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解 风(3)
解风。
明崽讨厌风,风会吹来垃圾站的臭气,会吹得铁皮屋咣当响,会降温,会冷得发抖。可他不敢吭声,任由解飞给自己安了这么个名字。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比起一个名字,他更讨厌的是“默写”。
原来默写就是把包装袋上的字画在纸上,写错了会被骂,写对了也没什么奖励。等包装袋上的字默写完了,还有药盒、药盒里的说明书、水费催缴单、皱巴巴的售楼部传单……不认识的字他可以问解飞,但只能问一次,多了就要被嘲笑。
当他指着药盒上的“对乙酰氨基酚”问对方怎么读,是什么意思时,解飞六个字只认识三个,当即恼羞成怒,他不耐烦地打发解风: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照着写不得了。
解风被他骂得有点委屈,但不敢多说,专心在纸上照猫画虎。解飞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打开手机查询这个词,等解风正确默写出来后,他就假装不经意地说:“写得还可以。不过对乙酰氨基酚这词不常用,你随便看两眼就行。”
他在相对复杂的三个字上咬着重音,解风没听出弦外之意,他的显摆也变得索然无味。
养了这么多天,解飞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了,这也意味着,他又要开始替人卖命的日子。看着解风心无旁骛写字的背影,他一时有些后悔捡了这么个麻烦玩意儿。都说养个猫儿狗儿的都还得慎重三思,何况是个小崽子。
他跟着自己不会有什么好活路。他能给解风的,也只有一日三餐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崔大成就来找他了,嘴上说是看病号,实则试探他什么时候能就位,说事情到了紧要关头,没他不行。
崔大成劝道:“飞哥,虽然这次是金子不地道,在背后捅刀子,可魏哥平时对你不赖,这一码归一码,你不会分不清吧?”
解飞哼了一声:“要不是看在魏哥的面儿上,他能好好活到今天?”
见他这么说,崔大成的心放了一半,解飞虽然性子犟,脾气爆,但还是很重情义的,魏哥对他有恩,就凭这点,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们都在魏哥手下讨生活,魏哥以前开过麻将馆,后来犯了点事给关了,再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一个房地产公司老板的线,平时遇到些明面上没法解决的事,都是魏哥他们给处理的。简而言之,他们就是一帮被豢养的打手。
平时魏哥最看重解飞,因为只有他下得去狠手,也豁得出去,在外面混的,很多时候比的就是谁更豁得出去。原因无他,解飞孤零零一个人,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活着赚了,死了拉倒。这么好用的一杆枪,魏哥舍不得把人放跑。
但偏偏赶上金子这么个人。
金子跟着魏哥的时间远没有解飞长,可他是魏哥相好的弟弟。裙带关系向来不好处理,解飞没想到一个小破地方的混混,也讲这种文明人的关系。
他独惯了,平时跟魏哥他们一起喝个酒还行,让他跟金子称兄道弟绝无可能。金子在他跟前软钉子、硬钉子也碰过不少,怕是心里早记恨上他了——这次他受伤就是金子在明晃晃地冲他示威。
说是房地产公司的张老板终于打通了各路关节,要在公园周边建别墅,但是有钉子户怎么都不肯拆迁,一天天拖下去,耗的都是张老板的成本,于是魏哥这伙人就被安排处理这件事。
领头的钉子户最硬,魏哥的意思是从这家入手。原本只是威逼利诱的事,可金子满肚子坏水往外冒,非要绑了人家的小儿子恐吓。
哪怕是催债的那帮人上门,也是秉承着“老弱妇孺、闲杂人等退让”的规矩,哪有这样明目张胆的连坐?
解飞对这种事不感兴趣,魏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问细节,只看结果。解飞势单力薄,被金子他们强行拽了进来,但他一直没放在心上。
动手的前几天,金子他们就近聚在小公园里商量计划,当时的解飞臭着一张脸,看着金子吞云吐雾,满脸张狂嘚瑟,他烦的想把对方打一顿。
动手当天,金子打电话让他过来,他没搭理对方,直接挂断电话,继续闷头睡觉。过了一会儿,又有电话打来,这次是魏哥。解飞不情不愿地接了电话,魏哥阴柔的声音从话筒传出来,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也鲜少见他跟人发火,但总是绵里藏针,令人心生忌惮。
魏哥吩咐道:“金子那边,你去帮一把。”
解飞闷声回复:“他办事太莽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魏哥说:“你胆大心细,所以我才放心让你看着他。去吧,等这件事一了,兄弟们都有功。”
挂了电话后没多久,金子就发了条短信过来,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时间和地址。解飞把手机摔在一边,忍了忍,还是出了门。
外面开始下雨,解飞没有带伞,等快到地方时,已经被淋透了。那是个废弃的厂子,他左拐右拐,终于到了地方。
金子身边的狗腿子给他开了门,房间里灰扑扑的,正中间地上,捆着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男孩在地上蹭了一脸灰,眼泪一搅合,成了泥团子,他惊恐地盯着最后进来的解飞,但愣是一声没吭。
解飞知道,这是被吓的。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金子,“大人之间的事,你非要把小崽子带上?”
金子递了根烟给他,他看都没看一眼,金子的眼神变得狠毒,自顾点了烟,嘲讽道:“飞哥,你是第一天出来混吗?这么面,以后可怎么跟着我姐夫?”
解飞只当狗在叫,他环顾一圈屋内,除了金子,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金子的狗腿子,另一个是任人拿捏的主,以前跟着解飞,后来金子来了,他就跟着金子。解飞说:“事你都办好了,还叫我来干什么?”
金子说:“我姐夫说了,你不在他不放心。啧,真是的,有什么不放心的,要你这软蛋绑人总是推三阻四的,没我这事能办好吗?”
解飞懒得听他叫唤,检查完屋里,起身想去外面也查看一圈。人绑了这么久,孩子爹妈马上就要察觉了,有什么要求得尽快提,不然一报警后续不好收拾。
金子咬着烟,含混不清地说:“有什么不好收拾的,他只要不怕被我盯上,不然有他受的。”说着手机拨出去个号码,打开了扩音器。
“喂?哪位?说话。”对面一开口,地上的男孩就呜呜叫。
解飞一听,暗道不好。
金子阴恻恻地警告对面:“听说你还是不肯搬?”
对面语气变横了:“没完没了了!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我提的要求也不算多,他一答应,我立马就搬!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的,看谁耗得过谁!”
金子靠近解飞,解飞一脸警惕,在他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时,身边那个任人拿捏的主突然暴起,抽出藏在腰后的刀,朝着解飞就捅了过去,解飞一个不防,腰腹被捅了个血窟窿。
他闷哼一声,金子把电话凑近他,好让对方听得清楚。电话里乍一听到这声响,顿时收了声。
金子又冲狗腿子使了个眼色,狗腿子撕开孩子嘴上的胶带,他立刻发出尖利的嚎叫“爸!爸!爸!救——唔……”
嘴又被立马封上了。
电话那头声音发抖:“你们绑了我儿子?”
金子吐了个烟圈,笑道:“哪能呢,都是文明人。”
“搬不搬,你今天给个准话。”
解飞冷不丁被重伤,疼得站都站不稳,眼看着金子是要拿他儆猴,说不得新仇旧恨一起算,就算真杀了自己,他孤身一人,也没人会为自己出头,他这条命就白烂在金子这种人手里了。
于是他也不硬碰硬,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摸出来贴身藏着的刀,趁着金子在耀武扬威,他强撑着逃了出去。
任人拿捏的主和狗腿子想追,金子却摆摆手,他看着地上的一小滩血,只觉得出了口恶气,浑身舒畅。
这个解飞,平时总是看不起他,他早想收拾对方了。杀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给姐夫添点麻烦,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搬迁的事,正事耽误了,他也得罪不起姐夫。
解飞也是想到了这点,所以才赶紧逃了出去,等拖到小崽子的事告一段落,以金子那种没有脑仁浑身是胆的性格,他还真是双拳难敌四手。
他专挑小路走,虽然雨夜路上没几个人,但被看到了就是麻烦。他打算从那个废旧小公园穿过去,再走不远就能到家,没想到淋着雨,又失血过多,他晕倒在了半路。
还好解风“叫”醒了他。
想到这里,他抬头瞥了眼解风,对方还老老实实趴在桌子上写字。崔大成见状,好奇问了句:“这谁家小孩?”
解飞随口说:“捡的。”
崔大成挤兑他:“想当爹了?早说啊,让魏哥给你介绍个对象,你自己生一个多好。”
“滚你妈的,你生了三个儿子还没过瘾?”
二人笑骂几句,崔大成又正色道:“说点正经事,魏哥那边你什么时候过去?”
“魏哥说,这次碰到硬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