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约翰.斯诺医生的价值(中)
晨光逐渐移过湖泊、溪流、树林,用来分割地块的树篱,最终落在了肯辛顿宫的黑灰色屋顶上。
肯辛顿宫曾经只是诺丁汉公爵的一座庄园,在十七世纪的时候才被当时的威廉三世买下,并加以扩建与修缮,但在王室拥有的宫殿中,它并不能算是最为堂皇庄严的,也不具备特殊的政治意义,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还是个胎儿的维多利亚女王即将降生的时候,当时的摄政王乔治才允许他们在弟媳在肯辛顿宫中生产——不过在维多利亚女王登基之后,肯辛顿宫就一跃成为伦敦的真正中心了。
尤其现在已经是1850年,37年登基的女王陛下年近而立,当初才登基的她就被许多人称赞说具备君王的特质与意志,现在做了十三年女王的她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动物,哪怕时常有传闻说,她已经被四个孩子消耗掉了所有的体力,对政务越发力不从心,总是精神恍惚,恹恹欲睡——不是将工作交给首相,就是交给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甚至交给她的母亲肯特公爵夫人,当然,最后一种说法已经过时了,因为就在不久前,肯特夫人被迫回到德国的莱宁根,按照她的话来说,只不过是思念在前一段婚姻中的儿子,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较为和善的流放罢了。
但事情的真相果然如此吗?至少让肯特公爵夫人,阿尔伯特亲王,首相,以及一系列野心勃勃的人来说,他们并不这么觉得,或许女王陛下在面对他们时确实有几分温情脉脉,也像是一个温顺的女儿和妻子,或是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傀儡,可等到他们离开女王的房间,回到清冷的室外,就会发现,自己所能拿到的承诺空洞的就像是消融在口中的糖丝,它给了他们一点大权在握的幻觉,可真要履行的时候,这点幻觉并不能支持起什么坚实的框架。
可你要说,别到女王的面前去啦,别去恭维她,呵护她,帮助她啦,他们又不舍得,就为了那么一点甜味——确实很少,但一国君主能够拿出来的一点点,也足以让一个人得到莫大的好处了,这就是近臣的特权,所以自打有了国王和女王,他们身边就没少过人。
八点的时候,阿尔伯特亲王已经起身,因为女王已经在孕晚期,所以他们不在一个卧室休息,这对他或许是件好事——不,作为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并没有情妇,他觉得能够与妻子分开睡,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远不如年轻的时候那样火力旺盛,伦敦的冬季又格外的冷,加之最近阴雨连绵(今天倒是一个好天气),他的膝盖和头都觉得有点受不了——他想点壁炉,但维多利亚却早就习惯了这种阴冷——在他们共用的卧室里,只有最冷的几天才会烧起壁炉来。
“再加点柴。”亲王对男仆说,他搓了搓手,考虑是否要再加一件羊毛披肩,但考虑到之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还是选择了放弃,他坐在那张橡木书桌前,在玻璃罩的油灯下,打开装着信件和文件的箱子,一封封,一份份地归档和抄写,这份紧要的工作被为维多利亚交给他后引来了不少人的反感和抗议,大臣们认为,将英国的国事交给一个外国的王子来审阅,实在是太过僭越了——当然,在女王的坚持下,这项任命还是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这份工作很重要,但也很冗累,因为这些都是机密文件,不能够为女王以及阿尔伯特亲王,还有负责这些工作的大臣以外的人知晓,所以归类与抄写工作亲王不能委以他人,十三年了,除了少数陪同女王出行,家庭聚会,宗教和外交事务之外,阿尔伯特亲王就是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看,抄,抄,看。
男仆在壁炉里加了柴,站在一边看了一会,走出门去,又走回来:“殿下,”他说:“有马车正在驶入肯辛顿宫。”
亲王站起来,朝窗户走去,透过玻璃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没有纹章的马车正在转入广场后方,虽然没有纹章,但他也知道那肯定是维多利亚特许的仅有的几个,能够将马车直接驶入肯辛顿宫的人之一,联系到近几天的事情,来人可能只有一位。
“给我换件衣服。”亲王说,他在男仆的帮助下迅速地装扮整齐——之前他只穿着丝绒睡衣与晨袍,他才走进起居室,就看到了他的妻兄。
“你好,卡尔,”亲王亲密又诧异地问道:“有什么事情让你那么早就来了?”
虽然说是妻兄,但卡尔,也就是莱宁根亲王并不是维多利亚女王同父同母的兄长,不然按照英国的继承法,现在就是国王而不是女王,他是肯特公爵夫人在前一桩婚姻里生下的儿子,虽然不同父,但女王陛下与这位兄长的关系还算是挺融洽的,前一阵子因为肯特公爵夫人愚蠢的行为,她被驱逐出英格兰,当然,最后她还是会回来的,但莱宁根亲王十分担心母亲与妹妹的关系,尤其这个妹妹还是一个强大国家的君王,他更要保持好与她的关系,所以这边肯特公爵夫人一走,他那边就来了。
莱宁根亲王造访肯辛顿宫也不过是为了缓和妹妹与母亲的矛盾,没想到他一来,倒是被维多利亚女王委托了一桩重要的工作。
“昨晚约翰.斯诺医生遭到了袭击。”莱宁根亲王没有心思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
亲王微微一怔,“他怎么样?”
“安然无恙,但据说袭击者中有天使。”
“什么时候圣公会与秘议院的意旨也成了一纸空文了?”亲王面带愠色地问道,对于是否应当减轻孕妇在生产中的痛苦,这件事情在教会与民众中一直有很大的争论声,也有一些狂信徒与阴谋家想要乘机作乱,但因为——亲王看了一眼间隔着两个房间的女王卧室——圣公会的大主教与秘议会的议长已经做出了警告,在他们定论之前,不允许再有暴力事件发生。
“总有一些固执的蠢人。”莱宁根亲王说,就在这时候,有仆从来说,女王陛下醒了,她要见莱宁根亲王。
莱宁根亲王只得向阿尔伯特颔首致歉,他在仆从的带领下走进女王的卧室,卧室里的窗户已经打开了,房间里很冷,冷得不由得让他担心起女王陛下的健康状况,何况她还是个孕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女王鞠躬行礼,在得到允许后,他端正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翠鸟蓝的佩带垂在他
的左肩,他的左侧胸膛佩戴着圣嘉德骑士勋章,几年前女王把它颁给了自己的异母兄长。
圣嘉德骑士有二十五个,除了女王,但在这些骑士中,能够让维多利亚信任,又可以将这些私密之事交付的,也只有阿尔伯特亲王与莱宁根亲王了,但因为这件事情涉及信仰,那么作为外来者的莱宁根亲王更不容易引起其他人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