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看月亮】66:月蚀
“不,她不知道,否则不会死在大火里。”火光里,阴霾笼罩的脸笑了笑,“是姜涛、宋金宝的算计。”
“你把我抓这儿干什么?”冯白芷问,“烧死我?我可是受害者。”
“你们把她一个人扔在华阳,就是罪人。”他笑了笑,“烧死你是最后一步。现在,等一个人。”
“给我发短信,什么01,02,03,打电话的人都是你。”
“没错,我厉不厉害?”
冯白芷无言以对,很多谜团,到了如今,答案早已明了。眼前人,的确有那个魅力和本事,让女人为他卖命。他内心扭曲,布局缜密,沉浸在自己的杰作里,洋洋得意。他的逻辑比徐又言更毒,用正义之名行恶,用救赎掩饰杀戮。
甚至,他都不愿意为自己爱过的女人,留一个好名声,只是为了“般配”。他觉得谁该死,谁就得死,就算对方无辜,也会用他那套恶毒的逻辑,自圆其说。
“你指望有人来救你吗?哈哈……那帮警察,被我支去别的地方了,没人会救你。”
“不指望,我活够本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睡的男人,也睡过,没啥遗憾的。随便吧。”
“你……”这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话。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精心布局的游戏少了乐趣,“你以为我会杀了你,不,根本不用我动手。你会死,你死了之后,却有人愿意为我顶罪。你好可怜啊。”
“我可怜?老娘有钱有颜没老公,就算死了,也有人给我风光大葬,没准我的事迹还会被人写书立传,流芳百世呢。”
“我在楼放了炸弹,只要有人试图上来,就会死,炸弹不长眼,会炸死很多无辜的人。”
“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求我放过那些无辜的人,给他们一条生路吗?”
“大哥,我也很无辜,我自己都要死了,还管得了别人。都死,都死,回头我们组团去地府唠嗑搓麻斗地主。”
飘来的烟屑刺得冯白芷睁不开眼,她用力眨眼,恍惚间,瞥到天上弯月。果然,夜里最适合滋生罪恶,月亮目睹世间的苦难与沉沦,却冷眼旁观,成为无数诗人笔下的浪漫灵感。想到这些,哀叹一声,仿佛矫情的哲人。
“你,你可真是个冷血的人……”
啊哈!冯白芷被气笑了,果然是个脑回路清奇的死变态。他杀人放火算计人心不冷血,她死到临头不顾别人死活就冷血了?
“要杀杀,要剐剐,少逼逼。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卖屁眼子的鸭,抱惯了女人的大腿,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冯白芷一通输出,心里舒坦了,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人在做,天在看。你当鸭的事迹,会流传千古的。”
“你,你……”
男人指节发青,攥着火棍的手竟开始打颤,显然被气到了。女人,不过是他的棋子,用点手段,就能让她们癫狂,为他杀人,为他赴死,还满心欢喜,摇尾乞怜,等他的怜惜。
可冯白芷像是棋盘上不受控的棋子,嗤笑着他的掌控欲。
决定给她点教训。火棍从汽油桶抽出时,还滴着油。他把玩着,轻轻地把最滚烫的地方,往她的脖颈一贴。
刺啦,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女人的惨叫,在顶楼弥漫。男人心满意足。
这痛,冯白芷并不陌生。在山村里的那些日子,落在她身上的,有烙铁,有剪刀,有针……疼是真疼,毕竟,她不是钢筋水泥之躯。
但曾经的痛,是对无望的绝望。跟那些无望的日子比,眼前的痛,算个屁。
她是惜命的人,想活着,但真要死了,也不怕。她这辈子,足够精彩,死而无憾。
“骂啊,接着骂。”他手里晃着的火棍,在此刻,仿佛是驯养人类的工具。
“我操你妈,你个死鸭子……”
刺啦……火棍又一次烙上她的皮肉。
冯白芷痛喊一声:“你把我绑成这样,我骂你两句过过嘴瘾都不行。那个,我错了,你赶紧走下一步流程。”
“这才对!”
突然,男人将手中的火棍当做杀人的剑,捅向冯白芷。她闭上眼,心一惊,却听耳畔传来戏声。
——怨气腾腾三千丈……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可怜我青春把命丧,咬牙切齿恨平章,阴魂不散心惆怅,口口声声念裴郎。红梅花下永难忘……
男人竟开始唱戏。
夜色为幕,月落追光,火光照影。
“你知道吗?阿莹从小的愿望,就是跟她妈妈一样,成为唱戏的名角……我俩约好了,以后她唱戏,我报幕……”
——她果然是鬼她不是人。背地里我把平章恨,你为何下此狠毒心?舍不得慧娘双膝跪,再叫声慧娘你当听:我不愿做人愿做鬼,咱夫妻阴曹同路行……
一出秦腔《游西湖》,他既唱李慧娘,又唱裴瑞卿,悲悲切切,唱出了几分鬼魅韵味。
“我给阿莹上过妆,她化戏妆的样子真的好美。她本该是我最珍贵的藏品,却被你们毁了。”
明明我也是受害者。冯白芷心想,但也知道,她的辩驳不会改变什么。
怪不得,死亡现场会有戏声。
那是他为死在鬼火里的杨莹,搭建的戏台。
咯吱……咯吱……顶楼的小门被人推开。
男人收了势,扭身,看到小门里走出的女人,笑了。
“游戏即将结束,要你命的人来了,而我,不会跟将死之人计较。”
他一挥手,把火棍扔进汽油桶。
*
张战的车毁坏严重,车门凹陷,玻璃碎裂。劫后余生的何年,抱着女儿,上了范旭东的车。原本,范旭东和白柯宁同乘一车,见何年神情恍惚,他立即摇下车窗打了个手势。两辆车缓缓靠边,白柯宁和叶璇迅速完成了换车。
叶璇坐在副驾,像往常一样,复盘着刚才的行动。
千钧一发之际,白柯宁驾车赶到,与范旭东默契配合。他将车身稳住,与炸弹车保持距离,范旭东从后备箱探出半个身子,单手扣死牵引杆锁扣,在行驶中精准卡入炸弹车前端的横梁。咔嗒一声脆响,两车瞬间连为一体。
这个关键连接,彻底断绝了炸弹车熄火停车的可能。
接着,范旭东右手拔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子弹穿过车窗,精准命中黄燕北的左臂。玻璃碎片四溅,他敏捷地攀上炸弹车的车顶,从破碎的车窗鱼贯而入。一个干净利落的肘击,让本就中弹的黄燕北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市局的支援车队及时赶到。当拆弹组冲向行驶的炸弹车时,黄燕北已被范旭东铐在了车门把手上。
“炸弹安装了时速触发装置,”拆弹组很快通报,“定速器改的,结构精巧。”
危机终于解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给你们添麻烦了。”何年说。
“瞎说什么。”范旭东随手抹了把脸,玻璃划伤的血痕晕开,血迹在脸上糊成一团,“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再说了,这案子多亏了你。”
“就是,倒是让老范好好露了一手。”叶璇转头,看向后座神色凝重,紧紧抱着果果的何年:“老何,别想太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是你,老黄是老黄。”
“唉,你们说说,谁能想到,张战那货竟然是卧底,藏得真好,不怪我眼拙。”范旭东知道何年在担忧什么,想开几句玩笑,冲淡车内有些肃穆的氛围。
“你们别安慰我了,公事公办,等结果。”何年语气淡淡,不悲不喜。
黄燕北被救护车拉走,昏迷间,喊着何年和果果的名字。何年不是圣母,不会因为他重伤,就原谅他残忍的算计。女儿在她怀里熟睡,脸上的泪痕还未消,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身子会颤抖,像是那场噩梦从现实蔓延到睡梦里。
何年的一颗心,又柔软又心疼。
曾经,她多盼望听见那句“欢迎归队”,如今想来,怕成了奢望。近在咫尺的伙伴,谁也不敢说。唯有张战当面说过,没准成了绝版。黄燕北是她的前夫,是果果的亲生父亲。他是罪犯姜涛的狗腿子,是劫匪,是试图制造一场大爆炸的疯子。
所以,她之后政审表上那一栏该怎么写?
刑警这条路,怕是走到头了。
她本该立刻去市局做笔录,却提出先回华阳。秘密任务结束了,总要去跟同事们打个招呼,说明情况。还有,她从贾安平那里拿到的“尸检报告”原件和封存了十八年的西林瓶,应该交给“302案”专案组。
心里盘算着,不当刑警了也好,就在华阳找个朝九晚六的工作,好好照顾女儿。可这念头一冒出来,一层尖锐的不安就黏在她的情绪里。当然不甘,她热爱的职业,很可能被一段腐烂罪恶的婚姻毁了。管他们已经没了夫妻关系。
何年知道,范旭东和叶璇担心她,说话小心翼翼。
“那个,跟我再聊聊‘302案’,‘那个人’的身份确定了吗?”何年问。
“应该快了。”范旭东说,“对了,经你提醒,我安排人去查了《林听聆听》节目的邮件,果然有重大发现。”话落,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踩下刹车,双手重重砸在方向盘上,“靠,靠,靠,靠……我知道‘那个人’怎么挑选杀手了……”
何年和叶璇刚要开口,范旭东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串陌生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异常急促。范旭东生喉结动了动,按下接听键,沉沉地挤出一个“喂”字。
“警察叔叔,我是江楠,我……我知道谁是坏人了……我想告诉冯白芷,但我联系不上她,她……她给过我你的电话……”
少女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别着急,慢慢说。”
江楠,冯白芷的继女,与郭美婷之死有关的叛逆少女。她与冯白芷的情分,疏离冷淡。原生家庭造就了她叛逆的性格,被人利用,碾磨成毒,害人性命。经过查证,她尚算清白,不过是入了“那个人”的套,被当做一杆枪。
说到底,她对冯白芷连恨都算不上,顶多是不喜欢。但那点拧巴的情绪,却被算计着放大,扭曲。
但此刻,少女语气笃定。车上三人的神经都绷成一条线,硬生生压住了翻涌的情绪。
“之前,网络上跟我聊天的那个网友给我洗脑,说冯白芷是我的仇人,我顺着他的话聊……他通过网页聊天室的私聊功能跟我语音,变了声,但,我破解了变声器……”
“你还有这本事。”范旭东倒是听人说过,老江家歹竹出好笋,这姑娘是个天才少女,没想到,竟还有这般能耐。他问,“是谁?”
“林听,那个主播。我想把这件事告诉姓冯的,但联系不上她。”
“果然是他。这会都二半夜了,你妈会不会睡着了。”
“我打了电话去雅乐宫,说她跟两个保镖出去了,一直没回来,那两个保镖也联系不上。”
在虚拟世界,江楠自有一套法则。人戴上面具,才能无所顾忌,肆意妄为,又何必非得撕开那层虚拟的假皮,去窥探真实世界里的人心。
她电脑技术很强,是当黑客的料。当时,有人通过远程操控,将她引到那间网络“厕所”时。若她愿意费点功夫,顺着网线,就能反咬住对方IP。但她没动。“厕所”那股子戾气,正对她的胃口,那人也算带对了地方。
这些年,她聊得来的网友也有几个,唯一线下见过的,是找她拿药的“千千阙歌”。
所以当变声器被撕开的瞬间,她浑身发冷,胃里搅起酸水。那个撺掇她发“白蛆”帖子的“知己”,皮下竟是林听。
“真是个狡猾又胆大的狐狸。”
林听,与叶璇所构建的嫌疑人画像高度吻合。
就在刚刚,范旭东终于想通,“那个人”是如何筛选“杀手”的。他有一档颇为火爆的情感类节目,日复一日地接收着投稿者的苦难倾诉。邮件,或是热线电话。那些浸透血泪,裹挟女人悲惨人生的过往,在林听眼中,不过是为他的“杀手简历库”里,投递的一封封简历。
他算公众人物,小有名气,主播光环是诱饵,心理导师的面具是工具。他足够有魅力,一旦带着算计,向那些女人释放一点“爱意”,就会让她们沦陷,疯狂。
迟莲芳、廖芳菲、雅乐宫的保洁,还有那位“小姐”……都是被他精心挑选的“求职者”。
她们经过层层洗脑驯化,最终变成心甘情愿的杀人工具。为他染血,为他守口如瓶,因为在驯化后的意识里,这是为爱人奉献、牺牲的表现。
至于郭美婷和江楠,他想算计两个心智不成熟的少女,轻而易举。
不仅如此,他还以主播的身份,游走在余雪珍之流的太太圈里,弟弟也好,情人也罢,不过一个身份,足够他打探到一些政商秘辛。在华阳,他甚至不必亲自现身,单是漏出点风声,就够让宋金宝、姜涛之流趋之若鹜,将他奉为高人。
之前,范旭东他们始终无法确定的一点是,“杀手”与“那个人”之间是如何保持联系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查了又查,无痕无迹。直到此刻才惊觉,他们漏查了特定的暗网加密聊天室。服务器,尤其是境外服务器架构的灰色地带,数据存留与否,全凭后台操控。
“你说,姓冯的会不会出事了。”江楠语气中关心,却还是嘴硬,“她还没立遗嘱呢,出事了,谁给我钱。”
“放心吧,你保护好自己,我知道她在那儿……”
棋局之上,宋家已现败局,但执棋者要的不是胜负,而是整盘棋的毁灭。若为杨莹复仇,那么“死而复生”的冯白芷与程晓霞,是他必须毁掉的残子。
他会怎么动手?
在华阳卫校旧址的曼哈顿小区,重燃一场鬼火,带着仪式感的血祭,最符合他的心意。
范旭东突然抓起电话,打给医院那边。
“程晓霞,在睡觉呢!”
“立刻查看。”范旭东的声音带着压迫感。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惊叫:“她,她跑了,被子里躺的是一个大妈。”
“靠!”范旭东气恼,“你们干什么吃的。”
“那个……晚上医院出现了持刀的医闹,我们被喊去帮忙。她,她应该趁乱跑了。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受处分了。”
“先找人!”
范旭东狠狠捶了下方向盘,迅速向上级汇报。鉴于多起案件均涉及爆炸物,他当即申请调派市局防爆组和消防支援。
这一夜,是精心设计的连环扣。
调虎离山,以险境布置陷阱。
以混乱为饵,布下致命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