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飞凤冲霄局
逸仙路。
去酒店路上,活珠子问冯渐微,“家主,刘家表哥让你过几日到,你真的不去吗?”
活珠子始终觉得他们现在势单力薄,更要打点好人际关系,以后夺家主之位时也多个助力。
冯渐微当然知道活珠子反复提问,是在顾虑什么。他前两年被赶出冯氏,就有探过刘凤来口风,其因舅舅刘势起的遗言,而选择据守伏波渡,也定然不会轻易树敌。
其实那不止是刘势起的遗言,而是整个刘家一脉对后任家主的驱役,每一任刘家家主都在为了改写刘家式微的生道而活。包括这次迁阴宅也是,听说是刘势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请黄家黄登池出山,点了一个飞凤冲霄局,刘凤来等候许久,到今时恰好是重迁祖坟的最好时机。
风水学上有呼形喝象的说法,飞凤冲霄是凤凰地形的一种。前人葬此地,后代通常出达官贵人,多为状元宰相等能人之士,所以才有“飞凤冲霄势人汉,状元宰相显门风①”这样的断语。
刘凤来膝下仅有一女,出生时体弱,常年住在上海治病,而他一年到头据守在伏波渡,取舍间存的什么心思,凭一风水局便知。冯渐微信风水命理,但并不全信,因为他更坚定事在人为。
“活珠子,我在等卢行歧。”冯渐微说。
活珠子更是疑惑,“家主,你怎么料定他会来钦州?”
冯渐微道:“卢氏在清代时与其余七大家交好,他假若是为家族覆灭而来,势必要从这七家入手。他初破世生性多疑,而我在他身上使用了追息蛊和敕令纸人,他定会去查个清楚我的目的,和柳州府钦州府有没有与我同谋。虽然柳州府滚氏家主失踪二十余年,处于无人继位的状态,但其旁支也算有能,未让滚氏没落。而我冯氏扼守鬼门关隘,更有震慑阴阳界的宝器阴阳玦,也不是好惹的,更何况冯式微母家权势在郁林州根深盘错。而钦州府距离南宁最近,尽管刘家也有底蕴绝学,但人才萧条最易拿捏,所以我猜测他会先至钦州。”
家主分析条条是道,活珠子问:“他都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能知道这些?”
两人并肩走着,冯渐微张手就给活珠子脑门一个暴栗,“这才几天的事,你就都忘了?他破世时起过阴卦,当然可晓局势,况且刘家式微并不止这代。”
活珠子搓搓疼痛的脑袋,由衷地说:“家主你是真厉害,以前的事居然知道那么多。”
定的酒店在逸仙路的一道巷子里,就快到了,冯渐微调转脚步进巷,“我母亲去世早,老头接着迎后母进门,没空管我,我从小是在阿公膝下长大。老人就这样,时常怀忆以前,耳濡目染,就知晓一些……”
说着说着,后面没脚步声了,冯渐微疑惑回头,见活珠子停在巷口,频频朝外张望。
“怎么了?”
活珠子指左边,“家主,那里有家大口九奶茶店,我想去一下,买一份烧仙草。”
冯渐微无语了,扬手让他快去,自己则先去办入住。
到酒店时已有人排队办手续,冯渐微站后面等。
前面客人在交谈,说什么七十二泾的夜雾突然散了,难得的机会,这两天可以找船夜游一下。
七十二泾海的夜雾当地称幻瘴,那幻瘴其实是伏波渡外的一道“煞”,冯渐微小时候听阿公提过,稍大些去刘家奔舅舅的丧,也亲身经历过。“煞”虽是诡物,也亦是道天然屏障,刘家之所以能容,是因有所图。
那道“煞”好好地存在二十数年,卢行歧一破世,“煞”便隐踪,除去他所为,冯渐微想不出二者。
卢行歧果真到了。
入住手续办完,活珠子回来了,冯渐微说:“活珠子,明日我们到伏波渡。”
刘家老宅就位于龙门七十二泾伏波渡,活珠子抓勺子挖烧仙草吃,含糊地问:“家主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冯渐微笑笑,只道:“因为有趣。”
——
闫禀玉早早睡觉,就是为了早起等韩伯。
早上六点多她就起床,韩婶年纪大少觉,也起了,两人就一起做了早餐吃。
韩伯是七点回的,照顾病人熬了一宿,风尘仆仆。几口水下肚,就跟闫禀玉交代:“我昨晚去的南村,看过林氏族谱,林为良确是南村人,木楼那一支后人叫林朝。”
跟闫禀玉在猫狮店查到的一致,她忙问:“林朝之后是不是到南洋去了?南村有跟他的后代联系上吗?”
“林朝确实是在1893年搬到马来西亚去了,”韩伯说,“南村也跟林朝后人联系上了,人昨天从马来西亚飞南宁,休息一晚,今天就从南宁开车回来,大概九十点就到了。”
“这么快?”闫禀玉意外。
韩伯刚得知消息时,也吃了一惊,他细细道来:“林朝的孙子叫林笙,林朝去世时的遗愿是落叶归根,而林笙去年不幸得了绝症,怕时日不多,便早早做准备。他从月前就一直积极联系国内,等到跟南村村长通上话,确定墓址后,便带着林朝的骨灰回国了。”
闫禀玉说:“那我们找他,也是赶巧了。”
“是的,现在人回来了,接下来你们怎么打算?”韩伯问。
闫禀玉想了想,说:“韩伯,你有要到林笙的电话吗?”
韩伯摇头,“没有,他因为寻亲被骗过,听说只跟村长联系,不接陌生人电话。”
“那等会我去南村一趟,看能不能跟林笙说上话。”现在是白天,卢行歧现形不便,只能是闫禀玉自己先去沟通。
韩伯明白她为什么自己去,便说:“就让阿婶送你去南村,陪你找人,她对那边比较熟络。我先去补觉,有什么事让阿婶打我电话。”
“好咧。”闫禀玉应。
韩婶觉得一夜没睡肚子空空不好,让韩伯等等,她跟闫禀玉说:“妹妹仔,我给他弄点吃的,你要去的时候找我。”
闫禀玉: “嗯。”
韩伯夫妻俩有说有应地进了厨房。
闫禀玉就上楼收拾。
房间里,窗帘拉得紧密,漆黑一片。
闫禀玉看不见,但知道卢行歧在,她转述韩伯的话,说:“林朝是南村人,他的后代找到了,因为林朝的遗愿,他的孙子林笙今天带着骨灰回南村。比我们行动还早,也真是巧合。”
她说话时,弯腰在床上摸索,卢行歧猜测她是在拿钱包和可以通话视相的手机。
揣好钱包手机,闫禀玉重新扎头发。卢行歧一直没应声,她突然回头,就看见了身后站着的他。
卢行歧说今天五感能恢复,果真耳目一新,闫禀玉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微微看出他的身体轮廓。
“你要去南村。”卢行歧说。
闫禀玉继续扎马尾,对着他道:“是的,看看有没有机会跟林笙说木楼的事,让他去送猫狮一程。”
“空口无凭他未必信,你将这个带上。”
卢行歧伸出手,他掌心是两张旧相片。
“你把这个收起来了啊!”是木楼里的照片,感觉会是个有用的东西,闫禀玉接过收好,“真有先见之明,那我走了。”
“嗯。”
她出门匆忙,门没关死。
门缝中,卢行歧的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下楼到院子,韩婶已经推出来电动车。
闫禀玉喊了声,“阿婶。”
韩婶见到闫禀玉,问:“是准备走了吗?”
闫禀玉点点头。
韩婶麻利地骑上车,下巴指后座,“那走吧,我这边也好了。南村近,我们骑个十分钟也就到了。”
“好。”闫禀玉跨上车坐好。
“诶!骑车慢点。”屋里韩伯的声传出。
韩婶没回,闫禀玉在后视镜里瞧见她微微的笑容。
骑车出村子,因为北村南村距离近,韩婶一直沿着小道走。
路遇人家多种果树,荔枝芒果番石榴硕果累累,压枝下来,骑车经过会往脸上扫。韩婶有时会随手扯一两个果,给后面的闫禀玉吃。
不到八点,朝阳似个红柿子,挂在天幕上,随着她们的电瓶车移动。
微风煦煦,果子清甜。
闫禀玉不禁往韩婶身上靠了靠,闻到她身上属于母性的温暖的味道。
快到南村时,韩婶问闫禀玉,“你要去哪等那林笙?”
林朝早就移民,村里肯定没了祖屋,闫禀玉早上着急忙慌地,只想快点抓住难得的机会,没考虑到这点。
“我也不知道呢。”她说。
韩婶说:“要不到祠堂外等吧,这种丧葬大事一般都要经过祠堂,林笙估计会去那商量。”
闫禀玉觉得有道理,“好,就听阿婶的。”
确定目的地,韩婶骑车奔去。
不久后,闫禀玉瞧见一座牌坊,坊下坐立一颗巨石,石上明刻:龙门港镇南村。
到了,要进村了。
村里一条主道,家畜散养,孩子跑闹追逐,韩婶放慢车速。
有不少村民认识韩婶,韩婶接连打招呼。
闫禀玉坐在车后,真有种被家人带着走亲戚的错觉。
“好了,到了。”
韩婶突然停车,闫禀玉下车。
她们来到一处空地,空地左侧生长着一棵大榕树,榕树枝条上挂了许多祈愿的红布条。空地中央的瓦房应该就是祠堂了,从敞开的门里看进去,露出里面的供桌和层叠不尽的牌位。
闫禀玉去祠堂外围转了转,又探视线进里面,好安静,没看到人。
韩婶在榕树下躲太阳,闫禀玉回去,冲她摇摇头。
“没人啊,是我们来早了,再等等吧。”韩婶说着,开电动车底座,从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反正没事,吃点东西打发时间。”
那是两截削了皮的甘蔗。
闫禀玉有点意想不到,韩婶办个事还这么周到地带零食。
见她愣着,韩婶将甘蔗塞她手里,然后把塑料袋裹成个碗形,当个临时垃圾桶放地上。
榕树下有几颗平坦石头,不知道摆在这做什么,不过恰好可以坐。韩婶坐上去,喊闫禀玉也坐会儿。
“歇会儿吧,吃甘蔗解解渴。”
闫禀玉看她这么松弛,最后丁点儿顾虑也没了,一起坐下啃甘蔗。
这种闲暇时刻,少不了聊天八卦。
“诶阿婶,你跟阿伯怎么认识的?”韩婶和韩伯感情那么好,闫禀玉老早就好奇了。
韩婶吐出甘蔗渣,回道:“父母挑的,就这样嫁了。”
闫禀玉:“那你呢,看上阿伯了吗?”
提及这个,韩婶难得羞涩,“当然,难不成还能绑着嫁了?”
“哦~~那也是两情相悦,看来是一见钟情啊。”闫禀玉用甘蔗指指指的,闹腾韩婶。
韩婶的脸,眼见地红起来,她拿手捂住半边脸,打断道:“我都那么老了,别说这个了……我对你倒是有个好奇。”
闫禀玉咬了口甘蔗,囫囵问:“什么?”
“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想到养鬼?就是那卢先生。”韩婶将‘鬼’声说得特别轻,生怕惊动什么。
“唉~~”闫禀玉叹气,含着甘蔗汁说,“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是迫不得已……”
此时九点,太阳高高挂起,晃人眼睛。
闫禀玉这边惋叹自己因为一念之差,上了鬼当。
而不远处,有一辆汽车驶来。
“怎么了?你是有难处吗?”韩婶甘蔗都不吃了,关心道。
汽车“咻”一下,驶过面前,惊起一阵泥尘。
鲜甜的甘蔗上,立时染上一层灰。闫禀玉张了张口,心情是不上不下的,觉得自己真命苦。
甘蔗的甜都压不下的那种苦。
再看汽车停在祠堂门口,下来个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约莫六十岁,面相表情给人一种不属于本土的感觉。
闫禀玉直觉,那就是林笙。顾不上回话,她忙放下甘蔗,赶紧追上去。
“诶诶!你是林先生吗?”
男人脚步往祠堂去,不闻不语。
车上又下来个年轻男人,怀捧檀木色骨灰盒,闫禀玉更加确信,衬衫男是林朝的后人。
闫禀玉追着喊:“林先生!林先生!我知道你就是林先生,我有话跟你说,关于你的家人。”
男人没有因此停步,反倒是抱骨灰盒的人拦住闫禀玉的去路,怒斥:“你们这些骗子,赶快走!”
这人普通话说得硬邦邦的字正腔圆,也不像本地人,估计是林笙的同伴。闫禀玉解释:“我不是骗子,我只是想跟林先生说点话。”
年轻男人冷冷地说:“林先生不想跟你说话,快点走。”
那人果然是林笙,他已经走进祠堂了。
闫禀玉想冲过去,年轻男人却将骨灰盒拦在身前,一副打赌她不敢妄动的表情。
也确实,闫禀玉不敢动了。倒不是害怕骨灰,而是那是一位异国老人的思乡之情,不好冒犯。
见闫禀玉消停下来,年轻男人随后进祠堂,将门关闭。
闫禀玉懊丧地跺了跺脚。闯祠堂这事她做不出,举头三尺有神明,况且这种行为要犯众怒。
韩婶看到了整个过程,过来安慰:“我们再等等,他们不可能不出来的。”
“只能这样了。”
太阳大,闫禀玉让韩婶到树下,自己则守在汽车旁。
等了半小时,闫禀玉晒得口干舌燥,好在林笙他们出来了。她立即迎上去,“林先生,我想跟你说说林朝的事,你家在岛上的木楼,落了件东西……”
林笙连看都未看她,开车门上车。
闫禀玉凑脸过去,吃了个闭门羹,她双手扒车窗喊:“林先生,那东西一直在等你们,你跟我去岛上看看吧,行吗……”
骨灰盒也许放置在祠堂了,年轻男人没有抱着,伸手过来推她,“你们这些骗子,连岛上的木楼老宅都查出来了,上次骗了我们三十万还不够吗?快滚!”
本来太阳晒得就浑身火燥,现在又被当瘟神赶,闫禀玉脾气也上来了,“我说过我不是骗子!你胡乱冤枉人,有证据吗你?还有我查什么木楼啊,我只是恰巧在岛上遇见楼里的猫狮狮头,被丢弃百余年因为怨恨执念成了煞,为祸七十二泾。祂一直在等林朝,林朝异国百余年,遗愿是落叶归根,那他是否还记得那只陪他闯荡赢得狮王赛的猫狮?”
闫禀玉话语详尽,年轻男人愣了愣,转头看父亲。见父亲无动于衷,又冷下脸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赶快走,不然我就告诉村长,报警将你抓走!”
“你们不信我,但照片总信吧,看看就明白了……”闫禀玉低头拿照片。
“什么照片?ai合成的有什么好看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推搡闫禀玉,上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汽车绝尘而去。
闫禀玉站在原地,落寞地望着。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呀!”韩婶不知几时将电动车开过来。
闫禀玉没反应过来,没动。
“上车!阿婶带你去追他们。”韩婶斩钉截铁地催。
闫禀玉懵懵的,腿迈上车。
韩婶开始起势,电瓶车猛来到36迈,一下子冲了出去!
闫禀玉身体由于惯性往后仰,她抓稳车座,后知后觉地说:“阿婶,你小心点,慢点没事,追不上下次再来也可以。”
韩婶豪迈的语气,“你放心,我车技好得很。你们清除伏波渡诡物,也是为了我们和七十二泾,就算不小心摔一跤,那也没事……”
受韩婶的气势感染,闫禀玉原本低落的心情变得飞扬起来,如乘风了般。
“阿婶你看,车子就在前面,我们快追上了!”
村道汽车不好开,给了电瓶车一较高低的机会。
追逐间,距离拉近。
“再超个弯,我一定能追到他!”韩婶信心满满。
前面汽车忽然减速,靠边停车,不知道是怕出事,还是什么。
韩婶也靠边停车。
年轻男人下车。
闫禀玉也跳下车。
男人面色平平,态度较之前和缓,“你好,我叫林卧狮,狮子卧百病消的卧狮。”
闫禀玉不明白他为什么转变之快,还有礼貌地自我介绍,她淡声说:“你好,我姓闫。”
“闫小姐,你说的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林卧狮问。
闫禀玉将两张照片递过去。
林卧狮接过看了片刻,说:“照片上的三人,应该是我高祖,曾祖父和曾祖母,这时曾祖母应该怀孕了。1893年曾祖父带着曾祖母乘船,辗转几月到了马来西亚,在那生下了我爷爷。上面的狮头也被带去了马来西亚,在我曾祖父去世时,和他的骨灰一起烧了葬一起。”
他说了那么多,是相信闫禀玉了吗?
林卧狮看眼后面车子,又说:“照片可以借我一会吗?”
本来就是他家的,闫禀玉点点头。
林卧狮便将照片拿进车里,两分钟后再次下车,随着他一起的还有林笙。
林笙因为生病,身形骨瘦,面无几两肉,颧弓高耸,带些凶相。
“你好,闫小姐,刚才抱歉,我只是、被骗到厌烦了。”
嗓音十分沙哑,话声似乎艰难。
闫禀玉说:“无妨,你们信我就行。”
“现在信了,”林笙扯出道笑容,他说,“那只猫狮狮头有个名字,是林朝取的,叫阿成。他记得,我们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