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看月亮】65:夜殇
何年没想到,范旭东怀疑的“内鬼”张战,竟是她的上峰“药瓶”。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出“内鬼”的戏码,他演得精湛卓绝,一副小人做派,连自己人都骗过去了,更遑论宋家的眼线。
当然,上峰也有可能叛变,这点,被迫害过的何年洞若观火。但眼下,时间多拖一秒,她女儿的危险就会增加一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犹豫,何年上了车。
车窗外,夜色浓重,月光清冷。
车里的何年脸色煞白,脖颈,手背处鼓起的血管青得发黑,像在白色宣纸上洇开的墨线。她下意识挠了挠,墨线上又洇开一片浅红。
“你真的是‘药瓶’?”何年问。
“不然呢,难不成是黑警。”张战单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拉开仪表盘储物箱,摸出个黑色牛皮包,甩给后座的何年:“你的手机,证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辛苦了,欢迎归队。”
何年伸手,接住小包。她着实没想到,第一个当面对她说“欢迎归队”的人,竟然是张战。她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证件码得齐整,拿出手机,电量满格。心里稍安,说了声谢谢。
“那你知道我在青山?”
“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我也暗中在查玻璃厂,芳婶子是我的线人。”
原来如此,看来,她的预感没有错。
“老范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
“刚知道。”张战猛踩油门,方向盘急转,轮胎擦地,尖啸声刺耳,“你任务完成得漂亮,宋家这回没准能一锅端。”车身突然剧烈一晃,他声音一扬,“坐稳了。”
“HY02-XX注意。”耳机里传来冷静的女声,“目标时速80-100,4分30秒后转入G45南塘出口。相对距离40.2公里,预计交汇时间30分09秒。”
何年的心又吊到嗓子眼。眼下,的确不是叙旧复盘的时候。
张战单手调整耳机,微微侧身:“你,联系黄燕北,三十分钟后展开救援行动,孩子那边的车窗,全开。
”
“明白!”何年换回她的旧手机。
张战的计划与她最初的计划一样,待两车并行,通过车窗将果果转移至安全车辆。
“一会用你脚下的磁吸杆,吸附两车车窗,注意锁定间距。”张战右手食指敲了敲方向盘,语气突然加重,“让孩子知道我们的计划,提前做准备。只有五分钟的救援时间,不管有没有救出孩子,时间一到就松杆,我会跟目标车辆拉开三十米安全距离。”
“五分钟,时间太短了。”
“夜间,两车高速并行,危险很大。我知道你救女心切。”张战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但不要冲动,市局重案组和华阳专案组的车队很快会加入救援行动。吉人自有天相,你们母女都有逢凶化吉之相。”
“好!”
难以消除的惊惧盘踞在身体的各个细胞里,何年把电话打给了黄燕北,说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何年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心仿佛被洞穿了一块。她大喊果果的名字,让她勇敢,妈妈马上就去救她。如果可以,她宁愿女儿不勇敢,可以肆意天真,肆意快乐。
挂了电话,何年搓了搓发僵的脸,然后伸手,从脚下捞出磁吸杆,调试好,将车窗全开。夜风肆意,风里像裹挟着无数针尖,经过皮肤,带着寒意与痛感,仿佛是某种严苛的体罚方式,让她冷静。
时间被碾成齑粉,毫无防备地被吞咽,吐出窒息感。
张战将车猛地扎进小路,何年身体前倾,又立刻后仰,后背砸在车背上,稳住身体。看到手机从支架上滑脱,她一把扣回去,再次固定好。
电话又一次打给黄燕北,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你把车速控制在90码以内,别挂电话,保持畅通。”
张战单手按住耳机,与指挥中心快速确认,支援车队预计十分钟达到。
他转向何年,冷静地说:“做好救援准备。记住了,就试一次,5分钟!”
“好!”何年说。
两分钟后,前方刺目的车灯将夜的混沌劈开,直扎眼底。何年探出车窗,夜风卷着沉甸甸的夜色,在空气里砸出声响。张战开了强光,何年远远看到对面驾驶座上,黄燕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坐好了。”
张战猛地一拧方向盘,轮胎与路面剧烈撕扯,发出刺耳的尖鸣声。车身硬生生掉了个个,车尾甩出的瞬间,原本迎面而来的车头已调转为同向并行。
他控制油门,将车紧贴右侧,为另一辆车留出容身的空隙。
黄燕北的车逼近,两辆车的金属外壳在窄道上不断摩擦,蹭出火星,碰撞出声响。果果趴在车窗上,脸上还带着泪痕,辫子松了,头发在风中乱舞,小小的身子,颠簸得像片轻盈且破碎的落叶。
何年眼角扫到那个红点,邪恶地闪动着。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翻涌的恐惧。
冷静,一定要冷静。她在心中默念。
张战脚底精准控制着油门,车身微微一顿,与黄燕北的车错开半个车位。一前一后,两扇车窗对上。何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猛地扣下磁吸杆,咔嗒的脆响声,被引擎的轰鸣声吞没。
两车在80码左右的速度下,以错开一个车身的间距并行,车窗间距被磁吸杆卡死在80厘米左右,小幅漂移。
何年上半身完全探出窗外:“果果,脱掉羽绒服,从车窗钻出来,抓住妈妈。”
她怕声音被夜色和引擎声吞没,用尽全力,嘶吼着,与恐惧搏杀。
对面车窗框住的果果,小脸煞白,泪水被扯成细线,她脱掉身上的粉色羽绒服,尝试着将身子探出窗外,却被凌厉的风撞了回来。
她颤抖着说:“妈妈,我怕……”
车身突然颠簸,何年的手背,被金属窗框蹭出一道血口子。
“果果,去妈妈那边,爸爸保护你。”驾驶位上的黄燕北,两手暂时离开方向盘,抬起女儿的腿,用力抱住,“果果,你很勇敢。”
果果颤抖着往前探身,就在她上半身刚探出车窗时,轮胎碾过的路面凸起,车身猛地一颠,她的后背“咚”地撞上车窗金属框。
何年心疼,牙齿几乎将唇咬破。她把身子往前探,找准时机,抓住果果的手,车身再次一颠,果果的指尖擦过何年的手腕,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何年眼疾手快,往前一抻,一把扣住她的腋下。
果果的身体卡在窗口,像要被扯断,她浑身无力,任由摆布。
张战说:“还有两分钟。”
“黄燕北,我数三二一,我们同时用力,你推我拽,把女儿送过来。”何年从牙缝里挤出指令。
“好!”
“三,二,一……”
两双手同时发力,燕北往前推,何年往后拽。果果的身体在车窗间滑行,毛衣与窗框摩擦,迸出火星。何年用力,抱着女儿滚进后座,她的腿仍悬在窗外,脚上的鞋子被踢掉一只,滚落在夜色里。
小姑娘哭声炸开,身体颤抖,何年来不及安慰她,将人完全拖进车里后,快速松开磁吸杆。
张战减速,将车慢慢靠边停:“成功了,就说你们吉人自有天相。”
何年冲着手机喊:“阿北,前面五公里岔口,右面下去就是渭河……”
警笛声忽远忽近,红蓝警灯闪烁的光,晕开在夜色里。
“阿北。”何年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拆弹组马上就到,再撑几分钟!”
“我的车油表马上见红!”
“那就往渭河冲,我曾经把车开进过渭河,活了下来,你也能。”
黄燕北盯着后视镜里渐远的车影,目光流动,他的妻子、女儿就在里面。她们刚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而危机的缔造者,是他。
他嘴角抽了抽,笑出了声。
活下来。然后呢,被审判。他罪大恶极,陷害妻子,绑架女儿,猪狗不如。
暂时活着,苟延残喘,也逃不过死刑。他没有其他的路可选。
……
“指挥中心呼叫HY02-XX。”张战耳机里的女声再次响起,“目标车辆没有驶入渭河入口,拆弹组距离目标车辆10公里。”
张战声音一冷,对何年说:“他避开了渭河出口,开往南塘县城了。”
“阿北,阿北,你错过出口了,倒车,快倒车……”何年大喊。
“老婆,照顾好女儿。我已经是个罪人了,不如罪得彻底一点……”黄燕北诡异的笑声,从何年的手机里砸了出来,“哈哈哈……下地狱,我要下地狱……”
“不好,南塘县为了市容市貌,把城里的流浪汉都赶到大桥桥洞那里,有五十几号人聚在哪儿。”张战语气发寒,“他疯了……”
“我们都没有家,没有家的人就是罪人,那不如一起下地狱……生如蝼蚁……死得轰轰烈烈……轰轰烈烈……下地狱……一起下地狱……”黄燕北的声音愈加癫狂。
“阿北,你别冲动。”何年意识到黄燕北情绪逐渐失控,“你不能剥夺任何人的性命。”
“我!能!这一次,我能!”黄燕北双眸猩红,迸射出火光。他挂断电话,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甩向车窗外。
*
咚,冯白芷的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睁开眼,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她明白,这样的黑,不是夜色,而是她头上被套了个麻袋,人和视线都被困住。中计了,尽管足够小心,怀疑着所有人,甚至没喝王西珍端来的水。后来,她知道了,迷药被下在砂锅里。两个保镖吃得多,药效发作得快,她吃得少,费了点时间。
好奇果然害死猫。王西珍是她的老师,也是诱她上钩的饵。
她一阵咳嗽,头上的麻袋被掀开,发现自己在空旷的顶楼,手脚被绑在一个破椅子上。眼前,有个巨大的汽油桶,桶里燃着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留下灼热的温度,黑烟盘旋而上,鼻息间,窜进刺鼻的汽油味。
冯白芷四下一看,发现周围被倒了一圈汽油。疯子,真是疯子。
男人用一根棍子,搬弄着桶里的炭和木材。
“刘渭华是死是活?就是当年和程晓霞跟我一起去唐城的那个。”反正都这样了,冯白芷决定先问自己关心的问题。
“死了。被卖到水南省一个村里,得痨病死的。”
果然,302宿舍每个人的动向,他都了如指掌。
“你和杨莹是什么关系?”冯白芷继续问。
“杨三金,哦,也就是杨莹的爹,在小楼里算个管事的,干了太多缺德事,生不出儿子。而我,是生父不详的野种,被人卖给杨家当儿子。杨莹,算是我姐。”
“你恨她,还是爱她?”
“当然爱……从小到大,只有她对我最好,把我当个人。”
“可你却让王西珍暴露她住在小楼的事。否则,她将是个无暇的好人,但在那个腌臜的地方,面对那些可怜女儿的苦难无动于衷,在世人的印象里,她会变‘坏’。”
“她凭什么当好人?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万一我们再次错过了。她‘坏’,我们才般配,才会成为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像陷入一场迷幻的戏剧中,喃喃道,“她必须和我一样脏,才能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所以,当初骗我们离开华阳,去唐城,是杨莹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