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修) 百色厅完
牙氏封地宫的动静,震落穹顶洞壁的石牙石幔,一时间坠石不断,好在那时冯渐微和活珠子在第一洞厅。也幸好活珠子整理出一条通道,他们得以快速跑到入口下的石阶上,躲过了这阵坠落。
既然地宫被封已成定局,两人等环境稳定后往回赶,尽快与卢行歧和闫禀玉会合。
第一洞厅堆石不多,通过不难,第二洞厅是石牙林,长条石牙确实断得七零八落的,还好不是密密麻麻的堆砌,东支一根西杵一段的,能穿能爬过去。第三洞厅就是养戴冠郎的地方,石幔较多,这东西性脆,边缘削薄,被震断了形同利刃。之前牙天婃的天琴奏声惊奔了五毒和戴冠郎,它们躲在了这里,恰好断裂的石幔溅落,将这些东西或割或刺地“处理”尽,再加上被落石砸,真是一片血腥,臭味盎然。
冯渐微和活珠子捂住鼻子,加速穿过。
到第四洞厅,连接的拐口本就小,石头掉几掉,不幸堵住了。
“卢行歧!闫禀玉!”冯渐微声不大不小地喊。
小声怕听不到,声大又怕震石头,喊过几下,没得到回应。
现在是里外不见,不闻声,冯渐微略一思忖,拍掌决定:“阿渺,搬吧!”
“嗯!”活珠子点头。因为前边没路,后面洞壁还有道石缝,不知道通往哪里,或许可以赌赌,况且也要确认闫禀玉安危。
择了个易突破处,两个男人吭哧吭哧地搬,原本破烂的衣衫更褴褛了。
搬着搬着,有灯光晃过石缝,冯渐微和活珠子都见到了,曙光在前,边喊人边做最后突破。
“闫禀玉!哥来救你了!”
“三火姐,你还好吗?”
洞口出来了,活珠子瘦,冯渐微先让活珠子爬过去。自己再搬开两块石头,随后也爬了进去。
两人进入到最后洞厅,也是乱石狼藉,只是嘛,现场情况离他们想象有差异:
只见卢行歧仰卧在地,魂体极淡,阴气别说不稳,是几乎没有。而闫禀玉在他怀中闭着眼,休憩安稳的模样。不远处有沉冥蛊盘飞,距离在外,像是在忌惮什么。
一看卢行歧就是阴身受损,应该与沉冥蛊有关,闫禀玉可能也受伤了,但不重,因为看睡容比较沉稳。
活珠子先跑过去,“三火姐你怎么了?”
闫禀玉睡得很熟,没反应。
确定大家都没啥事,冯渐微就不着急了,慢步地走,琢磨着边上那些忌惮的沉冥蛊:要说寻常毒虫蛊虫惧养蛊人血脉,他能理解,但沉冥蛊从制造之初就是为了噬魂,跟追息蛊同源,咬息至死。都上口了,为什么沉冥蛊还放弃了?特别是这种一代蛊虫,未经历过他人手培养,按理说不会畏惧其他养蛊人,除非……
闫禀玉睡在卢行歧怀中,活珠子想拉他们起来,不知道怎么下手。
卢行歧右臂揽住闫禀玉肩膀,伸左臂给活珠子,“借个力。”
“哦!”活珠子拽他坐起。
卢行歧身上太冷,将闫禀玉托给活珠子,“你抱住她,她中了鸡鬼毒气,一时醒不了。”
“好。”活珠子托着闫禀玉靠到石头上,用手臂圈围住她,让她枕在自己肩头休息。
“那惠及兄你呢,有无大碍?”冯渐微问。
卢行歧站起身,理了理长衫,说:“无妨。”
可在冯渐微看来,他虚弱得很,不过他有其傲气,想来不轻易示弱。
“出口被堵了,我们要怎么出去?”
“那边洞壁有道石缝,之前我就看到了。”活珠子指个方向。
冯渐微打手电去瞧,是有道缝,狭长,侧身应该能过。假若能通往外面,为什么牙天婃他们不设防?他嘀咕:“能走得通吗?”
卢行歧说:“可以。”
“你探过路?”冯渐微问。
“闫禀玉走过。”
要说卢行歧飘进去过,冯渐微信,但闫禀玉和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地宫,她怎么就先走过了?他问:“闫禀玉什么时候进过里面?”
卢行歧没回,让活珠子背起闫禀玉,“快些离开,地宫里还残留毒气,不宜久待。”
有道理,冯渐微也不纠结了,先去探路。
几人一起蹚过溪水,到达石缝前。
石缝侧身难进,何况还背着个人,冯渐微在前说:“我先进去接应,阿渺你帮忙扶住闫禀玉。”
他安排着,正要跨进石缝,身边忽过一阵风,只见卢行歧已进入到里面,朝活珠子伸手。
“冯阿渺,背她过来。”
“哦好。”活珠子背向石缝,放下闫禀玉。
冯渐微愣愣地让开位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蛊虫散去后,卢行歧的阴力恢复了些,隐形揽住闫禀玉,帮着通过石缝。
活珠子随后进入,再次背起闫禀玉。
冯渐微本想探路,现在却成了垫尾的。
进入石缝后,里面空间宽阔,因为传出风声,所以容易判断路线。他们和闫禀玉之前的想法一样,逆风行走,寻找进风口。
再行一段距离,又进入一道窄缝。
山体里的地下通道,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行走在里面会失去时间概念,好似不停地走了许久许久。
活珠子背着昏睡的闫禀玉,对四周浑然一体的黑暗感到无法掌控,“家主,这里好黑,三火姐怎么敢走到里面的。”
“这个嘛,她胆子不是一直挺大,毕竟在车马关敢自己去追不明生物。”冯渐微说。
活珠子想想,“也对。”
卢行歧在最前方带路,鬼没有对阳世的嗅觉,但能感受得到,风里出现不一样的东西。
“冯阿渺,你闻到什么没有?”
活珠子:“有,草木的青涩味道。”
卢行歧心里有数了。
地下通道弯弯绕绕,一路走来时不时撞见地下水流,水面扑咚不停,冯渐微移灯光去照,是有着深色鳞片的小河鱼跳出水面。地下河暗无天日,生活在里面的鱼虾一般会泛浅色,用不到眼睛,眼球也会退化,现在这里出现正常的鱼,证明这条溪流联通地面河。
“应该快到出口了。”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见到了亮光。
有参照物了,脚步不由加快,连走带跑地抵达亮光处,却发现此处是一个由地面塌陷形成的天坑。地底崎岖不平,四面怪石嶙峋,月光高高地洒落,最大落差足有四五米。
徒手肯定是上不去的,地形怪异,攀岩也难,怪不得牙天婃不设防,到了这里还是受困。不过好在空气流通,没有中毒风险了。
冯渐微说:“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之中只有卢行歧有能力出去,所以话是问他的。
卢行歧也在想办法,如果是以前,施阵阴风就能将人送上去,但是现在不行。
这时,地坑内传出嗡嗡的震动声。
像手机声,不过冯渐微和活珠子过了几天失联生活,没意识到。
活珠子经常打游戏,先反应过来,“家主,是不是你手机响了,我的手机没动静。”
冯渐微一摸裤兜,还真是,拿出手机看屏幕,居然是大张打来的电话!手机有信号就够惊喜了,现在这通电话还可能拯救他们的困境,他忙接通。
“喂,大张!”
昨天下午大张在医院醒来,得知又是冯渐微在路上救了走魔怔的他,为自己丢下恩人逃跑的窝囊行为悔恨,所以晚上又赶来了守烛寨。不过他不敢贸然进入,就在寨外等,尝试用手机联系冯渐微。
山里信号不好,冯渐微的电话总提示忙音,大张的手机也经常处在一格低信号状态。他就开车转,在不远处找了个能顺畅接听电话的地方,等着冯渐微需要时打他电话,毕竟守烛寨这地方几乎没车敢来。
等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晚上九点联系上了冯渐微,大张在通话里头尽情忏悔,痛哭流涕。
毕竟境况紧急,手机可能随时断信号,冯渐微忙打断大张的沉浸,说自己的困境,让他帮忙想办法。
大张也是个利落性子,收拾心情,让冯渐微稍微形容一下天坑的位置,再发个定位,做两手准备,并表示会尽快赶快过来。
冯渐微照做,形容过山体方位,挂电话后也发送成功了位置。
接下来就是等待。
既然有人接待,卢行歧提出去给大张引路。
“那感情好啊!”冯渐微激动地说。
卢行歧看了眼活珠子背上熟睡的闫禀玉。
冯渐微终于知道刚刚那股不对劲是为什么,今晚的卢行歧似乎格外关注闫禀玉。为了能尽早出去,他跟卢行歧保证:“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卢行歧点点头,化作一阵阴风,出了天坑。
活珠子背了一路闫禀玉,冯渐微跟他说:“我来背吧,轮着休息。”
冯渐微换背过闫禀玉,“诶”一声用肩膀碰活珠子。
活珠子得了空,饿好久了,掏出一包魔芋爽,刚撕开,才闻了下麻辣香味,被冯渐微一碰,掉了两根。他皱眉不悦,“家主你干嘛呀!我的魔芋爽掉了。”
“不就两根魔芋爽,回去我赔你,赔十斤!”冯渐微无奈极了。
“那不一样……”活珠子嘟囔着,他现在就剩这包魔芋爽了,暂时买不到,当然比未来的十斤珍贵。
冯渐微不知他内心的小九九,觉得十八岁的大小伙,平时满脑子只有吃和打游戏,他有时都怀疑,是不是阴生子的心理发育比较迟?因为人类这个年纪都能谈恋爱生小人类了,活珠子还是一副没开窍的小孩样。
“好了,说正事,阿渺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不在时,卢行歧和闫禀玉发生过什么?”逃出了地宫,自由近在眼前了,冯渐微有心情八卦。
“不觉得,不知道啊。”活珠子说。
冯渐微小声:“你没看到吗?我们赶过去时,他们两个抱着的。”
“刚刚我抱着三火姐,现在你也抱着她,有什么不一样吗?”
“肯定不一样啊!”
活珠子好奇宝宝发问:“哪里不一样?”
呃,具体冯渐微说不出,恰好闫禀玉手臂抽动了下,他吓了一大跳,也就歇了八卦的心。
大张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一根缠了树枝的粗绳索甩下来,趴在天坑边惊喜声:“冯爷,大张来了!”
此刻的大张简直堪比天使降临,冯渐微激动回应:“大张,爷想死你了!”
活珠子在旁边听着,鸡皮疙瘩发了满臂,觉得家主和大张之间才不对劲。
卢行歧也现身在天坑中,用阴气拽绳,协助大家出天坑。
一个小时后,一辆五菱面包车平缓行驶在充满诡谲传闻的车马关,向龙州城区方向而去。
——
次日。
早晨十点,太阳高高挂起。
牙天婃的卧室里,气氛一片阴霾。
“阿乜,你别这样,我、我承担不起守烛寨的责任……姐姐也,离不开你呀……”牙蔚跪在床前,紧握住牙天婃瘦骨的手。
牙天婃知道自己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她抬起另只手,抚摸牙蔚头发,“别害怕,人都是会死的,我只不过是离开我的儿女,去见我的父母长辈,那也是团圆啊。”
牙蔚哭着摇头,死了就永远见不到了,她不能接受另一种团圆的说法。
牙天婃知道牙蔚一时难以接受,但她没多少时间了,尽力交待:“你比牙岚有决断,寨里的事物就交由你打点,以后你们姐妹俩相亲相爱,其余的困难,黄家会帮助你的。”
牙蔚不信,“我们地宫被闯,族仙被杀,黄家也未表态,可如果不联姻,他们会帮吗?”
“昨夜一事,始料未及,不能混为一谈。即便你不嫁给黄家,他们也不敢不帮。”牙天婃已经很虚弱了,但提及这个,仍有掌权者的强硬作风。
“我不要他们,我只要阿乜!”牙蔚哭着说。
牙天婃一阵心酸,“牙蔚乖,阿乜没力气了,听我说好么?”
牙蔚:“嗯……”
牙天婃笑笑,继续道:“你记住,我死后不停灵立即火葬,所有的物品一同烧掉,不留任何余地给卢氏起阴卦。至于卢氏灭门一事到底是因何,也别好奇,这与你无关,唯有什么都不知,才能保你和牙岚平安。”
牙蔚听着,泪流满面地点头。
“这几十年来,我不曾对黄家有过要求,为的是给你和牙岚留路。以后不管有何困难,包括牙天悯的事,尽管去找黄家,一定要把守烛寨保护好。”
“还有,我们的族仙已殒命,需你从戴冠郎中再选一位,淬五毒浸心血,奉为新的族仙。官邑会辅佐你的。”
牙天婃撑着一口气交待完,胸口也深深塌了下去,目光直直定在天花板上,叹出一声长长的气,“官邑,点灯吧。”
官邑跪地俯首,哽咽着应:“是。”
随后带着官安去点灯。
因为查金块来历,耽搁了时间,黄尔爻在今天才到守烛寨。走在寨里的青石道上,见白日灯亮,他问同行的黄四旧,“大白天的,这是怎么回事?”
黄四旧望着石道两旁长龙似的灯笼,说:“白日点灯,知丧事。牙氏家主殁了,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灯笼亮后,守烛寨的木楼纷纷走出人,身着黑衣头包黑布,清一色都为老者。这些老人沿青石板跪了一路,口中喃念:“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氏土司,守族为民,今安在哉?升天已去……”
这哀诵的声,传出守烛壮寨,惊扰了远外的一片天。
牙天婃躺在床上,耳中只有族民的诵声,已经听不到牙蔚的挽留。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吁声:“你们怨恨我婆祖,引清军进关,毒我壮地源泉,使得守烛寨艰难无后……可我的一生也交付在这里,七十余年,忘我大德,思我小怨,从今以后,天地不在,恩怨了了……”
——
夜晚八点,壮家民宿。
冯渐微和活珠子睡了一天,起来出去吃过晚餐,打包回来带到闫禀玉房间。
闫禀玉也刚醒,许是受毒气影响,她人没多大精神,眼神低低的。
她在桌前吃着晚饭,冯渐微和活珠子围坐在一旁。
卢行歧遁形了,一团雾样飘在天花板一角。
吃着吃着,闫禀玉突然问:“你们知道自己妈妈的名字吗?”
“知道。”
“知道。”
冯渐微和活珠子异口同声。
“我不知道……”闫禀玉说着,低垂脸,放下碗筷。
沉默了会后,她倏然抬眼,眼眸清明,说:“我要回家一趟。”
“哪里?柳州?”冯渐微问。
“嗯,柳州三江。”
冯渐微转而望向天花板的黑雾。
卢行歧开口:“恰好我有一物存在柳州府,要向滚氏取回。”
【四卷:柳州府——寄心噬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