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约翰.斯诺医生的价值(下)
维多利亚女王在肯辛顿宫的卧室非常大而空旷,她是在这里出生的,但在十八岁成年之前,不,应该说,在威廉四世死去,成为英国女王之前,她都一直和自己的母亲睡在一个卧室里——那种压抑与无奈简直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莱宁肯亲王一边抬着头观赏着墙壁上的暗蓝色壁布,一边回忆着曾十几年前的小碎花壁布,那是他的母亲,也是维多利亚的母亲肯特公爵夫人的手笔,她和她的情夫康罗伊死死地把控着肯辛顿宫中的一切,无论是当时的国王威廉四世还是远在比利时的舅舅利奥博德都无法插手其中,他偶尔来访的时候,也曾劝说过母亲但毫无作用,那时候他看见怀抱着玩偶目光呆滞的妹妹,都觉得她前途渺茫。
肯特公爵夫人的用意很明显,即便无法成为摄政王,也要成为女王身后的操纵者,这样一个被有意养成了废物的女孩,如何能够承担得起一国的重任呢?
但事实出乎人们的意料,维多利亚是个天生的君王。
“陛下。”莱宁肯亲王深深地弯下腰去。
“请起来吧,哥哥。”他听到一个柔和而又清亮的声音说道,他直起腰,看见正坐在一张十分宽大的扶手椅上的维多利亚女王,女王已经三十岁了,这个年纪放在后世人眼中还能被归类到年轻人这一行列,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已经算得上花期已过,何况维多利亚很好地履行了女王最为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为国家与王朝诞下继承人,她和阿尔伯特已经有了五个存活的孩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去掉夭折的那两个,肚子里的是第八个,可以说是一年一个,就算在乡村里,生育能力这么强的女性都少见。
这样频繁的生产按理说会严重损伤母亲的健康与容貌,但就莱宁肯亲王看到的,三十岁的女王仍旧仿佛一朵洁白而娇美的玫瑰,她将赤褐色的长发全部盘起来,深蓝色的眼睛犹如一泓看不见底的深潭,她有着一个犹如男性的挺直鼻梁,嘴唇红润,皮肤细腻光洁,没有一个丑陋的斑点或是皱纹,与装束整齐的阿尔伯特不同,她只在睡袍外面披着一件短绒晨衣,拖着拖鞋。
莱宁肯亲王露出微笑——这种松散疏懒的待客方式在路易十四时代就已经十分流行,是君王在面见臣子时,所表露出来的一种糅合中信任与亲密的姿态,他虽然是莱宁肯亲王,但莱宁根不过是德意志内的一个小公国,其军力与财政根本无法与大不列颠这样的怪物相比,能够成为维多利亚女王的心腹,为她做事,莱宁肯亲王没有一点不情愿的地方。
“母亲怎么样了?”女王问。
莱宁肯亲王微微怔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还能怎么样呢?妹妹。”既然维多利亚不称呼他为莱宁肯亲王,而是哥哥,他也就是自然地称她为妹妹:“大发雷霆,歇斯底里,”他想起女王登基的第一天,或者说第一个小时,就命令肯特夫人搬出自己卧室的旨意下达后,他们的母亲也是这样发疯般的大吼大叫的:“但没关系,她会想明白的。”
“希望如此,”女王说:“请帮我看她几个月,等我安全生产了再让她回来。”
莱宁肯亲王隐约听说过一些之前的事情,他用眼神询问女王,女王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的,我尽量把她留到第三年或是第四年。”肯特公爵夫人毕竟是他们的母亲,现在的道德与伦理也不允许他们将她关进监狱或是处死,但肯特公爵夫人应该明白,她举行黑弥撒,针对的是女王。维多利亚女王现在又处在一个关键而又危险的时刻,如果女王出了什么事,她的长子爱德华只有九岁,那么成为摄政王的就只有阿尔伯特——国王的父亲,与国王的舅舅,国王的外祖母,这两种关系孰近孰远还用说吗?
“我相信你,”女王温和地说,这也是为什么在二十五名嘉德骑士中她选择了莱宁肯亲王的缘故,她在这个位置上,即便同母异父,莱宁肯亲王也是在血缘上与她最亲近的那个,最妙的是他虽然与她流淌着一半相同的血液,却没有一星半点的继承权,他和她没有利益冲突,只有相辅相成:“那么你今早来,还要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莱宁肯亲王就将约翰.斯诺的事情告诉了女王,维多利亚女王的神色没有什么改变:“他现在还在东区?”
“是的,您觉得呢,我们是否应该将他接回西区,甚至让他住在我的公寓里?”莱宁肯亲王问,在肯辛顿宫里他有房间,但为了能够帮妹妹与女王办事,莱宁肯亲王还是多数住在西区的一座公寓里。
“不了,”女王拢了拢身上的袍子,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清晨的清冷空气:“就让他在那里吧,别打乱他的计划,距离我生产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但如果他出了什么问题……”
“我相信威灵顿公爵,”女王说:“而且我们并非只有约翰.斯诺可用,事实上,大臣们更希望我选用御医,而不是一个工人的儿子,”说到这里,女王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天知道,哥哥,他们之中可有不少都是十二御医的后代,他们治死了一个国王,现在还想要治死一个女王呢。”
“虽然作为一个外国人,我不该对您的宫廷发表意见,但我还是要说,那些都是一些庸医,他们只会胡搅蛮缠,胡作非为,胡言乱语。”莱宁肯亲王一连说了三个不那么动听的词,不是他情感过于充沛——那十二御医的行为何止是警钟,就说是敲在列位君王脑袋上的一记闷棍也不为过,从那之后,各个国家的君主都开始看重医学与技术了。
女王莞尔一笑:“所以我不会允许他们靠近我,除非他们之中确实有人具备应有的道德与学识——就像那位约翰.斯诺先生,你给我的观察日记我都看了,也让人去看了那些幸福的母亲和孩子,她们都很好,非常健康,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您已经决定了吗?使用麻醉?”莱宁肯亲王担忧地问:“坎特伯雷大主教还未发言吗?”
“我可以体谅他的彷徨煎熬,”女王冷淡地说:“如果是第一胎的时候,我会接受他的建议,不采用任何方式来回避上帝给予夏娃以及其后裔的惩处,但这是第八胎,没人知道我承受了怎样的折磨,若是他们不同意,我会拒绝这份礼物。”
莱宁肯亲王的脸色变了:“陛下,”他实在说不出堕胎这句话:“那样也很危险。”
“我知道,”女王让他看自己已经鼓起来的肚子:“我想好了,我没有拒绝,但我已经决定了,要在分娩过程中采用乙醚或是氯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