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小修) 渡阴河
光是地面绽放光华就已经够神奇了,之后地势变动,山地剧烈摇晃,凭空裂出一道沟壑来。
更奇怪的是,莲花光华耀目,却一丝也照不进底下的沟壑,黑黢黢的裂口似个能吸收一切物质的黑洞。
大家心有戚戚地观望,一道灯光先行打入沟壑内,惊吓了所有人的视线。
“诶别~”
“阿渺你——”
大人们对未知秉持谨慎,活珠子对未知只有天然的好奇,他晃动手电光,不解他们的反应,“你们不去看看吗?里面有粼粼发光的岩石,很是奇特。”
闫圣丙率先走近沟壑,说:“小伙子说得对,我们进入穴地吧。莲花穴开启只有一个时辰,我们需赶快进入,记得带好照明工具。”
有闫圣丙领头,大家卸掉顾虑,拿好照明用具,纷纷靠近沟壑。近前看,沟壑底下确实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岩石,湿漉漉地洇着水珠,所以会反射出光亮。
这似乎是个地下溶洞之类的地方。
按照先前计划好的,留下十人看守陷阱,十人在莲花穴外接应,其余人跟着一起进入龙脉穴地。
地下空间天然,能下脚的地方都很刁钻,就没有一块囫囵地。碎石硌脚,石头湿滑,一路歪七扭八着身体前进,穴地内都是乱晃的灯光。
好在也就路难走,地底下连只虫子都没有,应该也没什么危险生物。
冯渐微也觉得这种路况难搞,他要是穿上旗袍走个二里路,都能扭出花来了。闫禀玉在他前面,还挺稳当,因为有卢行歧牵着护着。
唉!在孤家寡人面前秀什么呢?阴魂一闪一现就能秒到二里地,他偏不跟祖林成一样省时省力,非得在别人眼前酱酱酿酿。
前边都是石头地,地面湿润,冯渐微伸长手,“来!卢行歧,搭把手。”
卢行歧斜眼瞟他两眼,目色嫌弃地转过脸,浑然无视。
冯渐微大翻白眼,承认吧,他就是酸的!讨厌别人秀他没有的恩爱!
“家主,我拉你一把。”活珠子年轻又不健身,体能轻巧,一蹦一跃到了前头。他回过身扶起冯渐微胳膊,拉这位身体壮实的男人走路。
“阿渺,不枉我疼你。”冯渐微感动道。
活珠子冷淡提醒:“家主别说了,看脚下的路,快些走。”
“哦,好。”
完全进入穴地,温度下降许多,朝后望不见沟壑外的光亮了,好在越深入空间越大。他们所在位置似乎是个延伸无尽的穹顶洞穴,空气很是潮湿,呼吸变得沉重。
“前面有尸骨。”祖林成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她会幻妖,不知道飞去多远,闫禀玉看眼卢行歧,下一秒他就瞬息消失。
进入穴地的这些人里,大部分人都不了解百年前的寻龙行动,不禁好奇。
“龙穴这么稀有,入口又难找,怎么会有尸骨?”
“或许是动物不小心闯入,在里面困死了。”
“要真是动物尸体,怎么会大费周章的喊出来?”
“有道理……那是谁早就点中了龙脉?又因为什么在这去世?”
闫禀玉听着议论,想到卢行歧,那如果真是家人的尸骨,他该怎么面对?她也想到滚衣荣,但看前方闫圣丙寻常走路,应该见过前面的尸骨。
“禀玉。”滚荷洪来到闫禀玉身旁,并肩而行。
闫禀玉转过目光,“荷洪阿婆。”
滚荷洪关切地望着她,“你还好吗?”
稍一琢磨,就知道滚荷洪担忧的是,她准备好面对滚衣荣的死讯了吗?闫禀玉其实没有过多纠结,因为在她心里早就承认了滚衣荣的失踪是因为死亡。
“我没什么。”
滚荷洪嗯了声,又问:“对了,你是如何察觉你的血能让寄心蛊放弃寄生的?”
这个不好细说,闫禀玉含糊其辞,“偶然间在卢行歧身上发现的。”
滚荷洪盯着她掩饰的表情,兴味地笑笑,“禀玉,无心者无可寄,卢行歧被寄心时,与你单独在一起。他对你,是有意的吧?”
大家都在关注新发现的尸骨,紧赶慢赶地往前,没人注意滚荷洪的话。闫禀玉也不是装腔作势的人,大方承认,“嗯,他喜欢我,我喜欢他,互相有意。”
“你啊,坦荡得不像个女孩子。”滚荷洪发出爽朗的笑声。
一旁跟随的滚于风也忍俊不禁。
“谁说女孩子就得羞答答的啊……”闫禀玉自顾嘀咕。
滚荷洪止住笑,“好啦好啦,不说这个,我还有疑问,就是你阿妈也用自己的血驯过寄心蛊,但失败了,你是如何做到的?”
闫禀玉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当初在老宅,滚于风说寄心蛊是原始蛊,不受滚氏血脉驱役。
“我猜想,是因为我敲响萨神铜鼓时,这只寄心蛊在场,它并非受我驱役,而是为萨神俯首。”
如此解释,却也合情合理。
“看到尸骨了!”前面有人喊道。
滚荷洪和闫禀玉忙上前查看,尸骨有五具,或躺或倚靠石壁。卢行歧单膝蹲在尸骨中间,手指还夹着点布料,低眉敛眼,情绪不太妙。
闫禀玉走近,问:“他们……是谁?”
卢行歧手指翻上,将褪色的布料正面给她看,“这是我卢氏的法旗,他们之中有卢氏族人,但尸骨风化严重,我辨认不出是谁。”
“那有……有……”闫禀玉迟疑声。
卢行歧摇头,猜出她的隐意,“阿爹不在这,同馨也不在。”
莲花穴会在一个时辰后关闭,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伤感上,虽然闫禀玉觉得这个想法冷情,但还是伸出手,“那我们继续走吧。”
卢行歧抬起目光,握住她的手起身。
众人见状,继续往前。
从入口走到现在,半小时有了,在黑暗中行走久了,会产生漫长的飘渺感,对时间没有概念。
连殿后的冯渐微都颇有微词,“还没到吗?这龙穴得多深远啊。”
稳重带路的闫圣丙忽然驻足,转身看问卢行歧,“门君听到了吗?有水流声。”
地底水流是地下河,能被点成龙脉,不可能有地下河道穿心,不然不堪成龙,除非是可处理的腐水。卢行歧侧耳细听,水声微微,无来无去,确为腐水。
“前面有什么?”闫禀玉好奇地问。
卢行歧说:“有条阴河,俗称沉水河,任何物质入水都凫不起来,也掠飞不过去。”
“哪有那么古怪,我去试试!”空中祖林成出声,偏不信邪的飞向阴河。
“啊!”
“噗咚!”
“好痛呀!”
祖林成掉到地上,摔个四仰八叉,信了邪,“这什么劳什子阴河,还真这么古怪!”
有人就说了,“既然阴河过不去,我们绕路不就成了。”
“路远么?别错过莲花穴关闭的时间。”
“是呀,闫先生,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闫圣丙听着众说纷纭,一沉吟道:“此地来龙位于壬子方,属水局,龙脉结穴点在阴河后方,只能渡,没有他路。”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纷纷道:“那怎么办?阴河根本过不去,历经辛苦到这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吧?”
“安静下来,闫先生到过穴地,他肯定知晓通过阴河的方法。”冯守慈出面维持秩序。
滚荷洪也道:“且听闫先生说。”
这些随从都是冯氏和滚氏的人,当然听言,静了下来。
闫圣丙换来强光手电,打在数米外的阴河河面上,河水乌黑,静止不动,如水墨画般的意境。但水墨画讲究留白,才彰显浓淡协调,现在在一个绝对黑暗的环境,乌水似深渊似兽口,叫人无端胆颤发寒。
“莲花穴的裂隙与阴河河谷息息相关,河谷动荡就代表莲花穴异样,我们进入龙脉穴地,尚算安生,这里最危险的便是这条河。静而无波,却能在顷刻间吞灭生命。”
闫圣丙说到最后,语气难抑的悲愤。
闫禀玉心中莫名刺痛,“阿妈她……死在这里?”
滚荷洪俱是一惊。
闫圣丙的目光投过来,充满痛苦和悲悯,“是的……禀玉。”
“那要,如何敛骨?”
“我来告诉你!”人群之外,苍老的声调猝然而起。
数道视线寻声望去。
冯渐微一直殿后,更后面也有他们的人巡防,怎么会突然有陌生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回头见是黄尔仙他们一帮人来了,冯渐微留下巡防的人,被那两个肌肉虬结的高大瑶奴一手捏一个地掐住脖子,眼白上翻,毫无生息。
人……死了?冯渐微谨慎地后退。
瑶奴像拎小鸡仔般扔开窒息的人,捞起胸前挂着的枪支。
持枪的蓝家打手立即上前,挡在冯渐微面前,也扣扳机瞄准。
冯守慈也到了,看了眼冯渐微,见他有些回不过神来,轻声询问:“怎么样?”
冯渐微深呼吸,摇摇头,忽略掉对方徒手杀人的冲击,沉下心绪观局。他目光扫视,周伏道等人中,黄尔仙受伤,黄尔爻不在,加上黄四旧牙蔚以及瑶奴,对面堪堪十人。
他心知经过山谷和莲花穴外埋伏,伤不到周伏道如此多人,现在人员锐减,可能是周伏道觉得人多拖累,也可能是过于有信心。不过无论哪种,都不容轻视。
“闫小姐,我来告诉你,如何在阴河敛骨。”周伏道看向状态防备的闫禀玉。
闫禀玉视线先寻闫圣丙,他满腹心思落在阴河上,像是不在意周伏道的说辞,亦或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何敛骨?”她没有犹豫太久。
“阴阳有违,腐水可改,杀地师,阴河竭,蛟地飞龙。”周伏道回答闫禀玉的问题,眼珠子缓缓移动,深暗的目色却盯住卢行歧。
杀地师阴水就竭了吗?这个说法让闫禀玉惶然,那借寿成功代表蛟地飞龙,卢谓无真被祭穴了?今日要杀地师才能渡阴河,他们之中只有闫圣丙是风水派系的地师……
闫禀玉猛地看向闫圣丙,他筹谋算尽,到底是几个意思?
同样震惊的还有黄尔爻,龙穴借寿需要渡阴河,要以牺牲地师为代价。七星阵她就可以立,为什么太爷这次非要出面?她惶惑地握住黄登池的手。
黄登池盲眼感知方向,就如小时候安抚她一般,握住她小小的手指,紧紧传来安定的力量。
“仙姐儿,莫怕。”
这叫她如何不怕?在上面时,太爷不给小爻下地,她隐约觉得不对劲,现在更加确定,太爷要和周伏道做什么事。
“太爷……我和小爻从小是你带大的,我们不能没有你的……”
黄登池握紧黄尔仙的手,盲眼无情无绪,没有说话。
对方有枪,他们也有枪,冯渐微也算有背水一战的实感了,朝周伏道等人放话,“都这时候了,就别耍什么心计了,地方也不够,就直接亮招式吧!”
他抬起一把枪口,想在气势上压瑶奴一筹。
黄四旧哼声,“有够蠢的,地底下开枪,嫌这洞穴太稳固吗?震塌了谁都跑不掉。”
那就是不意枪战呗,冯渐微松心一分。
这时,祖林成也凑了上来,嘘声:“别啰嗦了!既然王不见王,那便开拔定胜负,看谁能先占龙穴!”
话糙理不糙,冯守慈也是这个态度,“黄老爷子,我虽不知黄家与卢氏内情,但我与我儿立场相同。今日一战必然,莲花穴可不等人。”
莲花开合有时,确实不等人,黄登池一双无神珠目转向周伏道。
周伏道视若无睹,依旧盯着卢行歧,自顾喊话:“卢氏门君,这地底下施法术易损塌,要不力博吧?”
“好,那就力博。”卢行歧痛快道。
周伏道:“那便各选武器。”
卢行歧转步向闫禀玉,从她手里拿走饮霜刀。
因为琢磨不透闫圣丙,闫禀玉现在乱得很,又见卢行歧要打对手赛,心切却语言混乱地叮嘱他两句。
卢行歧没有多言,只冲她笑笑,但眼神看着好沉重。
闫禀玉张了张口,再想说些什么,却也明白都是徒劳。她目送着他走向周伏道,蓦然感受到一股从心底深处触发的无力。
周伏道选的是一把明制短刀,他枯瘦的身体缓慢立直,蹒跚地走下抬椅。不知怎么回事,他立地后,越走背越直,皮肉也逐渐充盈起来。仿佛吹气球般,短短几秒就有了健康肌肉的人样,饱满的面庞显出几分年轻时的俊逸来。
滚荷洪在边上直呼:“这老者好生邪门!”
闫禀玉闻声看去,在周伏道那张恢复正常老态的脸上,看到并不意外的熟悉的影子。
眼见卢行歧与周伏道携刀逼近,两边人马立即进入对战状态。滚于风让其余族人去帮冯渐微,他守着滚荷洪和闫禀玉。
随着一声撞刀,两面人潮兵器相向,交相厮杀起来!
卢行歧出招凌厉,狠毒直刺,却又每每被周伏道巧妙化解,仿佛总占着一秒先机。招式互有来往,一时难分高下。
冯渐微冯守慈与数名打手采用车轮战,鏖战那两名大块头瑶奴。瑶奴空有蛮力,双拳不敌数手,身中数刀,却表情也未变一下,好似感知不到痛一般,伤口也未见多少血流。
滚氏巫蛊对牙氏鸡鬼,滚荷洪和闫禀玉互相配合,压得鸡鬼节节败退。
黄四旧连发数箭,被滚于风用蛊挡下。活珠子纵身狠扑,抱住黄四旧后背,将他狠狠绊倒!
更远处,穴地的入口通道里,黄尔仙的身后,隐藏着无数蓦然出现的残体魂魄。祖林成站在那里对峙,一双妖目竖瞳阴戾。
闫圣丙站立在阴河边上,纵观这场混乱、不知几时能结束的厮杀场面。
屠戮声响震耳欲聋,阴河却毫无波澜,即便不停地有人掉进去,涟漪也懒得泛起一圈。
滚衣荣那时也是如此,他连一丝涟漪都望不见,就被她临终前的目光驱役着逃出穴地。要不是为养育禀玉,他早该死了,可他苟活于世,只为了计算莲花穴开合的规律,为了敛回妻子尸骨,未曾好好陪伴这个孩子,以至于她怨恨自己。
可是恨,总比爱容易割舍。
“老头,这两个瑶奴真难杀,一点血没掉!”冯渐微鏖战熬得牙根都咬出血了。
冯守慈符箓蛊虫都试过了,对这两个大块头不起任何作用,“像是用傀儡术养出来的人,无痛觉,体能强,体力恢复快。”
冯渐微大惊:“那不跟永动机一样,还杀不尽了?”
说话间,瑶奴身上又中两刀,这回脚步踉跄了。冯渐微纠集人力,正欲再补几刀,斜刺里猛地冲进一个人,双臂牢牢箍住瑶奴脖颈,死命将他们往阴河里带。
形势急转,冯渐微和冯守慈愣了几秒,随后爆发叫声:“不要!”
卢行歧和闫禀玉都分心投去余光。
“卢行歧!渡河便是结穴地,捣毁借寿,周伏道一瞬枯骨,快去呀!”
双方厮杀不分上下,即便最后能胜,莲花穴也等不及。通道里的是残魂傀儡,周伏道不知还要做什么,闫圣丙只能杀地师快渡阴河。迟到二十四年的结局,也是必然的必然,心中千帆过,唯余释怀。
与瑶奴落河的前一刻,最后一丝不舍迸发:“禀玉,记住给你阿妈敛骨,我平生无信仰,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