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修道院里的温馨生活(四)
利维来到修道院的第一个主日就是探望日。
因为——第七天乃是安息日,圣经上是这么说的,所以在这天,修女和学生们不工作,不过不工作不代表她们就可以安逸地度过这一天,她们要在礼拜堂里祷告,唱经,永敬礼和大赎罪也是仍旧要完成的,今天因为利维在这几天里的表现很不错,“安分守己”“缄默勤勉”,还被嬷嬷要求站在学生们的前列——半恶魔可是好受了一番煎熬!
而且在午祷之后,还有一场冗长的审判要进行。
院长嬷嬷首先走上了祭坛前的台阶,台阶前是一张很高的小木桌,类似于摆在指挥家眼前放乐谱的台子,台子上只有一本圣经,还有一个小木槌,这支木槌的构造与法官的法槌相同,可以在木桌面上敲出非常响亮的声音——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在礼拜堂里,院长嬷嬷严肃地环视了一周,举起木槌敲了一下,响亮的声音顿时回荡在这座不大的厅堂里,靠近的人都有些耳朵嗡嗡的。
“忏悔吧。”她说。
然后,从最年长的参事嬷嬷开始,跪在那张小木桌前,开始虔诚地,高声地述说自己在这一星期里犯下的所有错误,大小都要说,不过做到了参事嬷嬷,她们能犯的错就很少了,可能只是唱经的时候没控制住咳嗽了几声啊,又或是在做永敬或是大赎罪的时候歪了歪身体啦,这都不是什么很大的过错,也有虚弱和衰老的缘故,这些都是值得原谅
的,她们的“服罪礼”也很短暂,只要跪在院长嬷嬷前,院长嬷嬷说声“宽恕”,敲一下木槌,就算是了结了。
参事嬷嬷之后是修女,她们的过错也没什么可说的,大抵与嬷嬷们的差不多,只有一两个发愿不久的修女红着眼睛和脸承认自己藏起了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些东西都被缴纳出来,她们也被罚了一场日课(就是差不多要跪一整天的意思)——杂务修女们犯的过错就更多了,因为修道院里脏活和累活都要她们干,她们会弄脏衣服,也会丢失工具,忘记了祈祷,弄错了日课的时间,更有甚者,连斋戒日也弄错了,但院长嬷嬷还是会说“宽恕”,因为她们若是也要跪一整天的话,修女们就根本没法完成应该做的功课了。
备修生与初学生也是要忏悔的,女孩们肉眼可见的搜肠刮肚,她们当然“罪孽累累”,像是鸬鹚,一下地窖就滔滔不绝地和利维说了一大堆话;像是孔雀,她向利维索要糖果,还试图去厨房偷面包,去庭院摘野果子吃,她还向往过海边的牡蛎和海带——不说了,与轻浮的行为与艳丽的面孔完全不相符的孩童心性;还有戴胜,那个下颌尖长的女孩,她的父亲是个牙医,或许因为这一点,她非常看重自己的牙齿,经常借着水面仔细打量,还藏了一把柳树枝条用来刷牙;鹧鸪喜欢漂亮衣服,她时常节省下一点食物给孔雀,让孔雀给她的袍子里绣几朵颜色暗淡的小花;就连最不起眼的鹌鹑,她是这几个女孩中唯一一个能够连贯里写字和阅读的人,这要归功于她的父亲是个宽容的牧师,她很爱看书,也很喜欢写一点会让嬷嬷们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的东西。
哦,对了,比起会让修士抄写圣经与文书的男子修道院,女子修道院对文字看管的很严,只有院长与嬷嬷们有圣经,修女和学生唯一能够看到文字的地方只有圣像,壁画,以及陵墓里,她们通常不会被允许阅读,写字,唯一能够精进的只有女红——这也许是因为赤足女子修道院的位置太微妙了,无论是英格兰,还是苏格兰,那些已经长成,甚至结婚的贵族女性不会选择这里度过自己的下半生,也就没有懂文识字的老师来教导学生们了。
所以这些学生是很聪明的——就算不聪明,她们也不会轻易地重蹈覆辙——于是有人说,她起床的时候晚了几秒钟,也有人说,她打破了一个杯子,又有人说,她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弄错了盐和糖,或是弄灭了火……这些错误不但不大,还是已经被发现了,无法逃过的那种。
院长还能怎么样呢,备修生至少要在修道院待两年,一般是四年,初学生是实打实的四年,也就是八年,监护人总是会在女孩们大约十岁出头,可以脱离母亲或是保姆的看护时把她们送进修道院,真正发愿到等到她们二十五岁左右——就如我们之前描述过的,比起形容枯槁的修女们,这些欣欣向荣的花朵总是很受人喜爱的,考虑到她们之中还有些人会被接回去,她也不可能过于严厉地对待她们。
她只能敲一下木槌,说“宽恕”。
等到所有人都忏悔过了,炽热的太阳也开始渐渐失去了刺目的光芒,海面上的云层覆盖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即便不是在深冬,留给前来探望修女与学生的人,还有被探望的人的时间也不多了。
当然,能够光明正大踏上霍利岛的人也只有女性,嬷嬷带着杂务修女去迎接她们,她们有的直接带来了钱,有的带来了布匹和糖盐,还有一些生活用具,这些东西都是捐献给修道院的,不然的话,修道院会拒绝她们探望亲人。
有人来探望的修女和学生们被统一带到修道院的后门,那里有扇沉重无比的巨大木门,寿命几乎与这座修道院,也就是之前的军事要塞一样长,在木门的两侧,各有一个小到只能容得下一双眼睛的小窗口,那原先是给卫兵探查和交流外面情况用的,现在它的内外都拥挤着焦虑的眼睛。
被探望的修女不多,学生不少,她们之中有些人并不是被抛弃的,或是说,不是被完全抛弃的,其中前来探望鹌鹑的一位夫人(应当是她的母亲)就表现得格外激烈,她甚至将一只婴儿的手从那个小窗口塞了进来,“吻吻她吧,吻吻她吧,”她模糊不清的哭喊声从门的另一边传过来:“她是你妹妹啊,马丽亚,”她叫着一个女孩的名字,可能就是鹌鹑原先的世俗名字,“你还没见过她呢!”
鹌鹑,又小又羞怯的鹌鹑,脸上还带着一点原先的婴儿肥的鹌鹑,也哭了,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婴儿的手吻吻她,但一旁监督的参事嬷嬷立即发出了嘹亮的训斥声,她身边那几个强壮的杂务修女马上跑过去,想把已经靠近木门的鹌鹑拉过来。
“噗通!”
一个杂务修女突然摔了个跟头,连带她身后的同伴也跟着跌倒了,她愤怒地跳起来,左右张望,但在平坦的石子路上看不出一点痕迹,就这么一耽误,鹌鹑已经抓住了婴儿的手指,将自己的嘴唇压在了上面。
等到杂务修女重新站起来,抓住鹌鹑,就已经太晚了,鹌鹑流着眼泪,但也带着笑容。
参事嬷嬷怎么生气我们就不必多说了,利维耸了耸肩,将剩下的几粒小石子扔进苗圃里,走向木门,和自己的“姐姐”,也就是俱乐部的成员,简单的交谈了几句。
比起对利维心有疑虑的半天使,俱乐部这里的反馈就快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