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解 风(2)
夏天的暴雨很快来袭。
此时明崽已经在公园里住得非常习惯了,他还捡到了一些旧衣服,晚上铺在身下,盖在身上,舒适多了。最重要的是,他还在公园的更深处,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凉亭,也算是有个避雨的地方。
小吃街的老板们已经跟他很熟了,见明崽过来,总会塞点吃的喝的给他,他反倒比跟着奶奶时长得更快了,短短时间个头就蹿了些,但人仍然怯怯的。
雨下得越来越急,凉亭里潲雨,水浸了明崽半个身子,他只好把铺盖挪到地上,凉亭正中间小小的一片干燥的区域,他就这样蜷着睡着了。梦中感到身上一疼又一凉,迷迷糊糊中,他伸手一摸,竟是滑溜溜的蛇,但是只剩下了半截,看起来死得颇为惨烈。
明崽倒不害怕,他只觉得这条蛇可怜,反正也睡不着了,他索性起来,找了根树枝,打算找个松软的地方把这半条蛇安葬了。但刚走了几步,前面就有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是个倒下的男人。
他惊呼一声,见那人躺在水坑里一动不动,他大着胆子蹭到跟前,看清了男人的模样。男人躺在地上看起来长长的,很强壮,闭上眼睛的时候倒没之前那么凶巴巴了。是那天的一群人里,唯一没有抽烟的那个人。
明崽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热热的。
解飞是被吵醒的,滴滴答答的,仿佛在他耳边放了两万道响雷。他腰腹疼得要命,偏偏响雷声不绝于耳,昏昏沉沉中,他想起孙猴子痛苦倒地地求饶“师父别念了”,可吵闹的声音仍然在。他强行睁开眼,天还黑着,雨好像还在下,自己头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这才弄明白噪音来源,都来自他头顶这把破伞。不,应该说是这几把破伞。
摆伞的人不知是练了什么阵法,伞骨交错,把他的头正好卡在中间,雨水打在伞上,吵得不行。但也正因此,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脑袋被伞遮得严严实实,伞没有破损的部分交错着笼罩着他,所以他才没有淋到雨。
他捂着捂腰腹的伤口,把头上的迷魂阵扒拉到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借着微光,他看到前面有个凉亭。
此时的明崽又睡着了,他紧紧裹着半湿的衣服,蜷得像个面包虫。睡梦中,他仿佛坐过山车般,忽上忽下,胃被卡得难受。
大雨中,解飞一把将明崽扔到肩上,一手扶着人,一手压了压伤口。路过那堆“迷魂阵”时,他犹豫了两秒,挑了把烂得不算彻底的伞撑着,慢慢消失在雨幕中。
明崽意识彻底清醒前,最先察觉到的是不一样的触感。身下软软的,热乎乎,不像硬邦邦的水泥地。他睁开眼睛,见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身上随便盖了一件衣服,明显不是他的。衣服非常大,盖在身上像个小毯子。
他陡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往旁边一摸,果然空荡荡的,他的尿素袋子,他翻垃圾的长杆,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各类小玩意儿,还有昨天没吃完的两个包子,全都不见了。明崽急得跳下沙发,开胶的鞋子张着嘴,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动。
“别吵!”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听上去很不耐烦。
明崽登时不敢动了,他一点点地扭过身,这才看到身后的床上还躺了个人。
是昨晚被他的迷魂阵封印的男人。
他保持着“别吵”的姿势,在原地僵了许久,直到腿都酸了,他也不敢乱动。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他悄悄地将鞋子脱下来,蹑手蹑脚地准备出去,刚走两步,身后那人又开口了。
“上哪去?”
明崽抽了口凉气,小小声地说:“回、回家。”
“家?你家在哪?”
明崽老老实实地回答:“在公园,亭子里。”
身后那人又没动静了,明崽罚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再提问,就继续刚才的动作,又往门口走了两步。
“你过来。”身后的人开始施号发令。明崽乖乖地退回原地,磨蹭到他床前。解飞把衣服撩开,露出右腰上的伤口,很深的一个洞,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用纱布止了血,可纱布一拿掉,还在往外渗血。
“操。”解飞疼得骂了一句。
明崽吓得后退半步,伤成这样,那人还有力气拽他,他被一把拎到床前,那人塞给他一瓶棕色药水,一卷纱布,一瓶药粉,然后又皱了皱眉:“先去把你的爪子洗干净,黑乎乎的,别再给我整感染了。”
等明崽乖乖地用肥皂洗完手,他被迫帮对方上药,缠纱布,他没轻没重,对方看上去倒也没什么反应。
然而在明崽看不到的地方,解飞都快把床单抓烂了。
等他终于帮对方换好了药,明崽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出了一身汗,浓重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解飞嫌弃地打量着他,让他赶紧去洗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
明崽和奶奶住在一起时,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也没有什么洗澡的条件,但隔三差五奶奶都会烧水帮他洗澡,后来奶奶不在,他就变得臭烘烘,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馊味儿。
在解飞嫌弃的目光下,明崽第一次感到有些难为情。也许是因为这是离开奶奶后,第一次有人正视着他,跟他说这样带着点在意的话。他胆子突然大了点,问道:“真的很难闻吗?”
解飞半闭着眼睛,鼻子哼了一声,“像人形垃圾桶。”
明崽听不懂,垃圾桶里有自己需要的一切,这是在夸他吧?
洗完澡后,明崽又穿着原来的衣服出来了,解飞气得骂了一句,随手从床头捡起件衣服扔给他:“哎哟我去,再洗一遍!”
重洗一遍的明崽穿着解飞的衣服又出来了,T恤又宽又大,他穿上像套了个麻袋。解飞指挥着他烧开水,洗沙发套,把他的一堆破烂衣服扔垃圾桶里,给他洗水果,帮他再次换药……一直忙活到快晚上,明崽可怜巴巴地缩在椅子上,累得胳膊打颤。
他看着一天没下床的解飞,鼓了鼓勇气,小声问道:“你是人贩子吗?”
解飞有些发烧,脑子被烧得发晕,过了一会儿,他才迷迷糊糊地说:“什么人贩子?”
他又让明崽过来,拽着他就往自己身上趴,明崽的额头贴在对方额头上,滚烫。
解飞骂了一句脏话,凶巴巴地冲明崽说:“钱在抽屉里,你拿点去药店买药,消炎的和退烧的都要。”
明崽记不住药名,又问了一遍,还没走到抽屉又忘了,解飞被他折腾的体温蹿高两度,压着火气说:“把笔拿过来——在饭桌上,我写你手上,你只要手没断就不会忘,再忘我就揍你。”
写完之后,明崽看着手上的字,害怕得快哭了出来。
解飞的伤口疼得一跳一跳,他被这个小崽子弄得没了脾气,见他这样,半死不活地说:“又怎么了?”
明崽扁了扁嘴,欲哭不哭地说:“我、我看不懂字。”
解飞叹了口气,任命般靠坐起来,耐着性子告诉他:“你给药店的人看你爪子就行,他们都知道。”明崽终于要出门了,解飞提醒他:“出门100米左拐就是药店,你别走丢了。”
明崽原本是想偷偷溜走的,他很怕解飞,对方长得凶神恶煞,说话也不好听,还使唤了他一天,做这做那的,很像奶奶说的那种人贩子。可他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药店门口,给店员看了手心上的字后,顺利拿到了两盒药,等原路返回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可以逃跑的。
跑不跑?明崽有些犹豫。
解飞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他又渴又热,天上仿佛有三个太阳炙烤着他,睡梦中喉咙干得发疼。忽然额头一片凉意,让他舒服了些。他睁开眼,看到小崽子正把小手贴在他额头上,一脸严肃。
他指挥对方端水拿药,到底是身强体健的年轻人,不多时他就好转很多。他靠坐在床头,又指挥明崽泡方便面。
明崽从没吃过这个,面还在锅里时,他就被馋的直咽口水。解飞让他打几个鸡蛋进去,明崽个头还没灶台高,他踩在椅子上,笨手笨脚地打鸡蛋,磕得太重,蛋壳碎了,蛋液流进锅里,热气一蒸腾,他吓得手一抖,蛋壳也被整颗丢进了面里。
鸡蛋没洗,上面还沾着鸡屎。
解飞却没太在意,鸡屎味的泡面也比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好太多,小崽子在这可算是有福了。
打完蛋后,他让明崽捡起方便面包装袋,指着上面的字,教他念“红烧牛肉面”,明崽跟着念“红烧牛肉面”,解飞提问:“哪个字是肉?”
明崽数了数,是第四个字。
解飞点头:“明天你默写出来。”
明崽不懂什么是“默写”,又开始紧张起来。
面熟了,盛出来一小碗和一大锅,一大一小坐在桌前吃面。
解飞三两口吃完,倚着墙放松地坐着,明崽又怕烫又馋得很,吃得像小猪。
他问明崽:“你怎么没跑?”
明崽呆呆地抬起头,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解飞示意他继续吃,他看着眼前的小不点,淡淡地说:“你不想走就留下,不过你也没什么用,我就当养只小狗。”
明崽这次听懂了,他不服气地说:“我,我会煮面。”
“嗯,鸡屎面。”
明崽不管这些,他自顾吃得满足,面汤也快喝完的时候,他又听到解飞问他:“你有名字吗?”
他说:“有的,我叫明崽。”
解飞嫌弃地说:“这什么破名字?”
明崽想说这不是“破名字”,这是奶奶给他起的名字,可他没有胆量顶嘴。
想了想,解飞又说:“以后你跟我一个姓,我叫解飞,你就叫……”
飞鸟掠过时,总会带起风的涟漪。
他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混,眼前的小崽子靠着他才能好好长大,他们虽然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今后估计也分不开了。
于是他说:“你就叫解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