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蒲桥经常做一个梦。
梦里Ⅲ市难得的放晴,天空湛蓝,只有几缕如丝一般的浮云。太阳偏近西边,她没有上班,而是在家休息。家中的陈设与现实中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一个小小的阳台。梦里她总是从客厅的沙发起身,而苏河就坐在阳台上的一张椅子上,在阳光下向着她微笑。
“怎么就醒了?”蒲桥走到阳台上,还是一样的言语,还是一样的动作,苏河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中的触感真实得令人难以相信这是在梦中。而她知道自己总是会有着一样的回答:“你一会儿做什么去?”
“所里临时有事,叫我过去一趟,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蒲桥很想告诉他,要他别去,不要去,但是在梦中她很努力地想要出声,却如鲠在喉,她只能听到梦中的自己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好,我一会儿就回来。”苏河向着她微笑。
梦境的崩塌始终在这一个回答之后。蓝色的天空瞬间被如灰眼一般的浓云席卷,突如其来的狂风袭来,让蒲桥睁不开眼睛,只是一瞬间,椅子上的苏河化成了碎片,像是纸片散失在风中。她在梦中不停地呼喊,却无人应答,随后整个阳台崩塌,她直直地坠落,漆黑的大地在她的视线中急速地飞来。
蒲桥猛地睁开眼,如果不是安全带将她束缚在座椅上,她大概会像弹簧一样从座椅上惊吓得跳起来,她后背早已经是汗涔涔的一片,白川坐在她身侧的驾驶位上,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已经是白天,但天色阴沉,从舱内向外望去,目力所及都是像灰尘一样的惨白色。
“做噩梦了?”白川问。
“嗯……没事儿,大概是昨天没休息好。”蒲桥接过白川递过来的一张纸,擦了擦额头上淋淋的汗珠。“还有多久到27区?”
“很快就到了,大概十分钟。”
其实不用她询问白川,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已经到了Ⅲ市的边缘。飞行舰下的城区早已不像上六区那样繁华,放眼望去,大楼、厂房、棚户屋……各式各样的建筑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杂乱无序。自高空向下看,城区是灰黑色的,没有一丝亮丽的颜色,在阴沉的天空下更显破败,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煤渣。尽管建筑密集,但诡异的是街道上却路人寥寥,车辆也稀少,人似乎随着城市一起凋敝。
尤为扎眼的,是数百条如血管一样的巨大管道横陈在城区中间,一直延伸到远方。Ⅲ市所有的污秽:工业的废渣、居民的废水、数不清的垃圾就流淌在这些管道之中,而管道的尽头是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Ⅲ市第27区。它在Ⅲ市27个区中面积最大,全区堆积着数不清的垃圾处理厂、污水处理厂还有着号称是全国最大的废料加工厂,全市80%以上的废料都被排放在此处。
因此27区还有一个别名,叫“巨人的肠胃”。
才刚从飞行舰上踏下来的第一刻,蒲桥就嗅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空气中始终挥散不开的二氧化硫。视觉界面显示各式各样的污染指数都严重超标,她简直就是走在一桶巨大的污染液中,颅内计算机立刻响起警报:“警告,监测到您所处环境污染指数异常,请立刻离开;警告,监测到您所处环境……”警报每响一次,她的颅内计算机就要振动一下,她不得不关闭环境监测,顺带绕开路中间一只不知道在啃食着什么的肥硕老鼠。
他们飞行舰停落在27区一个巨大的垃圾焚烧坑的边缘,蒲桥看着边缘一个警告牌,上面写着此焚烧坑每日的定点焚烧时间,请勿入内云云。她环顾了一下,问:“线人说的那个人就住在这儿?”
“飞行舰电脑显示这里比较好停泊,他住的地方不远,我们走过去。”白川一边回答一边将一条警用装备带捆扎在自己的身上,蒲桥自己身上也有一条,装备带左手边的槽位里是一根高压电棍,而右手边的槽位是一把二级的声脉枪——这是得知自己要来第27区后,蒲桥特意从总局审批的。27区可不止有Ⅲ市最大的废料处理区,亦有Ⅲ市最大的贫困区、最大的地下交易市场和最大的犯罪聚集地。实际上一路走来,蒲桥无数次感觉到身边那些黝黑的巷子和管道间隙中都有目光在盯着他们。
“如果真是如线人所说,他是做那种生意的,住在这里倒也正常。”蒲桥抬脚跨过一条废弃的电缆。
“是的,线人说如果我们是在寻找非法的局域网程序,找他就对了。他和那人做过生意,算是他的老客户,已经帮我们提前打好了招呼。”白川说。
“没有透露案件的情况吧?”
“没有。我只是跟他说我们最近在追查一宗婆娑海内的色情局域网案,问他认不认识有技术能够构建那种程序的人。”
“费用多少?”又是一只肥硕的老鼠蹲在前面的路中央,眼睛里闪烁着幽光,在盯着他们看。一路走来她和白川看到的人没几个,就算看到了每一个也都是阴沉着脸,一脸戒备地看着他们,反倒是老鼠非常多见。
“没要钱。”白川捡起一枚石头,一抬手正中那只老鼠,只听那老鼠“吱!”一声尖叫,就迅速地逃开了。“他是卖色情信息包的,说是下次如果再被我们抓到了,要我们酌情处理一下。”
“他倒还实在。”
“确实……喏,我们到了,应该就是这里。”
在一面倾倒的巨大广告牌边有一幢灰色的一层平房,平房的闸门严丝合缝,门边的墙上有一个数码锁,锁上的墙角还有古董一样的肮脏监控摄像头。
白川敲了敲闸门,向着摄像头挥了挥手:“你好,我们是徐老板介绍来的,还请开一下门。”
蒲桥就站在白川身后,看着那个监控摄像头中的激光红点,她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么古旧的监控设备是什么时候。大概过了几分钟后,闸门“哐当”一声开始缓慢向上抬升,闸门后是一道阶梯通向地下,楼梯间挂着一个灯泡,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走吧,进去吧。”白川招呼着蒲桥,两人一起走下楼梯。楼梯弯弯折折,而且非常深。楼梯的尽头又是一道闸门,但比地上的闸门要小上很多,门上依然装着一个摄像头。这一次还未等白川招手,闸门就开了,显然是看到了他们。
闸门内是一个非常宽阔的空间,四周的墙壁向上弯曲,很明显他们在一根管道内,这应该是经由一根废弃的排污管道改造而成的空间,他们刚刚开的第二道闸门就建在管壁上。两边的管壁很明显被人改造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电缆架设在其上。蒲桥和老白向着管道的右侧深处走去,越往里走两边的电缆线路就越复杂,堆积的废物也越多。蒲桥扫了一圈,基本上都是计算机的硬件废料,有很多都是数十年前就被淘汰掉的老货,还有一些义体的残片。大概向内走了几十米后,经过一个拐弯,他们走到了管道的尽头,所有的电缆都汇聚在中央的数十台呼呼作响的台式计算机上。
蒲桥和白川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早被淘汰的老式计算机,就连市面上最差型号的颅内计算机,其运算速度也是老式计算机望尘莫及。但很明显它们都还在运转,计算机下的操作台前背对坐着一个人在不停地操弄,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无动于衷。
“你好,请问你就是宁静珑么?”蒲桥问。
那个人转过身来看向蒲桥,却并未起身。那是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男人,长发细目,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因为过于瘦弱而看不出他多大年纪,整个人就像一只老鼠一样缩在椅子里。他的两只眼睛都被血丝所填满,两边脸上有一块触目惊心的贯通伤疤,就像是被什么动物啃咬过一样。他转过身的时候,蒲桥才注意到他坐的并不是椅子而是轮椅。
还是一个残疾,蒲桥心想。
许久的打量对视之后,宁静珑开口:“是的,我就是宁静珑。”他的声音非常的沙哑,就像是干涸抓住了他的舌头,语速也非常慢,仿佛每吐一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蒲桥猜测,他应该是声带受过伤。
“识别他,上传到人口系统,帮我查查他的个人信息。”蒲桥在心中向颅内计算机下达了指令,义眼开始复制宁静珑的面部信息。
“我们是徐老板介绍来的,想向你打听一下一种局域网的软件,他说在业内你的技术是最好的,不知道你是否方便。”白川说。
查无此人。要么就是这个人自出生开始就是一个黑户,从未录入过生物信息到人口信息管理系统,要么就是他当前的面部信息变化过大,已经超出了系统内45%的误差范围。义眼镜头缩放,宁静珑脸上的伤疤就像是一块蜘蛛网贴在面颊上,蒲桥更倾向于后者。
宁静珑沉默了一下,说:“两位应该是公共安全管理局的人吧,分局的?”
“不是,是总局。”27区分局的管理在全国是出了名的混乱,蒲桥和白川这次来都没有给27区分局打招呼。
宁静珑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总局的领导竟然能屈尊来‘巨人的肠胃’,不容易。”
蒲桥和白川都没有接话,白川也只是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发作。像宁静珑这种没有身份的黑户在27区多如牛毛,几乎都从事着见不得光的营生,自然是对他们避之不及,碰个钉子不算什么。
宁静珑在轮椅上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说:“说起来,公共安全管理区不是应该打击违法犯罪么?私自制作婆娑海内的局域网程序我记得刑罚不低,不抓我?”
“分情况,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你,自然是不抓的,但是以后就说不好了。”蒲桥说。
宁静珑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但也只是一瞬。随后他直起脖子,看了看蒲桥,说:“你讲话还挺实在,怎么称呼?”
“姓蒲,叫我蒲桥就行。这位是白川,我的副手。”白川向着宁静珑点了点头。
宁静珑冷冷地向着白川耸了一下脑袋,以作回应。“你们要找什么程序?”
“一种用作色情场景下的程序,作用大概是能在使用者连接婆娑海时,进一步提升使用者的激素分泌速度。”蒲桥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灰色芯片,有半边巴掌大,已经糊了一半。
宁静珑从白川手中接过去,举过头顶端详了一下,说:“这芯片你们从哪儿找到的?”
“从我们的一个工作对象的家中,当时插在这个人的连接载具里。”蒲桥说。
宁静珑冷笑了一声:“那人已经死了吧?”
蒲桥心里一动,但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插在载具里的程序插件都被烧成了这样,真人的脑子就算是块铁也疯了。”宁静珑将芯片递回来,“很遗憾这块芯片不是我做的,你们也不用费心思去找,手艺太糙,稍微有点技术的黑工坊都能做。”
“手艺太糙是说它对人体激素的增值过高么?”蒲桥问。
宁静珑有些诧异地看了蒲桥一眼,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知道:“……不错,技术好的程序会将内里的功能作用调控在一个合适的阈值范围之内,尤其是色情功能的插件,既能让你比平日里更爽,身体的负担也不会过高。而像这种三流货,只是一昧的加强功能,而对身体的负担接近崩溃的边缘,只要婆娑海内稍微有一点外在数据的刺激,崩溃几乎是必然的事。”
“没想到你们还会考虑到客户的身体,不应该是有钱就赚么?”白川说。
“只有客户不死才能持续照顾我们的生意,客户只登门一回,回去后就死了,生意还怎么做?这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宁静珑突然诡秘地笑了一声,话锋一转“当然,如果对方的报价足够高,也不是不能做,毕竟有些有钱人的癖好你实在不懂,而他们真的很舍得为此花钱。”
“这块的具体功能是什么,你能看出来么?”蒲桥问。
“像你说的,提高激素分泌、促进性能力……并不是什么高级货,功能大概也就这些,当然它都已经糊成那样了,不排除我有看走眼。”宁静珑说。
“那这一块呢,你认识么?”蒲桥向白川示意,白川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同样也装着一块芯片,但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而且光洁如新。
宁静珑的面色微微一变,虽然只是一瞬,但已经被蒲桥的义眼捕捉到。
拿过芯片端详片刻后,宁静珑说:“这块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
“从一个人的家里,他把它藏在自己家里的一本书中,那本书我们查了一下,在市面上价值近三十万,而他竟然舍得把那本书的书页整个镂空,里面藏的就是这个。我们找到这块芯片后就带回了总局进行拆解分析,没想到它的保密层级竟然有二十二层,而且还在随机组合变化,我们的技术人员到现在才突破了十层。”
“那教授人呢?”宁静珑问。
“已经死了。”
宁静珑沉默了一下,说:“这块确实是我做的。”
尽管早已经猜到,但听宁静珑亲口承认,蒲桥心中还是有些凛然。要知道网技科也不是吃干饭的,然而自她后来返回现场,从黎沐的藏书中翻出这块芯片以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二十名技术人员每日加班加点,才破解了芯片内里的保密层数一半不到,并且之后的破解难度是层层累加的,预计完全破解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这样高水平保密级别的芯片制作,竟然出自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手中,再考虑到他这个像是垃圾场一样的工作环境……
天才。蒲桥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之后,蒲桥重又开口:“那它的功能是什么?”
“放大感官。”
“什么?”
“这块芯片用于放大使用者的感官,不单单是提高使用者在婆娑海内信息的接受速度,甚至是在现实生活中也是。听觉、嗅觉、触觉、视觉……全方位的提升,当然现实感官的提升同样也会拉高使用者在婆娑海内的信息感受度,设定的阈值是30%。这种产品是私人定制的。”
这种东西如果流到黑市上完全可以大赚一笔。蒲桥和白川对视一眼后继续问:“你怎么卖给他的?你还卖给过谁?”
宁静珑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一般都是通过熟客介绍,不当面交易,如果是数字产品就留下熟客的ID作为中转,收费也是。如果需要固体产品,就留下熟客的收货地址,再转交给对方,我并不直接过手。”
白川突然发问:“你刚刚说这是私人定制,是什么意思?”
宁静珑冷漠地瞟了他一眼:“私人定制的意思就是这玩意儿不是量产的,是依照客户的要求做的。”他把装芯片的袋子丢回白川的手上。
“你应该不止做了这一张吧?”蒲桥问。
宁静珑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说了这是私人定制。”
“我知道私人定制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觉得你和这张芯片的主人应该关系挺不错,不只是你刚刚说的仅仅是通过第三方周转交易的关系,毕竟我们都还没说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你就已经知道他是教授了。”
宁静珑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所以呢,这也并不代表我就做了不止一张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你还说过有钱人很舍得为自己的癖好花钱,我相信想要提升自己感官做超人的有钱人应该不止他一位。而且既然是私人定制,我感觉有钱人的一些癖好还要通过第三方转述,似乎并不比直接和制作者商议联系来得更稳当。实际上我并不相信你是一时说漏嘴了,你只是在等着我们领悟到然后等你开条件吧?”
宁静珑大笑了几声,声音刺耳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着玻璃。“蒲桥,蒲队长,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那可是我的老客户,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的生意,和我情同兄弟一般,就凭你这几句话就让我提供对方的信息,会不会太轻松了?”
“多少钱?”
“一套墨工155型的激光刻印板,另加一套神经电子光纤,3500号,市面价不贵,合起来大概30000元,我不需要你出钱,只不过这些都是管制用具,我身份特殊不方便采购,就劳驾您给我送过来了。”
白川又皱了皱眉头,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蒲桥微笑了一下:“没有任何问题,三天后给你送过来,信息怎么说?”
“钱与信息一并转给您的ID号中,欢迎你再来惠顾我的生意。”宁静珑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