夫人,我有客人,就不留你多坐了,请便。”直接撵人了。

  相氏仿佛不相信似的,看看阿玖,看看裴琳,咬牙道:“唐阁老何等清高,何等令人钦佩……”

  阿玖不客气的打断她,“家父寒窗苦读十几年,一朝得中榜眼,自然是要在朝中效力,步步高升。可是,他是皇太孙的外祖父,不得不避嫌,辞去正三品的通政使一职。他能因皇太孙而失去,为什么不能因为皇太孙而得到?皇太孙的外祖父受封广宁侯,有何不可?”

  口口声声唐阁老怎么清高,不就是在指责我爹不清高么?胡扯。

  旁边的女官有眼色,见太子妃不悦,斥道:“殿下已有令旨,相氏还不行礼告退?”相氏脸色白了白,默默跪下拜了四拜,黯然离去。

  “八哥,你怎么来了?”阿玖好奇。

  “我来跟妹妹说话的,妹妹有客人,我便在侧间等。相氏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裴琳红了脸,“妹妹,我哪知道会是这样。外祖父催我,我见他家姑娘还算俏皮,便想着定下算了。若知道会让妹妹为难,我才不要。”

  “那,你对那位姑娘是什么感情啊。”阿玖晕。

  八哥,我们为了你费了多少心思,敢情你就是为了徐家外祖父交差?

  “喜欢。不过,仅仅是喜欢而已。”裴琳面色诚恳。

  阿玖无力的趴到了桌案上。

  八哥我想打你……

  裴琳在京城呆着没意思,提前动身回原籍参加乡试去了。这场风波,在裴家再也无人提起。

  “下回我一定得问好了,琳儿你是非她不娶呢,还是‘仅仅是喜欢而已’。”裴三爷小声嘟囔。

  “就是。”徐氏不好意思的点头。

  ……

  皇太子和阿玖这对青梅竹马的恩爱夫妻,度过了一个热情的、美好的、终生难忘的夏天。这个夏天,他们的感情比天气更热烈,两个人时常温存缠绵,难解难分。到了秋风渐起的时候,阿玖渐渐觉得疲倦,时常懒懒的,宣了太医,太医诊脉后跪下道贺,“太子妃娘娘,有喜了。”

  得知这喜讯,不仅皇帝和皇太子高兴,连章皇后都是开心的,“总算又有了。”不管她再怎么不喜欢阿玖,做为皇太子的亲生母亲,她还是很愿意看到东宫添人进口的。

  宫中自上而下皆有赏赐,人人欢喜。

  “你娘亲要给你添弟弟了。”皇太子抱起小正正,喜悦的讲给他听。

  小正正板着脸,面无表情。

  “弟弟会很亲你的。”皇太子诱惑说道。

  小正正依旧不动声色。

  “弟弟是很好玩的。”皇太子笑吟吟。

  “有小羊好玩?有小象好玩?有小狮子好玩?”小正正排比句说的很好,气势如虹。

  “有。”皇太子很肯定。

  “那,添吧。”小正正勉强点头。

  “顽皮孩子。”皇太子忍俊不禁。

  阿玖懒懒的倚在榻上,嘴角微翘。小正正这是还不大会说话,若是他口齿伶俐了,会不会跟他爹讨价还价,“一定要好玩哦。如果不好玩,退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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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才华


  这年秋闱,情场失意的裴琳奋发图强,考场上超常发挥,得了乡试第一名,解元。至此,裴阁老的八个孙子全部中了举。他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全是进士;有八个孙子,八个孙子全是举人,“他怎么养的儿孙?”裴阁老的这项成就,真是令人羡慕嫉妒恨。

  “一个两个的不稀奇,八个全这样,就难得少见了。”皇帝也是啧啧。

  他眼前的地面上放了张雕刻精美的老红木桌案,这张桌案跟平常的桌案不同,桌腿很短,正好跟小正正一般高。长案上铺着张大大的宣纸,放着各色颜料,小正正站在桌案旁,手中拿着杆湘妃竹笔杆的小小湖笔,一本正经的作画。他画出来的是什么,谁也看不懂,不过,他画的很认真,一脸专注。

  “这么小便做会作画了!”皇帝大为得意。

  其实皇帝也知道,小正正画出来的东西,东一撇西一画毫无章法,他睁大眼睛琢磨半天,也不明白小正正画的究竟是什么。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看见小正正“作画”时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小正正,你八个舅舅都很有才华啊。”皇帝笑咪咪说道。

  小正正放下手中的画笔,迈着小短腿跑到皇帝面前,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皇帝乐了,“乖孙子,你是有什么要紧话跟祖父说么?”瞅瞅他这小模样,好像要发表高谈阔论似的,多有气势!这才是皇太孙该有的样子啊。

  “才华,是什么?”小正正很谦虚的请教。

  “才华就是才干,才能,才美之表现于外者。”皇帝乐呵呵的告诉他。

  小正正皱皱眉头,“在哪儿?”他干脆的问道。

  什么是才华,您指给我看看就行了。您说这么多,我都听不懂。

  小正正肤色白皙细腻,似上等美玉般晶莹剔透,五官很精致,漆黑灵动的眼睛很有神,别提有多好看了。皇帝心酥酥的,见他追问才华在哪儿,眉花眼笑指了指自己的大肚子,“在这儿呢。乖孙子,才华在肚子里,在心里。”

  小正正咧开小嘴笑了笑,伸出手掌好奇拍着皇帝的大肚子,“在这儿啊,好玩。”皇帝乐呵呵,“小正正觉着好玩啊?那玩吧,玩吧。”很大方的把肚子贡献出来,让宝贝孙子玩耍。

  “才华。”小正正满意点头。

  嗯,我知道才华是什么了。

  小正正跑回到画案旁,兴致勃勃的提起笔,画了很大很大一个半圆-----说是半圆,其实也不圆,歪歪扭扭的。不过,依稀可见,仿佛大概,是个半圆。

  皇帝慢慢踱过去,亲切的问道:“小正正,你画的这是什么啊。”小正正抬起头,两眼亮晶晶,响亮告诉他,“才华!”

  …………

  皇帝特地召见了裴阁老,“裴卿,你家如今八名举人了。除了阿玖的两个亲哥哥,其余的六个孩子,入仕吧。明年春闱,便可下场。不过,他们入仕归入仕,官职不可超过四品。若是闲散无实权,又当别论。”

  裴阁老恭谨应道:“臣,领旨。”

  皇帝兴致蛮好,“至于阿玖的两个亲哥哥,暂时闲着吧。等到了往后,一个爵位是少不了的。小十不会亏待他们,小正正更不会。”

  将来小十登基,阿玖的两个亲哥哥可以封一等伯。到小正正坐上那个最高的位子,给两个亲舅舅封个侯爵,也合情合理。

  “阿琪和阿瑅,这是无功受禄了。”裴阁老替两个孙子谦虚。

  “这算什么无功受禄。”皇帝微笑,“一则,他们是小正正的亲舅舅,这就是功劳;二则,因着是小正正的亲舅舅,他们不便入仕,总要有所补偿。”

  裴阁老替孙子们谢恩,皇帝笑着打趣,“谢什么谢,不暗地里抱怨朕,便算是好的。你的孙子们个个才华横溢,却被朕规定只能官至四品,何等委屈。”

  裴阁老向来不跟皇帝扯谎,实话实说,“他们真还不委屈。陛下,臣三个儿子当中,能做到四品以上官职的只有中郎,大郎不知灵活变通,三郎胸无大志,没有上进心。大郎和三郎的孩子们肖父,或是老实,或是贪玩,总没个特别出色的。依臣看,就凭他们的资质,若能做到四品,已是非常侥幸。”

  皇帝大为叹息,“裴卿,你的聪明才智都传给谁了?”

  孙子们凭自身本事难至四品,比起你来可差的太远了。

  “传给阿玖了。”裴阁老微笑,“臣九个孙子孙女都是心存厚道的好孩子,其中最聪明机灵的却是阿玖。她不拘泥,不守旧,清闲无事之时安享太平,怡然自得,若遇到事,却是从容镇定,机敏果断。陛下,阿玖比她哥哥们都强。”

  皇帝大乐。小十是朕最疼爱的儿子,朕的英明睿智都给了小十,小十的英明睿智当然全给了小正正;裴家也是一样,裴锴的聪明才智给了阿玖,阿玖的聪明才智给了小正正。小正正真是得天独厚的好孩子呀,天命所归的皇太孙!

  皇帝眉飞色舞的把裴阁老大力夸奖了一番,又赏赐金银宝钞若干,才放他离开。

  裴阁老回到文渊阁,照旧坐下来办公事,毫无异色。不过,这天他早早的下了班,早早的回了家。方夫人见他回来的这么早,不免奇怪,“老爷,今日朝中无事么?”裴阁老挥退侍女婆子,激动的握住方夫人的手,“夫人,阿玮他们,终于可以出仕了!”方夫人很是惊喜,“陛下有了旨意么?这可真是太好了。”

  自从长孙裴玮中了举人之后,方夫人就在盼着他们一个一个的参加会试了。不过,一开始是裴玮火侯不到,后来是裴阁老奉命做会试总裁,孙子们要避嫌,然后是阿玖被聘为太子妃,裴阁老更不许他们应试,“陛下有旨意,他们便出仕;陛下若不开口,他们悠闲度日便是。”

  盼了这么多年,孙子们终于能参加会试了,方夫人高兴的差点流下眼泪。

  “快跟孩子们说说吧,让他们也欢喜欢喜。”方夫人催促道:“除了琳儿还没回来,这会子都在家呢。”

  裴琳回原籍参加乡试,考试结果是传回京城了,他这解元却是迟迟未回。

  裴阁老咳了一声,“夫人,容我先歇息片刻,再跟孩子们说。”

  方夫人奇怪,“怎么,累着了么?”

  他自年轻时候起,便一直精力充沛,从早忙到晚,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朝中要事甚多,把他累着了?

  裴阁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夫人,我倒不是累了,就是……有些激动。”

  终于等到陛下这道旨意,很兴奋,这会儿见了孩子们,会不镇定的。

  方夫人笑的前仰后合。

  裴阁老也开怀的笑了。

  裴阁老去了他的书房,命人把孙子们全叫到面前。裴玮、裴珏等七兄弟听说祖父传唤,很快都过出来了,七兄弟齐刷刷站成一排,整齐的很。

  裴阁老看看年轻俊美、温文尔雅的孙子们,露出满意的微笑。

  “阿玮阿珏阿琅,你们哥儿仨这阵子不许游游逛逛了,闭门读书。”裴阁老命老大裴玮、老二裴珏、老四裴琅好好用功,明年春天参加会试。

  “阿珩阿璟,你俩和阿琳一样,等下一科。这三年里头,十天歇一天,一个月歇三天,过节放假,其余的时候,都要埋头苦读。”老五裴珩、老七裴璟、老八裴琳还年轻,裴阁老认为他们火侯不到,不许他们明年下场,要他们再用三年功。

  裴玮等人都恭敬的答应,“是,祖父。”

  几个年轻人眼中都有雀跃之色。祖父终于发话了呀,不容易,不容易。终于不用再在家中赋闲,英雄要有用武之地了!

  喜悦过后,裴璟注意到祖父没提裴琪和裴瑅,疑惑问道:“祖父,三哥和六哥呢?”

  裴琪和弟弟裴瑅肩并肩站着,一脸淡定,“我们俩在家教孩子。大哥二哥,弟弟们,不拘谁一房的孩子们,都由我和阿瑅启蒙。”

  裴瑅一本正经,“真的,我俩管教孩子,不收束修!”

  裴玮等人眼中流露出同情之色,裴阁老温和慈爱的看着他们,“阿琪,阿瑅,你们哥儿俩也会有前程的。”这兄弟二人都笑,“可不是么,我俩一定会有官位,还低不了。”

  他们会比哥哥们、弟弟们官大,不过是虚衔,手中不会有实权。这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们是太子妃的亲哥哥,皇太孙的亲舅舅。

  “你们埋头苦读的时候,我俩在拥抱明月清风。”裴瑅一向调皮,得意的向哥哥们炫耀。

  “抱什么明月清风。”裴玮等人不乐意,“抱孩子吧。阿瑅,哥哥明日便把孩子交给你,你哄孩子玩吧。”

  “这世上还有比哄孩子更有趣的事么。”裴瑅继续得意。

  “你们上书院或上衙门的时候,我在陪小骞骞玩耍。”一向刻板的裴琪,也微微笑着,颇有卖弄之意。

  这两个气人的!裴玮等人纷纷予以白眼。

  “等阿琳回到京城,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裴阁老笑道。

  “对,等阿琳回来。”裴玮等人都笑着附合。

  只等老八裴琳回来,便可全家人团聚,好好乐一乐了。

  裴琳却迟迟未回。

  他这趟出远门是门房先生陪他一起去的,应该不存在安全方面的问题。

  “怎么一直不回来呢?”裴家人都是纳闷。

  “小八会不会是邂逅了一位美丽贤淑的姑娘,以至于流连忘返?”裴三爷做起美梦。

  


☆、第188章 幕僚


  裴家就剩小八还未娶妻,若是他中了个解元,再遇到一位中意的姑娘,那岂不是十全十美?

  裴三爷把这美梦悄悄跟徐氏说了,徐氏轻轻叹了口气,“咱们倒是想,可哪里能够呢?相公,美丽贤淑的姑娘,都养在深闺之中,小八单身在外,哪里见得到?”

  “那,小八的媳妇儿从哪来?”裴三爷很是下气。

  “慢慢挑呗。”徐氏笑咪咪,“再由着他胡闹一年,若是二十岁之后还敢这样,哼,看我怎么对付他。”

  “怎么对付他?”裴三爷疑惑看着妻子。

  徐氏不怀好意的笑笑,咪起眼睛,“五花大绑,吊起来打。”语气中透着股子寒意,说的跟真的一样。

  裴三爷大为气愤,“亏你还是小八的亲娘,这么对付自己亲生的儿子!你虽无情,我却有义,我一定会千方百计营救他的!娘子,我们父子一心,一致对外!”

  “我以为自己是内人呢,原来竟是外人么。”徐氏竖起柳眉。

  徐氏瞪着裴三爷,眼波娇利;裴三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为小八主持公道。夫妻两个认认真真拌起嘴,玩的兴兴头头。

  裴三爷一直有些孩子气,徐氏近年来越来越像他,两人相处的很开心。徐氏年纪越大,反倒越活泼风趣,每每她回魏国公府省亲,魏国公夫人会迷惑起来,“阿仪你怎么越长越回去了?人家都是越来越老,你是越来越年轻。”说的徐氏大为得意。

  裴琳命人送信回京城,说他难得出趟远门,要在路上游历一番,正旦之前一定赶回来。裴阁老倒是很赞成,“年轻人就是要出门历练,大男人总是呆在京城,守着父母,能有多大作为?”他一赞成,裴三爷和徐氏自然没话说,给裴琳回了信,让他出门在外多加小心,算好日子,正旦之前得回来,“小八,过年时候必要合家团聚的,缺了你,可不行。”

  自打阿玖又怀上孩子,皇帝比照着上回的待遇,依旧允许裴家女眷时常进宫陪伴阿玖。方夫人年纪大了,顾氏管家,又有孙子,整天围着孙子转,倒是林幼辉和徐氏进宫最多。嫂子里头是温雅和安泰去的最多,温雅和阿玖一向投机,安泰一开始不乐愿去,“莫把小殿下再带的不爱说笑。”裴璟一再鼓励她,“你看小正正,是不是可爱得紧?便是真严肃些也没什么,男孩子持重些好。”安泰被他劝着,阿玖又一再邀请,便犹犹豫豫的,时常和温雅同行。

  按常理来说,第二胎应该比第一胎要从容的多,一回生二回熟嘛,有经验了,轻松些是正常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阿玖这次怀孕明显比上回顺当,孕期反应很小,心情愉快,是个快乐的小孕妇。

  “八哥还没回来呀。”阿玖抱着一个水晶盒子,津津有味的吃着青杏果脯。那果脯是碧绿的青色,一眼看上去就觉得酸。

  “没呢,说是游历天下,增长见闻去了。”温雅和安泰告诉她。

  “什么游历天下,增长见闻。”阿玖乐了乐,笑嘻嘻的想着,“他是谈恋爱去了吧?我就不信他年近二十,要被家里逼婚,还有心思游玩。”

  安泰瞅瞅殿中的女官、宫女、傅姆们,心中颇有些感慨。这座宫殿的女主人怀了孕,身边居然还是清清净净的,并没有讨人嫌的次妃、妾侍入住,也算是稀奇少见了。表嫂,她是有大福气的人。

  “有没有人想往你这儿塞个美人什么的。”温雅关切的问道。

  “有,全被你妹夫推了。”阿玖炫耀的说道:“他很专一很痴情的,对我好的不得了,对小正正也是,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个。”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温雅嗤之以鼻,“很专一是这种用法么?我还以为只对你一个人好,才叫专一。”

  阿玖振振有辞,“他疼爱小正正,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因为小正正是我生的呀。六嫂,这便叫做专一了,没有别的词汇可以形容。”

  安泰静静坐在一边,听她俩娴熟的斗着口,面目不知不觉间柔和了。

  “七嫂,七哥待你好么?”阿玖殷勤的看向安泰。

  “极好。”安泰认真的告诉她,“到目前为止,我和他还没吵过架,一直你让我,我让你,斯斯文文的。”

  “七哥和七嫂……真和谐。”阿玖夸奖道。

  七哥和七嫂,算是裴家很特别的一对了。七嫂不爱说笑,常年很严肃,和七哥却很恩爱。七哥脸上常常挂着幸福的笑容,暖暖的,如春风般和煦。他一定是生活的很舒心,笑容才会这么温暖。

  女官进来禀报,“殿下,皇太孙回来了。”小正正每天要到乾清宫“上课”,他的皇帝祖父是个大忙人,他上课的时间并不会太长,一个多时辰的样子,也就“下课”回东宫了。

  “小正正回来了呀。”温雅眉开眼笑。

  “皇太孙回来了。”安泰坐的更加笔直。

  乳母、傅姆、宫女等人簇拥着小正正走了进来。小正正日常穿着朱红绣九团龙袍服,端庄又美丽,他不许乳母抱,自己稳稳的迈着步子,小大人一般。

  温雅见了他很是眼谗,笑咪咪迎上去,蹲□子跟他说话,“皇太孙殿下,我是六舅母,你记得我么?”小正正很庄重的点点小脑袋,表示自己记得温雅,阿玖笑吟吟说道:“儿子,见了六舅母应该怎样啊?”小正正想了想,口齿清晰的叫道:“六舅母。”

  温雅美的冒泡,“皇太孙叫的这声六舅母,真好听!”

  小正正客气的冲她笑了笑,好像是在表示谦虚,又好像是在彬彬有礼的道谢。

  安泰也坐不住了,站起身走到小正正面前,和温雅一样蹲□子,“皇太孙,咱们大前天才见过,你一定还记得我,对不对?”小正正漆黑灵动的大眼睛盯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的叫道:“七舅母?”安泰目光中有了笑意,“皇太孙记性真好。”

  小正正见过两位舅母,迈着小短腿走到阿玖榻旁,可怜巴巴的仰起小脸,“娘,累。”阿玖示意乳母将他抱上榻,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柔声问着他,“怎么会累呢,你做了什么?”小正正还不到两岁,若是累到了,那还得了。

  小正正指指自己的小手,认真的说道:“画画,累。”又指指自己穿着青缎靴子的小脚丫子,“走路,累。”阿玖明白了,“儿子,你画画久了,所以胳膊和手累;走路长了,所以腿和脚累,是么?”小正正委屈的点点小脑袋。

  “画画累了,便停下来。走路累了,便让乳母抱,好不好?”阿玖柔声跟他商量。

  小正正嗯了一声,往阿玖身边挪了挪,小脑袋靠在她身上,依恋的蹭了蹭。

  温雅和安泰一齐走过来,“孩子累着了么,那还得了。”

  “这臭小子哪是累了,分明是又在撒娇。”阿玖忍不住笑了,“他从前便爱粘着我,自从我怀了肚子里这个,更是变本加厉。六嫂七嫂,他可会撒娇了。”

  瞅瞅他这小模样,做娘的心早就融化了。小正正你很有危机意识啊,虽然弟弟还没出生,你已预感到他会分走爹娘的疼爱,开始和他争宠了。

  “原来如此。”温雅和安泰恍然大悟。

  “皇太孙殿下你多虑了,你是兄弟之中最尊贵的,最受父母疼爱的,弟弟无论如何越不过你。”温雅笑咪咪逗着小正正。

  小正正头埋到了阿玖怀里。

  安泰瞅着可爱的小正正,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被触动了。若是能有一个孩子,能有一个像皇太孙这样的孩子,该有多幸福啊。

  “回家和七爷商量商量,我们也该有个孩子了。”安泰严肃的想道。

  --

  裴琳直到腊月里才风尘仆仆回到玖宁街,他又长高了一截,神采奕奕,整个人更加精神。裴阁老瞅着他这模样很顺眼,“男人还是要出门历练的。你这趟长路没白跑,稚气渐消,沉稳多了。”方夫人拉着他看了又看,满目慈爱,“小八,祖母想你想的不行了,怎不早些回来?你哥哥们全在家,就缺你一个,真是不热闹。”裴琳讨好的笑,“祖母,小八也想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飞到您身边。”一番甜言蜜语,把方夫人哄的十分欢喜。

  裴三爷和徐氏就没那么好打发了。两人把裴琳拉到一边,语带威胁,“老实交代,你这阵子都做什么了?坦白招供,倒还算了,若敢有所隐瞒------”两人看着裴琳,目光不善。

  裴琳才回来,还不知道他可以参加会试的消息,犹豫了下,陪笑请示,“爹,娘,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愿总在京城呆着,碌碌无为。我在老家附近游历,路过一个叫明水的小县城,这个小县城虽然很小,却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县令陶大人是位忠厚长者,有学问又肯埋头苦干,孩儿很是钦佩他,想给他做幕僚。一方面可以增加见识,另一方面,可以为百姓谋福利……”

  他这一番话说的虽是冠冕堂皇,裴三爷和徐氏却是不约而同的相互看了一眼,心有灵犀,异口同声,“陶县令家可有好女儿?”

  小八,你千万莫要告诉爹娘,你纯粹是去跟陶县令学习的!

  裴琳扭捏起来,嗫嚅道:“有倒是有一位,可是……”

  裴三爷哪管他后面有什么可是,仰天大笑三声,“果不其然,被你爹爹我猜中了!”

  臭小子说什么游历,增加见闻,其实就是遇着美貌小姑娘了!说要去做什么幕僚,就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姑娘美么?”裴三爷揽过小八,低声问他。

  裴琳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喜欢她么?”裴三爷轻轻笑了一声。

  裴琳不敢说是,不愿说不是,直挺挺站着,额头上开始冒汗。

  “仅仅是喜欢而已?”裴三爷不怀好意的看着他。小八你再来一回仅仅是喜欢而已,爹得抽你。

  “不是。”裴琳下意识的摇头。怎会仅仅是喜欢而已?不是的。

  “那就是认真的了?”裴三爷步步紧逼。

  裴琳被他逼的紧,索性豁出去了,“孩儿若能娶得陶家小姐为妻,足慰平生。”

  “臭小子!”裴三爷笑吟吟骂了他一句,去跟裴阁老讨主意了,“爹,明水有位陶县令,您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是个什么来历。”

  不用打听,这人裴阁老知道。陶县令名陶铭,进士出身,他自打中了进士之后便被派到一个偏远小县任县令,直到如今,没挪过地方,没升迁过。

  并不是他政绩不好,升不上去。他把明水县治理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家家有余粮,百姓安居乐业。不过,明水本是个偏僻小县,是他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才造就了如今的明水,他舍不得离开,明水百姓也舍不得离开,他便一直留任。

  裴三爷搔搔头,“爹,听着跟您特别像。”

  您任姑苏太守的时候,百姓也是舍不得让您离开,一再挽留。

  “若是这家的姑娘好,再合适不过。”裴阁老沉吟。

  裴家如今已经够显赫的了,小八的媳妇儿只要知书达理,合他心意,并不需要门第。

  裴阁老叫过小八,温和告诉他,“明年即是县官考核的年份,陶县令也应该进京述职。祖父到时会亲自拜访他,问他愿不愿接受你做幕僚。”

  


☆、第189章 不长大


  裴琳红着脸道谢,“祖父您太好了。”

  这晚裴家合家团聚,在小花厅摆了两桌酒,既是为欢迎裴琳回家,也是祝贺他中了解元。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裴家兄弟举杯畅饮,孩子们在地上嬉笑玩耍,一团和乐。

  “小八你再娶个媳妇儿,咱家便完美无缺了。”裴三爷品尝着甘醇的葡萄酒,发起了感慨。

  “就是。”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鉴于裴家很可能是每房三个儿子,故此子嗣的事没人担心,只要把媳妇儿娶回家,就算大功告成。孩子么,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孩子娘都娶回家了,孩子还会远么?

  “孩儿一定尽力,尽力。”裴琳赶忙表决心。

  “娶媳妇儿这事,不急。”裴阁老慢条斯理的开了口,“琳儿你先到明水县给陶大人做好幕僚,这才是要紧的。”

  “爹您说的太对了。男人么,增长见闻,磨练身心,建功立业,立身扬名,才是正事。”裴三爷一本正经的附合。

  裴琳大概是喝酒太多,明显是醉了,满脸通红,跟块大红布似的。

  这晚之后,裴家所有的人都知道有个叫明水的小县,明水的县令是陶铭,陶大人。陶大人是位清正爱民的好官,政绩卓著,小八对他极为敬仰,以至于要投到他县衙之中做幕僚,好学习一二……

  县令,裴三爷又不是没做过。玖宁街放着身为户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的裴阁老,翰林院资深侍讲裴大爷,曾和父亲一样担任过姑苏太守、深得百姓爱戴的裴二爷,曾任地方官多年的裴三爷,裴琳却要跟一位偏僻小县的县令学习去,这其中的原由,真是发人深思。

  “这位陶大人一定太出色了。”裴琳的哥哥们均作此想。

  “要不,就是这位陶大人有位宝贝女儿,女儿实在太出色了。”他们又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哥哥们都很好奇小八在明水究竟遇到了什么,不过,他们明着问也好,旁敲侧击也好,裴琳只是笑,死活不肯说实话。别说哥哥们了,就连裴三爷和徐氏想问明水的详情,裴琳也是咬紧牙关,坚决不说。

  “小八很可能是在明水丢人了。”徐氏下了断语。

  “丢人没有,不知道。反正丢魂了。”裴三爷对小儿子表示鄙夷。

  门房先生是和裴琳一路同行的,裴琳还带了两个贴身服侍的小厮。裴三爷很想问问他们在明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徐氏嗤之以鼻,“咱儿子的事,冲着儿子问不出来,问别人,颜面尽失。”裴三爷冲妻子伸出大拇指,“娘子说的对极了,咱不能这么丢人!”

  阿玖知道八哥回家,命小内侍送了新鲜果子、鱼虾、陈年佳酿、美味点心等玖宁街,“太子妃殿下说,这些个都是八爷爱吃的,是她的心意。若八爷空了,请到东宫坐坐,看看小外甥。”小内侍满脸陪笑的说道。

  送走小内侍,徐氏笑咪咪说道:“娘正好要去陪你妹妹说说话,便带你一起去吧。”裴琳弱弱的抗议,“我都多大了,还要您带着?娘您在家歇着吧,我一个人去看看妹妹。”徐氏乐了乐,“成,你长大了,不用娘带着,自己去吧。”慷慨大方的同意了。

  “咱们就要知道真相了。”徐氏冲裴三爷眨眨眼。

  裴三爷会意的笑,“那是自然。”

  裴家会有阿玖问不出来的事么?当然不会。小八在爹娘、哥哥们面前嘴硬,妹妹一问,他肯定抵挡不住,会一五一十的交代。

  “……八哥,她漂亮么?是哪种类型的漂亮?”东宫偏殿,阿玖坐在临窗大炕上,一边香甜的吃着小胡桃,一边好奇的问着裴琳。

  裴琳拿着个小钳子夹开小胡桃,细心剥开,放到阿玖面前的小盘子里,“她不施脂粉,脸蛋莹润光洁,是那种天生丽质的美女,无需雕饰。八哥见到她的那天,秋光烂漫,景色宜人,她穿一身浅黄衣衫站在花圃前,当真是人淡如菊……”

  明水县好像一个世外桃源似的,这里不只普通百姓安居乐业,还设有养济院和慈幼局,收容无依无靠的老人和孤儿。裴琳初到明水,惊讶于这个地方民风的朴素淳厚,曾亲至养济院、慈幼局参观,捐献财物------养济院、慈幼局中老人儿童数量众多,只凭明水县的财力要养起来是很吃力的,对外接受捐助。

  裴琳在养济院中看到数十位年迈的老人在晒太阳,这些老人有些神智还清醒,有些已经糊涂了。照看他们的是几位健壮农妇,每天要为他们煮饭、洗衣,非常尽心,非常辛苦。“谁没个老了的时候呢?再说,县令大人给工钱的。”农妇黑红脸庞上,满是憨厚的笑容。

  “世外桃源,世外桃源。”裴琳大为感慨。

  就在那个时候,裴琳耳中听到一管悦耳好听的声音,好像山间快活流过的泉水般甘甜清洌。那声音听到耳中,裴琳醉了。

  他不由自主循着声音走了过去。穿过一个月亮门,走到了养济院旁边的慈幼局,收养孤儿的地方。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正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儿在看花,小女孩儿不过两三岁,明显是慈幼局中收养的孤女,少女荆钗布裙,容颜如画,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裴琳怔怔站在那里,竟没意识到见了陌生少女,应该避嫌。少女过了一会儿才觉察到不对,转过头看向裴琳。她的目光如寒星般明亮,如宝石般璀璨,裴琳看到那双美丽的眼睛,傻了,不会动了……

  “然后呢?”阿玖津津有味的问道。

  “然后,八哥就赖在明水不肯走。因为八哥把身上所有的财物都捐了,没钱住客栈,便向陶大人求助,陶大人留我在县衙住了一阵子。”裴琳提起自己的无赖行径,红了脸。

  “门房爷爷也没带钱么。”阿玖很懵懂的样子。

  “有,我不许他露出来。”裴琳低声告诉妹妹。

  阿玖用崇拜的、热烈的目光看着裴琳,“八哥你好聪明,好狡猾!”

  你有决心,有行动力,一定能抱得美人归的。八哥,我对你有信心!

  “再然后呢?”阿玖接着又问。

  “再然后,我看看日子,不敢不回京过年,便依依不舍的辞别陶大人,上了路。”裴琳沮丧说道。

  阿玖快活的笑起来。八哥你要是敢不回京过年,祖父不得抽你啊?算你聪明!

  “八哥你真打算去给陶大人做幕僚?”阿玖问起裴琳今后的打算。

  裴琳颇为踌躇,“陶大人只有一子一女,都宝贝的紧。咱家和他素无来往,八哥怕冒冒失失提亲,陶大人会不答应。阿玖你说,八哥给陶大人做幕僚,时日久了,陶大人知道八哥的人品德行,到时咱们再提亲,是不是把握大一些?”

  阿玖认真的点头,“八哥想的周到极了!”

  裴琳很是欣慰,“妹妹这么说,八哥心里就更有底了。我明年便上明水去,好好表现上一年半年的,便拜托爹娘去提亲。”

  裴琳容光焕发的走了。

  阿玖倚在炕上,笑靥如花。八哥,前面七个哥哥加起来,也没你娶个媳妇儿费事呀,要赶到明水给陶大人做幕僚!

  傅姆柔声提醒,“殿下您不好大笑的,您怀着小皇孙呢。”阿玖笑咪咪点头,“知道,若不是因为怀着他,我这会儿早笑的肚子疼了。”

  八哥,你真可乐。

  “什么事这么高兴?”皇太子抱着小正正回来了,笑着问她。

  父子二人穿着同色同款的青色绣九飞龙袍服,一大一小,相映成趣。

  小正正委屈的看着阿玖,一幅要告状的模样。阿玖忙拍拍自己身边,“儿子,坐到娘身边。”皇太子依言把小正正放下,得意的微笑,“他不是说走路累了么?十哥特地去接他的,还特地抱着他回来。”小正正,这下子你没的抱怨了吧?

  小正正在阿玖身边坐好,控诉的指指他爹,“要走路,不许走路。”阿玖温柔的问他,“是你要走路,爹爹不许你走路么?儿子,爹爹是怕你累到了呀。”小正正更委屈了,“不,要走路。”

  皇太子在他身边坐下,笑着哄他,“乖,明天让你自己走,爹说什么也不抱你了。”一边哄着儿子,一边伸出手掌,绕过儿子,和妻子的小手握在一起。

  阿玖和他执手相握,四目相对,满腹柔情。

  小正正更不乐意了,更加坚持,“要走路。”皇太子无奈,“儿子,爹把你抱下来,你在地上走两圈,好不好?”小正正很坚决的摇摇头。

  还是阿玖更了解小正正,她柔声询问,“儿子,让你爹爹抱你出去,再坐上车,再从车上下来,你自己走回来,好不好?”小正正勉为其难的点点头,“嗯。”

  “这臭小子。”皇太子晕。

  最后还是皇太子把他又抱出去,坐上车,再从车上把他抱下来,让他自己一路走回来,他才算满意了。

  再次回到阿玖身边时,他小脸柔和多了,时不时快活的笑。不过,若他爹坐的和阿玖太近,他是不依的,一定会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他爹推开,自己坐过去。

  皇太子哼了一声,“小正正,等你一到六岁,爹就把你分出去,你到自己的东宫去住,不许烦着爹和娘。”

  皇太孙居住的宫殿也叫东宫,小正正是受过册封的,随时可以自己单独住到东宫去,可以有自己的属僚。

  “不去。”小正正坐在阿玖身边,一脸淡定的告诉他爹。

  “到了六岁,你就得去,不去不行。”皇太子含笑糊弄他。

  小正正垂下眼帘,认真的思索着什么。他眼睫毛很长,乌黑而弯曲,微微上翘,非常*,阿玖看着深思的小正正,觉得真是可爱极了。儿子你在想什么呀,是要驳斥你爹爹么?

  “不长大!”小正正想了想,干脆的说道。

  到了年龄就要搬出去对不对?那我不长大好了。

  -----儿子你可爱的要命!阿玖和皇太子心都酥了,温柔看着小正正,眼中泪花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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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玖托皇太子打听明水县令陶铭,家庭、功名、仕途、儿女、妻子,事无大小巨细,都要知道。皇太子慨然答应,“小师妹的事,便是十哥的事,十哥一准儿替你打听的清清楚楚。”

  陶铭这个人好像没什么可打听的事。他自己父母早亡,由父亲的朋友资助完成了学业,二十岁那个考上了进士,之后便到小小的明水县做了县令,直到如今。那时明水因为赋税收不上来,属于小县,他是从七品,如今明水赋税丰足,属大县了,他是正七品。

  妻子褚氏,京师人氏,自他得中进士后便许亲,之后随他来了这偏僻之地,二十多年不曾回过京城。平时和京城没有来往,娘家应该没什么亲人。

  儿子陶松,十八岁,性情温文,喜爱读书,没有纨绔习气。女儿陶柯,十五岁,活泼开朗,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陶铭容貌只是清秀,妻子褚氏却生的极为美貌。陶家一儿一女长的都像娘,儿子英俊,女儿光丽。

  “极好。”阿玖听了这些,很满意。

  八哥是小儿子,他的妻子只要身家清白、和他情投意合便足够了,不需要显赫的家世。

  次年三月,通州码头。一辆不起眼儿的官船在码头靠了岸,从船上走下一对中年夫妻、风度翩翩的少年、身姿窈窕的少女,和一名仆从,一个婆子,两名婢女。这拨人衣饰朴素,走在人来人往的通州码头,丝毫不引人注目。不过,那位太太,和那位姑娘身姿都很美,引人瑕思。

  一位身材挺拨、面目温文的年轻人迎上来见礼,客气的说了半晌话。之后,这拨人和年轻人一起上车,到一个幽静雅洁的四合院前,车子停下了,车上的人相依下了车。

  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站在院前,拱手相迎,“是陶大人么?犬子在明水之时,多蒙您照看,感激不尽。这可是巧了,某有两位同年进京述职,特地来迎他们的,便包下了这个院子。他们没带家眷,这院子也住不了,陶大人若不嫌弃,请屈尊一晚,大家热闹热闹。”

 


☆、第190章 不能等


  陶县令和裴三爷见礼寒暄,再三客气,“您定下的院子,在下冒昧打扰,如何使得。”裴三爷呵呵笑,“这有什么呢?我和琳儿两个人,还有单身赴京述职的同年,可住不了这个么院子。您和贵眷一起住过来,方不冷清。”

  陶县令这些年来不只一回进京述职,当然知道每逢这时节通州的客栈有多么供不应求。这里离京城还有一天多的路程,从船上下来之后很少有人当天便起程返京的,大多在此歇息休整之后,才会踏上进京的大路。这也是人之常情,远途乘船之后,又有谁不觉得疲惫呢。

  裴琳腼腆的说道:“晚辈在明水的时候,可是扰了您许久呢。那时候晚辈连住店的钱都没有了,连着多少天都住在县衙,多亏您照看。您若不住下来,让晚辈尽尽心,晚辈会很过意不去。”

  裴三爷赶忙帮腔,“是啊,过意不去。不只琳儿,连我也是过意不去的。您慷慨无私的照看犬子,到了京城,我连个地主之谊也不尽么。”

  父子二人十分热情诚恳。

  “如此,叼扰了。”陶县令微微笑了笑,客气的道谢。

  陶家一行人被让到了左侧的厢房,安顿好了之后,陶县令和陶松被请到客厅,和裴三爷、裴琳、裴三爷的两位同年一起喝酒。裴三爷为人风趣,他的两位同年也很爱说笑,客厅之中,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

  陶县令的妻子褚氏和女儿陶柯自然不便出来,梳洗过后,厨娘捧上精致洁净的饮食,请她们慢慢享用。母女两人才下船不久,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命人收了下去,换上香茗。

  褚氏听见客厅中传出来的笑声,端庄秀丽的面容上浮起笑意,“女儿听听,你爹笑的多开怀。”他性情一向内敛,极少这般纵声大笑的。今天,是遇到知己了吧。

  陶柯才舒舒服服洗了手脸,又用过了饭食,心情愉悦,笑容格外明媚,“娘,不只爹笑的开怀,我也想笑呢。下了船,靠了岸,坐在洁净的房舍中,这感觉太好了。”

  褚氏轻轻笑了笑,“若没有裴家八郎,这会儿咱们还正在发愁找客栈呢。女儿,每逢官员入京述职的时候,经常有人找不到地方住。”

  陶柯哼了一声,“他不应该么?娘,他在县衙赖了那么久,说什么要考察民情,体验民生疾苦,就是不肯走。娘您不知道,他……”陶柯想说他目光灼灼似贼,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褚氏看着一脸纯真的女儿,目光中不觉添了丝怜爱之意,微笑说道:“他不是说了么,明水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为他生平所仅见,他想留下来开开眼界。至于他赖在县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把所有的钱都捐给慈幼局和养济堂了啊。”

  “骗人。”陶柯表示不信,“他跟着裴阁老在姑苏长大的。姑苏难道不淳朴?娘,我听爹说过很多回,裴阁老在姑苏的种种义举、善举,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姑苏城是出了名的风流富贵之地,怎会淳朴?”禇氏失笑。

  做姑苏太守和做明水县令,是完全不同的。姑苏城太过繁华,纸醉金迷,明水县辖下的百姓大多是农夫,单纯多了。

  “总之,我觉得他居心叵测。”陶柯郑重说道。

  外面传来谨慎的叩门声。褚氏命侍女,“去看看,哪位来访。”侍女答应着去了,没多大会儿,轻快的走回来,“太太,小姐,外面是裴三太太的侍女。”褚氏听了,微笑道:“快请进来。”

  一位容长脸、身段苗条的大丫头笑盈盈走进来,行礼问好,“奴婢甘英,见过褚太太,陶大小姐。我家三太太吩咐过,褚太太和陶大小姐是贵客,命奴婢好生服侍,褚太太、陶大小姐若有什么吩咐,千万莫要客气。”

  她面容恬净,说话清脆动听,很讨人喜欢。别的不说,她很客气周到的称呼褚氏“褚太太”,而不是敷衍应付的称呼“陶太太”,便透着尊重。

  褚氏笑着问了好,陶柯也彬彬有礼的道谢,“裴三太太盛情,愧不敢当。”寒暄过后,甘英笑容满面的说道:“褚太太和陶大小姐才下船不久,这会儿想必没什么胃口,过会子却又未必了。厨上一直开着火,太太小姐若什么时候要传饭,只管吩咐便是,便是夜间也无妨。洗澡水烧好了,若想沐浴,随时可以。若有什么东西用着不顺手,随时说,改了便是。”

  褚氏含笑道谢,“三太太费心了,无功受禄,惭愧之极。”甘英抿嘴笑笑,“这怎是无功受禄呢,陶大人和褚太太关照我家八少爷,三太太感激莫名。”褚氏见她笑的甜,说话也甜,倒有几分喜欢,笑着夸了她几句。

  甘英挺爱说话,细细告诉褚氏,“我家八少爷在兄弟之中是最小的,打小便娇惯了些。这回他出远门,从我家老爷夫人到我家三爷三太太,无人不担心。八少爷能平平安安回来,多亏了陶大人和褚太太的照看,三太太很承情。等您和陶大人到了京城,三太太定会设宴相请的,还望您莫推辞。”

  “我家八少爷性情有些腼腆,见着女子便害羞。不瞒您说,八少爷不管到了哪儿都是由小厮服侍,身边连个丫头都不留,很洁身自好的。”

  甘英陪褚氏和陶柯说了会儿话,才陪笑告辞,“不拘有什么,只管吩咐。”褚氏微笑,“放心,不会跟你客气的。”命侍女把甘英送了出去。

  甘英走后,褚氏似笑非笑看着陶柯,待要说什么,却又不说。陶柯轻盈站起身,“可以沐浴是不是?娘,请允许我失陪片刻。”溜去洗澡了。

  褚氏望着女儿苗条秀丽的背影,心中软软的。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一朵娇花般,这便被人盯上了呀,也不知还能留她几天。

  这晚陶县令半夜方回,满身酒气。褚氏一脸嫌弃,“洗洗再进来。”陶县令自己闻了闻,也觉味儿大,笑着说道:“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兴起,喝高了。娘子莫怒,为夫这便沐浴去,不洗干净了,绝不敢回来。”褚氏轻轻啐了一口,“不许贫嘴,快去。”陶县令笑着走了。

  洗干净了回来,褚氏命他坐下,亲手替他擦头发。陶县令享受的闭上眼睛,“娘子你手好白,又很软,你每回替我擦头发,我都觉得舒服极了。”褚氏温柔微笑,“这有何难?我便回回替你擦。”

  褚氏替他擦着头发,见他神智清醒,低低说起自己心中的疑惑,“……从前只是一分可疑,如今看来,是三分可疑了。”陶县令悻悻,“我也觉得,裴家父子太过热情,有违常理。”

  裴家毫无疑问是户好人家,裴阁老的清名,天下士子谁不敬仰?裴琳本人也出色,年纪轻轻的解元,却从无骄傲之色,非常谦虚,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不过,宝贝女儿被人觊觎,做父亲的心中高兴归高兴,又莫名不快。

  夫妻两人细细商量了许久,决定静观其变,看裴家接下来怎么做。

  次日,裴三爷和裴琳陪着两位同年、陶家一行人上了马车,出发回京城。

  两位同年是要跟裴三爷回玖宁街居住的,陶县令则是要回柳条胡同。

  褚氏有个陪嫁的宅子在那里。

  裴琳一直把陶县令等人送回柳条胡同,才依依不舍的作别,回了玖宁街。回去之后他便催着徐氏宴客,“娘,我在县衙住了好久,扰过陶大人许多餐饭……”徐氏闷闷看着他,“你那时真的没钱吃饭了么。”裴琳不好意思,“全捐了呀,连个铜板也没剩。”徐氏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徐氏命人到柳条胡同递了贴子,上门拜访。柳条胡同的宅子是个三进院子,小小巧巧,收拾的洁净雅致,徐氏一进到这院子里便觉得舒服,等到见了褚氏、陶柯,便更觉舒适了:褚氏半分乡气没有,美丽而雍容,一口流利的官话,悦耳动听;陶柯盈盈十五,清丽可爱,是位不衫不履的小美人。

  徐氏一眼便相中了。

  “小姑娘又美丽又可爱,和小八正是天生一对!”徐氏回玖宁街是这么说,见了阿玖,也是这么吹嘘。

  又美丽又可爱?

  阿玖抚着大肚子,受伤的看了徐氏一眼。三婶婶,我还以为那是我的专利……

  我是又美丽又可爱,十哥是又善良又正直。

  虽然十哥后来变成了又没羞又流氓,可是,我还是又美丽又可爱呀。

  “八哥想要给陶大人做幕僚,好好表现个一年半载的,之后再提亲。”阿玖老老实实告诉徐氏。

  “不成!”徐氏断然反对,“哪能再等?这么好的小姑娘,万一被别家抢走了怎么办?”

  不能等,见了钟意的小姑娘,就要赶紧下手,抢先定下来,早日娶回家。

  …………

  挑了个休沐日,裴三爷和徐氏请陶大人一家到玖宁街做客。裴阁老这大忙人都特意留在家里不出门,等着相看孙媳妇。裴琳的爹娘、伯父伯母、哥嫂们,更是齐刷刷的,人人在家。

  这是一次成功的会面,裴家、陶家,人人满意。

  裴家本来是只看小姑娘的,结果见了陶县令、褚氏、陶松,对他们的风度也大为赞赏。陶柯那是不必说了,裴琳喜欢的小姑娘,他们没见之前,就已经有了好感。

  陶县令一直崇敬裴阁老,有机会见到真人,真是觉得三生有幸。再加上裴家的男子个个谦和,温文尔雅,令陶县令宾至如归,陶县令对裴家满意至极。褚氏就更别提了,但凡做母亲的,遇着和女儿有关的事,便会分外敏锐、殷勤,她看到方夫人、顾氏、林幼辉、徐氏等人,又见到裴琳的七位嫂嫂们,高兴的简直想流泪------若是要嫁女儿,天底下还有比裴家更让人放心的人家么。

  这次会面之后,裴阁老便托了平日和他投契的宋阁老为媒,到柳条胡同为裴琳提亲。

  陶县令和褚氏见裴家这般重视,请了宋阁老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者为媒,高兴万分的答应了。

  裴家和陶家很快换了庚贴。

  “八哥你不必到明水去做幕僚了。”阿玖捧着大肚子,嘻嘻笑。

  你想在明水好好表现个一年半载的再提亲,是怕咱家和陶家素无往来,陶县令夫妇不了解你,信不过你。可是八哥你忘了,祖父清名满天下呀,文官之中,有几个不敬仰祖父的?他老人家往那里一站,什么话都不必说,陶县令便会相信他。

  有这样的祖父,是幸运,更是幸福。

  “连八哥也有着落了,我什么心事也没有了。”爱操心的阿玖,想起娘家诸事顺利,不由的大是得意。

  正得意着,她忽觉肚子疼痛,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子,你在娘肚子里呆久了,不耐烦了,想出来看看这花花世界,对不对?”她温柔抚着大肚子,“乖儿子,不急不急,你稍等片刻,等娘叫人。”

  阿玖忍痛吩咐女官,“准备进产房。”女官早瞅见太子妃脸色不对,正担心的看着她,听她这么吩咐,忙命宫女、傅姆等忙碌起来,叫产婆、召太医、到各处报信,扶太子妃去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阿玖腹中一阵剧痛,忍不住轻声责备,“不是跟你说了,让你稍等片刻?儿子,你这样性急,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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