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阴阳请正,百鬼呼应,这是在驭百……
“真的要挖墓吗?”
闫禀玉抓住卢行歧不知从哪弄来的铁锹,站在刘家的祖地上,望着森凉月光下的数十座坟茔,平缓着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她第一回干这种事,怕亵渎先人,也担忧惹上官司麻烦,踌躇不定。
刘家祖地新旧埋了三十余坟,卢行歧游走之中,寻找清末时期刘家先祖刘争先的坟茔。家族祖地一般为携子抱孙式葬法,先祖对明堂,子孙居脚下,但刘家并不如此,坟茔规划极其混乱。
卢行歧猜测,也许是刘家先祖窃取天机过犹,而无敢再用风水局消耗后代福禄。蛰伏百年,等候时机,怪不得刘凤来敢用夜葬飞凤这种虎狼之穴。
因为修行之人不重身后名,所以八大流派内几乎不立碑不题铭,卢行歧只能从年代丧葬规格上判断,哪一座是清末时期的墓。
他忙碌奔波,争抢时间,没有回答闫禀玉。等候时,她持锹回头,望向刘宅位置。
夜幕降临后,敕令纸人果然再次巡宅。
在刘三子巡逻走后,闫禀玉按照计划拿出香烛金银纸,在留园墙角点燃供奉。
火焰烛香冉冉,敕令大军的巡逻速度慢了下来,但犹豫中顾忌更甚,没有为此停留的迹象。
应急包里香烛金银纸不多,起先闫禀玉没敢烧多,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诱敕令纸人动摇,想着节省点用。
卢行歧却说:“全部烧掉。”
“烧完就没了。”
“重金更有成效。”
也有道理,闫禀玉便一通全点燃。火烟旺盛,映着敕令纸人的眼瞳,灼灼发光,墨点的眼睛里居然透露出欲望来。
还未来得及担忧火烟会否引来刘家巡逻人员,一只敕令纸人当先跳下,一动而全出,纸人纷纷扬扬扑向香火,争抢夺食,火烬飞扬!
围墙终于露出一角空缺。
卢行歧见势跳身手攀高,借力掠上墙头。他未使用鬼力,谨慎被刘凤来察觉。
刘家高门大户,围墙也修得极高,闫禀玉眼见卢行歧轻松掠高,而她跳起来都够不到墙头。她哑然指指自己,口语:“我怎么上……”
话音未落,卢行歧一个倒挂金勾,垂身下来,一张白瓷俊脸天降到面前,闫禀玉惊愣失声。
卢行歧此时脚背倒勾墙壁,身子垂下来后,双手捞住闫禀玉双臂,说:“稳住气息,攀附住我脖子。”
几乎没有犹豫,闫禀玉抱附住卢行歧脖颈,他赫然发力带她翻上墙头!待她在墙上站稳,他丢手跳出去。
“快,跳下来。”卢行歧已经落地,在底下张开手。
围墙太高,闫禀玉犹豫了几秒,不过很快决定,她蹲膝身体外纵,闭着眼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磕绊未至,她稳稳扑进一个怀抱里,然后被卢行歧放开,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带着她狂奔起来。
他们向刘宅侧门跑去,因为从侧门方向进后山,是平坦捷径。
从留园逃出,到现在站在后山祖地,只用了十分钟不到。
“闫禀玉过来!”
卢行歧声急,因为时间紧急,多了些呼来喝去的语气。
他也手持铁锹,站在数十坟茔中央,闫禀玉努努嘴,向他走过去,心里嘀咕:真当自己是清朝大老爷了,对她吆五喝六的。
闫禀玉走近,卢行歧抬脚尖在泥土地上圈出块范围,说:“从这里下铲,能直达墓室。”
闫禀玉了然,这就是他找出的“盗洞”位置了。真是前人照着风水术埋,后人照着风水书挖。
这坟十分简单,就一个封土堆和几层拜台,无牌坊无碑铭,实在看不出年代。闫禀玉问:“你确定是这个坟吗?”
卢行歧道:“拜台多层彰示位高。”
闫禀玉隐约记得,老头叨咕过关于拜台的话,确实有如此说法。她搓搓掌心,提一口气势,“那就开挖吧!”
两把铁锹同时插进“盗点”。
“欻——唰——”
“欻——唰——”
是铁锹铲进泥土,连带掀出沙石的刮擦声。
后山月色清,树静止,虫鸣鸟叫也消失了,四周物貌黯然,望着浮想联翩。
月高风黑,后山荒岭,一人踩在坟茔堆里,挥高铁锹;而另一边,一把铁锹凭空高举,自如挥动。
如若有人见到这诡异场景,肯定会被吓得慌不择路。
铲土的间隙,闫禀玉不由声明:“我可以挖坟,但绝不进墓室,不碰棺材尸骨。”
卢行歧不吭声,没发表意见。
之所以这样声明,闫禀玉认真考量过的。就算被刘家发现逮到,到警方那边也不算侮辱尸体,不进墓室也没有谋财,能把自己摘干净些。如果沾了阴债,那就全由卢行歧承担,反正他已经够“阴”了,不在乎多背点。
土掘半米深坑,宽能容一人,还未挖到墓室。闫禀玉想到一个错漏,问:“人死后魂归地府,人间还能有遗留给你问魂吗?”
卢行歧一铲掀出坑里泥土石块,空隙回道:“我要寻的是阴息,八大流派自古就有随身物品殉葬的传统,阴息附着在先人随身用品上,也容纳了原主记忆。”
“还有你说错一点,人死后只是一部分魂魄归于阴司轮回,一部分留存人世,归家、守尸。”他补充道。
归家、守尸的说法一发散,那七日回魂的理论就立得住了,还有后代祭拜先人的习俗也有存在依据,毕竟前人魂魄还有一部分留存人间尸身,能听得到家人的思念。
挖久了,手臂颤抖,闫禀玉再一铲下去,歪了,铁锹底下迸发出泉击溪石的清泠声。她暗叫不好!盗洞都是精准打的,就怕位置不对,给墓室给干塌了。
闫禀玉没敢松手,抬头歉意地看向拧眉思索的卢行歧。
紧接着轰隆一声,脚下震动,闫禀玉大惊失色,“怎么……!”
一句话没嚷出来,就被卢行歧扑到坑外去,后脑勺撞封土堆上,痛得她头晕目眩,意识模糊,不知身处何地。
待缓过来,闫禀玉看到卢行歧蹲身在坑沿,手往下探摸着什么。她起身晃了两步,慢慢走过去,“怎么回事?”
闫禀玉视线更快,看到被薄土覆盖的墓室拱形券顶,缺了个四五十厘米宽的口子,里头黑漆漆的,望不见一丝,隐隐约约传出些霉腐潮味。
而卢行歧在墓口上方,掌中抓着一块青砖。
刚刚那一铲,果真把墓顶掀破了,闫禀玉从外露砖块中央的凹缝和突起,判断这是清代的公母砖。公母砖的凹凸处可严丝合缝嵌紧,用于地下墓室能承受压力不塌,并且随着年月增长而越嵌越紧。这些知识也是老头讲的,当时她没细听,因为这公母砖的象形称谓,着实有些生物尴尬。
不过卢行歧没推算错,这坟果然是清代的。
卢行歧还在琢磨那块青砖,闫禀玉问他,“你不下墓吗?”
卢行歧将砖块扔开,拍拍手说:“自是要下的,不过这墓有些蹊跷。”
闫禀玉问:“哪里蹊跷?”
“原先我定的挖点在券顶东南角,东南角下是封门石,封门石是条石①,十分坚固,从东南角这里挖开,封门石可承受大半塌力。但你准头一歪,凑巧戳开了封门石的位置,但奇怪的是,本该竖立封门石的地方却只有青砖封堵,并且未浇筑石灰密封,墓门的青砖像是后来才填补上的。”
密不密封,几时填补,闫禀玉听不出重点,她只关心这次行动能不能成,“那阴息还在吗?”
卢行歧说:“封土尚在,阴息尚存。”
闫禀玉催促:“那就好,那赶快……”
“砰”一声!有什么射进面前坑沿的土地,渐起泥土飞扬。
闫禀玉的话被打断,愣了两秒后,仓促后退。因挖坑翻出的土松软,她踩踏时不慎摔倒,下一刻,脚尖前方又被射击!
她看到了,那是子弹!与她的身体差之毫厘而已!
闫禀玉惊得说不出话,仓惶撑手后退身体。
而山顶处,有一堆人马正迅速掠奔下来,直冲刘家祖地。
子弹又嗖嗖连发!
闫禀玉惊慌失措,根本无暇顾及是谁在打枪,只想躲过身周接二连三的子弹射击。子弹从脚下,手边,脸颊边穿过,打得尘土簌簌,这是要取她的性命啊!
躲避间,闫禀玉听到逼近的凌厉破空声,转脸寻声,子弹已在视线之中,一两秒的射程距离,她绝望地抖下泪水。
在子弹即将射向闫禀玉眉心时,一阵雾黑的强风扫过,生生扭转了子弹准头,削过她被风吹起的发尾,射进后面的封土堆!
卢行歧忽然现身在黑雾阴风中,手伸向闫禀玉脸侧,用手心接住了那缕被子弹削下的发。他握紧柔韧的发丝,嘱咐她,“在阴障中别出来,枪弹伤不得你。”
随后,他掠飞出去,闫禀玉泪眼模糊地追视他的身影,发现不远处刘家的人马追过来了,当头的三子四子胸前各挂了只猎枪,还在一刻不歇地发射子弹。
刘凤来在他们身后,眼光如淬毒了般盯着凌空飞身的卢行歧。
子弹连发,穿透卢行歧阴身,向闫禀玉射去,又被阴障外的强风卷走,打在墓室券顶上,发出哐叮脆声。
原来是他们持枪射击,法律昭昭,还以为窝在岛上就天高皇帝远,肆无忌惮了吗?还有没有天理了!闫禀玉在阴障的保护下惊怒交加。
冯渐微和活珠子迟了片刻到达祖地,两人见到蜂窝似的封土堆,和开顶的墓室,就什么都明白了。
卢氏一门覆灭,卢行歧破世当真是为此而来!
卢行歧果然狂妄,八大流派都知梧州府卢氏从不诳语,所以一开始他就跟刘凤来说,他是来寻人的。是实话,不过寻的是死人。
也不怪他们疏漏,谁能想到卢行歧会剑走偏峰掘坟拘阴息。
枪声持续,拉回冯渐微思绪,他到刘凤来面前劝说:“快让他们停止射击,你疯了吗?你要杀人吗?”
刘凤来盯着静观其变的卢行歧,冷言:“杀人又如何,我自有办法处理。”
卢行歧阴身虚体,枪支弹药于他而言就跟风雨飘摇过,无一丝损害。但闫禀玉就不同了,虽然有阴障护体,但长期被阴气包裹,阳气受损,免不得要生场阴病。闫禀玉今天的处境,本就有冯渐微的手笔,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害。
既然刘凤来已经无惧人世法条,冯渐微苦口再劝:“你刘家被天道降下惩罚,你寄希望于改生道,却要因此杀害天道庇佑下的生民,你觉得天道能容你冀望吗?”
家主的着急,活珠子看在眼里,惊讶他为了闫禀玉话竟如此重。
在留园时,冯渐微说卢行歧的目的是掘墓摄阴息而起阴卦,探清家族覆灭原因,这也是他为什么破世的起由。到祖地时,刘凤来就特意查视,祖父墓冢只是破了外层封门石,只要不动棺椁,飞凤冲霄穴就没破。他被冯渐微说动,终于挥手制止。
刘三子刘四子得令,压下枪口,并退到刘凤来左右两侧。
局势缓和,阴障便渐渐消散,闫禀玉重新站了起来,看着没有受伤。
许是卢行歧也清楚,阴力损伤阳气的后果,所以收回了阴气。冯渐微松了口气,万分不想见到的场面发生了,但至少现在还有转圜,两边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心脏怦跳,手脚还因惊吓而发软,闫禀玉的脚步特意踏重,隐瞒下自己真正的怯懦。她向卢行歧走去,倔强地瞪视一众对她下手的人,尽管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再看不出一丝慌张害怕。
她的靠近,让卢行歧稍稍偏了视线,低声唤:“闫禀玉……”
闫禀玉冲他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卢行歧的目光多了些复杂,落身下来站到她身前,挡住对面刘家虎视眈眈的视线,和不知几时再抬起的枪口。
卢行歧不动声色的行为,让刘凤来多注意了闫禀玉两眼,有些疑惑两人的关系。不过见局势已缓,他没多揣度,想见机谈判,“卢行歧,卢氏行事从来光明磊落,你今天是要败坏门声,非要开我先祖的坟吗?”
先礼后兵留一线,若有成效,也能避免一场恶战,留存实力应付不知藏身何处的风水耗子。
卢行歧眼神转过去,眉尾轻蔑一挑,用明知故问的语气道:“刘凤来,速发速衰的飞凤冲霄,你明知后果,当真要葬?”
从前七大流派聚会,常有长者提及,八桂大地八门绝学,卢氏能通六门,是真正的大家门学,现在听来不假。南宁府黄家堪舆术独先,万万金酬劳都不足点一穴,而他只消一眼,便能看出黄登池用数十年养穴的真正用意。
刘凤来的忌惮提高一分,卢氏数百年大家,理应通晓情理,他转变态度,情真意切起来,“门君有所不知,我膝下只有一女,名唤刘得喜,她自小体弱多病,出生起就常年居上海看病。我给她推过命格,寿不过十八,是我刘家欲望无边而遭天道惩罚,罪不及她,而我失去陪伴她的机会,为的就是改写刘家生道,替她求得一个生机。”
岛上突起夜风,呜呼呼啸,吹起封土堆上新翻的土。漫天沙尘,风声如夜哭罗刹,悲泣魂殇。
提及可爱天真却病弱的小主人,在场的刘家部下无不动容,更用愤怒的目光分剐着阻碍改生道的卢行歧和闫禀玉。
“倘若门君怜我为人父母之心,还请另择方法探查往年之事,待迁葬事宜得成,我定会全力襄助门君。如若门君一意孤行,那我钦州府刘家将倾满门之力守卫祖地,以求先人安。”刘凤来说到最后,声量拔高,语气不容置喙,既表明了自己的退让底线,又坚决了刘家的立场。
所谓言语攻守,纤毫不让,却又表现出情深切切的慈父形象,闫禀玉耳听眼看,只觉得可笑。既然重视唯一的女儿,也知体弱多病,却能将她扔到千里之外,不闻不问,而是致力于改虚无缥缈的命,真是搞笑!
闫禀玉从小也是被丢着长大,她不知那女孩跟其父亲感情如何,只是同仇敌忾起彼此的处境,她在卢行歧身后忿忿出声:“你字里行间尽说你疼惜女儿,但你有做过什么实际行动?道来道去的慈爱疼惜,却满口只提改命一事,这改命到底是为刘得喜,还是为你自己私欲?”
闫禀玉的质问惊雷一般响彻在后山,甚至压过妖鬼似的风声,将刘家部下的怜惜愤慨给炸了个干净。
刘凤来被当面质疑,诧异过后怒火剧燃,“你年纪轻轻,做过父母吗?能同我心情吗?你又怎知我什么都没做?凭你臆断,胡乱揣测,来抨击我为人父母的无力痛苦,你旁观的立场又算得上什么?改命已是迫不得已的最后希冀,我离她千里,苦熬思念,难道我愿意吗?我为改刘家生道,疲于奔波,舍弃掉亲缘,是作为刘家家主该尽的义务,但之外的刘凤来,最终的虔诚也仅仅是想替得喜求生!”
一番剖白,让刘家等人了解到平日不苟言笑的家主的苦衷,皆再次悲恸慨叹。
刘凤来的背负,没有人比冯渐微更清楚,他也不禁眼眶发热。
闫禀玉从卢行歧身后踏步而出,两手撰成拳,脊背绷得像块柱石,似乎在隐忍什么。
卢行歧疑惑地目送闫禀玉向前,她对性命攸关平静,却为一陌生孩子,忿忿不平。她孤勇面对刘凤来的背影,像是她本来就曾站在过这里。
刘凤来煽情的话对闫禀玉不起作用,父母之爱自我,他们从不会去想,一个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反正都被枪杀了,刘凤来是不打算放过他们,何必为两全伏低做小,她就要将心底的郁闷全发泄出来!
“我不懂做父母,但我做过女儿,如果真的寿数不多,我只希望在我最后的日子里,父母可以陪伴在身边,而不是用什么假大空的理由,说是为我好,却无视我疼痛的身体,疼痛的感受。你说刘得喜自小病弱,或许打针吃药她已经习以为常,但是生病真的好痛,发烧,难受,什么胃口都没有,比起是祈祷,是药,一碗热粥,我更希望是父母握住我的手,陪伴着我,安抚我的痛苦。”
闫禀玉一鼓作气地喊出来,在卢行歧的视角,看到她侧脸,眼角泛红,眼尾烫出了泪光。
刘凤来哑然,他从未站在这个角度去想刘得喜。只因这个孩子实在太乖巧,因为生病连活泼的天性都被抹杀,只能终日被锁在病房里,吃的药比吃的饭都多,再疼再难受也只是默默掉泪,不让父母多担心。
海风磋磨,早把目光吹凉,既然刘凤来说她无端揣测,那闫禀玉就揣测到底:“你信虚渺天道,依我看,不过是用信仰来逃避责任,你努力过了,天道都不应,你就无愧这个女儿了。以你的年纪,待她数年后病入膏肓逝世,你完全可以再生育其他的孩子,你可以有无数的孩子,但她呢?你知道你是她的唯一吗?”
也不知道是否被戳中内心黑暗,刘凤来的胸膛急促起伏,看闫禀玉的眼神发生变化,带着浓郁的恨意。
刘三子突然持枪向岛岸射出一枪,急喊:“四子!”
刘四子立即会意,带上三人向岛岸红树林狂奔,同时射击不停。
有船靠岸,数人登岛,除了风水耗子还能有谁?刘三子看向刘凤来,恳切催促:“家主,风水耗子已经登岛,刘家与妨碍改生道之人势不两立,别再犹豫了!”
飞凤冲霄提前一天葬也有成效,风水耗子见螳螂捕蝉,想黄雀在后捡漏。刘凤来调整心情,如若他不得时,任何人都别想踩着他得利!
“卢行歧!”刘凤来朝对面喊道,“八大流派自古便是盟友,你今夜当真要开我祖坟吗?”
刘三子移枪口瞄准闫禀玉。
卢行歧身周阴风瞬起,阴力运转,竟将呼啸的海风搅弄得更肆虐。
风沙肆漫,刘三子视线受阻,让身后随从也都抬枪瞄准,严阵以待。
“刘凤来,成王败寇,废话少讲!”卢行歧的声音在风啸中铿锵有力。
刘凤来讥诮一哼:“百年时移势易,什么盟友,皆当狗屁!”
师出有名,他举臂高呼:“逝者为大,卢行歧罔顾天道法则,开我祖墓,扰我先祖,我刘家今日若不反抗,便要被人戳点脊梁,百般唾弃。天神地鬼作证,我刘家不顾旧恩,是万不得已,来日业力加身,我断不会认!”
语毕,刘凤来祭出镇坛木,抽出法鞭,手握雷霆蛇杖,鞭梢狠狠一甩,削空破土。
这两样宝器能镇法坛,亦可加持法阵,冯渐微意识到刘凤来要施阵法。
“刘凤来,你想做什么?”
刘凤来没有搭理他,左手持镇坛木,右手再一甩法鞭,口中呼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阴阳请正,内外澄清,百鬼敕令,呼应!”
几乎是瞬间,空中充斥满“嘤嘤嘤”的笑声,诡异地回荡在每个人耳中。
众人仰头寻找,只见刘宅方向,乌泱泱的敕令纸人飞出,携带一片嗜血红光,朝后山蜂拥而来!
阴阳请正,百鬼呼应,这是在驭百鬼设太极阵!敕令纸人单出,主防御,但配合太极阴阳阵势,可杀人夺魂于无形,法力霸道至极。冯渐微终于明白刘凤来的决心,他不惜动用刘家底蕴绝学,势要阻止卢行歧。
法阵一起,无法中断,冯渐微焦急也无用,他随刘家部下退出阵势范围。而卢行歧那边,阴障再起,将闫禀玉紧紧护住,身影模糊不清。
刘凤来手握镇坛木划阴阳,敕令纸人飞至,振翅占满整片天空,簇拥着刘凤来,将他和未成的太极图掩得严严实实。
“闫禀玉,刘凤来重视风水局,不敢拿祖墓冒险,你进墓室藏身。”卢行歧对着阴障道。
“那你呢?”闫禀玉被雾黑的阴气包围,视线不清,但也看得到漫天的敕令纸人。纸身发出浓暗赤光,跟以往不同,给她的感觉更加邪异,更难对付。
卢行歧看了眼敕令纸人守卫的太极阵,说:“刘凤来驭百鬼设太极阴阳法阵,想困住我们,此阵法力霸道诡谲,但需阴阳两力牵制才能调动。不成阴阳便不成阵,所以你务必藏好。”
人为阳,鬼为阴,这是说只要她不被擒,阵就不成是吗?这是闫禀玉理解到的他话中要意,她脚步调转,“我知道了,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此时已经顾不上不进墓室的坚持了,她往墓里跑,迅速撤离出对阵局势。心底没有恐惧,她只有一个念头:别给卢行歧拖累。
刘家部下这边,突有一人脱离而出,脚下急行,冲向刘家祖地。
适才活珠子口袋动了下,他伸手一摸,察觉混了鸡血的朱砂粉不见了。再看在祖地坟茔中掠行的刘三子,抬腕发动暗弩,子弹都无法穿透的阴障,箭矢却轻而易举刺进去!
活珠子明白是刘三子偷了自己的朱砂粉,抹在箭矢上,为了破保护闫禀玉的阴障,阻止她进入墓室。
太极图划成,敕令纸人纷纷落阵,一半白身,一半红身,形成阴阳两据。
刘凤来手持镇坛木,插进太极分割线中央,松手后,镇坛木放出一道金光,沿着线条边缘,点亮整个太极图。
阵立成了。
刘凤来退出身来,太极金光照亮他的背影,整个人显得光明圣洁。
冯渐微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地问:“刘凤来,你当真要做这么绝吗?”
敕令纸人以自身魂息立阵,生死交付,相当于与施法阵者签订了契约,阵中所拘阴阳(阳气,阴息),要作为供养呈给纸人。所以太极阴阳法阵一旦启动,不死不灭不破,只有在对付极为厉害的诡物时,刘家才会施此以命换命的阵法,数百年来的使用次数不足五。如此谨慎,是换命有违法理,更怕敕令纸人餍食人魂而痴狂失控,届时破伏波渡而出,会致龙门七十二泾甚至整个钦州府陷入恐慌动荡中。
用起阴卦绝敕令魂,或许能与阵势抗衡,但卢行歧到刘家是为阴息,他蛰伏百余年,断不敢轻易用起阴卦破阵,这样墓里的阴息也被损坏殆尽。刘凤来是料准了这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绝后患。
刘凤来站在太极阵后,挥动法鞭,剩余的敕令纸人群起而上,将卢行歧团团围住。
“冯渐微,你也知他来势汹汹,术法远在我们之上,唯有太极阴阳阵能搏一把胜负。”
活珠子过来,将刘三子的事告诉冯渐微。他望向阴障,闫禀玉困于刘三子的箭矢,只能朝后退,离墓室越来越远。
因为刘三子的疏忽,让卢行歧和闫禀玉借双生敕令作障眼法脱身,腕上有把暗驽,平时作驱赶海蛇之用,现在被他拿来发射抹了朱砂的箭矢刺破阴障,将闫禀玉赶到太极阵外。
敕令纸人群袭,纸口生出啮齿,拥在卢行歧身上啃咬,吸食他的阴气,敕令红光如血垂滴。他驱动阴力,将纸人震飞,再回身探爪,想徒手将射向闫禀玉的箭头捉住。
不想一股浩然之气猛地束缚住卢行歧,镇坛木金光勃发,焦灼着他的阴身。他阴力被缚,刘凤来的法鞭趁机一卷,将他抽带进太极阵里!
阴力催动,红身纸人腾飞而起。
几乎是同时,闫禀玉也被刘三子那一箭送进太极阵。
阳力催动,白身纸人飞跃出阵。
阴阳两力已经催动,刀架颈侧,冯渐微也如砧板鱼肉,他自暴自弃地两眼一闭。
闫禀玉跌进阵,忙爬起来,记着一定不能让阵成,她不顾被箭刺伤的手脚,想冲闯出去。
但阵外敕令纸人包围,密如砖墙,一缝不露。纸口啮齿张咬,只待猎物撞上来,好大快朵颐。
闫禀玉怔在原地,双肩懊丧地垮下,向另一半阴极的卢行歧说:“卢行歧,对不起。”
是她没用,没识破刘三子真正的驱赶意图,让他几箭给吓进阵里,导致他们被困。
卢行歧的目光清点着她身上或流血或淤肿的伤,眼中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情感,他轻声道:“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