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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玖
作者:春温一笑
本文转自晋江文学城,原文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102034
☆、中妇
天庆三年八月,苏州府衙后宅。
秋高气爽,丛桂怒放,终年常绿、枝繁叶茂的桂花树间金栗点点,真称的上是“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雅致的庭院中,处处弥漫着醉人的桂花香气,清可绝尘,浓能致远。
后宅西侧的厢房中,一位身姿轻盈绰约的少妇闲适的坐在玫瑰椅上,对镜梳妆。她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上身穿浅黄绣折枝花卉明光锦褙子,下着碧色云绫长裙,俏皮的倭堕髻上插着一只流光溢彩的金步摇,镶珠嵌宝,晶莹辉耀,衬得她那张光洁美丽的面庞越发好看了。
镜中的她,风姿楚楚,娇美难言,分明是位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她却对镜中的容颜犹然不满,用挑剔的目光审视了片刻,纤纤玉手伸向脂粉奁,想要重新补妆。
一名苗条婀娜、面容清秀的大丫头在旁侍立,眼中满是羡慕之色。这样还嫌不足么?您已经很美了,我是女孩儿家,见了您也是怦然心动啊。
“我的好小姐,敢情您又……”门帘挑起,一位身穿青衣的中年嬷嬷走了进来,又有些着急,又不敢大声,压着声音、陪着笑脸,“三奶奶快要临盆,大奶奶正忙的脚不沾地呢。好小姐,您是裴家二奶奶,大奶奶的弟媳妇,不好独让大嫂受累的,好歹帮帮忙去。”
少妇并不理会她,还是专注的看着镜子,淡扫娥眉,轻扑脂胭。她这般轻描淡写的不当回事,可怜这青衣嬷嬷干着急没办法,只好柔声软语的央求,“我的好小姐,姑奶奶,您就听奶娘一回吧!”
“不省心的小姐啊,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是这般一团孩气!”青衣嬷嬷望着聚精会神对镜梳妆的少妇,心中哀叹。
这少妇名林幼辉,是工部林尚书的小女儿,苏州知府裴锴次子裴弭之妻、裴家的二奶奶。她父亲林逊曾做过几年苏松巡抚,因苏松巡抚驻所在苏州,故此和裴知府相熟,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儿女亲家。
林巡抚膝下共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林幼辉是次女,排行最小。自打她生下来便是父母疼爱,兄姐宠溺,性子养的很娇。这不,连日来本就事情多,她的弟媳妇、裴家三奶奶徐氏又即将临盆,她还有心思忙中偷闲,梳妆打扮。青衣嬷嬷姓李,是她的奶娘,见她这样,哪有不担心的。
裴家,是清白厚道的好人家,也是重规矩的人家。在裴家做儿媳,不可轻忽大意。
其实,不管在哪家做儿媳,都不可大意。只有熬到了做婆婆的那天,才能稍微喘口气。
裴知府为官清正,管教儿孙也颇为严厉,向来不许子弟散漫纨绔。夫人方氏性情宽厚慈爱,可婆婆就是婆婆,儿媳妇们到了她面前,都恭敬孝顺的很。
裴家大奶奶顾氏出身江南旧家,温良贤淑,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她操持,夙兴夜寐,任劳任怨。对两个弟媳妇她也是关心爱护,很有做长嫂的风度。
裴家三奶奶徐氏来历不凡,是魏国公府的嫡出小姐,魏国公和国公夫人的掌上明珠,可她自嫁到裴家以来,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懈怠。
倒是自家小姐,从林家小姐变为裴家二奶奶,从闺中少女变为两子之母,却依旧是天真烂漫的性情,醉心于锦衣美食,酷爱修饰,从来不曾改变过。
裴知府和方夫人都是极公正的长者,可是裴家有三个儿子呢,长子自然最受器重,小儿子自然最受宠爱,裴二爷夹在中间,本就是最易被父母忽视的儿子。小姐您嫁了次子,偏还这般任性,真是急死人了。
李嬷嬷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坚持不懈的央求,“好小姐,姑奶奶,快别这样了。添人进口是大事,三奶奶快要生孩子了,大奶奶忙的团团转,小姐你这裴家二奶奶,这会子无论如何躲不得清闲。”
少妇重新补了妆,对镜审视良久,白玉般的面容上方露出满意的微笑,“奶娘,您不必着慌,不碍的,我心里有数。虽说做人儿媳妇是勤谨为好,可我是二儿媳妇呀,和大嫂不一样的。再说了,三弟妹才发动不久,离生还早着呢。”
裴家三奶奶徐氏,眼下这是第三胎了。她生长子珩哥儿的时候足足折腾了两天两夜,生次子璟哥儿那会儿也不顺畅,以她的体质,这第三胎也不可能顺顺当当的,必是耗时良久。眼下她才开始捂着肚子叫疼,嫂嫂们便要紧张兮兮的守着她不成?
李嬷嬷不以为然,还要苦口婆心的再劝,少妇笑吟吟抬手止住她,“好了,奶娘,我知道了,这便过去,给大嫂帮忙。”您别啰嗦了,我去,还不成么?
少妇款款站起身,曼声吟道:“‘中妇辍闲事铅华,不比大妇能忧家。’”她转过头,对李嬷嬷嫣然一笑,“奶娘,二儿媳妇就是忙里偷闲爱打扮,宋诗里都是这么说的呢,可见从古至今,人情世故,相差无几。”
李嬷嬷又好气又好笑,小姐你又吟歪诗、说歪理!打小你便是这般淘气,在老爷、夫人膝下时倒没什么,如今已是嫁人生子,还顽皮呢。
李嬷嬷和大丫头寒姿一起服侍着少妇出了门。少妇行走在洁净的小径上,呼吸着怡人的桂花香气,唇边泛上淡淡笑意,“闻木樨香否?”李嬷嬷和寒姿都是跟惯她的,一齐笑答,“闻到了!”
桂花香气无所不在,怎么可能闻不到呢。
少妇自得的一笑,脚步轻盈,向小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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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太仓的刘家港,此时停泊着上百艘宝船、战船、坐船、马船、粮船,高墙大桅,集如林木,云帆蔽日,气势凌人。这是帝国庞大的远洋舰队,自西洋而回。两年前自刘家港启航下西洋的时候,他们带走的是帝国驰名海外的丝绸、瓷器、珠宝、药材等物,这些物品价值昂贵,全是民脂民膏;两年之后回航,他们带回的是狮子、金钱豹、麒麟、骆驼、驼鸟以及香料,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西洋各国的朝贡、臣服,这才是皇帝陛下看重的。本来么,下西洋便是为了“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
苏州知府衙门里,一位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相貌清癯俊雅的男子坐在官帽椅上,面色凝重。远洋舰队回航,近三万人的口粮需苏州府供应,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向百姓摊派么?不能。整个帝国的税粮不过两千九百余万石,而苏州一府七县的粮税为两百八十九万石,占到整个帝国赋税的十分之一。吴中百姓,已经够苦的了。
“开仓吧。”男子做了决定。
可是,真要开仓,却不是他这苏州知府能一个人做主的事。在苏州地界上,有一个人的职权比他更大,那就是苏松巡抚。如今的苏松巡抚姓铁名强,性情刚直不阿,还真有点儿铁面无私的意思。
裴知府站起身,简洁明了的吩咐,“备轿,去巡抚衙门。”
天黑透之后,裴知府方才满身疲惫的回来。夫人方氏笑容满面的迎上去,亲自替他宽了衣服,换上舒适的道袍,“老三家的生了,是个小子。老爷,咱们有八个孙子了!”
裴知府怔了怔,有些失望的问道:“又是个小子?”
方夫人嗔怪,“怎么?你嫌弃小八?”她才得了个白胖孙子,正是高兴的时候呢,可见不得丈夫这丝毫不加掩饰的神色。
裴知府苦笑,“自己的亲孙子,我嫌弃什么?我只是想着,咱们只有三个儿子,没闺女。老大、老三都和咱们一样,也是各有三个儿子,没闺女;老二呢,只有两个儿子,没闺女;夫人,咱们命中没有女儿倒还罢了,难道连孙女也没有?”
方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女孩儿有什么好?辛辛苦苦、呕心沥血的养大了,却要忍痛嫁到别人家去,看公婆、夫婿的脸色过日子。”
她虽是这么说,眼中却流露出可惜、遗憾之色。
裴知府和她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哪有不明白她的?她比谁都想要小孙女,不过是嘴上逞强罢了。
夫妇二人四目相对,都觉无奈。
“衙门事情可顺利?”方夫人递过一杯热茶,轻声问道。
“远洋舰队回航,近三万人的口粮需紧急供应。好在铁巡抚怜恤百姓,答应开仓。”裴知府呷了一口茶水,微笑说道。
“如此甚好。”方夫人很觉欣慰。
远洋航队大约每四年要下一次西洋,启航、归航之处,都是苏州辖下的刘家港。为远洋航补充给养等重任,也归苏州府办理。若能如数供给远洋航队却不增加苏州百姓的负担,当然是极好的。
“两年之后,怕是又要出航。”裴太守放下茶盏,淡淡说道。
近二十多年来都是如此,每次下西洋大约耗时两年,回来后歇息两年。之后,重新出海。
每四年一次,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当然了,皇帝陛下并不屑于理会下西洋的巨大耗费。做为君临天下的真命天子,他哪会把这些看在眼里?外国商人来天朝经商,他还特地吩咐不要收税呢,“今夷人慕义而来,乃侵其利,所得几何,而亏辱大体多矣。”
君子尚且耻言利,更何况皇帝。
不过,地方官可就不行了。做地方官的,必须要按时足额的把赋税收上来,上缴国库。地方官是要做实事的,清高不起来。
想起两年后要面对的远洋航队补给,裴太守有片刻失神,方夫人也默默无语。
“咱家还有个喜信儿呢!”方夫人打起精神,笑着告诉丈夫,“今儿呀,中郎媳妇好似身子不大好,悄悄的回房了好几趟。大郎媳妇不放心,特地请了大夫来……”
说到这里,方夫人停顿下来,笑咪咪看着裴知府,却不往下说。
裴知府轻轻咳了一声,“有喜了,对不对?夫人,依我看,中郎和咱们,和他大哥、三弟,都是一个命。”
我有三个儿子,我的儿子再每人各有三个儿子,真是整齐划一。
方夫人神色惴惴,“不会吧?还是小子?这也太……太巧了吧?”
方夫人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倒真有几分相信:中郎媳妇这回怀的,九成九也是个小子。
这倒不怪裴知府和方夫人没信心,实在是他们这大半辈子以来,自己是一个接一个的生儿子。等到儿子长大成人娶了妻,又是一个接一个的生孙子,一个,两个,三个……一直生到了第八个。
对于曾经朝思暮想的小孙女,他们已经不敢指望了。
“恐怕又是个小子。”不只裴知府夫妇这么想,裴家大郎、中郎、三郎这三家人,也是这么想。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裴家二奶奶林氏十月怀胎期满,瓜熟蒂落,居然生下一名女婴。
全家人都觉得很稀奇。
☆、爹爹
“女娃娃呢,难得难得。”“小囡囡长的太好看了,真招人疼!”方夫人、顾氏、徐氏婆媳三人围着才出生的小女婴啧啧称奇,满口称赞。方夫人这做祖母的固然是满心欢喜,顾氏、徐氏这做伯母、做婶娘的,头回在裴家见着小囡囡,也是真希罕。
林幼辉神情疲惫的躲在产床上,看着身边的小小襁褓,唇角泛上丝欣慰的笑意。中郎一直惦记着要个小闺女呢,这下子可好,他终于如愿了。
小女婴“哇啊--哇啊--”的大声哭着,声音十分响亮。方夫人心疼的抱起她拍哄,“囡囡乖啊,不哭,不哭。”顾氏和徐氏一边一个围着看,“瞅瞅囡囡这小模样,不知有多委屈呢。”“咱家大小姐哭声真响亮,长大了一准儿是个有福气的!”
方夫人忙笑道:“囡囡可不能叫大小姐!神佛若是知道咱家只有这一位小宝贝,不得惦记上啊?囡囡便跟着哥哥们排行吧,小九。”
只有一个,太孤单,也太显眼了。若是有九个,那便不希罕,也不引人注目。囡囡才刚刚生下来,小人儿家,若太尊贵了,也禁不起。什么“大小姐”不“大小姐”的,我家囡囡可不要那个名头,能平平安安长大,这才是要紧的。
顾氏三十上下的年纪,圆脸,一丝不乱的发髻,很是温柔敦厚的样子,她微笑道:“娘说的极是,囡囡正该叫小九。人家一听便知道她有八位兄长,谁还敢欺负她?”年轻美貌、仪态娴雅的徐氏也陪笑,“还是娘想的周到!咱们小囡囡啊,极应该叫做小九!”
林幼辉疲倦已极,喝了一小碗鸡汤之后,沉沉睡去。
她睡的很甜美,方夫人婆媳三个围着才出生的小女婴也很乐呵,外面的男人们可急坏了。裴弭等着看女儿,裴引、裴弼兄弟俩等着看小侄女,哥哥们等着看小妹妹,人人心急。
“小囡囡抱出来让我们瞅一眼啊!”“只顾着你们过眼瘾,不知道我们在外头等着呢!”纷纷抱怨。
他们正在忿忿不平的时候,身为一家之主的裴太守回来了。眼下是阳春三月,裴太守正督办照例由苏州进贡到京城的丝绸等物,忙的不着家,儿孙们已有数日没见着他的人影。这会儿见他老人家缓步而来,众人都觉好笑:小囡囡虽是刚刚出生,可力气大着呢。这不,祖父连紧急公务也放在一边了,赶着要看她。
儿孙们迎上前见礼,三个儿子、七个孙子(最小的那个才七八个月,还不会走路,也不会凑热闹),看上去真是热闹非常。裴太守微笑看着眼前的儿孙们,心中生起自豪之感。三个儿子裴引、裴弭、裴弼都是好相貌好风度,肤如凝脂,目如点漆,皎如临风玉树。孙子们虽是年纪尚小,也是个个眉清目秀,举止不凡。
大房的三个孩子,都显的稳重。裴引的长子、裴家大少爷裴玮今年十二岁,小大人一般,看上去沉静持重;老二裴珏今年十岁,跟他大哥一样,也是个少年老成的;就连年方六岁的老四裴琅,也不像同龄的孩子那样跳脱。老三裴琦和老六裴瑅是二房的孩子,一个六岁多,一个三岁多,都是粉雕玉琢的,一团孩气;老五裴珩、老七裴璟是三房的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年纪小小,形容未足。老八裴琳更不必提了,不足一周岁,这会儿还吃奶呢。
如今又有了小囡囡,小九。
裴太守捋起小胡子,脸上有着满意的笑容。
裴瑅咚咚咚跑到祖父面前,奶声奶气的央求,“祖父,看妹妹!”他虽然才三岁多,也是很会凑热闹的。在他的小心灵里,大伯、爹爹、三叔都惦记要看小妹妹,那,小妹妹必定很有趣,很好玩,快去看啊。
小裴瑅这句话,说出了在场所有男人、男孩儿的心声。他的哥哥们纷纷点头,小裴璟大声表示赞同,“对,看妹妹!”
裴瑅高兴的顺着声音看过去,眉眼间颇有欢喜之意。七弟你很懂事啊,和六哥想的一模一样!裴璟大概是和他心有灵犀,兴滴滴的冲他跑过来。裴瑅牵住弟弟的手,两个孩子相视一笑,仰起小脸,期盼的看着祖父。
裴太守在圈椅上坐下来,慈爱的看着两个小孙子,笑而不语。
裴太守的目光中虽满是喜悦,面色却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之意,裴大爷心疼父亲,轻声斥责道:“瑅儿,璟儿,不许顽皮。祖父才从衙门回来,水还没喝上一口呢!”老人家在外头奔波劳累,回家后片刻不得歇息,先得哄你俩这小捣蛋啊。
裴瑅、裴璟“哦”了一声,耷拉下小脑袋,“是,大伯,孩儿知错。”两个孩子个头本来就小,这会儿又垂头丧气的,看着异常可怜。
侍女捧上茶,裴太守且不接茶盏,淡淡的看了裴大爷一眼。裴大爷心一紧,惭愧的低下头。方才自己斥责瑅儿、璟儿的语气,是不是过于严厉,把孩子吓着了?难怪父亲心疼。
良久,裴太守方接过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他叫过裴瑅、裴璟,温声道:“妹妹太小了,很娇嫩,这会儿还看不得。瑅儿,璟儿,先回去歇息,明日睡醒了,再来看妹妹。”
裴瑅、裴璟乖巧的答应,“是,祖父。”裴玮有眼色,带着弟弟们辞别祖父、父亲、叔叔们,各自回房。祖父既然吩咐过,那今天肯定是看不到妹妹了,明天吧。
裴玮等人走后,裴太守问明婴儿和产妇都很好,母女平安,点了点头,起身要走。裴三爷大急,“爹,您不看看小囡囡么?”您看孩子,我们也能沾个光呀。
裴太守停下脚步,微微皱眉,“你也是三个孩子的爹了,怎还是这般没成算?为父才从外头回来,满身风尘,小囡囡却是才出生,娇嫩的很。”
裴三爷张口结舌。小囡囡才出生,娇嫩的很,您才从外头回来……这有什么相干?他也不知是太着急还是怎么的,一时之间,竟没想明白这道理。
裴太守忍耐的看了他一眼,“为父回房洗漱更衣,收拾清爽了,再来看小囡囡!”拂袖而去。
裴三爷慢慢回过神儿来,那边他两个哥哥都笑倒了。裴大爷笑了会儿,理理衣襟,“那个,我今儿个出门会友了,也是满身风尘,这便回房更衣去。”裴二爷轻笑,“我倒是没出门,一直在书房温书来着。不过,囡囡小,娇嫩,我还是去换身衣裳,较为妥当。”两人笑着一起出了门,扬长而去。
裴三爷顿足,“大哥二哥,等等我!”追着两个哥哥,也去了。
等到裴太守父子四人重又回来之时,人人都是才沐浴过,个个神清气爽。裴太守把三个儿子一一审视过,先是满意的点头,继而板起脸,“都是当爹的人了,凡事上点儿心!外面的风霜雪雨,莫带给孩儿们!”
弟兄三人忍笑称“是”。
裴太守想看小囡囡,哪有不成的?方夫人亲自抱了小孙女出来,笑的合不拢嘴,“囡囡哭了好大一会儿,才睡着了。老爷您看,囡囡生的多好!”知道裴太守不会抱孩子,体贴的抱着小襁褓凑近裴太守,让他能看仔细了。
裴太守目光落到那张稚嫩的小脸蛋上,便再也移不开眼睛。囡囡长的多好看呀,瞅瞅这小嘴巴,小鼻子,小耳朵……太可爱了!
可怜裴二爷好不容易得了娇女,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襁褓,轮不着他来抱孩子。
裴太守盯着小囡囡看了半晌,越看越入神,半分也没有让给儿子们的意思。终于,旁边的三兄弟忍不住了,也不顾父亲平日里是如何的威严,不约而同的凑过去,贪婪看向方夫人怀里的小女婴。
裴三爷啧啧称赞,“小囡囡真是我裴家的姑娘,长的真标致!”裴大爷这做哥哥的厚道,特地给裴二爷让出地方来,让他能一饱眼福,“二弟,好好看看你闺女。”
裴二爷看见女儿娇美的小脸蛋,眼泪差点没掉下来。闺女,小宝贝,我是你爹啊。
裴二爷身子微微颤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抚摸女儿的小脸蛋。他手才到半空,便被裴三爷毫不客气的拦下了,“二哥莫要如此,囡囡还小。”
裴二爷白了他一眼,“这是我闺女!”三弟,我不比你疼她呀。
裴三爷笑了,“什么呀,二哥,这是咱三家的闺女!”
众人的目光一起看向裴三爷,他更加洋洋得意,“三家的宝贝,二哥你不能独吞,对不对?兄弟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不对?咱家总共只有一个小囡囡,二哥,这是咱三家的闺女!”
他兴高采烈的指指裴大爷,“大哥,您是大爹!”又指指脸色不虞的裴二爷,“二哥,您是……爹爹!”最后指指自己,笑道:“我么,自然是三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爹的名字是“弭”,读音mǐ,有平息、安抚的意思,也有顺从的意思。
☆、父母
裴三爷是小儿子,相比较起两位哥哥,他性子有些跳脱,不够沉稳凝重。为了这个,裴大爷这做长兄的没少头疼过,也一直严加管教,不曾放松。
若放在平时,裴三爷当着父兄的面儿这般大摇大摆趾高气扬的说话行事,早被裴大爷劈头盖脸一通猛训了。不过今天,裴大爷竟是安安静静的站着,若有所思。大爹?他低头瞅瞅小女婴恬淡美好的睡颜,怦然心动。他仿佛看到囡囡渐渐长开了,会说话、会走路了,粉粉嫩嫩的小女孩儿张开手臂跌跌撞撞冲自己跑来,口中含糊不清的叫着“大爹,大爹……”
性情一向沉静的裴大爷,胸口一热,眼睛酸酸的。
裴二爷看看大哥、三弟的神色,忽觉不妙,“‘父,家长举教者’,可一,不可三。”裴三爷笑,“伯父,犹父也;叔父,犹父也……”
他话音还没落,裴太守目光从小孙女身上移开,冷冷看着他们,“吵什么?声音这么大,把小囡囡吓着了,如何是好?”方夫人抿嘴笑笑,“你们一边儿争去,莫吵着囡囡。”又特地吩咐小儿子,“三郎不可无理,仔细你老子捶你。”裴三爷后怕的拍拍胸,一手牵着大哥,一手牵着二哥,到角落里细细商量。
裴太守和方夫人也不理会他们,听凭他们私语、争论。裴太守看了会儿小孙女,仆役报监察御史来访,裴太守无奈,只好换了常服,出门会客去了。
方夫人见三个儿子还在争,笑了笑,抱着小女婴回了房。一路走,她一路柔声细语的跟小孙女说着话,“囡囡啊,不只父母、祖父母疼你,大伯和三叔也很喜欢你呢,囡囡高不高兴啊?”
方夫人进到产房,大丫头寒姿迎上来曲膝行礼,颇有惊慌之色。方夫人觉得不对,忙往床上看去,只见中郎媳妇的奶娘不只在忙什么,细看看,倒好似在给中郎媳妇擦眼泪。
“傻孩子,月子里可不能哭!”方夫人蹙眉,“你也生养过琦儿和瑅儿了,怎还是如此不晓事?”她把孩子小心的放到床上,亲自拿过帕子替林幼辉拭泪,又是头疼,又是着急。
林幼辉面有惭色,“娘,我错了,不该这样。”方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中郎媳妇,身子是自个儿的,要知道保养。不拘到了什么时候,不许跟自己过不去,记住了么?”林幼辉连连点头。
方夫人看着林幼辉喝了鱼汤,命她躺下歇息,“听话,不许胡思乱想,好生休养。”林幼辉顺从的答应,“是,娘,再不胡思乱想了。”
李嬷嬷送方夫人出去,一再陪不是,“我家小姐什么都好,只是过于孩子气。这不,听说囡囡要有三个爹,她便急了,唯恐大爷、三爷把囡囡抢走,又怕囡囡要叫大奶奶做‘大娘’,叫她做‘二娘’,生生急哭了……”
饶是方夫人年已半百,经过的事、见过的事多了,听到这儿也觉好笑,“真真的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叫她二娘呢,说破大天去,也没这个道理。”
李嬷嬷也陪笑,“可不是么?夫人说的,方是正理。”小心翼翼的送了方夫人出去,行礼道别,待方夫人走远了,方转身回房。
那边裴家三兄弟还没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却被方夫人喝住了,“只要囡囡长大了亲你们,叫伯父、叔父还是大爹、三爹,有何分别?就此打住,此事不许再提!”
方夫人一向慈爱,可她若是正色管教,裴家三兄弟是不敢不听的。裴大爷唯唯,“是,儿子遵命。”裴三爷心里不服气,却也不敢顶撞母亲,笑着唱了个肥喏,倒逗的方夫人一笑。
方夫人叫过裴二爷,低低交代了几句话,裴二爷笑着答应了,“娘,儿子省得。您劳累了大半天,快回去歇着吧,若把您累着,是儿子的罪过了。”
“娘今儿个真是很累,不过呢,累的心甘情愿!”方夫人乐呵呵说完,扶着小丫头要走。临走又回过头吩咐,“不许吵架,也不许打架!”三兄弟都笑,“您当我们还小呢,做那没成色的事。”
“也是,都当爹的人了。”方夫人放心的走了。
“二哥,娘方才嘱咐您什么了?”方夫人走远之后,裴三爷饶有兴致的问道。
裴大爷也很难得的存了八卦之心,和有些不着调的三弟一起看向裴二爷。
裴二爷唇角沁着丝浅浅笑意,面容陶醉,“娘说,让我好生照看小囡囡,好生照看我的宝贝女儿……”
他不只面容陶醉,声音更是如梦似幻。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满满的喜悦,这份喜悦快要溢出来了,快要把他的头脑冲昏了。他在炫耀,在肆无忌惮的炫耀。
裴三爷和裴大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开始挽袖子。
“多大的人了,还打架!”裴二爷义正辞严的训了他俩一句,笑着转过身,落荒而逃。
裴大爷和裴三爷义愤填膺,哪能轻轻放他走了,大喝一声,“站住!哪有你这么眼气人的!”同仇敌忾的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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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出世的小女婴哭了一场,睡了一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静静的躺着,实在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时空,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成人的灵混被裹在婴儿的身体里,除了不匹配,还是不匹配。
成人的灵混,婴儿的身体,这是我的幸,还是不幸?她闭目沉思。福楼拜是恼恨身体的,说自己是它的奴隶。这话不是没道理,为了喂饱它,为了给它找房子住,我们或许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意,去做一些不愿做的事,去说一些不愿说的话。生活的无奈,常常是为了这一幅躯壳。可是,若没有这幅躯壳,再怎么丰富满足的灵混,又何所归依?
“灵混,该做身体的朋友。”她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这句话。这好像是罗素说过的话吧,灵混和身体,应当和平共处。
正思绪万千时,她耳边传来轻柔的说话声。
“……看看咱们小阿玖多可爱。娘子,便是看在阿玖的份上,也莫和我置气了,好不好?”是男子的声音,很温柔。
短暂的沉默之后,宛转好听的女子声音响起,“囡囡名字定了,阿玖?”
“是,父亲和母亲意思一样,囡囡跟着哥哥们排行,小九。她的名字,便是阿玖了,‘报之以琼玖’的玖。”
“阿玖,阿玖……”女子回味着这个名字,轻轻笑起来,“好啊,阿玖,这名字很可爱。”
男子一定是很高兴的,陪着她一起笑,颇有讨好之意。
“不生气了?”男子柔情的询问。
“我不气别的,只气你夹在兄长和弟弟之间,总是吃亏。”女子幽幽道:“还有,阿玖竟差点儿要叫别人做娘。相公,我不依,无论如何也不依。”
阿玖若真的称呼伯父为“大爹”,叔父为“三爹”,那大伯母岂不是成了“大娘”?三婶婶岂不是成了“三娘”?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玖只能叫我一个人做娘,旁人谁都不成!”女子动听的声音中,透着娇纵和任性。
“那,阿玖嫁人之后,怎么办?”男子虚心求教。
“叫婆婆好了,或者,非常客气的称呼‘母亲’。”女子轻描淡写说道。
男子低低笑起来,“好,全依娘子。”
我是阿玖,我娘好像有些傲骄,我爹疑似妻管严……小女婴很想叹气,她同样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你六年来都没有进京会试,我可有说过什么?相公,你友爱兄弟,一意为长兄着想,我无话可说。簪缨世族之家,哪家的子弟不用克制自己的欲望,不用为家族做出牺牲?这道理我明白,自不会跟你聒皂。”
裴家三兄弟,老大裴引性情忠厚老实,却不及两个弟弟聪明伶俐。老三裴弼最是机灵有眼色,耐性却是略差了些。论起读书,倒是老二裴弭最有悟性。五年前他和大哥一同回原籍乡试,他中了举,大郎却名落孙山----那年,他只有十八岁。
裴大爷落榜之后,难免有些沮丧。一则他是日夜苦读,考不中未免愧对自己所下的功夫;二则,弟弟中了,他却落榜,颜面无光。
接下来的春闱,裴二爷便以“身体不适”“文章火侯不到”为名,推辞不去。他或是在书斋读书,或是在衙门里替父亲处理些杂务,看起来怡然自得。
“不中进士,半分不可怕;若一个不小心中了同进士,可怎生是好?我还是多读几年书,厚积薄发吧。”裴知府、方夫人、裴大爷劝他时,他便如此笑答。
林幼辉的父亲、兄长、姐夫全是进士出身,且官位不低。可是,她从来没有催促过丈夫,从来没有逼迫裴二爷立时三刻进京,求取功名。
“娘子,我一直以为你是性情淡泊,无意于世俗利禄。”男子声音低沉,“却不知你是这般的体谅我。”
“感动了吧?知道你娘子的好了吧?”女子笑盈盈,“相公,我都盘算好了。你一边读书,一边跟在父亲身边学学为官理事之道,等再过几年,你便进京会试去。若你高中了,到时候不只阿琦、阿瑅,连咱们小阿玖都会替你拍掌叫好了,何等得意?”
夫妇二人轻轻笑起来,显然心中极是畅快。
我还负有这样的使命呢,要为他拍掌叫好?小女婴倾听许久,渐觉有趣,娘应该是位秀位慧中的才女,大事看的很清楚;爹不只有才华,还很有责任感;最难得的是,他们很恩爱!
父母感情好,对于婴儿来说,是很幸运的事啊。小女婴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甜甜睡着了。
☆、外家
降临这个世间的前三天,阿玖除了吃奶和睡觉,就是哭----她没法不哭,因为她这会儿还没有视力,看都看不见。做为曾经活蹦乱跳过、曾经凡事自立自主的成年人,阿玖觉得委屈极了。
她大哭不止的时候,林幼辉会微笑着拍她、哄她,唱儿歌给她听。她的歌声宛转轻柔,阿玖听着听着,慢慢的大哭变为啜泣,啜泣变为无声-----她哭累了,又睡着了。
阿玖睡着的时候,她的哥哥们轻手轻脚到了床前,好奇打量着她。这便是祖父母、父亲、叔伯们牵肠挂肚的小妹妹啊,她才这么小一点点,看上去可爱又可怜。
阿玖幸亏是睡着的,要不,肯定会非常气愤。因为她的哥哥们完全是来参观的,是来看西洋景儿的,“原来小妹妹就长这样啊,成,我算见识了。”旅游观光的心态,漫不经心的口吻。
不过,当方夫人提醒他们,“这是你们的妹妹,你们做哥哥的,要疼爱妹妹,保护妹妹,知道么?”哥哥们纷纷拍胸脯表决心,那个场景还是很激动人心的。阿玖若是醒着,没准儿会被感动。
哥哥们在阿玖床前逗留不过一小会儿,便被方夫人撵走了,“瞧过了便好,玮儿,带弟弟们出去。”乖孙子,开过眼界了,回罢。阿玖睡的正甜,莫把她吵醒了。
他们是老早就被交代过,因为妹妹太小了,很容易受惊吓,故此,看小妹妹的时候不可以大声暄哗,说话必须轻声。哥哥们记性很好,不管是裴玮、裴珏这样的大孩子,还是裴瑅、裴璟这样的小不点儿,对小妹妹评头论足的时候都是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等到被方夫人撵出来,行走在安静的庭院中,大男孩儿们还是稳重的样子,小不点儿们可就活泼开了。才三岁多的裴瑅,拉着比他还小的裴璟,得意炫耀,“阿玖是我亲妹妹!”裴璟比他小几个月,还不懂事呢,傻呼呼的笑着,“也是我妹妹呀。”裴瑅的词汇量有限,只会非常认真的强调,“是我亲妹妹!”裴璟还是不明白,疑惑又讨好的笑着,六哥你怎么了?你亲妹妹,不也是我的妹妹么。
两个小不点儿路都不走了,停下来面对面站着,专心致志的争论,“我亲妹妹!”“也是我妹妹!”两个粉团儿般的孩子各说各话,一个比一个执拗,看上去十分趣致。
裴玮、裴珏等大孩子瞅着他俩乐了会儿,耐心教给他们,“阿玖是二叔的女儿,便是阿瑅的亲妹妹,阿璟的堂妹了。”裴瑅恍然大悟,裴璟似懂非懂,一脸懵懂。堂妹怎么了?不也是妹妹么。
这疑问一直萦绕在裴璟的小脑袋瓜里,直到晚上快要睡觉了,竟然也没忘记。“堂妹,不也是妹妹么?”他奶声奶气的问着母亲徐氏。
徐氏柔声告诉他亲妹妹和堂妹的区别,裴璟大为不服气,“六哥有妹妹,我也要一个!”徐氏微笑哄他,“好好好,璟儿也要。”费了好一番功夫,方哄他睡着了。
哄好儿子,徐氏在灯下独坐许久,眉宇间有一丝轻愁。她虽已是三子之母,腰身依旧很苗条,面庞依旧光洁美丽,朦胧的灯光下,她优雅而孤单的坐着,透着几许凄清。
身为裴家妇,公婆慈爱宽厚,夫婿温存体贴,还有了三个可爱的儿子,她,还有什么不如意之处么。
不得而知。
如今是承平世界,世人多好享乐。男子纳妾、挟妓游玩、红-袖添香,好像都很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但凡有几两银子的人家,或是有功名的人家,极少有一夫一妻长相厮守的,置妾、纳婢,甚至流连风月之所,都是常事。可裴家是与众不同的,裴太守不只严于律己,管教起儿子来也毫不手软。没有子嗣之忧,还想纳妾?休想。
裴家三兄弟中,只有裴三爷敢跟父亲贫嘴。一次父子相聚饮酒时,他曾仗着酒意,状似开玩笑的询问过,“爹,儿子置个美妾,给您生个可爱的小孙女,如何?”
裴太守淡淡看了他一眼,看的他背上冒冷汗。裴大爷忍不住斥责他,“儿子都三个了,想什么呢!真敢做这种事,爹一准儿打断你的腿!”
“错!”裴太守声音冷冷的,“不会打断他的腿。”
裴大爷疑惑不解的看向父亲,裴三爷暗暗擦去额头的汗水,已经提起的心,慢慢要放下。
裴二爷闲适的把玩着手中酒杯,唇角带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三弟,父亲确是想要小孙女,可是,父亲绝不想要庶孙女,懂不懂?
一片寂静中,裴太守凉凉开了口,“打死!”
谁耐烦打断你的腿啊,直接打死!
可怜的裴三爷,差点没吓尿了。从此往后,再也不敢提这茬事。
在裴家做儿媳妇,或许不能有华服美食,不能有种种奢侈的享受,可是,公婆不会刁难,夫婿一定敬重。这,其实是许多贵女羡慕已极的舒心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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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玖远在京城的外祖父家,在阿玖出生第三天的时候,送来了贺礼。礼物很全,从阿玖的小衣裳、小鞋子,到阿玖的小玩具、小被子,各色饰物,银手镯,银项圈等,应有尽有。
好像林家早知道阿玖是小姑娘似的,送来的小衣裳、小鞋子都精巧美丽,颜色还很娇嫩。方夫人、顾氏、徐氏等看着礼物都笑,“亲家真有远见,这些个物件儿,配我们阿玖!”
林家差来送礼的管事嬷嬷姓洪,一脸福相,满脸陪笑,“我家夫人和亲家夫人一样,也盼着小囡囡呢!”方夫人听了十分欢喜,笑着客气了几句,命人打赏了上等封。
洪嬷嬷亲到林幼辉房中请安问好,见了才出生的小囡囡,夸奖了一回,又和李嬷嬷、寒姿等林家旧仆问了好,十分和乐。林幼辉好奇道:“夫人真是早知道我会生小囡囡?”怎么送来的全是小女孩儿应用之物,娘亲您神了。
洪嬷嬷抿嘴笑,“回二小姐的话,自打您怀了这一胎,夫人便念叼着‘已有两个小子,这回该给我生个小外孙女了吧’,她老人家兴兴头头的,把所有的物件儿都备了两份。我们一个多月前从京城出发之时,夫人吩咐的清清楚楚:若二小姐生了小少爷,便送男孩儿的;若二小姐生了小小姐,便送女孩儿的。”
林家是湖州大族,在苏州自有宅院,男孩儿的那车礼物,如今还在林家放着呢。
林幼辉这才明白原委,忍不住红了眼圈,“还是娘亲疼我。”这世上,也只有亲娘会为你想的这般周到了,再没第二个。
李嬷嬷呵呵笑,“二小姐最小,夫人偏疼些,也是有的。”她是林幼辉的奶娘,自然清楚自家小姐是如何千娇万宠长大的。林夫人能为林幼辉做到这一步,她是毫不希奇。
“依我说,也别拉回京城了。没准儿再过个三年两年的,二小姐还能用着!”洪嬷嬷笑着说道。
儿子不嫌多。二小姐,您趁着年轻,再生个小少爷,岂不是好?
林幼辉听到洪嬷嬷的建议,忙不迭的摆手,“不生了不生了!儿子有两个,闺女有一个,儿女双全,我知足了,很知足!”
洪嬷嬷和李嬷嬷见她这孩子气的模样,都觉好笑。二小姐都嫁人生子了,和做姑娘的时候,却也不差什么。
林幼辉还在月子里,洪嬷嬷并不敢打扰她太久,略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出来了。李嬷嬷算是半个主人,陪着她在偏厅坐了,命小丫头捧上香茗,二人品茗闲谈。洪嬷嬷细细问了裴家这几年的大事小情,知道姑爷待小姐是好的,婆婆、妯娌也不多事,长长松了口气,“如此甚好,夫人也放心些。”
林幼辉在娘家时太过娇惯,虽然林尚书和裴太守是知交好友,虽然裴二爷是温润君子,林夫人这做娘的总是不大放心,唯恐女儿日子过的不如意。洪嬷嬷这回来苏州,除了送礼,自然还要打探林幼辉在裴家的情形。
林幼辉出阁的时候,林尚书和林夫人不只给了大笔的陪嫁,还特地从家人媳妇中挑了两个精明强干的,给林幼辉做陪房。不过,这两名陪房前两年相继生病去世,林幼辉便失了左膀右臂。
李嬷嬷是个实诚的,也是个忠心的。可是,李嬷嬷不够精明。林夫人想到小女儿身边只剩下奶娘一个老成嬷嬷,如何放心的下。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嬷嬷呵呵笑,“原本就好,如今有了小囡囡,更是没话说!寻常人家的嫡长女虽尊贵,可尊贵不过哥哥们吧?裴家可不是,几十年了就这一个小囡囡,宝贝的不行。”
洪嬷嬷微笑点头,“夫人若是知道了,必定欢喜。”
说过正事,洪嬷嬷有些好奇的提及,“裴家三奶奶,可是魏国公府的嫡出小姐呢,出了名的才貌双全。方才我也见着了,真真好个相貌,又谦和娴雅,丝毫不搭架子。”
李嬷嬷不经意的说道:“咱家二小姐是次子媳妇,都还不敢兜揽事呢,她是小儿媳妇,更没她说话的份儿了。她平日里也是如此,极和气不惹事的,待人从不傲慢。”
裴家世代耕读传家,算不上大富大贵。可裴家的三个儿媳妇倒都是有来历的,裴家大奶奶顾氏出身江南旧家,族中读书士子无数,是清雅有礼数的人家。二奶奶林氏不只是林尚书的爱女,林家更是世家大族,秀才、举人颇多,中了进士做到高官的也不少,称得上世代簪缨。三奶奶徐氏则是公侯人家的嫡出小姐,打小就异常尊贵。
可是,这女人啊,不拘娘家再怎么显赫,嫁人之后该怎么尽媳妇的本份,便怎么尽媳妇的本份,不可逾越。这是李嬷嬷根深蒂固的看法,也是她时不时要为林幼辉着急的原因。二小姐你在娘家是娇客,到了婆家可不是啊。
洪嬷嬷笑了笑,“也算难得。魏国公府是开国元勋了,祖上不只出过大将军、大都督,还出过皇后、太后呢。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出身,还能如此谦和,实属不易。”
李嬷嬷不服气,“咱们林家也不差呢!林家一样是世家大族,不比他魏国公府差!咱们二小姐一样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名门嫡女,不也一直贤良淑德?”
这会儿,李嬷嬷只想着林幼辉的好处,把林幼辉的任性淘气全忘到了九宵云外。
洪嬷嬷忙笑道:“你说的极是!可不是么,咱们二小姐一直懂事孝顺,亲家夫人方才还夸奖过呢!”
李嬷嬷得意的笑笑,殷勤为她续上热茶,“您这趟来,这一路之上可是辛苦了!今个儿您先好生歇着,过两天我陪着您大街小巷转转去,听听曲,看看景,好生松散松散。”
洪嬷嬷笑了,“这倒是极好的。不过,我要等小囡囡满月之后才回京呢,咱们消消停停的,不着急。”
☆、改行
洪嬷嬷大老远的从京城过来,自然是要等到送过满月礼之后才启程回京。这小孩子的满月礼是大事,到时若是缺了外祖父家,如何使得。
提起阿玖的满月礼,原本安适坐着的李嬷嬷直起腰身,“裴家什么都好,只是太过清廉了些。小少爷们过满月,从没有大肆宴客的,不过是自己家里的至亲,和几家亲朋好友小聚罢了。囡囡的满月酒,也不知老爷夫人会如何摆。”
裴太守这一府之长手中权柄极大,到他面前巴结讨好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若他放出风声要为哪个小孙孙办满月,怕不是贺客盈门,收礼收的手软?可他是出了名的清官,一向洁身自好,哪会这么做呢,从来没有大操大办过。
在李嬷嬷看来,林家的外孙子、外孙女都宝贝的很,满月酒当然要热热闹闹的,方才是个道理。不过,她只是林幼辉的奶娘罢了,她怎么想、怎么看,无关紧要,无人理会。
洪嬷嬷见李嬷嬷面有忧色,不禁微微一笑。她是二小姐的奶娘,本事有没有的先不说,忠心是足够的。瞧她这模样,是真疼二小姐,真疼小囡囡。也难怪,从小奶大二小姐,这情份,非同一般。
“二小姐既是裴家儿媳妇,行事自然要依着裴家的规矩。”洪嬷嬷笑道:“才出生的小人儿家,太看重她也不好,倒不如胡打海摔的,孩子才健壮。你莫担忧,到囡囡满月那天,咱们到寒山寺多添香油钱,再多散铜钱、吃食给穷人,也便是了。”
李嬷嬷大喜,“我还有几两银子私房,劳您一并散给穷人,给囡囡积积福德!”洪嬷嬷笑着答应,“是你的一片真心,我再没有不答应的。”
两人正说着话的功夫,方夫人那边赏了席面下来。洪嬷嬷过去道了谢,李嬷嬷陪着她坐下,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洪嬷嬷用过酒饭,告辞方夫人、林幼辉等人,回了林家。
晚上裴弭回来,见到林家送来的各色物品,冲着爱妻微笑,“娘子,岳父岳母疼爱阿玖,我很感激。”林幼辉一本正经,“相公,公公婆婆疼爱阿玖,我也很感激。”她虽是面色郑重,可眼神中分明闪烁着顽皮的光茫,嘴唇更是粉粉的,像个淘气的小姑娘。
裴弭含笑看着爱妻,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李嬷嬷和寒姿等侍女有眼色,轻手轻脚、悄没声息的退到了外间----接下来他俩肯定是偎依在一起亲亲热热的说话,不许闲杂人等在旁碍事的。
李嬷嬷站在外间,听着里头隐约传出温存的私语声,不禁想笑。姑爷和小姐这般恩爱,比什么不强,二小姐虽有些任性,却一直能笼住姑爷,这真是极好的。
在裴家,因裴知府一向很节俭,日常饮食,不过是一荤一素。官服也是穿了洗,洗了穿,极少做新的。他这当家人都这样了,谁还敢奢侈无度?就连三奶奶徐氏这国公府的小姐也不敢明打明的讲究衣食,淡泊自甘。偏偏自家小姐不肯入乡随俗,该怎么打扮,还怎么打扮。若劝她,她便振振有辞,“我这做儿媳的,跟公公极少见面,有何妨碍?婆婆么,她性情极宽厚,不理会这些的。”若劝多了,她便嘻嘻笑,“我若不打扮,便不美了;我若不美,相公许是会移情别恋。奶娘,是不入公婆的眼要紧,还是失了丈夫欢心要紧?更何况,未必会不入公婆的眼呢。”李嬷嬷一则被她绕的头晕,二则见方夫人果真不在意这个,也便撒手不管了。
林幼辉常常妆容精致,衣饰奇巧,和裴家的俭朴形成鲜明对比。为了这个,李嬷嬷没少担心,担心自家小姐会被公婆、夫婿嫌弃。
不过,她算是白担心了。方夫人是不理会这些的,裴弭呢,不只不反对,还时不时的夸奖林幼辉,夫妻间和美异常。
“我的好小姐,你要和姑爷一直这般恩爱下去呦。”李嬷嬷笑咪咪的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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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玖从睡梦中醒来,耳边又听到熟悉的男子声音、好听的女子声音,便很不自觉的、很没风度的又开始偷听了。不过,今天听到的全是甜言蜜语,好像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阿玖听着听着,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
才打完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哈欠,耳边便响起一男一女满是惊喜的声音,“快看快看,小阿玖打哈欠了!真有趣!”
阿玖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两张面庞,正殷勤的看着她。这两张面庞都很美,男子清俊儒雅,女子清丽出尘,看上去养眼、舒服、令人心醉。
可怜阿玖不会说话,不会动,想冲他们友好的笑笑吧,又怕冷不丁的露这么一手,把他们吓着。实在想不起应该用什么方式和他们打招呼,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又打个哈欠。
这一对父母紧张又兴奋的盯着阿玖看,见阿玖打哈欠,又是一阵惊喜。阿玖真是卓尔不凡啊,打个哈欠都这么好看!迷死人了!
阿玖听着他们热烈的赞美,觉得通体舒坦。打个哈欠都被人这么一通狠夸,想没有成就感都不行啊,想不骄傲自豪都不行啊。
“我是小婴儿,我是爹娘疼爱的小囡囡,我很受重视。”阿玖满意想道。
她和这幅小身体已经相处了三天,渐渐的对之生出了爱怜之心。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能抵抗风风雨雨的成年人,不再是独立自主的成年人,她变小了,很娇嫩,很单纯,真的好像才从娘胎里出生不久。
阿玖前世是名再普通不过的文员,上班时便兢兢业业工作,下班后便宅在家里看书、上网,是名标准的宅女。她在网上逛论坛,看电视、电影,浏览信息,以及,看小说。
看小说的时候,她常常把自己想像成女主,想像自己会是不同的身份,经历不同的人生。她在梦中做过女侠,做过政客,做过艺术家,如今改行做婴儿,竟然也顺顺当当的,并没觉得太严重的不适。
虽然做婴儿半分不自由,可是阿玖已经有些喜欢做婴儿了。婴儿是娇嫩的,她喜欢这份娇嫩。而且,做婴儿,意味着人生可以重新开始,未来一切都是崭新的、不曾经历过的。对于阿玖来说,这是一件充满诱惑力的事。
“我是小婴儿,我的未来会有无限的可能性。”阿玖惬意想着心事,在爹娘的夸奖声中,甜甜睡去。睡着之后,她无意识的咧开小嘴笑了笑,醉倒了守在一旁的爹爹,喜坏了满怀希望的娘亲。
从这之后,阿玖渐渐的看东西越来越清楚,她一个接一个的认清楚了裴太守、方夫人、顾氏、徐氏,还有裴大爷、裴三爷。
裴太守清瞿隽爽,方夫人慈爱敦厚,两人站在一起,却很有夫妻相;顾氏看样子也很温厚,徐氏年轻美丽,却半分不张扬;裴大爷和裴三爷都是好相貌,都很喜欢阿玖,不过,裴三爷有一回嘀咕着要抢走阿玖,阿玖听的清清楚楚,非常气愤。拐小孩儿是最讨厌的事啦,要严厉打击!
孩子,应该和父母一起生活。
徐氏站在裴三爷身边,温柔的看着阿玖,“还是小囡囡得人意。”长大了必定会体贴娘亲,不像儿子那般粗心。
裴三爷瞅瞅四周,极小声的央求,“娘子,咱们也生个小闺女吧,好不好?”徐氏得体的微笑着,“我倒是想呢,只怕咱们没那个福气。”
已有三个儿子,她是真的不想再生了。孩子生多了身材会走形,她是美女,一向爱惜容貌。况且,她自小便是娇生惯养的国公府小姐,身子并不强壮。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足足折腾了两天两夜,差点没把命要了,吓死人;生第二个儿子、第三个儿子的时候,回回也是在鬼门关前打转,哪还想再吃这种苦。
女子必须有儿子傍身,才算有了依靠。她都有三个儿子了,够了,心满意足了。
裴三爷觉着妻子的话很有道理,不由的想叹气。是啊,没那个福气,没那个命啊。
裴三爷是个乐天派,他没沮丧多大一会儿便重又打起精神,灿烂的冲阿玖笑着,“我是你三爹,乖囡囡,叫三爹,叫爹爹。”
-----我是很有气节的、很有思想的婴儿,才不会随随便便叫人做爹!阿玖忿忿。
不过,她的愤怒表达不出来,也便不为人知。
到裴家来看望阿玖的亲朋好友渐渐增多,有裴家的老亲旧戚,也有裴二爷的同窗、同年家眷等。
阿玖收到许多银手镯、银脚链等吉祥之物,也有各色玩具、瓷器,令人目不暇接。还有向来亲厚的亲戚送小衣裳、小鞋子的,做工都很精巧,美仑美奂。
除了礼物,阿玖还得到不少邀请,“小囡囡,乖孩子,姨母太喜欢你了,跟姨母走好不好?姨母家有个小哥哥,囡囡和他一处玩耍,蛮有趣。”“姑姑家有两个小哥哥呢,随囡囡挑,囡囡喜欢哪个,便是哪个!”
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是看神情,又像是认真的。
这算是……提亲么?阿玖颇觉无力。常言说“三岁看老”,那也得长到三岁吧,没听说过还没满月的小娃娃便能看出性情,便能定下终身的。
不负责任的家长。
阿玖在内心中对他们表示鄙夷。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阿玖满月了,该办满月宴了。林幼辉从头到脚沐浴过,换上新装,仪态万方的出现在玻璃镜前,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镜中玉人。
“您半分没变,还和从前一样明艳照人!等会儿到了宴席之上,一准儿是您最美!”大丫头寒姿笑道。
李嬷嬷絮絮叼叼的催促着,“小姐,老爷、夫人、一众亲朋都等着呢,莫要累得他们久等。”
囡囡的满月宴很隆重,不只邀请了老亲旧戚,还有老爷的不少知交好友。都是贵客呢,都等着看小囡囡。
林幼辉嫣然一笑,命奶娘好生抱着阿玖,一行人旖旎出了门。
☆、阿玖的忧伤
裴太守一向清廉,不过,苏州府衙的后宅却是构筑精雅,景色优美,宛如人间仙境。这当然不是裴太守的手笔,是裴太守的前任、一位姓莫的知府所置。莫知府禀性贪酷,到任后横征暴敛,贪图享受,吴中百姓叫苦连天。这位莫知府并非进士出身,也不是吏部选上来的官员,而是“特简”----皇帝直接任命的。可能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敢肆意妄为,毫无顾忌。他在苏州两年,刮了无数民脂民膏,聘请江南名士,费尽心力建成了雅致的宅院。可是,宅院刚刚建成,他便暴毙于任上,根本没有享受到。
当年,裴太守初到苏州时,幕僚中有位老夫子劝过他,“大人还是将这宅院拆了,以表清白。”您不能不住府衙后宅,可这般讲究的宅院住着,谁会相信您不是贪官?
裴太守不以为意,“不必。这些都是百姓的血汗,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拆了,纯属暴殄天物。”
拆了,你要不要重新修建?当然要了。历任知府都和家眷住后宅中,你不建后宅,知府和家眷住哪儿?现摆着个好端端的宅子,必定要先拆了,再费劲巴拉的盖起来,图什么?纯粹为了表明“我是清官”“我不贪”么,代价未免过于高昂。
真是清官,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声,便这般折腾百姓,耗费人力物力。
老夫子劝不动他,只好长叹作罢。可是,老夫子心里始终是不以为然,一直担心裴太守会因为这个,遭人非议。
出乎老夫子意料的是,裴太守虽是居住在前任留下的精致宅院中,却依旧是清名满天下,被百姓称为“裴青天”。
老夫子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阿玖满月的这天,很幸福的被奶娘抱了出门,见到了阳光,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心里这个高兴就别提了,很想冲着太阳热情的大声问好,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会儿,她哪会说话呀。
祖父裴太守今天破天荒的没有忙公务,而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家中摆下戏酒,宴请亲朋。现如今的苏州流行“昆山腔”,也就是昆曲,属南戏。裴家宴客,请的也是南戏班子。
曲词典雅、行腔宛转的昆曲声传入耳中,阿玖觉得心旷神怡。怪不得被称为“百戏之祖”呢,真是念白儒雅、唱腔华丽,太好听了。
阿玖才满月,视力和听力都还不大好,精神头也不足,才感动了没多大会儿就有了睡意。她被抱到厅中时,依稀听到裴太守的说话声,仿佛在给她介绍客人似的,阿玖很想睁开眼睛看看祖父的朋友,不过,她的灵混指挥不了身体,她睁不开眼睛,睡着了。
阿玖真不想睡呀。她想看看古风古韵的庭院,想看看古色古香的家俱,更好奇来往的宾客是何方神圣,有没有个性,言谈举止是不是有趣……这里可是江南,出才子的地方。
可是,她还是睡着了,而且睡的很甜蜜。
阿玖,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洒脱。
阿玖这世的娘亲,裴家二奶奶林幼辉,也是洒脱的。她盛装丽服的到了宴席上,本是打算好生乐上半日的,可她毕竟才坐完月子,精神不怎么健旺,觉着疲累。她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便悄悄禀了方夫人,回房歇息去了。
裴三奶奶徐氏看着她优雅得体的和众人告辞,翩然离去,不禁眼神一暗。同是裴家媳妇,二嫂夫婿争气,儿女双全,素日里是何等的自在。二嫂,我真是羡慕你。
她的夫婿数年前已经中了举,这些年来又遍访名师,攻读不缀,来往的全是吴中名士。若是春闱时买舟北上,一个进士怕是稳稳的吧。到时,她便夫荣妻贵,也跟着有了封诰。
封诰……这个词映入脑海,徐氏一阵钻心疼痛。裴三爷是个好性子的,却也是个胸无大志的,想要靠着裴三爷锐意上进,求取功名,封妻荫子,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
“他这辈子,若能勉强做个四五品的小官,已是难得之至。”徐氏心中苦闷,“我这辈子,若能做位恭人,便算烧高香了。”
外命妇的封赠,“公曰某国夫人。侯曰某侯夫人。伯曰某伯夫人。一品曰夫人,后称一品夫人。二品曰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
恭人,品级并不高,可对于如今的自己,却也显得遥不可及。
曾几何时,自己这魏国公府的嫡小姐,会落到这般境地呢?徐氏模模糊糊想起前尘往事,胸中冰凉。
“三弟妹,三弟妹。”徐氏耳畔响起大嫂顾氏关切的声音,“你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今日来客众多,身为主人的顾氏、徐氏,往来周旋宾客,根本闲不下来。顾氏这做大嫂的,还真怕把弟媳妇给忙碌坏了。
徐氏回过神来,满脸陪笑,“略有些疲累,不碍的。”顾氏体贴的交代她,“若真是累了,莫强撑,回房歇会子,大嫂一个人能支应下来。”徐氏笑,“哪能让您一个人忙活?不成个道理。”妯娌二人客气了几句,脸上堆起殷勤笑容,招待宾客去了。
裴家九小姐的满月宴,非常圆满。
终席之后,顾氏、徐氏送走最后一拨女客,累的腰都快断了,脸也笑的快麻木了。方夫人知道她们辛苦,“收拾妥当之后,都回房歇着去,晚间莫再过来了。自己娘们儿,不在这些虚礼。”顾氏、徐氏笑着道了谢,“知道娘疼我们。”又陪方夫人说了几句家常,方各自离去。
顾氏这主持中馈的长子媳妇还是不得歇息,要命人收拾器皿,整理礼单、礼品,一直忙到晚饭时分,才算是消停了。
顾氏像往常一样,和丈夫、三个儿子裴玮、裴珏、裴琅一起坐在餐桌旁吃晚饭,脸上一直带着和煦的笑容。裴家是讲究食不语的,故此,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并不暄闹。三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饭很专心,裴大爷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埋头吃饭,并没有注意到妻子有什么异常。
“娘,您怎么不动筷子?”大儿子裴玮心细,放下手中的小瓷碗,关切看着顾氏。
二儿子裴珏沉默片刻,亲手盛了一碗酸笋汤递过去,“娘,若实在吃不下饭,好歹喝口汤吧。”
裴大爷也放下碗,歉意的看着妻子,“辛苦你了。”自己只顾着心事,竟没留意到妻子已是累的吃不下饭,真是……太薄情了。
顾氏心里热呼呼的,笑道:“谁吃不下饭了?我不过是觉着自己好似过于心宽体胖,想辟谷两日,好清减清减。”
她虽这么说,哪里有人肯信。裴大爷催着她喝汤,“清减什么?清减便不显福相了。”顾氏从善如流,拿起了汤钥。
三儿子裴琅后知后觉的也放下碗,说着大人话,“您一定是累着了,对不对?娘,我要赶紧长大,赶紧娶个媳妇进门,好替您分忧!”
他这话一出口,顾氏扑哧一声笑了,裴大爷和裴玮、裴珏也忍俊不禁,“你娶媳妇?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阿琅,你才多大。
被裴琅这么一打岔,顾氏喜悦到无以复加,竟然胃口大开,不只喝了一碗汤,还吃了半碗饭。裴家父子看在眼里,放心不少。
打发三个儿子各自歇下之后,裴大爷内疚的看着妻子,想说什么,却都觉得辞不达意。半晌,他轻声说道:“我今日才知道,陕西学政,委了童延贵童大人。二弟说,我的机会来了。”
科举,有时候其实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中了的,不一定就才高八斗;落第的,不一定就才学不足。考卷是由考官评阅、评定的,有的考官喜欢文风严谨,有的考官喜欢华丽绮靡,还有的考官喜欢冷峻挺拔,甚至还有考官不学无术,根本分不清好坏高下。所以,中举还是不中举,一个看考生的真才实学,另一个,还要看考生的机遇。
如果考生本人严谨端方,却遇上个喜欢华丽词藻的考官,很难入考官的眼。
裴二爷一直安慰兄长,“您是四平八稳的,咱们那届的考官韩大人却欣赏血气方刚,故此才取了我。大哥,您不是才学不足,只是时运不济。”
得知陕西学政的新任人选是谁之后,裴二爷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大哥,童学政年已五十余,为人方正,我看过他做的文章,和您是一个路子!”
裴大爷听了弟弟这话,当然很是心动,心思全放在科举、秋闱上了。
顾氏听了丈夫的话,又惊又喜,“相公,这可真是太好了。”跟学政的文章是一个路子,以大郎的才华,中举指日可待啊。
顾氏登时觉得浑身的疲累都消失不见了,容光焕发,“相公,我这几日便替你收拾行装!”
去吧,早去早回,衣锦荣归。
夫妻两个细细盘算起一应事宜,越说越高兴,越说越热烈。这晚就寝之后,两人在被窝里好好庆贺了一番,十分快活。
次日清晨顾氏早早的起了,照常管家理事。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待人格外亲切,言辞格外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下午晌,忙完家务之后,她特地约了三奶奶徐氏一同过去看阿玖。看过裴家的小宝贝,裴家唯一的小囡囡,林幼辉命侍女捧上茶,妯娌三人闲坐叙话。
顾氏提起裴琅的小孩儿话,“……他才多大,便想着娶媳妇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她是当笑话说的,可是形容之间,不无得意。
林幼辉和徐氏都笑着表示反对,“这可是阿琅的一片孝心!阿琅才六七岁呀,便知道心疼您了!大嫂,您有三个好儿子,往后只管等着享福便是。”
床上的阿玖侧耳倾听,小心灵忽觉忧伤。才六七岁的男孩儿,便知道要娶个媳妇来帮自己母亲干活儿,赶情这“娶媳妇是为了娘”的观点,还真是深入人心啊。
阿玖前世也曾经沉迷于一部接一部的肥皂剧,为剧中无数位“贤惠的”“有忘我牺牲奉献精神”的女主角感动过。婆婆挑剔,男人出轨,坚强善良的女主和男人离了婚,带着女儿独自生活。等到男人被第三者抛弃,公司破产,宽容大度博爱的女主毅然决然又和前夫复了婚,无微不至的孝敬婆婆……
多么感人啊。
媳妇永远是牺牲的、奉献的、孝顺的,这样具有传统美德的女主多了,社会将会多么的和谐!
无数女性的隐忍、退让,在为和谐社会添砖加瓦。
可是,阿玖只是平凡女子,虽然也为善良坚强宽容博爱大度的女主所感动,却不愿像女主一样生活,不愿像女主一样为了丈夫和婆婆倾其所有,不计回报。
她愿意爱一个男人,但更愿意一个男人来爱她。
对于阿玖这样的女子来说,爱,就意味着被爱。
那是前世的阿玖。
这一世的阿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等我长大了,会被人娶走吧?那人会不会也跟裴琅似的,娶个媳妇是为了孝顺娘?有着稚嫩小身子的阿玖,心境忽然变的沧桑。
☆、当爹
满月之后的小阿玖渐渐长开了,一天比一天好看。她那痴心的爹娘时常围着她惊叹、赞美,听的她心里美滋滋的。躺着不动便有人如此卖力的夸奖,也只有襁褓中的小婴儿了吧。
不知哪天开始,阿玖除了吃奶、睡觉、哭之外,又添了项新技能:吐泡泡。乍一发现这新技能,她真是颇为欣喜,多了件能做的事啊,真好!
虽然不是什么有益于国计民生的大事,可是,“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
阿玖若闲着没事,便自得其乐的吐泡泡玩。
她吐泡泡可不是白吐的,自能取得痴心爹娘的夸奖,和伯伯叔叔们、哥哥们的惊呼,“小阿玖吐泡泡了呢,快看快看,多有意思!”
她还时常流口水。不过,连粗心的哥哥们都能看出来,小阿玖的口水十分晶莹,与众不同。至于痴心爹娘、慈爱祖父母,那就更别提了,“哎哟,我们小阿玖这口水,何等剔透!”
在裴家众人眼中,小阿玖实在太可爱了,没一点不好的地方。
“这么疼我,不会把我胡乱嫁了吧?不会让我一味的牺牲、奉献吧?”阿玖想起之前的杞人忧天,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人家没做惯裴家九小姐,才会胡思乱想的啦。”
阿玖决定做个快乐的、没有心事的婴儿。
她这个年龄的婴儿,长的很快,一天一个样子。等到她两个多月时,已有十斤多了,看上去白白胖胖的,很是喜人。尤其是那藕节似的小胳膊,看上去十分趣致可爱。
痴心父母化身无良父母,很有兴趣的玩起她的小手、小脚,还有小胳膊、小腿,不知疲倦。“人家是婴儿,不是玩具!”阿玖大为愤怒,奋力挥舞小胳膊,表示抗议。“看咱们小阿玖多高兴,手舞足蹈呢。”她一闹腾,她的爹娘更来劲了,个个笑容可掬。
我不是高兴,我是在提抗议!阿玖在内心大声宣布。
阿玖的亲哥哥裴琦和裴瑅也来凑热闹,裴瑅不见外的脱鞋上床,坐在阿玖身边拿拨浪鼓逗她,“阿玖,看六哥儿这儿!这是拨浪鼓啊,好不好玩?”
阿玖觉得他实在太幼稚了。不过,看在他只有三四岁,长相又很讨人喜欢的份上,阿玖还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已经六岁多的裴琦站在床边,脸色踌躇。
裴二爷微笑着俯下身子,“阿琦,想不想和弟弟妹妹一起玩?”裴琦犹豫了片刻,点头道:“想。”裴二爷笑了笑,抱起他放在床上,替他脱去鞋袜。
裴琦活泼起来,和弟弟一样坐在小阿玖身边,拿起一个小风车逗她玩耍。
阿玖咯咯咯的欢笑着,小脑袋一会儿转向裴琦,一会儿转向裴瑅,三个孩子玩的很开怀。
他们的爹娘在旁含笑看着,目光中满是溺爱和喜悦。
阿玖本是对他们有些小意见的,不过,和哥哥们开开心心的玩了会儿,那丝不快早已烟消云散。裴琦和裴瑅被打发去睡觉之后,阿玖也被拍着哄着,即将入睡。
“大哥快要启程了吧?”林幼辉轻声问裴二爷。
裴二爷点头,“就这两天了。这里离陕西路途遥远,还是提早出发为好。”
“你不会……陪大哥一起去吧?”林幼辉迟疑片刻,小心的、温柔的问道。
裴二爷摇头,“不会。娘子,三弟和大哥同去,我留下。你也知道,我一直要帮着父亲理些杂务的,如何走得开?今年的贡品要加多两成,本就刺手,更何况远洋航队又要启程,造船场有一番忙碌,各项给养也需提前准备。”
裴太守的公务很繁忙,裴二爷心疼他,一直为他充任幕僚,很多事情都会帮着筹划。贡品增加,为远洋航队准备给养都不是容易办成的事,裴二爷哪忍心让父亲一个人操劳。
林幼辉掩口笑,“我自作多情了,还以为你是舍不得我。”你不陪大哥去陕西,原来是为了父亲啊。
她一直是位无忧无虑的美丽女子,灯光下这一笑,娇俏可爱,媚态横生。
裴二爷心怦怦跳,声音温柔似水,“我当然舍不得娘子,还舍不得琦儿、瑅儿,和咱们小阿玖。娘子,我若陪着大哥同去,咱们便有小半年见不着面,这可坑死人了。”
阿玖似睡非睡之间听到这番对话,心里欢喜的冒泡。傻乐了一会儿,甜甜蜜蜜睡着了。
裴家,是一个可以安心睡觉、舒心生活的地方。
裴大爷和裴三爷出发回原籍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炎热了。他俩同样穿着浅色夏衫,毕恭毕敬的和父亲、母亲告别,准备启程。
顾氏、徐氏各自带着三个儿子和他们话别,依依不舍。
裴二爷也带着妻子、儿子来为两位兄长送行,还特地抱来了阿玖,“乖女儿,大伯父、三叔父要回乡赴考,阿玖来为他们送行,好不好?”阿玖不会说“好”,便庄重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裴三爷看见阿玖,眼睛就亮了,“小阿玖,乖囡囡,你喜欢三爹,舍不得三爹,对不对?”阿玖气呼呼的想要不理他,可是,高考考生不都是重点保护对像么,又不大好意思给他脸色看,十分纠结。
考举人的意义,其实比高考的意义还要重大。高考有个好成绩,只表明你有资格接受良好的高等教育,而中举,却意味着你可以做官。
不是只有进士才能做官的,举人,已经可以入仕。著名的清官海瑞海大人,就是举人出身。
阿玖板着个小脸,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众人看她这小模样,都觉好笑,“阿玖你才一点点大,懂什么?在想什么?”
“不能这么说话。”方夫人笑道:“莫看她小,小孩子眼睛最干净,知道的也不少!”
孩子并非不懂事,不要小瞧他们。
顾氏心中一动,“听说,小孩子眼睛最真,有些事不只神佛能看见,小孩子也能看见。”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裴大爷一眼。
裴大爷略一思忖,微笑看着二弟怀里的阿玖,“大伯父要秋闱了呢,小阿玖,大伯父能不能考中啊?”
他的话听起来好似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但实际上,他内心很紧张。
小小的阿玖,毫不迟疑的、坚定的点了点头。
能啊,你一定能考中的!
裴大爷眼中闪过一抹惊喜,欣慰的笑了。
看来,这回真该自己春风得意了。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裴二爷对着大哥、三弟说了不少好话,“……这回必定能中的,不必多虑。”林幼辉站在一边含笑听着,客气的点头。
你在江南读的书,回陕西考试,能不中么?江南读书人多,不容易出头。北方读书人少,科举相对容易。江南多才子,录取率很低;陕西可不是,录取比率是很高的。
裴大爷、裴三爷和家人洒泪而别,满怀希望的回原籍赴试去了。
裴二爷则是常常帮着父亲处理公务,忙的团团转。置办贡品需格外小心谨慎,远洋航队要在刘家港启航,苏州府造船石要为其制造战舰,任务繁重,不可轻忽。
阿玖精神越来越好,每天玩耍的时候越来越长了。可是,白天她极少能见到爹,裴二爷很忙。只有到了晚上他才会回来,陪阿玖玩耍。
陪阿玖玩耍过后,他还不歇息,坐在桌案旁查看两个儿子的功课。他一张张仔细看着,看见有不对的地方、不完善的地方,会拿笔划出来,还提起狼毫写着什么。
他当爹当的很认真啊。
阿玖乐了乐,很乖巧的不吵不闹,早早睡觉去了。
☆、夫妻
第二天,裴二爷早早的出门办事去了,阿玖醒来之后,已不见他的人影。
“阿玖,娘是不是很坏?”林幼辉怀中抱着小阿玖,柔声跟她说着知心话,“明知道你爹爹这阵子忙累坏了,娘还要他照常查检你两个哥哥的功课。”
“其实,娘的学问也很好呢,指点你两个哥哥的功课,半分不会为难。”
“娘若把你两个哥哥的功课揽过来,不让你爹爹操心,也是极容易的事。可是娘担心,你爹爹慢慢的会视作平常,对儿子日渐疏忽。若不揽过来,又心疼你爹在外头要周旋很多人、很多事,费心费力。”
林幼辉幽幽叹了口气,低下头,在女儿嫩滑的小脸蛋上温柔亲了亲。
阿玖才起床不久,精神头正好,闻言瞪大眼睛看着她,颇为同情。这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时代,女人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本事再大也只能躲在后宅相夫教子,而男人呢,做为一家之主是要外出营营役役的,负责养家。
男人在外头忙碌过后回到家,是要他管孩子呢,还是不要他管孩子呢?要他管,心疼他在外操劳,回家还要操劳;不要他管,怕他责任感日渐淡薄,也怕他和儿女的感情会慢慢生疏。
这种忧虑当然不是全无道理。生归生,养归养,呕心呖血养大的亲生子和不闻不问像风吹大似的亲生子,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绝对是天差地远,根本没的比。
林幼辉不是习惯委屈自己的人,也不是爱装贤惠的人,但是到了这会儿,她也犹豫了,彷徨了。
阿玖还不会说话,只能三缄其口。若她会说话,大概会善意的提醒林幼辉,“或许,他查检爱子的功课时,内心踏实满足,并不觉得疲累呢?”
他的切身感受,可能你并不知道。即便是如胶似漆的夫妻,也有不理解对方想法的时候。有些旁人看着很沉重的负担,对当事人来说,没准儿会是甜蜜的享受。
教养自己心爱的孩子,虽然有些累,但是,应该也会很有趣吧。
况且,孩子生下来,父母双方都有抚育、教养他的义务。一个孩子的健康成长,离不开父亲、母亲的陪伴和引导。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如果父亲缺席,一则会有终身的遗憾,二则人格很难健全。
心疼他,可以想别的法子帮他啊。譬如,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替他协调处理一些棘手之事,等等。
阿玖眼睛瞪的圆圆的,神情中很有急切之意。不过,她干着急罢了,不会说话,不管她的意见对不对,对林幼辉有没有帮助,总之是根本表达不出来。
林幼辉低低笑了一声,“小阿玖仿佛能听懂似的,真有趣。”看着女儿如牛乳般细白、比剥壳鸡蛋还嫩滑的小脸蛋,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又凑过去亲了亲。
----一边跟我讨论这么严肃的问题,一边又轻薄我!阿玖对于无缘无故被捏脸蛋十分不满,使出吃奶的力气凑到林幼辉面前,亲她的脸。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纯属无心,反正弄得林幼辉这大美女脸上全是唾沫。
“淘气孩子!”林幼辉溺爱的笑着,轻轻打她的小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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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高中了,咱们寻个小县城,你做县令去。”这晚裴二爷回家后,林幼辉打趣他,“以裴二爷在苏州历练出来的才华,区区一个县令,情管不在话下。”
跟着裴太守这苏州知府,什么大案要案没见过?什么错综复杂的事情没处理过?到时候治理一个小县,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裴二爷笑着摇头,“娘子,县令么,我还真未必能做好。”
父亲裴太守是知名清官,皇帝陛下熟知他的禀性,一向信重他。因为这个,苏州府省了不少事,极少有高官显宦或内侍太监来寻衅生事。苏州是驻有太监的,专为皇帝督办江南丝绸、珍玩等物,从前他们趾高气扬肆意妄为,可自从裴太守来了之后,他们整天闭门不出,老实的不能再老实。苏州卫所的军官们原来时常欺凌百姓,自打裴太守来了,他们也规规矩矩的,不敢为非作歹。
故此,裴二爷帮着父亲办事虽说劳累、琐碎,却不怎么犯难。
县令是要独当一面的,可能遇到的上峰不通人情,也可能常有高官显宦、采买内监等人前去骚扰,还要教化百姓、收取赋税、差役等,并非易事。
“难得你看的如此清楚。”林幼辉笑着夸奖。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裴二爷也笑。
阿玖躺在床上咿咿呀呀着,小拳头很努力的塞到嘴里,涂满了口水。自知之明啊,这可是样好本事,我也想要。
能认清自己的真实斤两,会少做多少不切实际的梦,不合时宜的事啊,功德无量。
“咱们小阿玖这是在做什么呢,乖女儿,拳头好吃不?”裴二瞧着有趣,走过来坐在床边,含笑逗弄。
“不好吃!”阿玖很想告诉他,“其实我不想吃它的,我只是闲极无聊,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做罢了。”
不能跑不能跳的,坐都坐不起来,我能玩什么呀,也就这小拳头还能够着。
阿玖很卖力气的冲裴二爷咧开小嘴笑,表达她的友好之意。她还没开始长牙,这尚且无齿时的笑容最是明净璀璨,比天上的星辰更加耀人耳目,令人惊艳不已。裴二爷着迷的看着小阿玖,目光中满是宠溺和喜悦。
“吃手算什么?往后她还会吃脚。”林幼辉也跟着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估摸着再过一两个月,她便会很专心的啃小脚丫了。”
这一对父母同时愉悦的笑起来,好像已经非常笃定,小阿玖再过阵子,便会津津有味的啃起小脚丫。
----我才不要!阿玖气呼呼的看着他们,委屈极了。人家好歹也算是讲卫生懂礼貌的宅女、淑女,怎么会捧起小脚丫猛啃?太不雅观了吧。
阿玖幽怨的看了这对无良父母一眼,继续欢快的啃起小拳头。
裴二爷和林幼辉一边一个倚在女儿身边逗她玩耍,间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贡品齐了?”
“嗯,齐了,监管织造局的太监们验收过,已运至刘家港。”
皇帝正值盛年,后宫虽说不上佳丽三千,几十名有品级的嫔妃还是有的。这些嫔妃们人人喜欢绫罗绸缎,于是,苏州的机匠只好日夜不休,为她们赶制精美丝织品。
哪个地方有出了名的特产,通常都会成为贡品,不只让百姓叫苦不迭,地方官也很是头疼。苏州产丝绸,便要源源不断的向朝中进贡。
“我小时候听父亲讲过一件事。”林幼辉漫不经心的说道:“有位朴实的农民,无意中在山间发现一片栗树林,树上所产的栗子特别软糯好吃。他很欣喜的向县官上报,县官听了,吩咐他立即把那片栗树林全部砍掉,并且,不许向外声张。”
天赐一片栗树林,好不好啊?当然很好。可是既有这片栗树林,纸里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为人所知。到时若被列为贡品,这一带的百姓可就遭殃了,不只不能从栗树林中得利,还不知要赔多少进去。不如干脆砍了它,一了百了。
这名县官很聪明,也很有决断。
裴二爷摸摸鼻子,这道理谁不懂?可是,苏州丝绸已经驰名天下很多年了,没办法。
阿玖口中含着小拳头,听的津津有味。裴二爷和林幼辉琴瑟和谐,无话不谈,她也跟着听过些趣事,有不少是基层官吏的。
比如,华亭县有位农妇,夫死再嫁,把儿子留在了前夫家;她再嫁之后,和后夫又生下一子。后来,农妇去世了,前夫之子、后夫之子争着要埋葬她,告到了官府。县官对这位农妇很鄙视,判词是这样的,“生前再嫁,殊无恋子之心;死后归坟,难见前夫之面!”判她归后夫之子埋葬。
林幼辉曾经嗤之以鼻,“到了这会儿,不提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了?儒家的道学先生都知道‘母子无断绝’,这县官比道学先生还狠。”
对于有功名的人家、有体面的人家来说,是一定要讲孝道的。若对父母不孝,名声坏了,官都做不成。可对于乡野农家,孝道的约束就不好使了,他们若是连饭都吃不饱,你拿大道理来教育他、管束他,他根本不理你。
越是穷困的人家,名教对他们越是没用,没有约束力。“仓廪实然后知礼节”,这话没错。
这农妇虽然是再嫁了,可她前夫之子、后夫之子两个亲生儿子都不计较,都想埋葬亲娘,你县官瞎清高什么?两子争葬,这也是他们的孝道,难道不比互相推诿强?应该判他们共同埋葬农妇才是,一则全了他们两个的孝心,二则为其余人做表率,有利教化。
裴二爷是赞成林幼辉的。倒不是为别的,而是贫苦农家不能好生赡养爹娘的比比皆是,没有地方官不头疼的。这两个儿子都知道孝顺母亲,应该鼓励,而不是讽刺打击。
县官的判词真是清高,不过,估计把前夫之子、后夫之子都伤的不轻。母亲被骂,哪个儿子不心寒。
阿玖听他们谈论这案子的时候,小心灵中颇觉愉悦。这是一对很有人情味、很知道灵活变通的父母,有他们在,阿玖高枕无忧啊。
躺在床上不动也能收获无数赞美和夸奖,躺在床上不动也能学到很多有用的知识!阿玖看看自己的现状,真想仰天大笑。
“我虽然还是小小婴儿,可是已经很有学问了呢。”阿玖沾沾自喜的想着心事,得意至极。
☆、经魁
阿玖的身子越来越灵活,手脚越来越好使,过了一两个月,她竟然伸手够着了小脚丫,抬到眼前!阿玖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兴奋,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捉住小脚丫放到嘴巴里,吸起脚趾头。
“快看快看,妹妹在啃她的小脚丫!”裴琦和裴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床前,惊奇的看着阿玖。
---我不是故意的!我其实不怎么想啃,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够着的呀。阿玖小小的害羞了一会儿,又专注的啃起来。
时值盛夏,阿玖穿着鱼戏莲叶间的小肚兜,小胳膊、小腿都白白胖胖藕节似的,可爱的不像话。她这样的小姑娘,便是抱着小脚丫子狂啃,也显着趣致好玩,让两个哥哥看的喜笑颜开。
“笑什么,你俩小时候谁没啃过。”林幼辉款款走过来,把两个儿子拉开,不许他们嘲笑妹妹。
“我,啃脚丫?”裴琦已是六岁多的大孩子,闻言大惊失色。啃脚丫?多没面子啊。
裴瑅红了小脸,“我也啃过么?娘,从前的事,我不大记得了。”
林幼辉笑着把吃惊的长子、扭捏的次子拉到外间坐下,命人替他们洗了手、脸,坐下来喝茶吃点心,“小孩儿都爱啃脚丫,妹妹是小姑娘,脸皮薄,不许笑话她。”裴琦、裴瑅都听话的点头。
李嬷嬷不解的嘟囔,“小囡囡如今懂什么?”
林幼辉微笑,“阿玖尚且懵懂,可阿琦和阿瑅不是。奶娘,他们应该从小便爱护妹妹。”
小时候不教好,等大了再改么?哪里来的及。
李嬷嬷无话可说。
这晚裴二爷回家后,也观赏了小女儿啃脚丫子的不雅行为,“阿玖,味道可好?”他含笑问道。
你没啃过呀?阿玖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啃。
裴二爷和林幼辉笑的不行。
时光过的飞快,转眼间夏天过去,又是到了秋桂飘香的季节。
裴太守至晚方回,和方夫人闲坐叙话。“大郎,这会儿应该出了考场吧?”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问道。
他们的长子裴引回原籍陕西参加乡试去了。按理说,八月十八日应该乡试结束。今天,正是八月十八日。
提起这个,方夫人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佛祖保佑,大郎这回可一定要中举啊!他若再不中举,中郎这实心眼儿的傻孩子,明年春天一定不肯上京的。”
“但愿大郎这回能中了。”裴太守闭目养神,喃喃自语。
“我也是,但愿大郎这回能高中。”方夫人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叹息。
天庆四年,大概是裴太守夫妇的幸运之年。这一年的秋季,他们的长子裴引不只中了举,还名列第五,成了经魁。裴大爷人还没回来,喜讯已经传来,裴家上上下下,均是欣喜。
大人们虽是心中高兴,却还能抑制着,不会过于外露。毕竟只是乙榜得中,不宜太过张扬。小孩儿们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洋洋得意起来。
“知道什么是经魁么?”裴琅把裴珩、裴瑅、裴璟等三个弟弟叫了过来,神气活现的问他们。
其实他的弟弟还有老八裴琳,不过裴琳才一岁,路还走不稳呢。裴琅觉着吧,教导八弟这还任事不懂的小屁孩儿,没意思。
裴珩五岁,裴瑅、裴璟三岁,都一脸茫然的看着他。经魁?没听说过啊。
“乡试的第三、第四、第五名,都叫经魁。”裴琅很耐心的告诉给弟弟们。
“哦,是这样啊。”三个小不点儿恍然大悟。
“那,第一名叫什么呀?”裴瑅殷勤的问道。
“第二名叫什么呀?”裴璟也探过一张小脸,虚心请教。
不得不说,这两个小屁孩儿还是很勤学好问的。
裴琅搔搔头,“这个么……”他也不过六七岁,能比几个弟弟多知道多少呢?
裴琅正在为难,二哥裴珏笑着走过来,为他解围,“乡试第一名称为解元,第二名称为亚元,第三、第四、第五名,都叫经魁,第六名称为亚魁。”
“这样啊。”裴瑅、裴璟这两个小不点儿好像全明白了,很深沉的点头,表示“我真的懂了”。
两人手拉着手,跑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头挨着头,咬起耳朵。
“哎,咱俩长大了一起去乡试吧,我中解元,你中亚元。”裴瑅建议。
裴璟有些犹豫,凭什么你是第一,我是第二啊。
裴瑅见他好似不乐意,怫然,“七弟,我是哥哥!”
裴璟皱着小包子脸想了想,勉为其难的同意了,“好吧。”
裴瑅很高兴,当下,小哥儿俩便轻轻松松的、非常友好的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徐氏闲来无事,带着小丫头来二房看望阿玖,顺带的和林幼辉品茗闲谈。她们正说着话,裴瑅和裴璟手拉着手跑了进来,喜滋滋把方才的事说了,“我是哥哥,我要中解元!”裴瑅庄重宣布。
“我么,胡乱中个亚元算了。”裴璟很随和的说道。
林幼辉和徐氏都觉好笑。徐氏温柔夸奖两个孩子,“瑅儿有上进心,璟儿知道礼让兄长,都是好孩子。”林幼辉也把他俩夸奖了一通,然后细心告诉他们,“瑅儿,璟儿,你们先要考中秀才,才有资格参加乡试。参加乡试的人数很多,大约十人之中才会取中一人,大多数人会落第。若在江南读书人聚集之地,一个行省参加乡试的生员能达到万人之多,陕西少一点,也有七八千。”
几千上万人参加的考试,哪能由你俩决定名次啊?阿瑅,阿璟,你俩若真有志向,可要好好读书了,不能一味调皮捣蛋。
裴瑅、裴璟似懂非懂的听完,齐齐答应了一声,又跑出去玩耍了。
“二嫂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也不知这两个孩子能不能听懂。”徐氏望着爱子的背影,柔声说道。
“不管孩子们能听懂或是听不懂,我都会告诉他们。”林幼辉微笑,“他们若能听懂一句半句,便会受益不少。便是听不懂,也没有坏处。”
徐氏若有所思,“不管听不听的懂,都告诉他们?”
林幼辉笑,“是,我常把阿瑅当大孩子,陪他读书,长篇大论的跟他讲道理。有时他只会笑,有时却好像明白了什么。”
徐氏很是动心,“听二嫂这么一说,回头我也陪着珩儿、璟儿读书,亲自教他们。”
二哥二嫂家的阿琦、阿瑅看着确实聪慧,许是和二嫂亲自教导他们有关?也是,只靠着老师是不行的,还是自己亲自出马吧。
“如此甚好。”林幼辉微笑。
徐氏又坐了会儿,也便起身告辞了。
裴大爷中举之后,并不回苏州,而是从陕西直接去京城。到京城之后,他会暂时借住林尚书府,安心等待春闱。林家世代书香,林尚书来往的多是饱学之士,裴大爷住在林家,可以得到不少名士的指点。
裴大爷这新中了举的人虽然不在家,裴二爷还是陪着父亲喝了一回小酒,以示庆祝。父子二人心绪甚佳,直喝到月明星稀,方尽兴而散。
“这么晚才回来。”好容易等到丈夫,林幼辉一边娇嗔,一边命人端上酸甜爽口的醒酒汤递给他,“快喝了吧,会舒服点。”
“娘子,我……我对不起你。”裴二爷有些含糊的说道:“我明年春天,恐怕还是不能进京……”
那一年,他和大哥一同回原籍乡试,他中了,大哥落第;明年,他真的不想再和大哥一同会试。
“我……我文章还是火侯不够……”裴二爷含糊的说完,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林幼辉默默看了他半晌,命侍女为他洗了手、脸、脚,脱去衣裳,扶他到罗汉榻上躺下,“你今晚睡这儿吧,不许上床去,小心把阿玖熏着。”
“娘才不想让你爹明年春天便去会试呢。”林幼辉洗漱了,上床躺下,柔声跟阿玖说话,“你才这么一点点大,出不得远门,娘自然要守着你。要去,只能你爹爹一个人去,对不对?娘不想跟他分开,不想让你和哥哥们小半年见不着爹。阿玖,乖宝贝,不如再等三年,到时你也大了,咱们一家五口同赴京师,何等逍遥?”
阿玖惊了。娘亲,敢情您是连几个月的分离也不接受,爹爹进京会试您也要跟着?您哪是封建时代的受气小媳妇啊,简直比二十一世纪的天朝女性还牛掰!
☆、爱笑
我服了您了,我要跟您学,往后也过的逍遥自在!阿玖冲林幼辉甜蜜的、讨好的笑着,口中咿咿啊啊的,表达她的敬仰之情。考虑到她的火星语林幼辉完全听不懂,又探过小脑袋往林幼辉怀里拱了拱。
林幼辉爱怜的微笑,眉目温柔,“阿玖喜欢娘,对不对?真是娘的乖宝贝。”抱过阿玖轻柔的拍着,哄她睡觉,“小宝贝,你该睡了。”
我不想睡觉啊,我想听您说话,想跟您取经!阿玖很想大声呼吁林幼辉再多发表些高见,不过,林幼辉温柔拍着她,口中唱着舒缓的催眠曲,阿玖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阿玖在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林幼辉着迷的看着她,心都醉了。“相公……”林幼辉下意识的抬起头,想叫丈夫过来一起看阿玖,这时才想起来,中郎喝了酒,被自己安置在外间的罗汉榻上了。
“可怜的中郎。”林幼辉幽幽叹了口气,对睡在外间的丈夫生出怜惜之意。从小夹在大哥和三弟之间,他是最会退让的,可怜的中郎。
林幼辉哄睡小阿玖,披衣下了床,信步走到外间。今晚是月圆夜,月光淡淡照进来,罗汉榻上的裴二爷睡容安详,发出微微的鼾声。不过,不知怎么的,他被子没盖好,胳膊露在外边。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盖被子,天凉了知不知道?”林幼辉微微皱眉,缓步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握住被子,想替他盖好。
“想我了?”床上的人一声低笑,,“娘子舍不得我了,对不对?”林幼辉怔了怔,“你没睡着啊?”正吃惊间,纤细的手掌已被他稳稳的握住,再也挣不开。
月光下,裴二爷含笑看着妻子,声音低沉,“我又累又困,可是,独自就寝,孤枕难眠。”他本就生的清逸俊美,这会儿只穿着白绫里衣,目光慵懒又多情,更令人怦然心动。
林幼辉手被他牢牢握着,想走也走不了,不由的红了脸。
“这罗汉榻平时咱们是用做坐具的,可是睡着也蛮舒服,而且可以睡两个人!娘子,你信不信?”裴二爷殷勤问道。
“不信。”林幼辉娇嗔。
“真的可以,不信你来试试!”裴二爷笑着把妻子拉过来。
……
裴大奶奶顾氏带着侍女、婆子在家中上上下下巡视一遍,吩咐值夜的人好生仔细着,方回了房。洗漱过后,她坐在梳妆镜前,侍女替她梳理着长发。
“奶奶您可是大喜了!大爷今年中举,明年啊,准准的一个进士!”侍女嘴巴很甜,一边细心为她梳理长发,一边笑盈盈说着喜庆话。
顾氏微微一笑,凝神看着镜中人,没有答话。
门帘挑起,一位眉清目秀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大奶奶,给大爷往京城送的各项物品,都依着您的吩咐,打点好了。”顾氏亲切的看着她,“如此甚好。”侍女也笑着凑趣,“杜嬷嬷您是办事办老了的,不拘什么事都办的妥妥当当,我们这些小辈呀,可要跟您好生学着才是。”
“嘴巴真甜。”杜嬷嬷笑着夸了侍女一句。
顾氏把侍女打发了出去。
侍女笑盈盈行了礼走了,杜嬷嬷接过梳子,为顾氏慢慢梳理头发,把打点的各项物品一一细数过,“……您盼了这么多年,今日总算如愿了。大爷飞黄腾达的日子尽有,您啊,就跟着享福吧。”
顾氏原本是面带微笑的,听了这话眼神却暗了下来,“两三千号人会试呢,能出贡的却只有两三百人!十取一,也不知……”
他中举是如此艰难,难道中进士便会顺顺当当么?真是不敢想。
“必定能中。”杜嬷嬷笃定说道:“我到寒山寺为您求签了,上上签!我还求苦修大师解签,大师说,得此签者,必能心想事成。”
“真的么?”顾氏眼睛中满是喜悦的光芒,她那原本显得有些平凡的面孔,也变的美丽生动起来。
杜嬷嬷心疼的看着她,“真的,确定无疑!”
顾氏舒心的笑起来。
“您总算出头了。”杜嬷嬷嘟囔,“自从您嫁到裴家,一开始是人生地不熟的,日子未免过的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后来您接连生下大少爷、二少爷,可算是在婆家站住脚跟了吧?偏偏裴家接连娶了两个儿媳妇,出身一个比一个高。弟媳妇这般厉害,您这做大嫂的不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啊,真是睡觉也不安稳。说起来老爷也真是的,次子媳妇、小儿子媳妇要这么好的家世做什么呢,真真多余。”
长子媳妇才应该是家世最好的,能压着弟媳妇一头,能管住弟媳妇。弟媳妇在大嫂面前服服贴贴的,家里才太平。
杜嬷嬷对裴太守很尊敬,可是对他挑次子媳妇、小儿子媳妇的眼光,颇有微词。
若搁在平时,杜嬷嬷也不敢说这个话。这会儿,她是高兴的昏了头,真忍不住了。
裴家两个弟媳妇若是小门小户出身,身为长嫂的顾氏得省多少心啊。
杜嬷嬷很为顾氏抱不平。
顾氏也是心绪奇佳,并没斥责她,笑着说道:“这你可就不知道内情,冤枉好人了。老二媳妇,老三媳妇,都是女家求的亲。”
林家,是林巡抚和裴太守相知甚深,家眷也常来常往,时日久了,林巡抚便看上了裴二爷。“把你家老二给我做个小女婿吧。”林巡抚直接冲裴太守开了口,裴太守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
徐家,也是魏国公亲自开的口。裴太守年轻时进京参加会试,路上遇到一拨山匪杀人劫财,差点送了性命。当时恰巧魏国公路过,救了裴太守。有这份恩情在,魏国公不管开口要求什么裴太守都会答应的,更何况只是迎娶徐家女儿为季子媳妇?裴太守当即满口答应。
顾氏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公公进京述职,回来后婆婆便开始忙活老三的亲事。“好好的,公公这文官怎想到和魏国公府结亲?”顾氏也曾经很疑惑,后来还是裴大爷一五一十告诉她,她才如梦初醒。
杜嬷嬷听了这些,呆了好一会儿。敢情二奶奶、三奶奶还都是上赶着要嫁到裴家的?真看不出来。以她俩的家世,完全可以嫁到更有权势的人家去,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们可都是家中的嫡女,父母的心肝宝贝。
“图什么呀。”杜嬷嬷一边小心翼翼为顾氏梳头,一边极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顾氏望着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微笑道:“裴家人口简单,公婆和善,有什么不好的?她们能嫁到裴家,是她们的福气。别的好处且不说,单单不用和妾室淘气,便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杜嬷嬷心中很是不以为然。妾室怎么了?做正室的要拿捏个小妾,还不跟拈死个蚂蚁似的,轻轻松松?不过,她可不愿跟大奶奶犯倔、作对,便陪笑说道:“您说的极是,是这个道理!如今大爷中了举,明年便会中进士,您啊,可算是熬出头了!”
顾氏微微笑着,十分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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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玖七八个月大的时候,裴二爷又忙碌起来:京城要翻修宫殿,需要大量的金砖。金砖,照例由苏州的陆墓供应。
金砖当然并不是真的用金子做成,而是一种高质量的铺地方砖。因其质地坚细,敲之如金属般铿然作声,故名“金砖”。
“怎么又要修宫殿?”林幼辉纳闷。
“晚上回来跟你细说。”裴二爷来不及解释,匆匆走了。
这天裴家来了位客人,带来位和阿玖同龄的小姑娘。这小姑娘比阿玖只大三天,不过,个头却比阿玖略小,瘦瘦的,很爱哭。
阿玖呢,则是白白胖胖的,很爱笑。
阿玖和那小姑娘坐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姑娘的娘亲落下泪来,“表姐您看看,我可有说错?我家大姐儿,真是个可怜孩子。”
阿玖时不时的会见到些客人,可是极少见到客人在裴家落泪,不由的多看了她几眼。她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应该算是位美人,五官生的很好,穿戴也过的去,可是,眉宇间有丝和她年龄不相符的哀愁。
“这是位怨妇。”阿玖下了结论。
裴家三奶奶徐氏脸上带着无奈的微笑,“好好的,这是从何说起?大姐儿是个好孩子,不过略瘦些罢了,好生调养便是。”
你女儿有祖母,有爹有娘,怎么就称得上“可怜孩子”了?这话若传到夫家,徒惹你婆婆、夫婿不喜。
林幼辉在旁冷眼看着,很觉诧异。因着魏国公的救命之恩,但凡徐氏的亲戚到了,裴家总是会异常隆重的接待。可是,眼前这位赵氏,三弟妹徐氏的表妹、南雄侯武的姑奶奶、千户梅仁之妻,却真的让人大开眼界。
头回上门做客便……哭了?
知道的是你自己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家怎么着你了呢。
这不是上门做客的礼数。
林幼辉微微皱眉。
☆、远亲
徐氏也觉着有些难堪,脸上泛起霞色。这位“表妹”赵氏是直接到裴府递贴子来拜访的,徐氏还真是有些措手不及,没料到她会来,更没料到她竟会这样。
赵氏来裴家拜访,方夫人是亲自出面招待过的。不过方夫人是长辈,担心拘着了赵氏,才特地让三个儿媳妇陪着她。又因着她带了位小姑娘,还专程交代林幼辉把小阿玖也抱出来,“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好生亲香亲香。”
方夫人肯定以为赵氏是随着夫婿到苏州就任,例行拜访而已,哪知道她是来诉苦的?别说方夫人了,连徐氏这做“表姐”的,也毫无预感。
顾氏也在座,她到底是做长嫂的,性子又厚道,忙温和的劝慰,“大姐儿是您头一个孩子吧?怪不得您这么想。不瞒您说,我家大孩子不到一周岁那会儿,我也是瞅着他便无限怜惜。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徐氏感激的看了顾氏一眼,那目光分明是在说,“大嫂您太好了,谢谢您!”顾氏微微一笑,冲弟媳妇点点头,示意她莫要放在心上。
赵氏听了裴家大奶奶这番善解人意的话,更是泪如雨下,“大奶奶您是有福之人,哪知道我这薄命人的苦!大姐儿,她是我头一个闺女,可她并不是我头一个孩子……”
“我头一个孩子,是个哥儿,可怜他还没来到这世上,便……”赵氏提及伤心过往,哭了个气噎泪干。
这下子,连顾氏也尴尬了。
敢情这赵氏还小产过么?那确是惨事。可,当着裴家大奶奶、二奶奶的面儿说这个,恐怕是交浅言深,失礼了。
人这一生谁不会遇到些坎坷和不幸呢,自己咬牙应对便可,不足为外人道也。
顾氏、林幼辉、徐氏都称得上家教良好,这会儿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赵氏一哭,她的女儿大姐儿也抽抽搭搭的哭泣起来,顾氏和徐氏不约而同,一起去哄大姐儿。
阿玖好奇的看了看身边这瘦弱爱哭的小姑娘,对这位同龄人不无同情。虽然不知道她其余的家人怎样,不过,单看她这位动不动便掉金豆子的娘亲,貌似这小姑娘没投着好胎啊。要知道,这个时代女孩儿的教育大多指望不着父亲,靠母亲教导。
遇事只会哭的娘亲,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可想而知。
大姐儿的哭声很柔弱,小猫似的。阿玖下意识的想过去哄哄她,可是,眼看大伯母、三婶婶这两位成年人使尽百宝都不见效,阿玖很有自知之明的没往上凑。
乱了一会儿,最后顾氏亲自抱起大姐儿拍着哄着,徐氏拉起“表妹”,同去更衣。林幼辉早把小阿玖抱起来了,大姐儿的哭声细碎而闹心,她怕这哭声会烦到宝贝女儿。
顾氏生了三个小子,没闺女,对怀里这小姑娘还真些怜爱之心,温柔的拍着她,命人拿了拨浪鼓一类的玩具给大姐儿玩。逗弄着,哄劝着,大姐儿那细碎的哭声渐渐小了。
阿玖很友好的递了一个小金桔过去,大姐儿迟疑了一会儿,怯怯的伸出小手,接了过来。阿玖咧开小嘴冲她笑着,虽然很不雅观的流了口水,那笑容还是非常灿烂,大姐儿也羞怯的笑了,小脸蛋埋到了顾氏怀里。
顾氏轻轻叹了口气,“这么个孩子,若是在咱家,不知多宝贝呢!”裴家盼来盼去的,也只有二房有个小阿玖。可总共三房人呢,一个小阿玖也不够分啊,若是再有个小姑娘,那可真是上天眷顾,再好不过。
林幼辉笑吟吟,“不止呢。大嫂,不拘是在咱家,还是在梅家,大姐儿都是心肝宝贝!”裴家人哪知道梅家的内情啊,便是梅家待大姐儿只是平平,裴家人也只能说客气话罢了。
顾氏微笑,“可不是么,二弟妹说的对,这孩子在梅家,定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正说着话,徐氏陪着“表妹”更衣回来,徐氏面色如常,“表妹”却是低着头,好似有惭愧之意。她并没有逗留太久,又坐了会儿,便带着大姐儿进去辞别方夫人,走了。
顾氏、徐氏、林幼辉抱着小阿玖,直把她们送到二门,看她们上了轿,依依惜别。
大姐儿被奶娘抱着,小小人儿显得孤单而又无助。她和奶娘显然很疏远,而和她的亲娘赵氏,也看不出亲近来。方才赵氏频频为大姐儿哭泣,说大姐儿可怜,可是,赵氏并不亲手抱孩子,也不亲自喂养孩子,全部假手奶娘。
看着大姐儿那张略显茫然的小脸,顾氏生出怜悯之心,暗暗感慨,“这孩子没有生在裴家,真是可惜。”裴家缺女孩儿,宝贝女孩儿,她偏偏到了不希罕女孩儿的梅家。
“还是阿玖有福气。”顾氏目送大姐儿上了轿,再转过头看看林幼辉怀中一脸甜蜜笑容的阿玖,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同样是小女孩儿,阿玖和大姐儿,天差地远啊。
“表妹”造访之后,徐氏觉得颜面大失,再对着大嫂、二嫂之时,很有些抬不起头,“我这表妹,大约是头胎小产了,第二胎又是个丫头,便有些郁结于心。”她含混的解释了一两句,自己也觉得辞不达意。
顾氏厚道,笑着安慰她,“这孩子还不到一周岁的时候,当娘的真是操心太过,极易失态。三弟妹,这是常有之事。”不是你娘家表妹一人如此,快别多想了。
林幼辉拿着个小银匙喂阿玖吃蛋羹,轻轻笑起来,“梅家小姑娘哭的可真斯文,细声细气的。若换了阿玖,不哭则已,一旦开始哭,那可是哭声震天,响彻云霄。”
一边哭,她还会一边泪眼迷朦的偷看父母。若父母露出心疼的模样,她便哭的更加响亮,要挟之意尽显;若父母好似无动于衷,她便哭声渐低,耷拉下小脑袋,一个人垂头丧气的玩去了。
林幼辉想起阿玖的小心思,唇角泛起笑意。
阿玖连美味蛋羹也不吃了,大眼睛睁得圆圆的,气呼呼的瞪着林幼辉。人家正吃饭呢,您当着人家的面儿提起这么窘的事!很影响食欲的,知不知道?!
林幼辉拿着小银匙的手停在半空,顾氏和徐氏都啧啧称奇,“咱们小阿玖能吃懂话了,对不对?聪明孩子!”徐氏连“表妹”也顾不上想了,看着阿玖乐。雪白粉嫩的小女孩儿,气咻咻的小女孩儿,太有趣了。
“阿玖还吃么?若不吃,娘便命人端走了。”林幼辉看了眼蛋羹,含笑问道。
谁说我不吃了?阿玖暂时顾不上生气,忙不迭的点头。
任是跟谁赌气,也不能不吃饭啊。
林幼辉笑着继续喂她,阿玖化悲愤为食量,满满一小碗的蛋羹,被她全部消灭。
吃饱了就犯困,阿玖享用过美食之后,舒展着小肚皮,甜甜睡去。
唉,虽然方才被小小的嘲笑了,可是这样的婴儿生活,其实很美好。
阿玖在睡梦之中,咯咯咯的笑出声来。
这晚裴二爷深夜方回,阿玖朦胧听到他的说话声,“……不只陆墓,松江、常州、嘉善等地都开了窑……工匠当然不愿承接这活儿,可是没法子……”
金砖烧制不易,从选泥到成品,工序有几十道之多。好不容易烧出来之后,任何一点有瑕疵都通不过验收,十分苛刻。可是,经由水路运到京城,工部验收入库之后,每块也只不过给银价一两。
工匠根本赚不到钱。
“这是要大兴土木么?”林幼辉的声音中满是不悦。
裴二爷一声长叹。
……皇帝老儿闲极无聊,要营造宫室,土木繁兴?阿玖抑制住睡意,想继续往下听。不过,或许裴二爷和林幼辉接下来所说的话比较机密,两人声音低低的,阿玖支着耳朵使劲听,也没听着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欺负婴儿!阿玖气愤了一会儿,朦朦胧胧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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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打发三个儿子各自睡下,坐在桌案前,提笔写起书信。裴三爷陪着大哥同去京城,少不了要到魏国公府拜望岳父岳母。徐氏一则是忧心裴三爷这会儿到了京城没有,再则,心里闷,免不得要把“表妹”的事也如实写下,告诉给魏国公夫人知道。
“她算我哪门子的表妹?”徐氏想起白天那位不速之客,眸光一冷,“我姑母不错是嫁到了南雄侯府,是南雄侯夫人,可她老人家早多少年便过世了!赵贞这丫头,不过是继室的女儿罢了,也好意思硬要和我徐家攀亲!”
姑母过世的时候,留下一子一女,年纪都还小。前头人已经有了嫡子、嫡女,门当户对的人家谁会愿把女儿嫁过来呢,姑丈续娶的那位夫人,不过是六品京官的女儿,家中没甚权势。
南雄侯府规矩大,她这做继室的也难为不着前头的嫡长子、嫡长女,不过是一味捞钱罢了。听说她眼皮子极浅,只认得银钱,雁过拨毛,狠命积攒,要给她的亲生子女留家业。
这么个娘,养了这么个闺女,跑到裴家来给我丢人!徐氏烦燥的扔下笔,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
大嫂,二嫂,这会儿不知怎么笑话我呢!徐氏想到“表妹”的种种失礼之处,极为懊恼。
☆、下嫁
其实这个属于徐氏想多了,顾氏也好,林幼辉也好,都没这么无聊。顾氏不过为大姐儿感慨了几句,“可惜了,这孩子五官生的极好,若和阿玖似的好生教养,必定是位讨人喜欢的小囡囡。”林幼辉更顾不上这个了,皇帝要修建宫室,大兴土木,工部该大忙特忙了。她爹林尚书正管着工部,林幼辉不免为她爹担着心。
徐氏懊恼了一会儿,走回桌案旁,静下心把书信写好、封好,命人把陪房何嬷嬷叫来,“这两封信,明日你差人送往京城。还有,我带过来的人里谁和南雄侯府有亲?赵家五姑奶奶今日登门拜访,细想想,我竟对她知之不多。”
赵贞,在南雄侯府排行第五。
何嬷嬷是魏国公夫人精心为女儿挑选的陪房,向来耳目聪敏。赵贞突然造访的事她已是知道了,见徐氏问起,便不慌不忙的笑道:“赵家五姑奶奶的事,我倒是听老姐妹提起过。她在娘家的事,她夫家梅千户的事,都略知一二。”
南雄侯和继夫人卢氏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叫赵贺,女儿名赵贞。赵贺和赵贞都是被卢氏捧在手心长大的,赵贺是京城知名的纨绔,赵贞则是娇滴滴的,什么本事都没有,遇事就会哭。
赵贞长大之后择配,让卢氏头疼的要命。门当户对的人家,一听赵贞是继室所生,先就心里嘀咕,再看看赵贞本人那弱不禁风的娇弱模样,更加不敢问津。卢氏急的眼冒金星,也没给赵贞寻个高门大户的好婆家。
这时候赵贞的父亲已去世了,南雄侯府是她异母大哥赵贤当家。赵贤和卢氏这继母不对付,便也对赵贞这异母妹妹极淡漠,赵贞的婚事,南雄侯赵贤这当家人根本不闻不问。
卢氏没办法,后来,凭媒说合,把女儿许给了梅家。梅家世任武职,梅仁年轻英俊,又是个有才干的,家里人口简单,父亲早亡,只有一位寡母,性子很和气。到了这会儿,卢氏也不图什么荣华富贵了,只要女儿日子和美顺畅,她便心满意足。
新婚时梅仁和赵贞也恩爱过几日,后来梅仁见妻子软弱可欺,遇事没有决断,渐渐的便有些不耐烦。“性子很和气”的梅母也不怎么体谅儿媳妇,赵贞头回怀孩子的时候,竟然小产了。
卢氏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免不了上门和梅母理论。梅母也不个好惹的------她若良善可欺,哪能独自抚养幼子长大?------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差点让儿女和离。
和离这话,她们纯粹是过过嘴瘾。卢氏并不真盼着女儿大归,梅母也不傻,不会把南雄侯府得罪死了。
赵贞还是在梅家住着,过了两年,又有了身子,十月怀胎期满,生下女儿大姐儿。大姐儿是个丫头片子,不得祖母、父亲的欢心,都半岁多了,连个名字都没起。
梅仁不愿在京中坐吃山空,赵贞便拿出嫁妆银子替他打点,谋了这千户一职。“今天下财赋多仰于东南,而苏为甲”,苏州的富庶天下皆知,能来苏州任职,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梅母管家很严,大姐儿只许用一个奶娘,衣食住行俱不许奢侈浪费。赵贞想多添一个菜、多制件新衣裳都是难上加难,她被婆婆管束的苦了,时常背着人垂泪,连带的大姐儿也很爱哭。
“真有出息。”徐氏冷冷的哼了一声。
好歹也算是位侯府小姐,怎把日子过的这般窝囊?这做人儿媳妇的,婆婆慈善自然是福气,婆婆若恶毒,你不能坐着等死,只会逆来顺受吧?更何况还有幼女在怀,便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哪能只会哭呢。
“看看咱们这边有谁能和梅家搭上话,常去探听着消息。若她还想登裴家的门,速来报我。”徐氏吩咐。
赵贞的死活,徐氏不关心。不过,若赵贞还有意和裴家来往,徐氏却不得不防着。丢人一回已经足够了,她可不想再经历这样的难堪。
何嬷嬷哪会不明白徐氏的心意,笑着答应了,“是,我这便办去。”
何嬷嬷答应过后,出去行事。
徐氏暗暗松了口气。
这是世家女的好处了:嫁妆丰厚,做人做事有底气。嫁妆丰厚当然不光指的是银钱多、庄子多、珠宝多,还包括人手。精明强干的仆妇,可以替主人省去许多烦恼。
接下来的时日是,何嬷嬷常把梅家的事报上来:梅千户做人周到,苏州的上司、父母官、士绅他都一一拜访,彬彬有礼;梅母留在京中荣养,并没跟过来,赵贞时常宴请军官的家眷,看着倒一天天开朗了。
“她开不开朗的我不管,莫来烦我即可。”徐氏听着赵贞没有再上门的意思,心中松快不少。
这天妯娌三人聚在二房逗弄阿玖的时候,顾氏不经意提了一句,“小阿玖,还记得梅家的小姐姐不?咱们把小姐姐请过来陪你玩耍,好不好?”徐氏听大嫂提起梅家大姐儿,怔了怔,好好的,大嫂怎想起她了?那孩子样子呆呆的,跟阿玖这小机灵可没的比。
阿玖冲顾氏热情的笑笑,然后,坚定的摇头。
还是别了,请个爱哭的小姑娘过府玩耍,那可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
同情大姐儿是一回事,和大姐儿玩耍……太考验人的耐性了。
还没怎么着呢,她就嘤嘤的哭起来了,让和她坐在一起的阿玖很有些尴尬。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一个白白胖胖,一个瘦瘦小小,瘦小的哭了,哭的很委屈,谁会相信那个白白胖胖的孩子没欺负她?
“还不如跟哥哥们玩呢。”阿玖嘻嘻笑着,露出一对小白牙,“哥哥们都肯让着我的,没一个在我面前哭哭啼啼!”
不过,这些话她只能心里想想,说不出来。她唯一能做的,是顾氏询问她是否要小姐姐的时候,坚决摇头。
顾氏奇怪,“阿玖记性很好的呀,怎会不要小姐姐?”
顾氏还以为,阿玖是把梅家大姐儿给忘了。
“咱们阿玖才不要小姐姐呢,阿玖要哥哥们,对不对?”徐氏不喜顾氏一直提小姐姐,微笑道:“哥哥们多疼爱阿玖啊,个个让着她!”
阿玖眉花眼笑的点头。
是呢是呢,哥哥们很好,很知道让着我!年纪最小的八哥阿琳还不懂事,跟我抢过点心,结果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人人训他,把那小不点儿都训蒙了!
阿玖想起老八裴琳当时那迷茫的神情,咧开小嘴直乐。
可怜的老八,可怜的小哥哥。
徐氏见大嫂不再提“小姐姐”,暗暗松了口气。什么小姐姐呀,姑丈继室的女儿的女儿,也配做阿玖的小姐姐么?
“你表妹嫁到梅家,算是下嫁了。”顾氏想起可怜的大姐儿,大为叹息,“下嫁了还是过的如此不趁意,世事真是无奈。”
南雄侯府的千金小姐,嫁了给梅仁,已经是下嫁了。这姓梅的千户娶了位侯府千金居然还嫌不足,对妻子毫不珍惜,真是令人气愤。
“大嫂说的是,她是下嫁了。”徐氏点头附合。大嫂这话徐氏倒是极赞成的,虽然徐氏看不起赵贞的出身,不过,赵贞嫁给梅仁,确是下嫁。
若搁到平时,林幼辉含笑听她们说家常说闲话,许是轻易不会开口。这会儿小阿玖也在,林幼辉可不能沉默了。
“女人,不能觉着自己是下嫁了。”林幼辉淡淡说道:“若作此想,十有八,九会不幸。”
不能觉着自己是下嫁了?阿玖歪歪小脑袋,探究的看向林幼辉。娘亲,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呀,烦劳解释的再仔细一点,好不好?
“怎样才能不觉得自己是下嫁了呢?”林幼辉微笑看着小阿玖,语气淡定,“首先,根本不要下嫁。”
好好的女孩儿,为什么要下嫁呢?寻个门当户对、年貌相当的夫婿,方是正理。
阿玖咯咯咯的笑起来,小手兴奋的拍着桌案。听听,我娘说话多有意思,要想没有下嫁的心态,关键是:根本不要下嫁!
这话太对了。
顾氏和徐氏都看着小阿玖犯晕,“她是不是真能听懂啊?若能,这孩子也太早慧了!”
林幼辉拿出帕子,一边替小阿玖拭口水,一边缓缓说道:“其次,即便真是迫不得已下嫁了,也不能觉得自己是下嫁。”
一个女人要下嫁,总是有原因的。或许自己不够美,或许自己不够聪明,也或许是家里遇到了非常之事,不得不从权。不拘是什么原因,总之是时也运也命也,多说无益。
心心念念于“下嫁”不放,徒然让自己不快乐,于前事无补,于后事无益。
有百害而无一利。
☆、案情
像这位南雄侯府的姑奶奶赵贞,她若是总想着,“我是侯府千金,我低嫁了,我受委屈了。”为此自怨自艾,顾影自怜,日子能过好才怪。
你为什么没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你当初为什么没能嫁个更好的男人?想明白这个原因,所有的哀怨都可以放下了。
顾氏微笑,“细想想呢,还真是这个道理。”嫁都已经嫁了,这会儿再抱怨什么下嫁、低嫁,有什么用?脚踏实地过日子是正经。
徐氏秋水潋滟的双眸中闪过丝迷惘之色,默默无语。
阿玖仰起小脸傻呵呵笑了几声,傻笑完,她热情的冲林幼辉伸出小胳膊,林幼辉嫣然一笑,溺爱的把她抱在怀里。
“怀中有可抱,是最有福气的事啦!”林幼辉亲呢蹭蹭女儿光洁嫩滑的小脸,笑着说道。
阿玖禀性慷慨大方,她欢快的咯咯笑着,小手捧着林幼辉的脸庞,回报以热烈的亲吻-----响亮的亲了林幼辉好几下,并留下为数不少的唾沫。
“调皮丫头!”林幼辉捏捏她的小鼻子,目光中满是宠溺的笑意。大丫头寒姿、倩影站在身边,忙殷勤的递过帕子,林幼辉接过来,随手擦拭过。
原本最讲究装扮的林幼辉,到了阿玖伸出小胳膊要她抱的时候,衣裳、仪容,都不放在心上了。阿玖弄她一脸唾沫,也浑不在意。
顾氏和徐氏看着这对母女,均是眼热。顾氏佯嗔道:“二弟妹忒不厚道,明知道我和三弟妹没闺女,这般眼气我们!”徐氏赞同的点头,“是啊,二嫂,您太气人啦!”
林幼辉笑吟吟看着顾氏、徐氏,“大嫂,三弟妹,你俩不怕她这口唾沫啊?很汹涌呢,弄的到处都是。”顾氏、徐氏笑着摇头,“不怕!唾沫不讨人喜欢,可是小阿玖讨人喜欢啊。”
林幼辉把小阿玖抱到顾氏、徐氏身前,循循善诱的问着,“大伯母和三婶婶都羡慕娘呢,乖女儿,你应该怎么做?”顾氏见状,忙把一侧脸颊伸过来,“小阿玖,快,轮着大伯母了!”徐氏也不甘落后,“囡囡,三婶婶排着队呢,亲过大伯母,莫忘了三婶婶!”
阿玖漆黑灵动的眼珠转来转去,好似在思索什么重大的问题。一旁侍立的寒姿、倩影等侍女见了她这小模样,都掩口偷笑。
阿玖想了会儿,冲顾氏讨好的笑笑,口中“啊,啊”着,小手指向顾氏的手掌。顾氏不解,“小阿玖要做什么啊?”疑惑的把手伸到阿玖面前,只见阿玖认真的看了看,然后慎重的、严肃的在她手背上亲了亲。
没留下唾沫。
阿玖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乐了乐,探过身子凑到顾氏面前,在她脸上也亲了亲-----也没留下唾沫。
顾氏惊喜的抚着脸颊,看着手背,如梦方醒,“小阿玖,你是先在大伯母手背上打个草稿对不对?真是聪明孩子!”
小小人儿,她知道长辈们方才谈论过她的唾沫,费了半天神,想出这么个主意。先在手背上打个草稿,确定过关了,再到脸上正式誊写……
“你这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呀?”顾氏、徐氏都觉稀奇。
林幼辉头回见阿玖这样,也颇觉有趣。
阿玖又殷勤的转向徐氏,指着她的手掌“啊,啊”着。徐氏愉悦的笑着,冲阿玖伸出手背,“乖囡,没给大伯母留唾沫,对三婶婶也要一视同仁呦。”
阿玖照样在她手背上亲了亲,见没有唾沫,又高兴的捧过其脸庞,响亮亲了一记。
“三婶婶心都酥了!”徐氏极是陶醉。
阿玖也很有成就感,拍手欢笑。
小女孩儿明悦的笑容,照亮了整间厅堂。
等到哥哥们放学之后,三三两两的过来看新鲜、尝试新鲜,“小阿玖,来来来,先在哥哥手背上打个草稿,再誊到脸上!”一个接一个的伸过手、凑过脸,索要亲吻。
阿玖很给面子,绝不偷懒,挨个亲了亲。
不过,七哥裴璟被亲过之后重又排了一回队,第二回冲阿玖伸出手时,阿玖生气的打了他一下,冲他愤怒的“啊啊”着。犯规啊你,都跟你似的重来一遍,想累死我么?七哥,我忙忙碌碌的一直打草稿、誊写,也是很辛苦的!
“阿玖你……记得啊。”裴璟不好意思的骚骚头。
他的哥哥们哄堂大笑,裴瑅很威严的拉过他训了一通,“七弟,你这样是不好的,不对的!”裴璟小脸红了。
裴瑅和裴璟平时很要好,见他这样,便宽宏大量的拍拍他,“知错能改,便是好孩子。”裴璟连连点头。
哥哥们笑的更厉害了。
裴瑅瞪了哥哥们一眼,伸手拉起裴璟,两个孩子跑出去玩耍了。
裴二爷回家后,林幼辉少不了冲他炫耀一番,“……瞅瞅,小阿玖是不是与众不同?”裴二爷浅浅笑着,面容得意,“我闺女么,自然是聪敏明慧,兰质蕙心。”
裴太守晚上也听方夫人说了,清癯的脸庞上绽放出舒心笑容,“命人去看看阿玖可睡了没有。若还醒着,便让中郎抱孩子过来。”
等到小阿玖被抱到面前,看着孙女粉嘟嘟的小脸蛋、圆溜溜漆黑灵动的大眼睛,裴太守只觉满身的疲惫都消失了,“小阿玖,听说你今儿个学了新本事啊?来,让祖父见识见识。”
阿玖很认真的在他手背上亲了亲,又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
裴太守高兴到无以复加,得意的捋着小胡子,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中郎你最大的功劳,便是给裴家生了小阿玖!”裴太守笑道。
裴二爷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玖吃吃笑着,小脑袋埋到父亲怀里。
裴二爷拍拍怀中的爱女,夸张的叹了口气,“女儿,若是没有你,爹爹可算是一事无成了。”
阿玖笑的更欢势了,裴太守也笑。
裴太守一向忙于公事,闲暇时候极少。难得他今晚心情愉悦,裴二爷便抱着小阿玖坐下,陪他一起喝茶、聊天。
裴太守大概属于工作狂人,才说了没几句家常,话题又到了一桩正在经办的案子上,“……这案子并不难判,可是,到头来苦主十有八,九会改主意,不再追究。”
这桩案子,和朝中一位贵人的新婿有关。
生员蔺某,娶妻吴氏,膝下三个儿子,均为吴氏所出。蔺某和吴氏夫妻相得,一向恩爱。天庆元年蔺某中了举人,合家欢喜。到了次年春,蔺某北上赴京城会试,妻子、儿子留在家中,等候好消息。
蔺某不负家人期望,中了进士。
可是他中进士后却一直没有回乡,也没有寄信回家。吴氏在家中苦等,百般托人打听,心中惶急。
今年,蔺某终于回乡了,却是带着新婚妻子金氏同回的。金氏才十六岁,娇滴滴的十分美貌;不只如此,金氏还是蔺某上司、吏部金主事的爱女。
吴氏欲哭无泪。
“我父亲和大伯,原是至亲兄弟,父亲只有我这独子,大伯也只有大堂兄一个。后来大堂兄不幸青年早亡,并没留下子嗣。大伯和父亲临去之时有遗言,我是要兼祧两房的。”蔺某振振有辞,“这金氏,便是长房之妇了。”
蔺某倒并不是要休妻,也不是要舍弃三个儿子,但是,他也舍不得爱慕他盖世才华的二八少女、上司的千金。他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法子:兼祧。
吴氏算是二房的媳妇,新娶的金氏算是长房的媳妇,两人虽同一个丈夫,却是妯娌相称。当然了,金氏是嫂嫂,吴氏是弟媳妇。
蔺某算盘打的啪啪响,可是吴氏忍不下这口气,不肯答应。原本恩爱的夫妻反目为仇,吵闹不休,最后,吴氏一气之下,将蔺某告上公堂。
因蔺某如今有官职在身,金氏又来头不小,下面的官员不敢审理,直接报到了裴太守面前。
这案子并不复杂,也并不难判:兼祧不是不可以,但是,当年跟吴家求婚时,蔺某便该事先声明,而不是在若干年后,儿子都有三个了,再冷不丁儿的提起。
兼祧,对妻子来说,是件很屈辱的事。天朝从来是一夫一妻的,可是在兼祧这样的情形下,一个男人会有两位妻子。这种非常之事,当然要事先挑明,双方都同意了,方可。
可是蔺某当年到吴家提亲时,从没提过“兼祧”两个字。和吴氏一同生活的这些年里,也没从提过“兼祧”两个字。
兼祧,是他在京城迎娶过金氏之后,才提出来的。显然,这是在亡羊补牢。
吴氏完全可以控告他停妻再娶,裴太守也有足够的理由判他和金氏离异。
“……为父自不惧京中的金主事,当公平判决。不过,以为父看,吴氏狠不下这个心。”裴太守淡淡说道。
若判蔺某和金氏离异,等于是把金主事得罪到家了。蔺某还敢不敢回京城继续任职?金主事不得恨死他么。
蔺某是一家之主,吴氏和三个儿子都还指望着他。坏了他的仕途,恐怕不是吴氏的本意。
☆、两个指头
阿玖乖巧的偎依在裴二爷怀里,听祖父和父亲说话。
一开始,阿玖以为祖父提及的这案子纯是民事纠纷,还在积极的替受害人吴氏想着对策,“不做官又怎么了?宁可摘了蔺某的乌纱,也不能让自己多出位‘大嫂’啊。”
像蔺某这样的大坏蛋,不应该纵着他!原来日子过的好好的,一旦他发达了、被美女看上了,妻子便要变成弟媳妇,对着他的新妇叫嫂嫂!可想而知,有了年方二八的金氏,已经人老珠黄的吴氏他肯定是不理不睬的,往后就等着冷清度日吧。
与其屈辱的做“弟媳妇”,还不如干脆一拍两散,把负心人青云直上的路堵死了,让他安安心心在家抱孩子。
但是再往下听,阿玖才发觉,这并不是简单的民事案件。或者说,透过这民事案件,能折射出朝政时局的冰山一角。
“……正经人家谁做这种既伤脸面又损阴德的事?也只有金家肯如此。”裴二爷声音中掩饰不住的轻蔑之意。
京中多少惨绿少年,何苦非要嫁个有妇之夫?说起来夫婿是已有原配和三名嫡子的男人,很好听么。
吴氏从好端端的原配变为“弟媳妇”,天一下子塌了,差点儿抱着最小的儿子跳了井……蔺某固然是无情无耻,金家也是仗势欺人,做这伤阴鹜的缺德事。
裴太守把玩着手中的细瓷茶盏,淡淡道:“金家的姑娘,大约真是嫁不出去了。故此,有妇之夫,也肯屈就。”
正常的官家女孩儿,早该有门当户对的人家上门提亲了,哪至于要抢个有妇之夫为婿?蔺某不过是个寻常进士罢了,又不是什么惊才绝艳之人,哪值得如此。
金家,是饥不择食了。
金主事原来也是科举出身,身份清贵。后来他趋炎附势,硬是和宫中的敬妃金氏联了宗、攀了亲,对敬妃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便开始为人所笑,朝臣大多看不起他。敬妃何许人也?原本是都人罢了,偶尔被陛下临幸,侥幸生下一位皇子,才勉强晋了位。这样的出身,金主事还上赶着去巴结,真是令人不齿。
“金长利想升官发财都想疯了!”京城士绅大都这么评价金主事。
更何况,金主事才“出嫁”的这位千金,是外室所生,前两年才被认回金家的。金主事风评既不好,金氏又是这么个尴尬的身份,谁家肯要?金主事大概是实在没辙了,只好动手抢女婿,有妇之夫也在所不惜。
“像他这样的,真应该被御史弹劾,被世人唾弃,被吏部罢了官!”裴二爷对金主事的所作所为,很是不满。
“你以为他没被弹劾过么?不只一位御史弹劾过他,可是,内阁没动静,宫里也没动静。”裴太守神色怅然。
上面有人在保金主事。是阁臣,还是宫里什么贵人,不得而知。
如今朝政也算是清明了,可是再怎么清明,也有得志的小人。
父子二人都默默无语,颇有萧索之意。
阿玖“啊啊”了两声,欢快的笑起来。她伸出小胳膊,一边拍手,一边冲着蜡烛傻笑,好像对蜡烛的光亮十分喜爱似的。
裴太守、裴二爷听到小阿玖娇嫩的“啊啊”声,唇角都泛起笑意,“所谓的天籁之音,便是如此了。”小阿玖,你随便“啊啊”两声,便美妙的像音乐啊。
裴二爷见女儿冲着蜡烛发笑,低头柔声询问,“阿玖喜欢亮光,对不对?乖女儿,这是蜡烛,晚上照明使用的。”
阿玖快活的点头,仿佛能听懂父亲的问话和解释。
烛光下,她那巴掌大的小脸粉嘟嘟亮晶晶的,很是招人喜欢。裴太守瞧着眼热,微笑问道:“阿玖被你爹爹抱了好一会儿了,想不想换个人啊?”
裴太守是一家之主,威严的大家长,可是冲着才半岁多的小孙女说话时,他的声音很柔和。
裴二爷心中一乐,“小阿玖,能让祖父如此和颜悦色的,咱家也就只有你了。爹爹们也好,哥哥们也好,都没这待遇。”
阿玖仰起头傻呵呵的笑了两声,热情的冲裴太守伸出小胳膊,换人!
裴太守把小孙女抱在怀里,一时间,满足的无以名状。建什么功,立什么业,恋什么栈?不如含饴弄孙。
“阿玖这么小,这么软。”裴太守笑着说道。
阿玖很不见外的在他怀里挪来挪去,把自己挪舒服了,方惬意的叹了一口气。唉,没办法,遇着位不会抱孩子的祖父,必须要自力更生。否则,要不舒服好大会儿。
见阿玖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气,祖父和父亲都觉好笑。阿玖你才多大,有什么忧愁,又叹的什么气呢?
阿玖叹过气,重又欢笑。
她的笑颜纯净无邪而又璀璨绚丽,让祖父和父亲眉目温柔,满心欢喜。
“阿玖的笑容能驱散寒冷,带来春风!”裴太守感慨。
裴二爷赞同的点头,心中既有些得意,又颇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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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爷和裴三爷常常写信回来,他们已经平安到了京城,暂时借住在林府。林尚书和林夫人都是熟悉的长辈,林家舅爷也是旧相识,他俩在林府被照顾的很周到。
顾氏、徐氏接到家信,各自放心。
会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顾氏忧心裴大爷,特地问过阿玖,“乖囡,你大伯父要会试了,能不能中啊?”
阿玖很认真的点头。
顾氏欢喜的差点掉下眼泪。
“那,殿试分一甲、二甲、三甲,你大伯父会中在几甲?”顾氏又关心起名次。
阿玖想也没想,便伸了两个指头出来。
“二甲?”顾氏两眼放光,“真的是二甲么?阿玖,大伯母要欢喜的晕过去了!”
一甲只有三个人,不敢去想;三甲是同进士,未免有些丢人;能中到二甲,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阿玖很严肃的点了点头。
顾氏幸福的倒在罗汉榻上。
阿玖同情的看着顾氏,家有高考考生,真是太操心了。
阿玖这两个手指头,不是凭白无故瞎举的。她那一对恩爱父母曾谈及裴大爷的会试、殿试,她爹断言,“大哥只消过了会试,稳稳的一个进士。断断不至于殿在三甲。”
她娘闲闲问,“相公,你为何如此肯定?”她爹笑,“父亲的家事,皇上是知道的!”裴太守是皇帝信重的臣子,他进京述职的时候,问过公务,皇帝还细细问过他的私事:有几个儿子,儿子们都叫什么,有什么才干,等等。
让裴锴的长子殿在三甲?皇帝不会的。
裴二爷很笃定,“大哥只要能过了会试,便是大功告成。”
阿玖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小孩儿,也是个不自觉的小孩儿,每逢父母私下里商议事情时,她总是很没气质的偷听。这不,偷听来的情报,很快派上了用场。
要是她从没偷听过,一二三,三个数字要选,她还真不知道选哪个比较合适,比较不胡扯。
顾氏忧心着裴大爷的科举,徐氏则是回房拆开裴三爷的书信,细细看起来,“……岳父、岳母身子康健,家中一切安好,勿忧……和舅兄们一同饮宴,二舅兄喝到高兴处,要送一名美婢服侍我……”
徐氏气恼的把信函扔在桌上。二哥你平时不着调也就算了,还这般给我添乱!你等着,看我不到娘面前告状,让娘好生教训你!
徐氏恼了半晌,拿起信函继续往下看,“……我吓的混飞魄散啊,这要是让父亲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我一再推辞,二舅兄一再不肯,最后我没法子,全盘托出,‘家父训示过,我儿子都三个了,并无子嗣之忧。若敢蓄妾纳婢,打死!’舅兄们得知原委,对我大为同情,二舅兄更是啧啧称奇,‘收回,妹婿,我收回’……”
不知不觉的,徐氏嘴角翘了起来。
二哥的美婢没送出去,相公还是冰清玉洁的……徐氏掩口而笑。
“……娘子,我回绝二舅兄,是不是做的很好?我那时确是想着父亲要打,可我也想着你呀……娘子,我想你了……”
徐氏看着裴三爷的无赖话,脸上飞红。
徐氏拿着信函,只觉得这薄薄的宣纸火烫火烫的,让人脸红心跳,“在家时平平,出门在外,倒学会甜言蜜语了!”徐氏轻轻的、温柔的嗔怪。
生平头一回,徐氏觉得嫁给裴三爷是值得的,不委屈的。
当年若是自己的婚事顺顺利利,不出任何波折,如今怕是已经嫁入什么公侯府邸了吧。夫家会很富贵,比裴家富贵的多,可是,一定不会有这样正直到迂阔的公公,也不会有只守着自己一个人的丈夫。
“爹娘说的对,嫁到裴家,是我的福气。”徐氏想起当年自己出阁时魏国公、魏国公夫人苦口婆心的劝说,微微笑起来,“当年以为爹娘是哄我。如今看来,还是老人家经的多,见的厂,看的明白。”
☆、小福星
这些年来,徐氏在众人眼里一直是贤惠淑婉的裴家小儿媳,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不甘心、不情愿。“国公府的小姐,却这般谦和,这般温恭,实在难得。”亲友对她赞誉有加。
徐氏日复一日过着侍奉翁姑、相夫教子的平静岁月,怅惘和忧伤却时不时的会袭上心头,常独自郁郁。她是魏国公夫妇的掌上明珠,少女时代是美丽的玫瑰色,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暗淡下来,成为裴三爷这种普通男人的妻子。
徐氏姐妹甚多,她是最小的,排行第六。虽是姐妹六人,但和她同母的却只有一位,便是她嫡出的大姐。徐大小姐嫁给了兴国公世子,是位世子夫人。“她都一品夫人了,我还什么都不是。”徐氏把自己和大姐的现状比比,无比下气。
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自己哪点比她差了?她嫁的富贵体面,自己却是黯然无光。
无数次午夜梦回,徐氏独自望着床顶的雕花发呆。痛苦,一点一点啮噬她的心灵。
荣华富贵不是她的,风光荣耀也不是她的,情何以堪。
魏国公和魏国公夫人最疼爱的小女儿,京师出了名的才女、美女,名门淑媛,怎么会到了这一步呢?
徐氏曾经郁郁寡欢过许久。
岁月流逝,在她有了三个儿子之后,在她和裴三爷、和裴家众人情感日渐加深之后,这份忧伤便渐渐淡了,若有苦无。可是,徐氏始终还是不甘心的。
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了么?
不甘心。
今晚,看到丈夫这封情意绵绵的信函,徐氏忽然心定了。荣华富贵,名誉地位,哪里比得上忠厚的良人、舒心的日子。
何嬷嬷轻手轻脚走过来,替她换上新茶。徐氏抬起头,含笑看着她,“你家二小子跟着进京去的,他有没有寄信回来?说起来,这还是他头回离开你呢。”
何嬷嬷的二儿子进喜是裴三爷的小厮,随着裴三爷一起出的门。进喜年纪不大,才十四,看上去就是个大孩子,他这一出门,何嬷嬷当然是挂念的。
何嬷嬷把一盏热茶捧到徐氏面前,抿嘴笑,“有呢,这小子平时在家懒,出了门倒勤快,常写信。我看了他的信呀,心里这份欢喜,就甭提了!”
“您猜他信里说了什么?”何嬷嬷笑吟吟看着徐氏,似有深意。
“说了什么啊?”徐氏莫名其妙。
进喜就是个半大孩子,还能说出来什么秘闻不成?
何嬷嬷看着徐氏乐了会儿,方全盘托出,“他这回跟着姑爷进京城,不光开了眼界,还出了风头,得了不少额外的赏!”
徐氏的二哥徐保不是要送名美婢给妹夫裴三爷么,这在他来说也是常事,不值一提。可是裴三爷想也不想便回绝了,“家父不许,我并不敢违了父命”。
徐氏的哥哥们啧啧称奇,徐氏的嫂嫂们、姐妹们,则是快要羡慕死了。
“六姑奶奶的公公,管儿子真管的这般严厉?”徐氏的嫂嫂们、姐妹们好奇至极。
她们专程把进喜叫去,问了六姑奶奶在苏州的日常起居、裴家诸人的安好之后,开始旁敲侧击的打听,“裴太守是出了名的清官,这个我们都知道,听说他老人家持家也甚严?”
进喜便一脸骄傲的说起裴太守怎生威严,方夫人如何慈爱,裴家上上下下怎么和睦,六姑奶奶日子如何舒心,听的徐家少夫人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都说六姑奶奶时乖命蹇,嫁到了不近人情的清官家里,不知过的什么苦日子呢。谁知竟是这样。
徐府少夫人们、姑奶奶们都重赏了进喜。
魏国公夫人知道了,心中得意,特特地又把进喜叫了去,称赞了一番,赏了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进喜捧着一大堆赏赐出了内宅,得意非凡。
“这臭小子,尾巴快要翘到天上了!”何嬷嬷笑道。
徐氏莞尔。
何嬷嬷陪着徐氏说笑了一会儿,看着徐氏的脸色,慢慢提起,“放眼瞅瞅,咱家的少夫人们也好,姑奶奶们也好,膝下只有嫡子、身边没有妾侍的,也只有您了。好姑娘,您是个有福气的。”
徐氏微笑,“我知道。”
徐氏的笑容明快愉悦,发自内心,这笑容落到何嬷嬷眼中,喜的何嬷嬷差点落泪。好姑娘,你从前的笑是浮在脸上的,今晚,不一样了。
“只可惜三爷不大爱读书。”徐氏笑着抱怨。
要是他和大伯哥、二伯哥似的爱读书,能求取功名,自己还有什么遗憾呢?再也没有了。
“三爷才多大?还年轻着呢。”何嬷嬷殷勤陪笑,“您是最有学问的,肯定知道,有人二十七八岁了才开始发愤!”
何嬷嬷依稀记得“……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是谁,她可忘了。
徐氏嫣然一笑,“你说的有理,许是三爷哪天忽然要发愤了,也说不定。”
苏洵不就是二十七岁了才知道努力的么,后来和他的两个儿子苏轼、苏辙一起进京赴试。
何嬷嬷见自家姑奶奶笑容轻快明媚,便也随意的说起家常,“大爷进京会试,大奶奶可是牵挂的很,人都瘦了一圈儿。但愿大爷高中了,合家欢喜。”
“必能中的。”徐氏笑吟吟。
何嬷嬷未免有些奇怪,陪笑问道:“可是大爷火候到了?”
裴二爷托辞不肯进京,借口是“火侯不到”。何嬷嬷精于世务,却没什么学问,还真以为是什么火侯不火侯的。
徐氏笑着摇头,“火候到没到,我却不知。我只知道,小阿玖点头了!”
问小阿玖“大伯能不能过乡试啊”,小阿玖点了头。于是,大伯真的过乡试了。
问小阿玖“大伯能不能过会试啊”,小阿玖可是也点头了呢。看来,十有八,九大伯会高中。
何嬷嬷忍俊不禁,“九小姐,真是裴家的小福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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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庆五年二月,在京城贡院举行了会试。会试分三场,每场三天,对举子们来说,是件很辛苦的事。会试结束之后,举子们逐个离去,个个面无人色。
求取功名这条路,其实很艰辛。
但是如果金榜高中了,又有一番狂喜。只觉得所有的付出、辛劳,都是值得的。
裴大爷正是这其中的一个。他从贡院出来的时候,真是连走到马车边的力气都没有,被裴三爷背着上了车。可是,等到放了榜,得知他榜上有名,成了贡士,裴大爷便喜出望外,喜极而泣了。
这一年的会试,共取中三百零五名贡士。
“又要有三百多名进士了!”京城士绅纷纷笑着,拭目以待,看谁能得中一甲。
裴大爷很有几分自知之明,没往众人瞩目的一甲上想,“老三,你说我会不会中个同进士?”他一脸忐忑不安的看着裴三爷。
“不会!”裴三爷很干脆的说道:“您一准儿是二甲,阿玖说的!”
阿玖毫不犹豫的伸出两个指头,您不知道啊。
裴大爷整了整衣襟,严肃的说道:“我也觉得是。”
小孩儿眼睛干净,大人看不到的东西,阿玖能看到!阿玖何等的聪明伶俐,不会看错的!
到了殿试的时候,裴大爷容光焕发的去了。
殿试,说是皇帝主持,其实未必。有时候皇帝懒的管,内阁大臣代为主持的也有。不过这回,殿试真的是皇帝主持。
皇帝不光主持,还挑了几个看着顺眼的人过去问话,包括裴大爷,裴引。
皇帝今天穿的是朱红皮弁服,裴大爷上前回话的时候只看见朱红色的袍服角,和黑色朝靴。
“皇上长啥样啊?”回去后,裴三爷捉住大哥追问。
“我不知道。”裴大爷老实人说老实话,“我跪着没敢抬头,哪知道皇上长什么样子。三弟,我就看见皇上的袍服角了,是朱红色的,还有皇上的朝靴,是黑色的……”
裴三爷大失所望。
“那,皇上问您什么,您说什么了?”他又不死心的追问。
“皇上问我,安民之道吧?”裴大爷不确定的说道。是问的安民之道吧?应该没错。
裴三爷忍耐的看着大哥,只见他抬手擦擦额头的汗,“我怎么说的……忘了,真的,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这叫什么殿试!裴三爷愤愤。
裴大爷一边擦汗,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心中很觉抱歉。
殿试结果是第二天出来的,陕西裴引,第二甲第十一名。
☆、魏国公
裴大爷金榜题名后自然是满心欢喜,少不了要约起一众同年拜望座师,到礼部领恩荣宴,又要上表谢恩,到孔庙行礼易顶服,真是忙个不休。虽是忙,可他忙的心甘情愿,忙的兴兴头头。
裴大爷忙忙碌碌,裴三爷也没闲着,给家里写信报喜讯、打赏下人、应酬亲朋等事,都归他管。魏国公府送了贺礼来,裴三爷特地上门道谢。
裴三爷到了魏国公府,门房点头哈腰的把他让进去,“国公爷在家呢,请六姑爷到书房去见见。”裴三爷听见要见岳父,不由的心生惧意。
魏国公出自将门,戎马生涯大半生,身躯伟岸,不怒自威。裴三爷对这位岳父有些敬畏,到了他面前不只恭敬,还拘谨的很。见岳父,对裴三爷来说,算是件苦差。
“他老人家总是忙的不着家,今儿怎么叫我遇上了?”裴三爷暗暗纳闷。
还以为对岳母道个谢、陪岳母闲话几句便可,谁知会遇上岳父!这可真是措手不及。
裴三爷硬着头皮去了魏国公的书房。
魏国公虽是武将,书房却布置的极是古朴典雅,琴、几、炉、尊错落有致,摆放得宜。书房正中设着一张宽大的嵌大理石黄花梨桌案,桌案后坐着一位身穿锦袍的老者,他满脸风霜之色,面目如刀削斧凿一般,透着硬朗坚毅。
这位,当然是魏国公了。
裴三爷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礼,“岳父大人安好。”魏国公微笑,“三郎不必多礼。”裴三爷拘谨的椅子上坐下,心中忐忑,不知一向威严的岳父要跟他说什么。
魏国公笑道:“六姐儿可好?这孩子从小被你岳母惯坏了,性子娇的很,我和你岳母总是担心,怕她在公婆夫婿面前,失了礼数。”
裴三爷忙站起身,满脸陪笑,“岳父,娘子她很好,很贤惠,家父家母很喜欢她,全家上上下下都对她赞不绝口。”
魏国公抬手示意裴三爷坐下说话,面目含笑,“你莫夸她。她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么,最是娇纵刁蛮的。”
口中虽这么谦虚着,魏国公的笑意却一直蔓延到了眼角眉梢。显然,裴三爷的话令他极为开怀。
裴三爷原是有些提心吊胆的,到了这会儿,却觉得心可以放回肚子里了,不必多虑。敢情岳父大人是不放心娘子啊,看不出来,他老人家那般有威势,宠爱起女儿来,却也跟寻常父亲一模一样。
魏国公温声托付,“三郎,六姐儿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若她有什么不周到之处,你看在我和你岳母的情面上,多担待她。”
裴三爷忙道:“娘子诸事妥贴,岳父,我没的好担待啊!”
魏国公微微而笑,笑容很平和,竟有几分可亲之意。裴三爷原本是怕他的,见他这样,胆子也壮了,畅所欲言,“岳父大人,娘子她并不是头发长见识短,她是头发长,见识也长!她很有见识的,真的,大嫂二嫂都这么夸她。”
“家父说过,见识分长短,不分男女。女人,未必一定见识短。”裴三爷笑道。
裴太守清正,却不迂腐。他曾很是不赞成的提及,“什么叫头发长见识短?头发长短,和见识长短之间,有何干系?见识分长短,不分男女。”
世间固有许多愚蠢妇人,可也有不少聪慧女子。
男子也是一样,有人具备远见卓识,有人只是鼠目寸光。
裴太守和方夫人伉俪情深,永远不会像有些自以为是的男人那样斥责妻子,“妇道人家懂什么?”他和方夫人一直是有商有量,互敬互爱的。
父母的相处模式当然能影响到子女,裴家三兄弟也并不鄙薄妻子的见识,遇事和妻子商量,是他们共同的习惯。
“不过,娘子似乎……总有些心不在焉。”裴三爷模模糊糊想道。
魏国公欣慰的点头,感慨道:“三郎,把六姐儿嫁到你家,我和你岳母放心,一百个放心,一千个放心!”
裴锴这样的人,是不会变脸的。徐家富贵,他待六姐儿这儿媳妇宽厚平和,若徐家有一天落败了,他还会一如从前。
“我,怕是很快要出征漠北了。”魏国公的声音平静中透着苍凉,“北元王庭如今有了新主人,嚣张的很,频频挑衅我天朝边界。圣上大怒,已决意出兵。”
裴三爷吃了一惊,“岳父,您又要领兵出战?”魏国公是沙场老将了,打仗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可是,他都快六十了呀。
朝中这么多年轻将军,为什么一定要岳父这名老将?
魏国公见他神色间满是关切之意,心中一暖,“六丫头这小女婿,倒是个实诚孩子。”他是带领过千军万马的统帅,生平见过无数鲜血、杀戮,早已心硬如铁。可是,面对亲人,却是不一样的。
“一场寻常战役罢了,不值一提。”魏国公淡笑,“三郎,你见着六姐儿,告诉她,莫为爹爹担心。”
裴三爷忙不迭的答应,“是,岳父大人。”
魏国公又细细问过裴珩、裴璟、裴琳,“淘不淘气?身子骨可结实?唉,我这些孙子、外孙子里头,只有珩儿、璟儿、琳儿这三个孩子,还没有见过面。”
魏国公其余的女儿都嫁在京城,只有小女儿远嫁。而且,小女儿远嫁之后,从未归宁。
裴三爷笑道:“这不值什么!岳父大人,等您凯旋归来,我和娘子带孩子们回京,让孩子们拜见外祖父、外祖母。”
魏国公是纵横疆场几十年的老将了,又是很胸有成竹的样子,裴三爷没往他会打败仗上想。
魏国公微笑,“如此甚好。”
裴三爷到了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忙站起身道谢,“蒙您厚赐,家兄和我,都感激莫名。”魏国公笑着摇头,“至亲之间,原是应当的。”
正说着话,魏国公夫人差了侍女过来相请。魏国公微晒,我才不过和六女婿说了一小会儿话,夫人你便不放心了?我又不是老虎,我又不吃人。
魏国公摆摆手,放裴三爷走了。
裴三爷虽说和他相谈甚欢,可心里对他到底还是惧怕的,见他放人,忙高高兴兴的告辞。
魏国公夫人待他一向和气亲热,见魏国公夫人,他是极乐意的。
“大郎金榜题名,大喜啊!”才见了礼问了好,富态白净的魏国公夫人便笑容可掬的开口道贺。
“托您的福,同喜同喜!”裴三爷笑着道谢。
“头回会试便中了,大郎真是了不起。”魏国公夫人啧啧,“三郎,你大哥这会儿该是高兴坏了吧?”
“也没怎么高兴。”裴三爷笑,“他早就知道了!”
裴三爷把小阿玖的英雄事迹很夸张的讲了一遍。瞧,小阿玖点了两回头,大哥便顺顺当当过了乡试、会试!小阿玖伸出两个指头,大哥便中了二甲!
“哎哟,这可神了!”魏国公夫人笑的合不拢嘴,“你家这宝贝小姑娘,真让人希罕啊。”
这话裴三爷爱听,得意洋洋的点头附合,“可不是么,我家小阿玖,可希罕人了!”
把小阿玖夸了个天花乱坠。
魏国公夫人笑咪咪听着,不时会意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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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府衙后宅,高朋满座,亲友云集,观看裴家九小姐抓周。
阿玖,一岁了。
她已能跌跌撞撞的走几步路,也能含混不清的叫“爹”和“娘”。不过,“祖父”“祖母”这样的发音对她来说还是暂时有些困难,“伯母”“婶婶”就更别提了,不会。
倒是八个哥哥们,因为人数众多,今天你教教,明天我教教,教的多了,小阿玖竟真的开口叫了“的的”。
她确实是在叫哥哥,不过发音不准,叫出来就成“的的”了。
小阿玖才学会叫哥哥的那一天,裴玮等几个大孩子欢呼出声,“小阿玖真能干,会叫哥哥了!”裴瑅、裴璟等几个小不点儿乐的翻起了筋斗,“妹妹终于会叫哥哥了呀,来之不易,普天同庆!”
老八裴琳才一岁多,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小肉球。他很殷勤的跟在哥哥们屁股后头,见哥哥们翻筋斗,他满心想跟着学,可惜实在学不会,急的直跺脚。
八个哥哥围住小阿玖,不停的要求,“好妹妹,叫哥哥!”阿玖瞅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面庞,很善良的不忍心拒绝,一遍又一遍叫着“的的”。
一个人想要善良、想要善待周围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不,阿玖叫的小嘴都要发麻了,哥哥们也没听腻,还乐呵呵的要求,“妹妹,再叫声哥哥!”
----我都叫烦了,你们还没听烦?!阿玖真想仰天长啸。
哥哥们这种做法看上去有些无聊,可是,要说起来也不怪他们。阿玖才一岁,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一脸甜甜的笑,别提多招人喜欢了。这样的小姑娘嘻嘻笑着叫“的的”,他们怎能不爱听?
多少遍也听不烦。
知道阿玖要抓周,哥哥们纷纷贡献出自己的看家宝贝。有拿出珍希孤本的,有拿出名贵砚台、笔墨、笔洗、砚屏的,裴瑅最大方,拿来一个小巧可爱的玉算盘。这玉算盘是用上好黄梨木做成,上面的算盘珠子,粒粒都是剔透的绿色美玉。
摆在小阿玖面前等待她挑选的,有高雅的书本、笔墨、纸砚、琴、棋等,有女孩儿喜欢的脂粉奁、名色首饰,也有纺车、针线等等。
阿玖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过来时,顾氏含笑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一辆小巧的纺车上。
阿玖,这纺车大伯母替你做的很好看,你喜不喜欢?挑这个吧,女孩儿挑纺车,长大后准是个小淑女。
女子,必须贤淑。
平时很聪明、很善解人意的阿玖,没理会她。
阿玖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样一样端详着眼前的各项物品。
她那板着小脸、一脸严肃认真思索的表情映入众人眼中,备显趣致。
☆、不要贤惠
徐氏笑盈盈看了眼小阿玖,嘴巴朝针线筐努了努。小阿玖,挑这个吧,甭管喜不喜欢,女孩儿还是要装出个热爱针线的样子来,糊弄糊弄人。
可惜,顾氏的目光也好,徐氏的小动作也好,都是“明珠暗投”,阿玖跟没看见似的。
“这孩子平时多机灵啊,今儿这是怎么了。”顾氏和徐氏俱是心中纳闷,又很为阿玖着急。
倒是林幼辉这做娘的,一幅置身事外的模样,笑吟吟看着小阿玖,根本不在意她要抓什么。林幼辉和裴二爷的意思是一样的,“小阿玖爱抓哪个,便抓哪个,随她的心。”
阿玖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这些物件儿,脑子飞速转动着:哪个最值钱?到底哪个最值钱?
她在估价。
林幼辉看着阿玖凝眉沉思的小模样,粲然一笑。阿玖,乖女儿,你平时很干脆的呀,怎么到了这会儿,竟不够洒脱?不拘什么,拣一样两样喜欢的便是。
阿玖估了半天价,最后伸出白胖的小手,一手抓了玉算盘,一手抓了块通灵澄澈的灵石,田黄冻。“这两件就算不是最值钱的,也差不多了吧?”阿玖抓着两件宝贝,喜笑颜开。
玉算盘既是美玉,又是艺术品,应该价值不匪。田黄冻是田黄石中的极品,存世数量极少,希罕珍贵,一直是贡品。这两样物件儿,肯定很值钱。
阿玖抓过一手抓着玉算盘,一手抓着田黄冻,愉悦的欢笑出声。她的笑容畅快而甘美,纯净无睱,让满怀心事的大人看了俗念顿消,立时变的清高起来。
亲友们纷纷称赞,“抓着玉了呢,长大后定是温润的孩子!还抓着块田黄冻,难得难得。这田黄冻润泽晶莹,实非凡品。囡囡啊,定也是个剔透的、高雅的。”
亲友们说的都是吉利话、好意的话。这种场合,本就是客气话、套话满天飞,却依旧能宾主尽欢的。
唯有一位客人例外。
徐氏的表妹赵贞这天也来了,她悄悄把徐氏拉到一边,吞吞吐吐的说道:“表姐,你家小侄女放着纺车、针线不抓,却抓玩器,保不齐会被说成是风花雪月、不务正业。”
抓的东西不对啊。
赵贞脸上,有着浓郁的担忧之色。
徐氏看见赵贞这样,头都疼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啊,闲吃萝卜淡操心!我家小阿玖不务正业?胡扯。
“……大姐儿抓周之前,我命人教她抓纺车,教了许久。”赵贞有些自得的说道。
抓周是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事情,是孩子继满月、百天之后又一次在众亲友面前亮相,不可小觑。抓周,一定要在亲友眼中给大姐儿印上“贤淑”“宜家”的标签。
要不,大姐儿会被亲友嫌弃的。
徐氏对赵贞这“表妹”真是无语了。头回你上我家来动不动就哭,这回你又批评起我裴家的心肝宝贝了,你……你真是一点儿眼色都没有啊。
“我家阿玖抓的玉器和名石极好,都是宝贝。”徐氏神色淡淡的,“她长大后会是一位才女,一位才德兼备的好姑娘。”
赵贞叹息,“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要才华做什么?左右不过是相夫教子。
徐氏和赵贞话不投机,早早的把这“表妹”打发走了。赵贞见她面色不善,也就没敢多留。
“她若和裴家常来常往,保不齐能把我气死!”徐氏看着赵贞单薄的背影,皱眉想道。
姑丈也算是位英雄了,怎地养出来这样的女儿?好没眼色,好讨人嫌。
徐氏想到往后要常常应酬这么位表妹,心中不快。
“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表妹’甩开?”徐氏沉思,“若实在没辙,我只好去求爹爹,或赵家表哥,把梅家那位‘表妹夫’调走。”
梅千户若不在苏州卫所了,做为他妻子的赵贞,自然也要跟着离开。如此,岂不是轻轻松松的,便摆脱了“表妹”么。
徐氏心里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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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似水,烛光朦胧。
“咱们阿玖,估摸着长大了不是贤惠的性子。”方夫人笑着说起阿玖的抓周。
“不要贤惠。”裴太守慢慢说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要贤惠何用。”
如今奢靡之风日盛,不拘大户人家也好,中等人家也好,竟极少有一夫一妻相厮守的。哪怕已是有儿有女了,做男子的还要置妾,还不肯消停。如此风气,把女孩儿养的贤惠做什么?在娘家千娇万宠长大,然后到夫家心甘情愿照管小妾么。
不要贤惠。
裴太守是素有清名的地方官,对官员、富商、绅士纳妾蓄婢之事,很是厌恶和反对。世间成年男子和成年女子的数量本是相差不太多的,可若是富贵人家、官宦人家的侍妾过多,便会有不少穷苦男人没处娶妻。壮年男丁若没家室,肯不肯安份守己,肯不肯逆来顺受?
可想而知。
一边是贫苦男子娶不上媳妇,一边是富贵人家的男子占着十几个妾,甚至几十个、上百个妾,这成个什么道理。
裴太守对这种风气很不满。
方夫人怔了怔,“已是大多如此了么?要是都这么着,阿玖长大了可嫁给谁呢?嫁给谁都不放心。”
阿玖才一岁,可是方夫人已经有了这样的忧虑。
裴太守笑,“大多如此,可总有例外的。咱们只有一个小阿玖,小阿玖也只要一个小女婿,一个而已,先慢慢挑着,往事再说。”
大多如此,咱们也不必忧愁担心。咱们要的又不多,一个便足够了。
方夫人见丈夫神情笃定,不禁粲然,“成,听你的。”
小阿玖并不知道她的终身大事已经进入祖父祖母的视野,这会儿她正憋着一口气,认真的迈着步子,学走路呢。
她步子还不太稳,有时会摔到地上。摔倒后她哭两声意思意思,然后,爬起来继续摇摇摆摆的走。
裴二爷一身轻便袍服,手持一卷《黄山谷集》,倚在罗汉榻上闲闲翻看。说是看书,其实也不专心,时不时的要停下来看看宝贝女儿。
阿玖要自己走路,不许他在旁跟着、扶着。
他若不放心的跟过去,阿玖会伸出小手推他,“爹,不。”
那双小手明明软软的、小小的,却又很有力量,真能把她爹裴二爷推走。
“阿玖力气好大!”林幼辉在旁一声惊呼,很诧异的样子。
阿玖得意的仰天笑笑,继续跌跌撞撞的学走路。
☆、徐家的姑娘
做为一个长时间以来只能以吹泡泡、啃手指,甚至啃脚丫子为消遣的婴儿来说,会走路是件大事。“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啊!”阿玖一边快活的走着路,一边愉悦想道。
她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很不平稳,让人一眼看过去心便悬起来了。林幼辉凝神看着她,含笑鼓励,“我们小阿玖会走了路呢,真好!”阿玖知道她的好意,百忙之中还殷勤的抬起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笑完,斜着小身子,一脸兴奋的向前冲去!
裴二爷吓了一跳,忙把书卷放下,起身下了榻。阿玖,乖女儿,你怎么斜着身子走路?不平稳,会摔倒的!
裴二爷疾走几步,赶在阿玖要摔倒之前扶住了她。
阿玖高兴的扑到他怀里,仰起小脸冲他嘻嘻笑着,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小模样可爱极了。裴二爷心酥酥软软,轻声责备道:“走路怎会斜着身子?乖女儿,要平稳,才不会摔倒。”
阿玖嘻笑着点头,表示“我知道了”。我当然知道走路身子要平稳,可是,这会儿我还小,身体机能不协调啊。
知易行难,知易行难。
林幼辉也款款走过来,笑盈盈蹲在丈夫身边,“咱们小阿玖有时走路走的很好,有时却摇摇摆摆的,像个小鸭子呢。”
像个小鸭子?窘,连路都不走啊,没脸见人了。
阿玖不好意思的伸出两只小手,捂在脸蛋上。
她的脸蛋很小,还没有她爹裴二爷的巴掌大。她的手掌更小,两只手掌一起卖力的捂啊捂,也没把脸蛋捂严实。
“我家小阿玖害羞了!”“瞧把我闺女忙的!”她爹她娘见了宝贝女儿这幅模样,柔情满怀,轻轻笑起来。
才一岁的小女孩儿,牛乳般细白的皮肤,又黑又圆的大眼睛,她不必说话不必行动已经足够可爱了,更何况这会儿她在害羞,在不好意思?
裴二爷和林幼辉的心都快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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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的结果传来之时,裴家自上至下,人人欣喜。裴太守欣慰的捋起胡须,方夫人笑的眉毛弯弯,顾氏是最高兴的,她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阿玖,小宝贝,你说的半分也不错,太准了!”顾氏抱起小阿玖,眉花眼笑的夸了又夸。
阿玖大为得意,仰天嘻笑。裴家九小姐,未卜先知,神算子!
裴家处处欢乐,人人喜笑颜开,连一向老成的裴玮也调皮起来。他凑到阿玖面前,殷勤请教,“妹妹眼光如此之准,不如也替大哥看看,看大哥哪年能够金榜得中,是何名次?”
----你连秀才都没考上呢,让我替你看哪年能中进士?还要看名次?真当我是神棍啊。阿玖白了他一眼,嫌弃的揪揪小鼻子。
众人哄堂大笑。
裴大爷这一得中,上门道贺的亲友真是络绎不绝。阿玖前世是名不折不扣的宅女,这世却摇身一变,成了爱交际的小孩儿。她很喜欢跟在林幼辉身边会见各家来客,林幼辉和客人们温文有礼的谈话时,她在一边旁观、旁听,听的津津有味。
看的越多,听的越多,她对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也就了解的越多。
这个时代要求女人温顺、贤惠,不过,要求归要求,有人能做到,有人做不到;有人肯做,有人不肯做。阿玖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言论,觉得很有趣。
这天,阿玖见到了上门道贺兼道谢的蔺吴氏。林幼辉客气的招待了她,称呼她“吴太太”。
吴太太三十多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看上去温和可亲。这,便是裴太守和裴二爷曾谈论过的那桩兼祧案的原告了。
吴氏最后顶不住宗族、娘家、儿子的压力,撤了状子。因着她状告丈夫,夫家的人很是恼怒,“糊涂不晓事的愚蠢妇人!只知争风吃醋,全然不识大体!”
不只夫家骂她,连娘家爹娘也不以为然,苦口婆心的相劝,“他再怎么不好,到底也是你的夫婿,是三个孩子的爹!告倒了他,你怎么办,三个孩子怎么办?”
儿子们一开始是气恼父亲无情的,可是,吴氏到衙门递了状子之后,他们又开始向着父亲,“他也是没法子,被金家逼的。这事不怪爹,都怪金家不好。”
蔺某和金氏见吴氏不好欺负,也改了口:吴氏算是大房的媳妇,是嫂嫂;金氏算是二房的媳妇,是弟妹。
不敢再像从前一样嚣张了,不敢再提让吴氏低金氏一头,称呼金氏为“嫂嫂”。
有了这话,吴氏气稍平了些。
蔺某是还有老母亲在堂的,蔺母性情孤僻,这些年来没少为难吴氏。吴氏既算是大房的媳妇,蔺母她便不再侍侯了,往后,这难缠的婆婆归金氏孝敬。
宗族和娘家来往说合,最后说定了:两房的产业分成三份,吴氏和三个儿子分得两份,占大头。
产业能多分,难缠的婆婆也能推出去,自己又不用做弟媳妇,吴氏细细掂量过,点了头。她并不真想和丈夫闹翻,毕竟三个儿子还小,还靠着蔺家抚养。
真要逼着丈夫和金氏离异,金主事岂能不怀恨在心?丈夫的仕途算是没指望了,三个儿子便没了做官的爹。
吴父吴母和蔺母都声称“当年提亲之时便是兼祧,蔺吴氏当时年幼无知,不知道罢了。”吴氏低头无言,默认了。
----果如裴太守所说,吴氏狠不下心,改了口。
不过吴氏也没白白告一回状,她算是争回了一点名份(是嫂嫂,不是弟媳妇),不少家业(六成多的家产),还顺势送出去一个大麻烦(难缠的婆婆)。
吴氏可能再也难有和丈夫的恩爱了,不过她还是有着名义上的丈夫。她和蔺某依旧是夫妻,出了门,依旧会被称为“蔺太太”。
吴氏是带着最小的儿子,年方三岁的蔺明堂一起来的。和吴氏的温和不同,眉清目秀、小小年纪的蔺明堂紧紧抿着嘴唇,一脸倔强。
他虽然还是他爹的儿子,可是他爹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走了,去京城了,把他和母亲、哥哥们扔下不管。这样的事,对小孩儿当然是有影响的,而且影响很大。
“家庭不幸福的孩子啊。”阿玖同情的看着他。
吴氏神情谦恭的说着道谢话,“……若不是裴太守主持公道,也没有我的今天……”蔺某和金氏一开始是很嚣张的,直到裴太守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可判离异”,他们才着了慌,不停的做出让步。吴氏才能从“弟媳妇”变成“嫂嫂”,才能摆脱婆婆、多分产业。
林幼辉微微欠身,客气说道:“哪里,家翁不过是禀公行事。”不管原告是谁,被告是谁,公公都是会禀公处理的。什么和宫中贵人有亲的金主事,他老人家才不会放在眼里。
蔺明堂听母亲语气卑微的道谢,目光中闪过丝难堪和愤怒。
他伤心的低下头。
要不是父亲变心,要不是金家可恶,母亲哪用得着这样?
蔺明堂再抬起头的时候,映入他眼帘的,是位笑靥如花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大约一岁多点,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正甜甜蜜蜜的嘻笑着。
瞎高兴什么!蔺明堂对小女孩儿十分不满。
正走霉运的人,看见欢笑的人、得意的人,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可是,小女孩儿一双眼睛漆黑灵动,闪烁着快活的光芒,让人很难讨厌的起来。蔺明堂悄悄瞅了她几眼,不得不承认,这是位很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林幼辉客气的招待了吴氏,温雅谦和的陪她说了好半晌话,却没留她饮宴。至于她送来的贺礼,也言辞委婉的请她带回去,“家父不许收,尚请您体谅一二。”
吴氏嚅嚅的说了句“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林幼辉嫣然一笑,“ 心意领了。”礼还是不肯收。
蔺明堂涨红了脸。
虽然有这么多的尴尬,蔺明堂随着母亲吴氏离开后宅时,心中还是有依依不舍之意。依依不舍的是什么?清净的厅堂,彬彬有礼的主人,可口的茶点,还是宅中的明媚春光?
不得而知。
林幼辉过后未免跟妯娌们提起吴氏,“打这往后,她有丈夫也跟没丈夫差不多,可怜见的。”蔺某和金氏已启程回京,吴氏这“嫂嫂”,以后肯定是被打入冷宫,不理不睬的了。
顾氏心地善良,为吴氏叹息了一番,“遇人不淑,时乖运蹇。”徐氏却是微笑,“这吴氏算数不成,忒差。居然只要了两份家产,便把蔺某和金氏这一对男女,轻轻放过。”
金主事再怎么着也是位吏部五品官,若是金氏被判和蔺某离异,金主事脸往哪搁?吴氏竟不趁着这时机多敲金氏一笔,真是蠢笨。要知道,金氏本来就是外室女,难嫁,若再离异一回,她这辈子就算完了。
徐氏对吴氏这样的做法,表示鄙夷。
蔺某往后不会完全不管儿子们,可是和从前相比一定会差上许多。孩子们都已经没爹了,你这当娘的还不为他们多捞些银钱,多争些利益?这当儿跟谁讲客气啊,笨。
阿玖看着三婶婶徐氏不屑的神情,不觉粲然。
三婶婶很有趣呢。魏国公府徐家,从前就出过有趣的女子。
众所周知,本朝太宗皇帝,皇位是从侄子建文帝手里抢过来的。太宗皇帝兵临城下,即将攻入皇宫之时,建文帝惶恐不安,想要逃跑。
太宗皇帝的皇后姓徐,出自魏国公府,她有一位亲妹妹,叫徐妙锦。徐妙锦并不支持自己的姐夫太宗皇帝,她支持那个原来坐在皇位的人,建文帝。
徐妙锦告诉建文帝,“你就坐在金殿上别动,看你叔来了,能把你咋样。”
这主意很有意思,也很有用。
可惜,建文帝没听她的,还是暗中逃跑了。
太宗皇帝知道这件事后,很欣赏徐妙锦的才能,在以贤惠著称的徐皇后去世之后,三番五次向徐妙锦求婚,想让小姨子成为他的继后。
徐妙锦拒绝了,皇后,人家不肯做。
最后,徐妙锦出家做了尼姑。宁可做尼姑,也不肯嫁给太宗皇帝。
“徐家的姑娘,有意思啊。”阿玖很想这样感慨一番,可惜,她只能心里想想,说不出来。
她还不会说整话呢。
☆、甜蜜的负担
顾氏、林幼辉、徐氏妯娌三人闲闲说着家常,不时逗弄一番小阿玖,十分和乐。裴大爷中了进士,顾氏很高兴;裴三爷出门半年即将回来了,徐氏也很高兴;林幼辉就更不用提了,天天都是一脸明媚笑容。
“乖囡,叫婶婶。”徐氏抱过小阿玖,教她叫婶婶。
“怎怎。”阿玖乖巧的笑着,发音非常含混。
“真乖!”徐氏眉花眼笑,亲呢蹭蹭阿玖的小脸,亲了亲。咦,这么嫩这么滑,挨着可真舒服啊,忍不住又蹭了蹭,又亲了亲。
----我太招人喜欢了!阿玖享受的咪起眼睛,一脸陶醉相。
顾氏、林幼辉都笑,“瞅瞅这娘儿俩,好生亲热!”顾氏更热情的伸出手,招呼小阿玖,“囡囡过来,大伯母疼你。”看见徐氏低头亲吻阿玖光滑嫩白的小脸蛋,她眼气的不行。
徐氏笑着把阿玖递了过去,“先尽着您吧,赶明儿您去了京城,便没的抱了。”大哥怕是要留京任职,您还不跟着去啊。
阿玖冲顾氏灿烂的笑着,伸出小胳膊扑到她怀里。
顾氏一边和怀里的阿玖亲热着,一边嗔怪,“我去什么京城啊?不是我自夸,咱家这些年来大事小情都是我料理的,我冷不丁儿的走了,家务怎么办?娘已是偌大年纪,难道还让她老人家操劳不成?”
徐氏粲然,“大嫂放心,等您离开之后,我和二嫂定会不辞辛劳,协管家务,无论如何不能让娘累着。家里的老老少少,我们都会照看好的。”林幼辉点头,“嗯,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让吃饱饭,都不许饿着、冻着。”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莞尔而笑。
顾氏犹自有顾虑,“论理说,我这做长子媳妇的,服侍公婆是第一要务,没有比这个更要紧的。更何况新科进士如今并未任职,你大哥的前程,这会儿还不知道呢。”
裴大爷不错是中了进士,可这中了进士之后有进翰林院的,有在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观政的,也有放外任的。顾氏也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裴大爷会被派到哪儿。
对于新科进士来说,最理想的是参加馆选。若有幸被选中了,成为翰林院庶吉士,就学文渊阁,由阁臣督课,前程不可限量。不过,想要入选庶吉士,必须要通过馆选。馆选由内阁和吏部、礼部官高资深者主持,只取十几人、二十人的样子,很不容易通过。顾氏也不知裴大爷是否有望被选中。
若是到六部等衙门观政,做了观政进士,可就比庶吉士差了一阶。若是放了外任,从八品、七品的小县令做起,更是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熬出来,得到重用。
阿玖抱在大伯母顾氏怀里,嘻嘻笑着,样子顽皮又可爱。
庶吉士相当于高级官员的职前培训,谁都向往。名额有限的情况下,大伯父您是能争取的上,还是争取不上呢?我也不知道呀。大伯母,您可不要又来个不耻下问,我会答不上来的。
我还没有偷听到爹娘的谈论呢,不好随意瞎蒙,敬请谅解。
顾氏看看怀里嘻笑的小女孩儿,很想开口问一声,“阿玖,你大伯父能不能通过馆选?”不过,当着两个弟媳妇的面,她还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大丫头寒姿掀门帘进来,笑着曲膝,“二奶奶,二爷回房找件紧要东西,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放在哪儿了。二爷说,求二奶奶帮他想想。”
---爹爹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阿玖快活的笑着,伸出小手往门外指着,“爹,爹!”显然她听懂话了,知道她爹回家了。
顾氏和徐氏都笑着站起身告辞,顾氏笑道:“还要回去打点给铁府的寿礼。”这月底是铁巡抚夫人的寿辰,方夫人和铁夫人私交极好,铁夫人的寿辰,自不可怠慢。徐氏也笑,“我听二嫂的话,如今亲自察看璟儿的功课呢,这会儿他应该快下学了,我这便回房去,充任先生。”
林幼辉俯身抱起爱女,母女二人一同把顾氏、徐氏送到门外,道了别。顾氏、徐氏亲呢捏捏阿玖粉嘟嘟的小脸蛋,含笑离去。
“急着找什么宝贝呢?”林幼辉抱着阿玖回了房,嗔怪的问裴二爷。
我和大嫂、三弟妹正说着话,你让寒姿打了那么个岔,简直是撵人嘛。说吧,你有什么紧要物事要寻找。
裴二爷想是回来有一阵子了,这会儿已换掉见客衣裳,只穿着家常的轻便袍服,洒脱飘逸。他神情慵懒的倚在罗汉榻上,哪像个急着找东西的样子?分明是消遣人。
“我要找的宝贝,就是你啊。”裴二爷轻轻笑道。
人家好不容易能早早的回到家,想早点见到你,想和你清清净净的说会子话,不行么。
林幼辉怀里抱着阿玖呢,听了他这暧昧缠绵的一句,俏丽的脸颊上飞起红晕,狠狠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不许胡说!”
“遵命,娘子。”裴二爷倚在罗汉榻上不动,眼角含笑,态度良好,“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我再细细讲来。”
林幼辉脸更红了。
---请注意影响,不要当着幼儿的面谈情说爱、打情骂俏!阿玖少气无力的趴在林幼辉肩头,内心在大声呼吁。
她那一对伉俪情深的爹娘,好像八辈子没见过面似的,含情脉脉的相互看了许久。
空气都变的温存了。
阿玖很识相的没有出声,一直趴在林幼辉肩头不动。“还要多久啊,我都困了。”阿玖迷迷糊糊想道。
裴二爷起身下榻,缓步走到妻子身边,“阿玖大了,抱着沉,我若不在,让奶娘抱着便是。”他从妻子怀里接过女儿,轻声交代。
“阿玖不沉。”林幼辉声音柔柔的,“相公,阿玖太甜蜜了,一点也不沉,我喜欢抱她。”
我太甜蜜了,我不沉,一点也不沉,阿玖嘴角翘了翘,幸福的睡着了。
孩子,是父母甜蜜的负担。
“若无意外,大哥会入选庶吉士。”裴二爷告诉妻子,“今年的馆选,限三十岁以下者。娘子,今年的进士当中,三十岁以下的人本来就不多,大哥又是其中出色的。”
朝中要选拨庶吉士的目的,是“储才教养,以备大用”。若年纪太大,便没有必要着意培养。
“如此甚好。”大伯哥前途光明,林幼辉自然乐见其成,“那么,大哥至少要在京城居住三年了。奇怪,竟没听到爹娘吩咐大嫂启程。相公,爹娘放心大哥孤身一人在外?”
依着林幼辉对裴太守和方夫人的了解,他们应该是欣然允许顾氏进京,和裴大爷夫妻团聚。可是,至今为止,裴太守也好,方夫人也好,都没提过这茬事。
像裴大爷这种情形,有些人家是会留儿媳妇在家服侍公婆、照看孩子,另差细致的妾室或丫头跟着上京城照顾日常起居。可是,裴太守、方夫人,他们向来是不赞成这样的。
林幼辉有些迷惑不解。
裴二爷微笑,“哪里会放心呢。娘子,爹和娘是忧心大哥大嫂到了京城之后,没有地方居住。爹娘正在设法筹钱,等买宅子的银钱有了,便会让大嫂进京。”
裴太守这清官当的,真正是清如水。他是苏州知府,苏州是全□□数一数二富庶之地,可他在苏州任职多年,却是两袖清风,一无所取。
这个时代的人若有了银钱,会做什么?买地啊。地,是最稳妥、最稳健、最让人放心的投资。
裴太守自打任苏州知府以来,没有买过半亩地,没有添过半分私产。
裴大爷和顾氏若要在京城生活,赁房子总不是长事,还是买房子住着踏实。可是这买房子的钱从哪来?还真是费思量。
林幼辉得意的一笑,“相公,我在京中有宅子!五进的院子,极宽敞轩朗,地段也好,在灯市大街,离皇城很近。”
林幼辉妆奁丰厚,不只有现银、珠宝,庄子、铺子、宅子也是应有尽有。灯市大街那宅子,是林夫人特地为她置下的。
“不光够大哥大嫂住,便是将来咱们一家五口也住进去,也尽够了。”林幼辉喜滋滋的盘算。
裴二爷轻柔抚摸她的鬓发,微笑摇头,“哪能动用你的嫁妆?爹若知道了,定会抽我。爹娘已托人在老家卖地了,银子很快会送来。”
裴家属中产之家,在老家是有不少上好良田的。那样的良田若想脱手,很快。
“卖地……?”林幼辉微微皱眉。
卖地,公认的败家行为。
“有买,便有卖,人间常事。”裴二爷不以为意,“老家的地咱们用不着,京城的房子却急需,自然出手那用不着的,入手这急需的。”
林幼辉温柔点头,“对,是这个道理。”
☆、正三品
初夏时节,裴三爷风尘仆仆的回到了苏州。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位锦衣青年。这青年大约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考究的雨过天青色明光锦长袍,头戴紫金束发冠,足蹬青缎朝靴,面如美玉,发如墨染,形容昳丽。
这是一位贵介公子,一位年轻俊美的贵介公子。
他不只穿戴华美,所带的仆从也为数众多,称的上其从如云。从外表和排场上看,他应该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
不过,这年轻、俊美、富贵的男子,眉宇间有着挥之不去的忧愁和焦虑之色。
锦衣青年的身边站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这男孩儿也是锦缎衣裳,穿戴讲究,面目和锦衣青年有几分相像。看样子,应该是锦衣青年的子、侄。
男孩儿紧紧抿着嘴唇,拳头也握的紧紧的。他眼神很是凶狠,一脸骄悍之气,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满四个字:桀傲不训。
一行人到了苏州府衙前,裴三爷笑着往里让,“舅兄,请!”又低头笑咪咪看着那男孩儿,“凌哥儿,这便是表姑丈的家了,凌哥儿很快便能见到你表姑和表弟们。”
锦衣青年客气的拱拱手,“有劳妹婿。”带着男孩儿缓步走进了府衙。
苏州,我到苏州了。阿蓁,你果真是在苏州么?锦衣青年行走在洁净的庭院中,抬眼望望碧蓝的天空,目光怅惘而苦痛。
男孩儿一言不发的跟在他身边,沉默的像座小山。
“进去禀告老爷,说临江侯府的舅爷到了。”裴三爷请锦衣青年在偏厅坐下,命小厮去禀告裴太守。
小厮机灵的答应着,忙不迭的去了。
“什么亲戚啊?说是临江侯府的,咱们老爷和临江侯府有亲么?”外头的差役悄悄议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名容长脸的差役得意的笑着,“三太太不是魏国公府的小姐么,三太太的嫡亲姨母,便是临江侯府的太夫人。”
原来里头那位贵公子是三太太的姨表兄!差役们都明白了。
小厮很快回来了,满脸陪笑,“三爷,老爷正和巡抚大人议事呢,您看……?”那一准是正经事,咱们就别没眼色的进去打扰了吧。
裴三爷还没来的及开口说话,锦衣青年已温和说道:“如此,我们便在此处等候大人。妹婿,烦请赐杯清茶。”
裴三爷笑着说了一句,“实在不巧,家父这会儿有公务在身。”命人捧上茶来,慢慢喝着。
男孩儿忍耐了一会儿,牵牵锦衣青年的衣角,“爹爹,一个四品知府,很忙么?”好不容易到了苏州,却见不着知府,急死人了。
男孩儿这话声音虽不高,偏厅里却是人人可以听到的。锦衣青年颇觉尴尬,歉意的冲裴三爷笑笑,“小孩儿家不懂事,妹婿莫见怪。”裴三爷依旧是笑容满面,“这有什么呢,不过是孩子话。”
锦衣青年道过歉,转过头训斥儿子,“凌儿,你方才这话极其无礼,往后再不许如此,知道了么?”
男孩儿直起腰身,目光直视前方,一脸倔强。
锦衣青年接着再训斥也不好,置之不理也不好,一时间,十分为难。
裴三爷是个好性子的,他笑咪咪看着男孩儿,语气亲切自然,“方才凌哥儿确实说错话了呢,苏州知府并不是四品,而是正三品。”
“普天下的知府都是正四品,唯独苏州知府特殊,是正三品。”
男孩儿到底年纪小,本是一心想跟大人置气的,这会儿也好奇起来,转过头看着裴三爷,漆黑的眼睛中满是探询之意。为什么呢?苏州知府,为什么与众不同?
锦衣青年感激的看了裴三爷一眼,微笑道:“三年前,裴太守任职期满,应该荣升入京。他老人家有惠于苏州百姓,百姓舍不得他,数万人联名上书,乞求朝廷准许裴太守留任。”
裴太守离开苏州的时候,他的船在河上走,百姓自发的在岸上哭泣挽留,数十里不绝。
还没到京城,他就又奉命回来了,留任苏州知府。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举城欢腾。
不过,本来应该升职的人留任了,总不能还顶着个正四品的名衔吧?皇帝下了特旨,苏州知府,正三品。
全天下,也就只有他这一位正三品的知府了,没第二个。
男孩儿听完这段公案,思索片刻,难过的低下头。他是位清官,他是位难得的清官!为什么这种清官不多一些,再多一些?
锦衣青年看见儿子淘气的时候,心里是很恼火的。这会儿见他难过,又觉心疼,不由的伸出手掌,轻轻抚摸他的鬓发。
男孩儿倔强的闪开了。
锦衣青年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气。
裴三爷微笑在旁看着,心中奇怪。娘子这位姨表兄急吼吼的要到苏州寻人,却又不说寻什么人,透着邪性。
凌云这孩子是他的庶长子,听说性情很暴躁,这个,看着倒像是真的。这孩子的脾气……裴三爷下意识的摇摇头,不敢领教,不敢领教。
裴太守送走铁巡抚之后,即刻命人来相请。裴三爷精神一振,“总算能交差了!”兴冲冲的带着锦衣青年、男孩儿,去见父亲裴太守。
“这是家父。”
“这位是临江侯爷,孩儿的舅兄。这孩子是舅兄的长子,名叫凌云。”
裴三爷为众人引见。
这锦衣青年,是临江侯陈庸,徐氏的姨表兄。男孩儿是他的庶长子,陈凌云。
临江侯上前行礼,恭敬的称呼“裴大人”。裴太守笑道:“你叫我裴大人,难不成我也礼尚往来,叫你陈侯爷?亲戚之间,似是外道了些。”临江侯即刻改口叫“世伯”,裴太守微笑,“贤侄请坐。”
陈凌云跪下磕头,不肯起来,“您是裴青天,对不对?求求您,救救我娘。”
……
裴三爷出了客厅,一溜烟儿回了内宅。敢情大表哥这寻人寻人,寻的是凌云生母?怪不得大表哥嘴一直很紧,就是不说实情,这确实太尴尬了。
我可顾不上这些闲事,我离家大半年,急着见我娘、我媳妇、我儿子,还有我家小阿玖!小阿玖都一岁多了,该会叫三爹了吧?
裴三爷走进内宅,神气的站在门口,“珩儿璟儿琳儿,出来迎接爹!”你爹我出门大半年,历尽千辛万苦,好容易回到家了,儿子们敢不列队迎接?
小径尽头应声出现一列队伍。
打头的是大哥裴玮,然后依次裴珏、裴琦、裴琅、裴珩、裴瑅、裴璟、裴琳,最后面是名笑靥如花的小女孩儿,摇摇摆摆跟在哥哥们身后。
“爹爹!”“三叔!”这一队人马纷纷响亮喊道。
裴三爷激动的脸通红,“孩儿们,忒热情了!”
列队迎接,声势浩大啊。
裴三爷感慨万分的向前走,孩子们也齐刷刷的迈着步子,离的越来越近。
“爹爹!”“三叔!”孩子们欢呼起来。
“租租,租租……”阿玖也跟着哥哥们起哄,笑嘻嘻的叫着叔叔。
裴三爷听见这声含混不清的叔叔,喜的抓耳挠腮,“小阿玖,真是会叫人了呢!”
他大踏地走上前去,弯腰把阿玖抱起来,笑容灿烂,“乖囡,叫三爹!”
叫叔叔怎么行,要叫爹啊。
☆、幸灾乐祸
裴三爷和裴二爷面目是很有几分相像的,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弟。阿玖瞅着裴三爷嘻嘻笑,却不肯开口叫人。三叔,您和我爹虽然长的像,可到底只是叔叔,不是爹呀。
裴三爷作出伤心的模样,“阿玖不喜欢三爹,三爹哭了!”一手抱着阿玖,一手装作要擦眼泪。阿玖见状大为感动,三叔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太喜欢我、太器重我了啊。
阿玖伸出小胳膊,抱住裴三爷的脖子,“租租……”亲热的嘻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叫爹不行,亲亲还是可以的。
裴三爷被小阿玖抱着脖子亲吻,高兴的发晕,“阿玖喜欢三爹,对不对?乖囡囡!”
裴三爷正高兴着,觉着有人在拉他的衣角,力气还挺大。低头一看,他最小的儿子裴琳正使劲扯着他的衣角,想往他身上攀,见他低下头,仰起小脸冲他讨好的笑,“爹爹!”
“乖儿子!”裴三爷一只手抱稳阿玖,弯腰用另一只手把裴琳也抱起来,笑的合不拢嘴,“琳儿记性真好,爹走的时候你才一岁大,大半年没见,琳儿也没忘了爹!”
其实裴琳哪可能记性这么好,不过徐氏早就告诉他,“琳儿,你爹爹明后日便到家了。”裴珩、裴璟又雀跃着叫爹,裴琳当然跟着凑热闹。
裴三爷怀里抱着两个小的,身边跟着七个大的,说说笑笑往里走。等见到方夫人、徐氏等人,大家行礼厮见,互道契阔,好一番折腾。
方夫人把小儿子上上下下打量过,满脸心疼,“瘦了,瘦多了。”裴三爷自得的笑,“娘,我本就生的玉树临风潇洒倜傥,这略一瘦,可就更好看啦!”方夫人忍俊不禁,“这没羞孩子,哪有这般自个儿夸奖自个儿的。”
徐氏听了裴三爷这自卖自夸的话,掩口轻笑。她今天是仔细装扮过的,一身浅浅的湖水蓝衫裙,明媚又雅致,裴三爷偷偷瞅了她一眼,正好看见她如花笑颜,不由看呆了。
娘子她……也会笑的这般欢快?
裴三爷心突突直跳,忽然觉得口干。
“那个,临江侯府的大表哥来了,在府衙呢。大表哥是来寻人的,正和爹说着详情。”裴三爷期期艾艾的告诉徐氏。
“知道了,有劳三爷。”徐氏脸色冷淡下来。
裴三爷心中惴惴不安,我哪句话说错了么?想了又想,不得要领。
裴太守回来的时候,身边只有裴二爷陪着,并没其他人。裴三爷迎上前,奇道:“爹,大表哥呢?”娘子的表哥来了,便是不在家里住下,也要进来相见叙话吧。
“才有了要紧的信儿,他出城寻人去了。”裴太守没理他,裴二爷微笑说道。
“这样啊。”裴三爷恍然大悟。
裴太守在太师椅上坐下,把裴三爷叫到跟前,把卖地买房的事告诉给他,“三郎,爹本想着你不爱读书,往后也没个功名,实在不行便让你回家种地去。如今看来,是不行喽。”裴太守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
----合着在您眼里,我就是一事无成回家种地的材料?裴三爷郁闷至极。
“我爱读书!我要读好书!”裴三爷大声宣布。
“爹爹厉害!”“三叔好志气!”孩子们在旁拍掌叫好。
裴琳和阿玖是最卖力气的,两人大概是嫌自己声音太小,一边跺着脚一边扬声高呼,“厉害!”“志气!”激动的小脸通红。
裴三爷眉花眼笑的把阿玖抱过来,柔声诱哄,“囡囡乖,叫三爹。”命人把自己在京城淘着的小玩具一一拿过来,摆在阿玖面前,“宝贝,这是树根雕成的小人儿,有不有趣?乖,叫三爹,这些三爹全都送给你。”
阿玖乖巧的笑着,对裴三爷展示的小玩艺儿也很感兴趣,却不肯开口叫爹。
裴二爷微笑,“岂有此理。三弟,我在这儿呢。”当着我的面哄骗我闺女,何其可恶。
裴家八兄弟齐刷刷围了过来,“三叔,我们的呢?”“爹爹,我的那份儿在哪里?”裴琳理直气壮的伸出小手,“爹爹,我也要!”
裴三爷笑道:“都有,都有。”命人打开行李,把笔墨纸砚、各色玩器等拿出来,一一分派。
裴二爷趁着孩子们起哄的功夫,把女儿抢过来,“阿玖,三叔坏,咱们不和他玩!”阿玖吃吃的笑着,行啊,不和三叔玩。
裴太守冲他招招手,“中郎,把囡囡抱过来。”裴二爷无奈,小声冲阿玖诉苦,“才从你三叔那儿抢过来,你祖父又来要人了。”慢悠悠走到裴太守身边,不情不愿的把阿玖递了过去。
没办法呀,裴家独生女,太抢手了!阿玖扑到祖父怀里,快活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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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三爷跟父亲、二哥在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人定时分,方才回了房。徐氏起身迎着,温柔问道:“回来了?”替他宽去外衣,换上轻便袍服。
这会儿的徐氏很温柔婉顺,可是,裴三爷却觉着她不好接近,有些冷冰冰的。“怎么又成这样了?”裴三爷有些沮丧。我才回来的时候,你笑的那么明媚,多好看,多喜人啊。
“爹和二哥都说,大表哥这寻人,怕是难。”憋了半天,裴三爷吞吞吐吐开了口,“临江侯府是把人卖给人贩子了,还是没名没姓的人贩子。人海茫茫,怎么找?”
徐氏皱眉,“卖给人贩子?临江侯府卖人?相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临江侯府很是富贵,只有买人的,没听说过卖人的。
裴三爷拍了拍脑门,“看我,话说的没头没脑,怪不得娘子不明白。是这样,大表哥和我一路同行,说要到苏州寻人。到了府衙,我带大表哥去见爹,才知道他要找的,是凌哥儿生母。”
临江侯府为什么会有庶长子,裴三爷不知道。庶长子的生母和临江侯夫人有什么过节,裴三爷也不知道。反正就知道,陈凌云的生母被临江侯夫人卖了,临江侯事后得知,匆匆忙忙带了陈凌云出京寻人。
徐氏啼笑皆非,“敢情还有这档子事。”
表哥,原来你的娇妻会卖了你的美妾么,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爹和二哥会帮着寻人的,我……我也会尽我所能。”裴三爷殷勤说道。
娘子,你娘家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会尽力的。
“当一件正常公案办理即可,不必为他过于费心。”徐氏淡淡说道:“相公,爹公务很忙,连二哥都忙的脚不沾地,多少大事、要事等着办,很不必管这个。”
裴三爷迷惑不解,“临江侯府,不是她嫡亲姨母家么?这临江侯,是她姨表兄啊。”
怎么她对姨表兄的家事,好似半分不关心。
或许,因为凌云是庶子吧。裴三爷想想妻子素日对庶兄、庶姐的冷漠,约略明白了什么。
“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不管大案小案,他老人家都慎重的很,不会轻忽。娘子,即便他不是你表哥,是寻常百姓,只要到苏州府衙报了案,爹都会妥当处置的。”裴三爷委婉说道。
“他不配。”徐氏声音冷冷的。
裴三爷愕然。
徐氏话出口后,心中隐隐后悔,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表哥这是自讨苦吃。当年,为着他尚未娶妻便生下庶长子,可是把姨母气的不轻。如今都几年过去了,还在为这庶长子的生母折腾。相公,我想想姨母,真是气表哥不懂事,瞎胡闹。”
裴三爷如梦方醒,“原来是因为这个。”
也是,媳妇还没娶,孩子先生下了,这算什么事。临江侯府妻妾不和,以至于临江侯夫人要悄悄把凌云的生母给卖了,唉,可真够乱的。
“虽是生气,还是要帮着寻人的。”裴三爷温柔拉过妻子,细心告诉她,“凌云脾气倔强,找不回他生母,他不肯回京城。虽是庶出,总归是表哥的亲生子,对不对?总不能把孩子扔下不理会。”
“况且,这凌云的生母叶氏,身世十分可怜。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儿,父亲是一位参将,不幸倭人入侵,战死了。她父亲死后,祖母嫌她是个女孩儿,赔钱货,竟将她卖到青楼。”
叶参将是苦出身,家里的亲娘大字不识一个,十分粗俗。她有两个儿子,叶参将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这弟弟不学无术,就靠着大哥过日子。等大哥一死,叶家的天一下子塌了,不知道往后要如何过日子。
叶氏生的美貌,爹死了,娘是个懦弱性子,又没个亲兄弟,她叔叔依靠惯了叶参将,什么营生也不会,便蹿掇着她祖母将她、她娘全卖了。
临江侯是在青楼遇到叶氏的。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是她站在高楼上,要纵身跃下。她的绝望、凄美,震撼了他的心。
裴三爷很是唏嘘,唉,凌云的生母,真是可怜。
徐氏看着他,冷不丁儿的问道:“若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表哥会为她赎身,把她留在身边,让她生下长子,你呢?若换了是你,你会如何?
裴三爷吓了一跳,“娘子莫乱说话,我根本不会去那种地方!”
青楼啊,我若是敢去那种肮脏地方,爹不得把我打死。
徐氏很是执拗,定定的看着他,“假如呢?”
我知道你不会去青楼,可假如你真遇到了,怎么办?
裴三爷见妻子神情认真,便也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若换了是我,其一,我会为这女子主持公道,把卖良为贱、买良为贱的恶人,统统绳之以法。”
叶氏是良民,即便她的祖母、叔叔,也没有权力把她卖到青楼。卖良为贱,是犯法的。同样,买良为贱,也该治罪。
“其二,我会为这女子寻一清白人家,良善青年,办一份妆奁,把她嫁了。”
她总是要嫁人的,不管她爹是参将还是什么,丧父了,落魄了,高门第的人家是不会要她的。可是,嫁一个厚道的庄户人家,倒不费事。
裴三爷说完,徐氏沉默良久。
裴三爷不知妻子在想什么,无奈的看着她。
“你就没想过娶她么?”徐氏轻飘飘问道。
“我……我怎么娶她?”裴三爷结巴了,“婚姻要父母之命,我……我自己又不当家。”
我拿什么娶她呀,裴三爷额头冒汗。
一滴滴晶莹的泪水从徐氏脸颊滚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你怎么哭了?”裴三爷又是吃惊,又是心疼,揽过妻子,替她拭泪,“我还从没见你哭过呢,娘子,你怎么了。”
她总是温柔的笑着,非常客气,这是她头一回失态。
“我只是,太高兴了。”徐氏眼中流着泪,唇角勾了勾,似乎是想笑,“相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退路
裴三爷听的云里雾里,迷惑不解。“相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自己方才的话很感人么?不过是寻常道理罢了,有什么。不拘哪个正经人遇着这事,都得这么办吧。
遇着落难的孤女,备份妆奁,找个清白人家把她嫁了,这不是应当应份的么。
裴三爷虽是不解,却也没深想----徐氏心思细腻,她在想什么,裴三爷常常是不知道的。
“乖,不哭。”裴三爷看着流泪的妻子,慌了手脚,拿出哄阿玖的腔调来,“不哭了,啊?”
徐氏倒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哭个没完。裴三爷犯愁的看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会轻轻拍着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不哭,乖,不哭。”
“你往后肯定不会带回个身世飘零、志向高洁的美貌女子,让她和我做个姐妹,对不对?”徐氏泪眼迷朦的抬头看着丈夫,哽咽着跟他确定。
“不会。”裴三爷笃定说道。
志向高洁的女子,哪会随随便便跟人做姐妹。
我带个女子回来跟你做姐妹,爹娘那关先就过不了,娘子你瞎想什么。
“咱们都有三个儿子了,你还胡思乱想。”裴三爷抱怨。
整天瞎琢磨什么呢,我既不是没良知的纨绔,也不是缺心眼的二傻子,怎会胡乱带女子回来,扰乱家宅?
治国平天下我不行,修身齐家还是可以的吧。怎么想着我会做那样的糊涂事,也太看不起我了。
徐氏听着丈夫的抱怨,内心宁静而满足。他说的对,都三个儿子了,胡思乱想什么。
“往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了,知不知道?”裴三爷拿过条帕子,笨手笨脚替妻子擦眼泪,板着脸斥责。
“嗯,知道了。”徐氏柔顺的点头。
一个像训孩子,一个像挨训的孩子。
“娘子,你这样子很可爱,跟个小姑娘似的。”裴三爷替妻子擦过眼泪,好兴致的开起玩笑,“为夫我一直遗憾没个闺女,干脆,往后拿你当闺女吧!”
拿我当闺女?徐氏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谁让你不给我生个小囡囡的?”裴三爷一脸无赖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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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嬷嬷在外间侧耳倾听良久,听到里头传出说笑打闹声、裴三爷的哈哈大笑声,长长松了一口气。
表少爷来苏州了,六小姐还和姑爷这般恩爱缠绵,可喜可贺。看样子,从前的事,她是真放下了。
“可惜,好好的国公府小姐,原本是该做侯夫人的……”何嬷嬷摇头叹息。
魏国公府和临江侯府连庚贴都换了,谁知道红颜知己和庶长子会横空出世?临江侯府乱了,魏国公府怒了,婚事黄了。
魏国公夫人和临江侯府太夫人是亲姐妹,却为这事差点翻了脸。
何嬷嬷想起往事,颇为唏嘘。
国公爷执意退婚,不肯再要表少爷这“花花公子”做女婿。之后,六小姐远嫁苏州,表少爷娶了兴国公府的三小姐为妻。那邱三小姐在闺中时和六小姐常来常往,看样子是位温柔婉顺的姑娘。谁能想到她嫁了人之后,竟会如此凶悍。
表少爷你一心要怜香惜玉,最后,竟是这么个收场么。何嬷嬷啧啧,心情十分愉悦。
这晚,何嬷嬷睡的格外踏实、香甜。
次日,何嬷嬷神清气爽的起来,拿了帐本,捧给徐氏看,“……今年庄子收成过的去,铺子也红火,您的私房啊,至少得添个五六千两。”
徐氏嫣然一笑,“极好。”钱多是好事,三个儿子呢,哪个花费能少了?还有小阿玖,既是三家的闺女,少不得三家一起给办嫁妆。这些个,都得早早的攒着,不能临时抱佛脚。
何嬷嬷见徐氏脸色白里透红,一双美目水莹灵动,便知她心情好到了极处,忍不住笑着开了口,“听说临江侯府的表少爷来了,这可真是令人想不到。”
你就丢人吧,有了庶长子还不算,如今竟闹出笑话来,正室把庶长子的生母给卖了!热闹,临江侯府真热闹。
徐氏微笑看了何嬷嬷一眼,“陈家表哥是姨母的独子,我母亲和姨母是嫡亲姐妹,阿家表哥便是我至亲了。他既到了苏州,我自然要热忱待客。嬷嬷您替我铺排铺排,哪天表哥闲了,请他过府小聚。”
姨表兄,没有不好生招待他的道理。若过于冷淡了,别人看着也不像。
何嬷嬷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笑着点头,“是,明白。”过几天自然是要安排宴请的,如今可不成。他正忙着寻人呢,哪有这闲空?
“等表少爷闲了,便请过来。”何嬷嬷笑道。
徐氏点头,“过几日无妨,只别忘了。”
何嬷嬷陪着徐氏闲谈几句,不知怎么着便说到临江侯夫人邱氏了,“……先卖了他的心上人,再养废他的庶长子,邱三小姐这临江侯夫人,便安枕无忧了。”
何嬷嬷本不是个嘴碎的,不过临江侯当年做的事真是让魏国公、国公夫人怒发冲冠,何嬷嬷也很替主人不忿,这会儿见临江侯府出了丑,哪能忍住不议论。
徐氏眼神一暗,叹道:“这又何苦呢!嬷嬷,好好的一个人,何必把自己弄的这般恶形恶状。”
----就算邱家三丫头真能如愿以偿,值得么?面目何等丑陋。
何嬷嬷抿嘴笑,“我的好小姐,三奶奶,您是打小过惯好日子了,不知道人间疾苦。您啊,都不知道妻妾相争是什么。”
魏国公是有妾的,妾还不少,庶子庶女也不少,可是他对妾侍并不放在心上,“全凭夫人管束。”把一众美妾全交给妻子。魏国公夫人驭下有术,管家井井有条,妾侍们根本掀不起风浪,在她面前服服贴贴。徐氏在娘家,是没见过妻妾相争的。
到了夫家,就更别提了。裴家根本没有妾,当然更没有妻妾相争。
没见过,没体会过,也就不知道临江侯夫人的苦处,不知道正室夫人究竟能被得宠的妾侍逼到什么地步。
“我才不要知道人间疾苦。”徐氏笑意盈盈,满是得色。
相公他只守着我一个,送上门的美人儿也不肯要,他还……拿我当孩子,拿我当他闺女……我过着这样的日子,要知道人间疾苦做什么?人间疾苦,和我有甚相干。
“好好好,不要知道,不要知道。”何嬷嬷一迭声说道。
徐氏粲然一笑,带着侍女云蓝、守玄出门,莲步姗姗,悠闲自得的到了林幼辉房里。林幼辉正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阿玖则是迈着尚不平稳的步子,满屋子乱转。
天色渐渐热了,阿玖身穿圆领大袖短衫,嫩树芽一般的绿色,赏心悦目。她肯定是转悠了许久,小脸蛋粉粉的,娇美可爱。
阿玖眼神儿很好,徐氏才一进门她便看见了,颠儿颠儿的跑了过来,“怎怎,怎怎。”含糊不清的叫着婶婶,一脸快活笑意。
“小阿玖,婶婶见了你,暑意顿消啊。”徐氏蹲下身子,笑吟吟说道:“阿玖这身衣裳真漂亮,让人一眼看上去,便觉着清凉舒爽,心旷神怡。”
这话我爱听!阿玖得意的嘻嘻笑着,一脸陶醉。
不论什么年纪的女人,听到有人夸好看,总是欢喜的。
林幼辉早放下笔走过来了,好笑的看着宝贝女儿,“这孩子不经夸,越是夸她,越是来劲。阿玖,乖女儿,你都不懂得谦虚。”
阿玖傻呵呵的仰起小脸笑了笑,殷勤而又满怀希望的看向徐氏,“再搭搭,再搭搭。”很没羞的要求徐氏再夸夸她。徐氏大乐,娴熟而又认真的从头夸到脚,“瞅瞅我们小阿玖这头秀发,如丝绸一般柔软飘逸而又有光泽,太难得啦!这小辫子是谁给扎的?可真有趣呀。小阿玖这可爱的小脸蛋儿,比婶婶今天清晨喝过的牛乳更加洁白,比昨晚的豆腐更加嫩滑……”
徐氏正夸着,顾氏也来了,跟着凑热闹,“阿玖这双好看的眼睛又大又圆,像美丽的黑葡萄,又像漆黑如墨的黑宝石。小嘴唇比花瓣还好看,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几颗小白牙……让大伯母数数,有几颗?唔,阿玖真能干,都长十颗牙了!”
阿玖被夸得身心舒畅,欢笑不已。
长个牙也要被夸,这待遇只有幼儿才有吧。
逗弄着阿玖,妯娌三人坐下叙话。“也不知还能再聚几天。大嫂快要启程赴京,想想真是舍不得。”徐氏惋惜的说道。
京里的房子已经买好,收拾妥当。顾氏有位堂兄要进京探亲,正好和顾氏一路同行。那位堂兄还有些事务要处理,要稍等几日,之后,便要启程了。
裴家妯娌们之间一向和睦,顾氏一旦要离开,相互之间都很是舍不得。顾氏叹了口气,“要不是忧心他孤身在外,饮食起居无人照料,我真是不想走。”徐氏促狭的挤眉弄眼,“您真不想走?好办啊,差个美貌体贴的丫头便是。”饮食起居,还不好照料么。
林幼辉含笑看着徐氏,若有所思。她和往常不大一样呢,活泼多了,也有些顽皮。想当初,她才进门的时候,可比这会儿沉静多了。
那时的她,像少妇;这会儿的她,像天真烂漫的少女。
顾氏佯怒,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让我把夫婿拱手让人,如何使得?哼,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徐氏吐舌,冲她拱拱手,“失敬,失敬!佩服,佩服!”
三人一起笑起来,阿玖也很会凑热闹的咯咯笑出声。
“陈侯爷寻人的事,有眉目了么?”说笑了一会儿,顾氏关切的问起。
“不知道呢。”徐氏微笑说道。
他的心上人能不能寻回来,看他的时运吧。
“我也盼着他把人寻回来,早日回京城,也好让姨母安心。不过,这人海茫茫的,怕是难以寻找。”徐氏又补充了一句。
林幼辉微笑,“即便能寻到人,怕是这人也回不了临江侯府了。”
这年轻美丽的女人落到人贩子手里,哪里还保的住清白?别说这人不好找,就算真找着了,她还有脸回临江侯府么?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临江侯夫人是铁了心要除掉她的,根本没给她留退路。
☆、南园
徐氏呆了呆,“我竟没想到。”可不是么,被人贩子带走了这么多天,保不齐都已经卖出去了,也或许已经被卖到了什么污秽肮脏的地方,她还怎么回临江侯府?
顾氏叹息,“我也没往这上头想。可听二弟妹一说,还真是这个道理。”临江侯府这样的人家,哪能容的下失身妾侍,不可能的。
对于临江侯府来说,这庶长子的生母,要么一辈子销声匿迹,要么死路一条。想重返家园,还过以前的日子,分明是做梦不醒。
临江侯夫人很成功的拨去了眼中钉、肉中刺,把临江侯最宠爱的小妾永远赶了出去。
“可惜了,姨母是很喜欢她的。”徐氏温婉说道。
徐氏的姨母,魏国公夫人的妹妹,临江侯府的太夫人,很疼爱庶出的长孙陈凌云。爱屋及乌,对陈凌云的生母也青眼有加,格外照看。
徐氏这话说的很有些微妙,引人遐想。一位做母亲的,喜欢儿子的小妾,这算什么事,很容易让内宅混乱的好不好。
顾氏和林幼辉听了,都觉意味深长。
“不只凌哥儿的生母回不去,凌哥儿,怕是也回不去了。”林幼辉善意的提醒徐氏,“他知道生母被卖,拿着小佩刀跑到临江侯夫人面前,拨刀便砍!虽说他年纪小,力气也不大,临江侯夫人到底还是受了伤。”
庶子砍伤嫡母,这罪名很严重,要是临江侯夫人、兴国公邱家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陈凌云不死也要脱层皮。临江侯宠爱长子,怎会让他回京城送死,少不得暂时把他寄养在外,等安抚下妻子、岳家之后,再作打算。
“还有这事呢!”徐氏大吃一惊。
“小小年纪,便敢下手砍人?”顾氏也觉不可思议。
林幼辉淡笑,“临江侯正为此事犯愁,怕邱家心疼女儿,不管不顾的闹将出来,无法收场。”
临江侯担着这个心,只好硬着头皮说出实情,请教裴太守、裴二爷,“如何救凌儿?”估摸着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要不,这丑事他哪里乐意让裴家父子知晓。
徐氏听着听着,忽有了不好的预感。表哥是来苏州寻人的,他的心上人回不去了,他最宠爱的庶长子也回不去了……
阿玖坐在旁边,一边津津有味的玩布娃娃,一边颇有兴致的倾听妯娌三人闲谈八卦。听来听去,阿玖的优越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看看外边这些人家多乱呀,还是我家好!
我家这么和谐、和睦,可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模范家庭、五好家庭了。我是幸福的小孩儿,幸运的小孩儿!阿玖仰起小脸傻呵呵笑了笑,得意非凡。
这纯真无邪的笑容落到徐氏眼里,徐氏不由的微笑起来,“小阿玖有什么高兴事,笑成这样?”阿玖,你的笑容,能让人忘却烦恼啊。
阿玖高兴的举起布娃娃给她看,“发发,发发。”告诉她布娃娃好看,好玩。
“布娃娃有什么好的呀,阿玖这小娃娃才最可爱。”徐氏从阿玖手中拿过布娃娃,笑吟吟逗她玩耍。
阿玖笑的更加灿烂,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女孩儿欢快明悦的笑颜,令人见之心喜。
顾氏又是喜欢,又是羡慕,笑着告诉林幼辉,“二弟妹,这几天你可要把阿玖看好了,我跟你说,我去京城的时候,是要把阿玖拐走的。”
“把阿玖带到京城,让她管大爷叫大爹,管我叫大娘!”顾氏不厚道的笑起来。
“真的,二嫂您可得把阿玖看好了。”徐氏笑的眉毛弯弯,“要不,我便偷空把阿玖藏起来,再不还给您。”
有了小阿玖,相公不得乐疯了?不会再把我当闺女了吧?徐氏想着想着,脸上飞红。
-----又来两个想要拐骗孩子的!都怪我太招人喜欢了呀,阿玖拍掌欢笑。
林幼辉瞅瞅两位妯娌,忍俊不禁,“素日里把你俩当正经人,谁知一个两个的,全是拐子!”
顾氏拉拉阿玖,“乖囡,这几天你好生想想,若想跟大伯母去京城,不可耽搁。”徐氏也捏捏她的小脸蛋,“三婶婶就住在隔壁,阿玖若想跟着三婶婶,随时可以。”
当着亲娘的面哄骗人家亲闺女,这两人玩的兴兴头头。
阿玖扶着林幼辉站起来,一手叉着小腰,一手轮流指着顾氏、徐氏,神气的炫耀,“太太,太太!”看看,大伯母和三婶婶抢着要我,我多受欢迎啊。
顾氏和徐氏看着阿玖这指点江山的架势,好一会儿都没弄明白她在表达什么,“阿玖怎么了?”不懂。
林幼辉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这调皮丫头,她在冲我卖弄呢。”
她分明是在说,看看,喜欢我的人、想要我的人很多吧?你要珍惜我啊,别嫌我淘气,别嫌我折腾人,别嫌我不听话!
阿玖还没枕头高呢,只见她趾高气扬的站着,指指点点,“太太,太太,啊……”叽哩咕噜一连串含混不清的话,也不知她到底在说什么。不过,大意是很清楚的,她在得意,她在夸耀。
“阿玖你真是……不谦虚啊。”顾氏和徐氏一起笑倒在罗汉榻上,林幼辉也是嫣然。
顾氏和徐氏这一倒下,阿玖也没人可以指指点点了,未免有些寂寞。她寂寞了一会儿,索性两手叉腰,气势万千的站着,无语环顾众人。
小小人儿,昂着小脑袋,挺着小胸脯,板着小脸,无比严肃认真、郑重其事,甭提多逗了。
这下连寒姿、云蓝等侍女都撑不住笑了,有个小丫头才七八岁,笑的肚子疼,蹲在地上起不来。
你们给我幸福的生活,我给你们带来欢笑!阿玖仰头向天,内心骄傲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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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玖就爱听人夸她,百听不厌,这可怎么办呢。”晚上裴二爷回来,林幼辉笑着把阿玖白天闹的笑话告诉给他。
“这还不好办么。”裴二爷笑。
他抱过阿玖,让阿玖坐在他膝上,神色认真的说着话,“乖女儿,天气渐渐热了,如今已是夏天。酷暑难熬,夏天难过,咱家最清凉解暑的是什么呢?是爹爹的小阿玖啊,阿玖小宝贝,带来满室清凉。”
----我的作用也太大了吧?阿玖扑到他怀里,纵声欢笑。
“明明是个小火炉,偏要昧着良心,说满室清凉。”林幼辉看着亲亲热热的父女俩,笑着摇头。
裴二爷这昧良心的话语,裴太守和方夫人却是很同意的,“对,大夏天的,看见阿玖便不热了。”阿玖常被要求抱到祖父祖母的院子,消暑降温。
没几天,顾氏带着裴玮、裴珏、裴琅,和顾氏的族兄一家启程赴京。骨肉至亲,分别之时自然万分不忍,大人孩子俱是流泪。裴二爷、裴三爷一直把他们送到刘家港,看他们上了船,才折返回家。
顾氏带着三个儿子进了京,从京城来的临江侯父子却在苏州停留下来。陈庸在城西买下一所布置精巧的宅子南园,带着陈凌云、仆从们搬了进去。
南园所在清幽,山池相间,依山傍水建以亭阁,匠心独具,别有风韵。这里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假山、花木,风景优美宜人。
“看来,他的庶长子是真的回不了临江侯府了。”徐氏听说自己的姨表兄置买南园,微微皱眉。
“凌哥儿的生母,好像是找着了。”裴三爷告诉妻子,“可是,死活不肯跟大表哥回去。大表哥没法子,只好在苏州住下,慢慢劝她。”
他还真是痴情人,徐氏无语。
“留下好啊,你也有娘家亲眷来往。”裴三爷笑道:“你在这儿只有位表妹,又不是亲的,未免有些冷清……”
徐氏一向温雅有礼,这回却是没等裴三爷说完话,就打断了他,“我要和娘家亲眷来往,也要是女眷方可。表哥是男子,表嫂又在京城,你让我和谁来往?”
总不能是表哥的妾侍吧?
裴三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爽快的笑着,向妻子赔不是,“我只想着你娘家离的远,怕你想家,却没想到这点。娘子,是我思虑不周。”
徐氏心里一暖,柔声道:“你是一番好意,我知道。”
裴三爷搔搔头,“娘子,表哥邀请咱们到南园做客,我……我已经答应了。”
陈庸一提,裴三爷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妻子的表兄,正经亲戚,不是正该常来常往么。如今想想,表嫂不在,南园没有女主人,娘子去了,还真是多有不便。
“到南园做客?好啊。”徐氏微笑。
不管表哥是为什么来到的苏州,亲戚总归是亲戚。
侯夫人发卖有子的侍妾,这听来已是不同寻常。庶子敢冲着侯夫人拨刀相向,更是骇人听闻----临江侯府这一桩一桩的事如果全抖出来,包管临江侯府上上下下全没脸出门见人。
娘家亲戚家出了这种事,徐氏也觉面目无光。
不过,不管徐氏再怎么不情愿,她还是要应酬临江侯的----那是她的姨表兄。
裴三爷见妻子同意到南园做客,大为高兴,“娘子真好,我不用失信于人了!”答应的鲁莽了些,好在娘子不介意。
裴珩、裴璟知道要去表舅舅家,兴致很浓,“南园啊,听说过,是个好地方。”
“他年我若功成后,乞取南园作醉乡”,南园玲珑俊秀,山峦起伏,能到南园一饱眼福,甚好甚好。
☆、谢谢有你
临江侯置好了宅子,歇息了两日,才到裴家递贴子,拜访方夫人。他是带着长子陈凌云一起来的,父子二人俱是一袭宝蓝长袍,风姿秀异,如珠如玉。
陈凌云大概是找着了生母,放下了心事,神色和缓不少,前些时日的暴戾之气几乎消失不见。他乖巧的跟在父亲临江侯身边,乍一看上去,真是位眉清目秀、斯文有礼的小公子。
这一对父子行走在府衙后宅幽静的甬道上,引来仆役、侍女艳羡的目光,“三奶奶的姨表兄,听说是京城一位侯爷呢,气度不凡,气度不凡。”
临江侯步履从容,仪态典雅,他不经意间一低头,看见爱子迈着庄重的步子,稚嫩面孔上少见的宁静、安详,不觉心中一酸。没找着阿蓁的时候,凌儿是什么样子?有了阿蓁,凌儿又是什么样子?小孩子,离不得亲娘啊。
临江侯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抚爱子的鬓发。陈凌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容异常纯净。
谁会相信,眼前这斯斯文文的小男孩儿,和不久前拨刀砍向临江侯夫人的,会是同一人。
临江侯轻轻叹了口气,牵起陈凌云的小手,缓步向厅堂走去。
裴三爷带着小儿子裴琳迎了出来,“舅兄,有失远迎!”见了临江侯,裴三爷爽朗的笑道。
临江侯和裴三爷都是好相貌,不过临江侯比裴三爷略大几岁,沉稳凝重,尽显侯门公子的贵气。裴三爷却是性情明快,一脸俊朗笑容,观之可亲。
“我娶了河东狮,她却嫁了……毫无心机的小儿子。”临江侯和裴三爷客气周到的寒暄着,心中郁郁。
他急急忙忙出京寻人的时候,且顾不上什么表妹不表妹的。这会儿人寻着了,消停了,陈侯爷开始追忆往事,感慨万千。
若是当年姨丈、姨母没有棒打鸳鸯,临江侯夫人应该是徐家表妹啊。表妹温柔婉顺,幼承庭训,绝不像邱氏一样妒忌成性,做下那样的恶行。
若是姨丈、姨母没有棒打鸳鸯,我不会娶到恶妇、妒妇,表妹也不至于嫁给一介白衣,做裴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儿媳妇。
我和表妹是一亲的命,所娶非人,所嫁非人。
临江侯深深叹息。
“姑丈安好,小表弟好。”陈凌云彬彬有礼的和裴三爷、裴琳行礼问好。裴三爷笑咪咪,“数日没见,凌哥儿越发斯文了。”不错啊,这孩子前些天还是一脸的生人勿近,今天看着和气多了。
裴琳还不到两周岁,羞涩的笑着,见过表舅舅、表哥。
裴琳相貌随父亲,粉雕玉琢一般,清俊美好。他很爱笑,咧着还没长全牙齿的小嘴冲陈凌云笑着,乖巧叫“表的”,很可爱。陈凌云心里热呼呼的,伸手从腰间取下一柄小巧的佩刀,“小表弟,送给你的。”这佩刀才只有寸把长,雕刻精美,只是小孩儿的玩具。
男孩儿天生的对刀剑感兴趣,裴琳见着小佩刀,两眼发亮,十分激动。不过,他没有伸手接,而是抬眼看父亲,大概是想要征求意见,“能收不?”
裴三爷嘴角抽抽。好嘛,敢情这孩子是刀不离身啊,来亲戚家做客,他也能从腰间解下一柄小小巧巧的佩刀!是天生好战么。
陈凌云的神情很真挚,很孩子气,他一定是喜欢裴琳,才会一见面便送小佩刀。裴三爷笑着蹲下身子,替裴琳把小佩刀接过来,挂在腰间,“表哥送了琳儿见面礼,琳儿也该回送,对不对?”从裴琳腰间解下一枚青玉佩,替陈凌云挂上,“凌哥儿,这是辟邪之物,喜欢么?”
是一条小鱼,雕刻的很精美,连鱼须都活灵活现的。
裴琳殷勤指着小鱼,“辟邪,辟邪。”他也不懂辟邪是什么意思,不过,父亲说的这么慎重,那定是好的、有用的。
陈凌云看着裴三爷明朗的笑容,不由自主的点头,“喜欢。”
姑丈对他是不是面子情,他不知道。不过,姑丈一直对他很温和,不笑不说话,让人如沐春风。即便是面子情,也是难得的。
陈凌云收下青玉佩,拉起裴琳的小手,两个孩子喜滋滋的,一起往前走。
临江侯也回过神了,和裴三爷并肩同行,客气的说着话,“……多蒙令兄援手,我感激不尽。妹婿,今日我要当面拜谢。”
他寻人的这段时日,裴二爷帮过他不少忙。
裴三爷笑,“自家亲戚,应当的,舅兄不必客气。二哥前日便去太仓了,今日怕是回不来。”
远洋舰队即将启航,裴二爷带着林幼辉、裴琦、裴瑅、小阿玖,看新鲜去了。当然了,他不只是看新鲜,有不少公务要处置。纯粹看热闹的,是林幼辉,和三个孩子。
临江侯知道裴二爷带着家眷去了刘家港,怔了怔,“令兄倒是洒脱。”公务之余,还要带着妻儿去看远洋舰队启航,真有闲情逸致。
裴三爷一乐。二哥洒脱什么呀,是二嫂洒脱,是小阿玖洒脱。二嫂想去开开眼界,小阿玖在一旁起哄,他可不就没法子么。唉,要不是大表哥要来,其实我也可以带上娘子、珩儿璟儿琳儿,也去凑热闹。
“没见着珩儿、璟儿。”临江侯这会儿才想起来,裴三爷只带着一个孩子。
裴三爷笑,“上学呢。孩子们到了年岁便要上学,轻易不许告假。”
临江侯颔首,“如此。”
不知不觉间到了客厅。客厅正中一张老红木三屏式镶大理石罗汉榻,罗汉榻上坐着位年约五十余的女子,相貌温厚,安静慈祥,自然是裴三爷的母亲、徐氏的婆婆,方夫人了。临江侯忙带着儿子上前行礼问好,“小侄到苏州已有多日,俗务缠身,一直到今日才来拜见世伯母,失礼失礼,尚请世伯母海涵。”方夫人笑容满面,“舅爷这话外道了,自家人,哪日来都是一样的。”
罗汉榻旁侍立一位身穿大红褙子、翡翠长裙的丽色少妇,她盈盈站在方夫人身边,神色既恭敬,又亲热。
临江侯拜见过方夫人,她笑盈盈过来行礼,“大表哥,多日不见。姨母她老人家可好?多年不曾回京,长辈面前疏于问候,惭愧惭愧。”
徐氏并不怎么理会临江侯的现状,只殷勤问候姨母,临江侯太夫人。
临江侯面目含笑,“多谢表妹惦记着,家母身子硬朗,和七年前一样。”
临江侯和徐氏这对表兄妹,足足有七年没有见过面了。徐氏和她的好姨母,也有七年没见面。
徐氏淡淡一笑,“如此甚好。”
陈凌云上前拜见方夫人、徐氏,方夫人乐呵呵扶起他,好一番夸奖,“凌哥儿斯斯文文的,真是周到知礼的好孩子!”方夫人送了他一扇红木小砚屏做见面礼,小砚屏上雕着战争图,场面宏伟壮观。徐氏送的则是小桥流水人家笔架,造型别致,意境深远。
陈凌云礼数周到的道谢,看上去十足十是个侯府公子哥儿,哪有一丝骄悍之气?
方夫人看在眼里,想起传闻,心中纳闷。这孩子好好的,哪像是会提刀砍人的主?
徐氏微笑看着陈凌云,眼神平平无波。
就是眼前这个孩子,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若没有他,自己会顺顺当当嫁到临江侯府,做表哥的妻子、姨母的儿媳妇吧?表哥对自己不会太差,却也不会太好,总之不会像相公似的,对妻子一心一意,爱护有加。姨母呢,和婆婆更是没法比的,她不会待自己宽厚,一定不会。
姨丈生前惹下不少风流债,他在外头风花雪月,姨母在侯府守着独子度日。姨母自己不幸,哪会让儿媳幸福美满。
婆婆不一样,她和公公举案齐眉,伉俪情深。在婆婆眼里,夫妻和美,终生厮守,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老人家最乐意见到的,便是儿子、儿媳互敬互爱,互谅互让。
有这样的婆婆,是福气。
----谢谢你,陈凌云。徐氏轻轻笑了笑,谢谢有你,让我没有跳火坑的机会,让我有幸嫁到裴家,过的这般舒心自在。
徐氏对陈凌云很温和客气。临江侯看在眼里,愈加懊悔,若是娶了表妹,哪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表妹是何等的有教养,邱氏却……
临江侯笑道:“小侄早年间受过枪伤,如今旧伤复发,要在苏州这山明水秀之地慢慢将养。故此,在城南置下一处宅子,打算住上一些时日。南园的风景还算能看,请伯母、妹婿、表妹赏脸,带着孩子们过去散散闷。”
方夫人笑着推了,“请恕我年老体衰,懒怠出门。倒是三郎、三媳妇,极该带着孩子们过去,认认舅舅的门。”
婆婆和儿媳妇一起出门,儿媳妇少不了要立规矩、服侍婆婆,自己松散不了。方夫人这番话,是体贴徐氏的意思。
徐氏哪能不明白,感激的道了谢。
临江侯又笑着央求,“求二哥、二嫂也赏个脸。”方夫人爽快的答应了。
徐氏掩口笑,“表哥并没带家眷,我和二嫂去了,自己招呼自己不成?”语气轻松,好像是在开玩笑。
临江侯呆了呆,却听方夫人和善说道:“傻孩子,你和舅爷骨肉至亲,哪用讲究这个?舅爷是妥当人,到时自会让管事嬷嬷出面,这可有什么呢。”
徐氏嫣然一笑,临江侯暗叫“惭愧”,忙满口答应,“自当如此。”
原本斯斯文文的陈凌云,沉下了脸。
我爹明明带着我娘,可是,我娘永远也见不得人。
陈凌云咬紧了嘴唇,眼神倔强。
等到裴珩、裴璟下了学,表兄弟们见了面,顿时就热闹了。裴珩礼貌周到,裴璟性子活泼,裴琳天真无邪,三兄弟克尽地主之谊,把陈凌云招待的很好。
陈凌云眼神柔和了,“我爹才置了个园子,可好看啦!湖光山色,烟波浩淼,到处都是美景。表弟,等你们到了我家,我带你们划船、爬山!”
南园,是有山有水的。
裴家三兄弟很给面子的拍掌叫好,四人相谈甚欢。
“你二伯家的表兄弟们,也请一起。”陈凌云热情的邀请。
裴璟很高兴,“真的啊,那太好了!”他和六哥裴瑅向来要好,要和裴瑅一起玩,自是求之不得。
裴珩笑了笑,“到时我牵着妹妹的手,不许她到处乱跑。”
阿玖走路越来越稳了,整天到处乱转。她走路很快,常常是大人、哥哥们一眼看不见,她便没了踪影。
裴璟和裴琳都忙不迭的点头,“对,要看好妹妹的,她跑的实在太快了。”
阿玖的速度,让哥哥们很头疼。
☆、此事不难
提到妹妹,陈凌云神色暗淡下来。
裴珩年纪大一些,比弟弟们能察颜观色,他迟疑的问道:“你也有妹妹吧?”
陈凌云点点头,“有,她一岁半了。”
他的同母妹妹陈凌薇只有一岁半,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不点儿。
也不知阿薇怎样了。提及妹妹,陈凌云眼神重又灰暗。
陈凌薇是养在临江侯太夫人跟前的,不过,想想祖母那喜怒无常的性子,陈凌云很是纠心。祖母,她有时向着娘,有时向着那个女人,有时喜欢大妹妹,有时喜欢小妹妹,真是捉摸不定,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我有两个妹妹,大妹妹是那个……夫人生的,今年四岁了;小妹妹和我同母,只有一岁半。”陈凌云闷闷说道。
裴家三个孩子当中,最大的裴珩也不过六岁,闻言“哦”了一声,表示“我知道了。”再小点儿的裴璟和裴琳,就很懵懂了。亲兄妹,一个爹,却不一个娘?他们的娘还全都活着?
裴琳年纪太小,不明白就不明白,他也不多问,也不多想。裴璟正是好奇的年龄,一个人严肃认真的凝神想了好大会儿,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一个爹,一个娘,一个大伯一个二伯还有两个伯母;哥哥们也是,每人都是一个爹,一个娘;像表哥家这样,好奇怪啊。”裴璟算了算数,心头迷茫。
“表哥你有弟弟么?”裴珩客气的问着陈凌云。
“没有,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陈凌云摇头。
“这样啊。”裴家三兄弟一齐同情的看着陈凌云。连弟弟都没有,平时谁和你一起玩啊?太孤单,太可怜了。
妹妹当然很好,可是妹妹要哄着宠着,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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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没有弟弟!”
“他有两个妹妹,可是,大妹妹和他不一个娘!”
“他马步扎的很好看,还会打架!”
表舅舅和表哥告辞之后,裴珩、裴璟、裴琳围着父母,争先恐后的表达感想。
裴璟特意谦虚请教,“为什么表哥的妹妹,和他会不一个娘呢?是不是像阿玖一样啊?”
阿玖是自己的妹妹,也和自己不一个娘。
可是,也不一个爹啊。
裴璟糊涂了。
徐氏皱眉,“胡说什么!怎的拿阿玖和人胡乱比较?”阿玖是裴家的宝贝,陈凌云的妹妹们,和她怎能相提并论?
裴三爷性子好,把裴璟叫到跟前,耐心细致的告诉他,“你表舅舅是有妻有妾的,凌表哥是妾侍所出。”
这下子裴三爷有事干了,又要解释什么是妻,什么是妾,为什么表舅舅要有妻有妾。解释来解释去,额头冒汗。
要跟小孩子说清楚这些,费劲。
徐氏本是有些恼火的,可看着丈夫忙忙活活的样子,不禁粲然。跟孩子哪讲得清楚这个?瞅瞅,你都累成什么样了,孩子们还是一脸迷茫。
“说了你们也听不懂,等到大了,自然明白。”徐氏笑吟吟打断他们。
裴三爷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对,等到大了,自然明白!”
“骗小孩!”裴璟大声表示不满。
“糊弄小孩!”裴珩慢吞吞说道。
裴琳讨好的笑着,看看哥哥,看看爹娘,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徐氏笑吟吟看着三个儿子,“乖,没糊弄你们,真的,等你们大了,自然会明白。”
裴三爷不大忍心,不过他也没法子。孩子们,你们太小了,爹实在跟你们讲不清楚啊。
裴珩和裴璟赌气的跺跺脚,一起跑出去玩,裴琳忙颠儿颠儿的跟在后头。
“这三个臭小子!”裴三爷和徐氏相视而笑,心中俱是甜蜜。
“娘子,表哥临走前一再交代,要请二哥二嫂一同前往南园。”裴三爷想起临江侯的嘱咐,忙告诉给妻子。
“表哥太客气了,二哥不过是帮他寻人罢了。”裴三爷笑道。
徐氏微笑,“表哥可不单单是要致谢,他在忧心他的宝贝儿子。”他的心上人是寻回来了,可他的庶长子砍伤嫡母,这事还没了呢。裴二爷长年跟着裴太守,精通刑名,他能不上赶着请教么。
“啊?”裴三爷挠头,尴尬的笑。
娘子,他是你表哥,委婉些不好么,这般直白。
徐氏真想脱口而出,“临江侯和我徐家不熟,不必理会他,别再为他跑前跑后了!”
裴家为什么对临江侯府的事这么尽心?因为临江侯府和魏国公府是亲戚啊。有魏国公的救命之恩,裴太守对临江侯这徐家姻亲,哪里肯怠慢。
徐氏又没办法说出实情,她也不能流露出和姨母临江侯太夫人有隔阂、不亲密----娘家若有不大光彩的事,在婆家面前只能遮盖一二。
徐氏大为苦恼。
裴三爷安慰她,“那个,凌哥儿若是被追究,姨母定会心疼着急,对不对?姨母若急出个好歹来,岳母岂能不忧心?娘子,咱们和二哥一起设法平息了这个事端,也算是对岳母尽孝了,一举三得的事。”
保全了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安抚了年迈的临江侯太夫人,尽了对岳母的孝心----裴三爷越想越合适。
徐氏见他如此体贴,掩口笑,“相公,咱们往后若是进了京,你可莫往临江侯府去。小心表嫂见了你,跟你不依。”
庶长子拿刀砍她,你帮着庶长子,她不得恨死你啊。
裴三爷淡笑,“她得谢我。娘子,地方上若出了逆伦案,连地方官都会受牵连;京城哪家侯府若是出了逆伦案,又会如何?说出来很好听么。”
真告陈凌云忤逆,临江侯夫人也落不着好。陈凌云今年是七岁,不是十七岁。而且,截止到目前为止,陈凌云是临江侯唯一的儿子。
临江侯的庶长子拿刀把嫡母砍了?为什么?哦,临江侯夫人把他生母给卖了。
侯夫人要发卖有子的妾侍,其中原因,引人遐想。
----说出来全是丑闻。
临江侯父子出京也有些时日了,京城有没有闹起来?没有。十有□□,临江侯夫人也想把事情捂住,不愿公之于众。
“我看表哥是过虑了,不过,再仔细参详参详,也好。”裴三爷笑道。
徐氏思前想后,只能点头。
裴二爷一家兴高采烈的回来了。
“宝船你们见过没有?船有四层,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锚有几千斤重,要动用两百多人才能启航。”裴琦神气的跟弟弟们吹嘘。
裴珩、裴璟、裴琳羡慕的不行,“这么大啊!”
小阿玖骑在裴二爷肩上,居高临下,眉飞色舞,“……那么大,那么刀!”连说带比划,炫耀自己看到的宝船有多大,有多高。
“阿玖怎么看的啊。”方夫人乐呵呵问小孙女。
“这么太的呀。”阿玖两只小手抱住父亲的头,得意道。
骑在父亲肩头的日子,很快活,很威风。
林幼辉溺爱的笑着,“阿玖是个小淘气,不肯要我抱,嫌不够高。”骑到她爹肩上,指着远处的船只欢呼尖叫,高兴坏了。
“你抱着她,是不够高。”方夫人笑咪咪。
林幼辉莞尔。
裴三爷看着二哥肩头神气可爱的小女孩儿,羡慕的不行,“阿玖,再过四年还有呢,到时候三爹带你去,好不好?”
阿玖连连摇着小脑袋,“不,不!”
“这么不待见三爹呀?”裴三爷见她摇头,未免有些下气。
“……靡费。”阿玖费了好大力气,才崩出这两个字。
远洋舰队很庞大,很尖端,很好看,也很花钱!如果他们的后面跟上一艘艘商船,那倒还罢了,好歹能赚回来一些。可是他们没有,他们是纯官方的活动,不言商。长此以往,肯定支撑不下去。再过四年,不一定还能见着舰队启航。
“阿玖说什么?靡费?”裴三爷弄明白她的意思,惊喜不已,“阿玖小小年纪,便知道民生疾苦了么。”
四年一回的远航,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给老百姓增添多大的负担。可是,小孩子怎么会懂?
“妹妹好聪明!”哥哥们都惊叹。
方夫人、徐氏也笑咪咪的夸奖阿玖,阿玖骑在父亲肩上,神气到无以复加。
裴二爷和林幼辉相互看了一眼,心中好笑。乖女儿,爹娘是说过下西洋奢侈靡费,你便记住了么?小小人儿,记性也太好了。
裴三爷笑着说了临江侯的邀请,裴二爷略一沉吟,点头,“好。”
陈家的事,不过是高门大户惯见的污秽肮脏,着实不愿搀和。不过,他是三弟妹的娘家亲戚,没法置之不理。
临江侯若只是想为庶长子开脱,此事不难。
若想保全爱妾,带着心上人回京逍遥度日,却是休想了。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