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名死者发现于本月的三号凌晨一点二十,发现地点在死者自己所住的公寓之中。”蒲桥站在会议桌的一头摊开右手右掌,一个略有缩微的室内陈设就漂浮在会议桌的正上方,不是全息影像,而是如同手工搭建的小型模型,沙发、台灯、乃至于墙壁上的装饰画,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婆娑海中千奇百怪的局域网,依据各自构建程序的不同,局域网中的人得以在局域网中实现各种程序认定之下的神奇效果,换而言之,只要你构建的程序足够精妙复杂,你可以在局域网中无所不能。
确认在座的与会者都看清后,蒲桥手腕一翻,那间大大的起居室瞬间散成无数细小的颗粒,重新组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上半身。男人长发、厚眉、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
“死者名为陈润璞,是第8区区综合医院的副院长,他死时所在的公寓,是他名下的第三套房产,据陈润璞的妻子李晴交代,这套公寓是他专门用来与医院来访的贵客进行商务会谈,所以中央系统的智能等级不是很高,我们未曾知道他死前的状态”蒲桥手一翻,那个名叫陈润璞的中年男人轻蔑的笑容消失了,他两只眼睛缓缓合上,鲜红色的血从他的五官中流出,后脑颅内计算机的阀门打开,一颗有道明显裂痕的白色球体从中浮出,悬浮在会议桌的上方。
“实际上,作为‘11.连环案’的第一受害者,我们是直到后来才确认了他是第一名受害者这个身份,最初第七区分局的同志只是简单地认定这是一起意外事故,认为是受害者自己连接婆娑网的时间过长,超过了安全时限,进而导致颅内计算机运行速度过快压力过载,进而崩裂导致受害者身亡。尽管事后勘验人员检测到了陈润璞的意识数据没有任何残留这种异常情况,但出于疏忽,他们并没有引起重视,只简单地将其列入意外事故就向总局汇报了。”
“真正开始引起我们重视的是第五名死者,也就是在陈润璞过世后的第三天、十一月六号凌晨二时过四分、死于第二区宇宙酒吧17号包厢之中的夏思玉。”中年男子重新散成无数的颗粒又重新组合,这次组成的是一名年轻男子,肤色偏白,非常英俊。
由于连接进婆娑海的人归根结底都是意识数据,所有现实中装载的义体自然无效,蒲桥无法开启自己义眼进行观测,但她还是注意到,就在夏思玉的人像出来的一瞬间,坐在她右手边第四位的、那名不知道真面目的“大人物”似乎有些不安定,身子不停地在晃动,好半天才在座位上稍稍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蒲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继续说:“夏思玉,男,21岁,普罗米修斯大学仿生克隆学的大三学生。凌晨一时五十五分,夏思玉与其三名好友:段雨文、封子臣、张腾翔……”每念出一个名字,夏思玉的半身像边就多出来一个新的半身像,都是年轻男子的模样,“四人在酒吧17号包厢内连接婆娑海,随后四人一齐于二时过四分毙命。同样的,颅内计算机意识数据全部丢失、核心皆被烧毁……”
接着是第五名死者前的三名,然后是第九名、第十名……直到最后一名死者,也就是刚刚在第六区她亲自赶赴现场的黎沐。大概用了十分钟,蒲桥简单介绍了每名死者的情况,除了每一名死者的意识数据都丢失、颅内计算机核心被烧毁以外,蒲桥还提到了一点受害者们的共同点:都是社会的男性精英阶层,有些干脆直接就是豪门显贵。
“区综合医院的副院长、普罗米修斯大学的高级教授和学生、企业高管甚至还有市参议厅的干部……看样子凶手的目标都是针对社会中的大人物?”与会的一名“大人物”直接发问,声音也一样经过了加密处理,听不出男女。
连开个会都需要提到一级丙等的保密级别,说起来你自己就不是大人物么……蒲桥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但表面不动声色:“是的。”
“所以每一名死者的死因都是因为计算机核心过载烧毁?”蒲桥左手边第六位的“大人物”发问。
蒲桥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一名“大人物”提问:“会不会真是意外事故?毕竟意识数据转化核心的技术一直都没有公开,谁知道会有什么隐藏的问题突然爆发?”
这什么白痴问题……蒲桥顿时觉得心中有些疲倦。她本就不喜说话,在这里喋喋不休讲解情况纯粹是赶鸭子上架。她叹了一口气,说:“不好意思这位领导,尽管我们确实目前不从得知意识转化核心的技术,这是国家机密,但是这项技术自问世以来到现在也有将近四十年的时间,已经历经了九次技术飞跃,实际上我们之所以此时此刻能坐在这,正是得益于这项技术的第六次飞跃,所以你要说它有什么隐藏问题,这个很难印证。”蒲桥顿了一下,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我们之所以确认这一系列连环恶性事件是人为的,是因为中间的相同要素太过一致,‘谛听’认定该系列事件人为的可能性已经达到了97.2%。不仅如此,我们还掌握了一条关键线索,这条线索我一会儿会汇报……”
尽管看不见表情,但蒲桥似乎能感觉到那张加密人脸似乎撇了撇嘴,就不再作声了。至于另一个问题……蒲桥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她正对面的骆春立。老头除了会前说了几句套话之后就一直没说话,一直在听。见蒲桥投来询问的目光,他点点头:“可以说。”
蒲桥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种案件核心信息都拿了出来,保不齐会增加她后续工作的难度:“所有死者的死因并不是颅内计算机核心焚毁,颅内计算机核心焚毁是受害人死亡之后的事。所有受害者的死因都是性兴奋超出限度,进而脑缺氧与脑贫血,最后意识丧失而亡。”
“什么意思?”
蒲桥沉默了一下,正思考如何斟酌一下词句解释,就听到其中一个大人物说了一句:“就是以前老时候讲的‘马上风’,死在了女人身上!”
不管再怎么克制,听到会场中此起彼伏的古怪轻笑后,蒲桥还是难掩脸上的厌恶情绪:“……还请各位保持一下镇定,不用太过激动,我继续给各位讲解情况。”
会场中的笑声戛然而止,几乎不约而同地,好几个面孔模糊的人都朝着她这边看,蒲桥心里清楚,但仍毫不避讳地将眼神投射过去,尽管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难得的,骆春立突然笑了一声:“没错,受害者们的死因就是过去人所讲的‘马上风’,学名是性交猝死,刚刚这位领导确实见多识广,现在还请各位保持一下镇定,我们继续听案子。”说完他向着蒲桥狡黠地眨了眨一下眼睛。
老头真是……蒲桥移开视线,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说:“根据我们已经掌握到的死者身亡前的身体数值报告,几乎每一个人的报告都指向远超正常值的性兴奋水平,控制兴奋的脑神经部分是正常情况下的数十倍,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够在这种兴奋度下活下来。而计算机核心的焚毁都是在死者身亡之后,我们负责技术的同事推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受害者们在连接婆娑海时,因不明原因承载了远超颅内计算机处理上限的信息,另一种可能是受害者在性交猝死中释放的神经信号过于强烈,进而导致了核心短路。当然也可能有其他原因,由于每颗我们收集到的核心都损坏严重,目前我们总局网技科还在复原中。”
“有程序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吗?直接让人猝死?”又有人提问。
“一定会有的。”蒲桥说。“众所周知,Ⅲ市居民在婆娑海内搭建的任何局域网包括其中的程序搭建,都需要经过我们总局审核与检阅,每一个程序的构建都要进行程度上的限制,并且‘谛听’针对婆娑海会全天候24小时保持巡视,对未登记在册的局域网会直接预警。但是婆娑海实在是太大了,并且它仍在时刻生长中,想要对其中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掌握绝无可能,所以有非法局域网能够解除我们针对计算机的人身安全限制、进而构建出这样的非法程序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这也是我们这几天的调查方向,通过寻找类似的程序,看能不能查出什么线索。”
“蒲科长,刚刚您说总局有掌握一条非常关键的线索,应该不是这个吧?”座下之中有一个人提问。
“这个线索的得来可以说是一个巧合……”蒲桥手一挥,会议桌上方出现一名中年男人的半身像,方脸秃顶。“……这是第十二名受害者,名叫文陵杰,是第十一区洛河科技制造司的司长。这名受害者由于童年的时候因车祸大脑动过手术,无法装载颅内计算机,于是他连接婆娑海的方式比较传统,也就是利用意识转化载具。”中年男人的半身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像半边蛋壳的躺椅。“各位可能不了解,通过载具连接至婆娑海,是我们现在已经开始逐渐淘汰掉的技术,相较于直接通过颅内计算机连接婆娑海,载具连接时间过长、过慢,并且很多能力受限,而且载具本身非常昂贵,但是它的优势在于,相比于直接用颅内计算机连接婆娑海,载具连接对人脑的负担更小,打个比方,如果我们利用颅内计算机连接婆娑海,就像是我们人本身直接跃入海中游泳,最多通过连接器给自己身上拴一条绳子,那么载具连接就是人坐上了一条船驶进了海中。”
蒲桥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虽然只是意识,但她仍感到些许疲惫:“然而,船还是翻了。四天前,也就是本月十八号凌晨十二点二十二分,文陵杰在连接至婆娑海的过程中突然精神紊乱,从自己家阳台跃下,坠楼身亡,而他的载具也出现了严重的过载损坏,内置的记忆模块也烧毁了,这也是我们目前所有死者中唯一一名死因不是因为性猝死的。”半空中的载具模型开始向外冒着火星。
“这与我们掌握的线索有什么关系?”
“因为是载具连接的关系,文陵杰得以有时间能够登出婆娑海,但可惜也仅仅只是登出,他的神经仍然遭到了巨大的刺激。他在坠楼前一直在自己家中客厅嘶吼,嘶吼的内容只有一个词,他的家人和家中调控系统的录像都可以证实。”
“什么词?”
蒲桥顿了一下,说:“兰若。他死前一直在吼着‘兰若’。”
蒲桥意识到,就在她说出这个词之后,会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这个词有问题?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骆春立,但老头面色如常,自前一阵向她眨眼之后就一直如老僧入定般沉默。
许久沉默后,终于还是有人意识到这样冷场太过不对劲,干笑了一声开口询问:“呵呵……兰若?那是什么意思?”
“很多种可能。可能是一个局域网的域名、一个软件的名称,甚至有可能就是凶手本人的名字。但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来自受害者本人的线索,绝对不能忽视,目前我们还在围绕它进行调查。”
“怎么调查?”
蒲桥正准备开口,突然看到骆春立给她使了一个眼色,马上止住了。
一直像块木头的骆春立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不好意思各位领导,关于那条线索因为非常关键,并且案件本身也还在侦办之中,详细情况我会在散会后给各位递交一份案件报告。临时局域网的时限也马上就要到了,也麻烦各位领导今天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清晨开会,还请各位早点休息,若无别的问题我们就先行散会吧。”
骆春立此举根本就是突然中止会议,要说没有人不满反而奇怪了,果然,骆春立刚说完,就有几个人低下头交头接耳,只可惜蒲桥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到底是什么。
“行吧,那就这样吧。”估计是明白会再开下去也了解不到什么新情况,那名问蒲桥掌握着什么关键线索的人抬了抬手,“只不过我希望总局的同志,也就是蒲科长还请抓紧时间破案,中央的领导对此案也非常重视,十六名死者,又全部都是社会精英,全市都人心惶惶,我们,包括你们骆局长,都顶了很大的压力,你要不计一切手段,知道吗?”
“我明白。”
“那就散会吧。”随着那人话音落地,他整个人瞬间坍塌成无数的小方块,随后就那样凭空溶解在了空气之中,其他人也同样如此。骆春立在“消失”之前还向着蒲桥挥了挥手。不过短短几秒钟,会议室内就只剩下蒲桥一个人,目力所及,会议室内已经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只不过这些裂缝过于平直,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刀在空气中刻上无数纵横交错的直线,这是一个局域网濒临解体前的前兆。
蒲桥摇了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喊道:“登出婆娑海。”
会议室瞬间炸成无数的小块,随后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蒲桥重又漂浮在那片充斥着无数局域网方块的空间中,顷刻之后她开始逐渐上浮,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蒲桥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天空急速的吸入,白色的空间迅速坍塌成一个小白点,直到彻底散失在黑暗之中。
“呕……”重新回到飞行舰的机舱内,视线刚恢复的那一刻,蒲桥顿时感觉到胃里强烈的不适,她开始弯下腰干呕起来,视觉界面在不断提醒她心率异常。好在白川早有准备,早已经把一只废弃的纸袋递在了她的面前。
“还好吧?要不下次开会我去吧。”白川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说。
“不用,”好一会儿之后,蒲桥才感觉那股反胃的感觉才稍稍减退。“谁连接都会有负担,总不能给我一个人区别对待。现在飞到哪儿了?”
“停在一区的外围,你开会的时候总局给我发消息,说我们不用去局里报道了,这几天就专注于这个案子的侦破,需要各种支援直接联系勤务科和装备科就行了。刚刚开会怎么说?”
蒲桥接过白川递过来的一张纸,擦了擦嘴角,轻蔑地笑了笑:“还不是那些废话,爸爸们的嘱托罢了。要不是老头中止了会议,估计废话能说到明天。”
难得的,白川笑了一下:“骆局长?我猜他估计也是看你辛苦,毕竟是自己以前的徒弟。”
蒲桥哼了一声:“我倒宁可是因为他自己犯困坐不住了才散会,反正他明年就退休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也不在乎得不得罪人。不过他大概也不想对外透露太多关于我们的情报,今天这个会我们已经透露得够多了。”
“今天都来了哪些人?”
蒲桥冷笑了一声:“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个人我很确定,夏睿肯定是来了。”
白川听完也跟着冷笑了一声。实际上,这一系列案件引起总局的重视并开始着手调查,已经是第五名受害者出现的时候,前四名受害者都被视为意外事故被冷冷地搁置。第五名受害者夏思玉,也就是死于宇宙酒吧的那名学生,和他一起死的还有他的三个朋友,就算是在诸多受害者中,他们的死相也算是惨烈:颅内计算机直接爆炸,爆炸时的火焰触发了房间的报警器。蒲桥赶到现场的时候,满地都是溅落的脑花和血浆。
但引起重视的并不是过于惨烈的现场,而是因为夏思玉本人的身份,或者说是他父亲的身份。
夏思玉的父亲夏睿,是第三区的区长。
“全市都人心惶惶吗……”蒲桥看着舰外,雨已经停了,但外面仍然是漆黑一片,除了上六区的灯光,城市的其他部分都陷在一片昏暗的混沌之中。
不知道苏河睡了没有,蒲桥突然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