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难产(8)
处死叛逆的时候,瓦耶没有一丝犹豫,下手也是干脆利落,但他抬头仰望上方的房间——女王陛下正在那里分娩——时,却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旁边的约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想自己可能是被带坏了,被那个很难称得上是朋友,但也绝对不能称为敌人的半恶魔,不用利维提醒他也能知道瓦耶在想些什么,分娩之痛以及其延伸出来的危险都算是上帝赐予女性的惩罚。
正因为夏娃听信了蛇的挑拨,诱骗亚当,与他一起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违背了他们与上帝的约定,才被驱逐出伊甸园——上帝对亚当说:“你要比地上的其他物种更加辛苦,你要以汗水为食,直到你死去。”
上帝对夏娃说:“你要服从你的丈夫,你要生育孩子,你要受苦,你要服从你的丈夫,直到你死去。”
从此之后,男性要日夜劳作才能取得勉强可以果腹的食物,而女性必须操持家务以及生儿育女,忍受妊娠带来的折磨和死亡,就如同女王陛下抱怨过的那样,如果她是挨了一剑,或者是中了枪,瓦耶会毫不犹豫地救她,但如果她是死在了产床上,瓦耶虽然也会悲痛但也会觉得理所当然……
这桩阴谋巧妙的地方也这里,肯特公爵夫人与阿尔伯特亲王共同利用了人类及非人们的意识误区。是的,他们都知道,女王陛下可能遭受了至亲至人的谋刺——但这个至亲之人并没有下毒,也没有动刀。他们只是顺水推舟般地释放了稍微过量一点的乙醚,即便放在后世都很难确定是谋杀,只能算做医疗事故。
幸好,这里还有一个被迫学坏的约拿,他从拉结手中拿回那块可以屏障魔法力量的荨麻毯,把它裹在了一柄尚未消散的标枪上——标枪锈迹斑斑,弥漫着黑色的雾气,一看就知道是地狱的产物,他一把抄起它连同荨麻毯一起猛地投向了女王陛下的产房,只听哗啷一声,整块玻璃窗都碎了,标枪径直投入了房间,引来了一阵仓皇的叫声。
“你现在可以去了,”约拿对瓦耶说,“看!地狱来袭!”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个笑话,反正瓦耶笑不出来。不过这确实打破了现有的僵局,他瞬间化作一缕流光,投入了那个混乱的房间里,约拿深深的吸了口气,接下来他的工作就不多了,他走向拉结:“你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先回修道院?”
“你能为我做一次净化仪式吗?”因为受了堕落天使的袭击,拉结现在依然是半身麻痹的状态,她急切地想要去看自己的养母,但又担心自己的状态会影响到她——她的养母只是个普通人类,可没那么多力量和护符来抵御地狱的污染。
约拿点了点头,在离开之前,他又重新看向了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已经灯火大盛,其他几个也是如此,走廊上更是人影幢幢。
看来也不是每个人都一无所知,难怪有人说,在宫廷里没有秘密,有些人装聋作哑,不过是为了在最后下注。
——
纱布蒙在自己的口鼻上时,女王陛下并不紧张,她已经经历过了一次麻醉分娩术,这种手术将会大幅度减轻她的痛苦,痛感依然还有很轻微,而且她依然能够有意识,能够听从医生和助产士的话,用力或是放松,又或是改变呼吸的频率,但很快她就感觉不对了。那股甜蜜芬芳的气息被她吸入之后,她竟然开始昏昏欲睡,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她忽然记起了约翰斯诺医生曾经向她说过的,麻醉分娩术中可能发生的一些危险,其中就包括乙醚释放过多,而导致产妇最终昏睡过去的事情发生。而乙醚过量,几乎没有可以中和的方法,它不是毒药——就算是毒药,现在的医生也顶多只能采用促进呕吐或者是灌服大量清水的方法来救治——甚至于圣水都对这种乙醚过量的情况没有什么大作用。它对于人体没有伤害性,就是让你能够更好更快的睡过去而已。如果换了普通人,医生就会索性让她直接睡上几个小时。但如果换了产妇,那就危险了,胎儿迟迟不下来,它会窒息在产妇的肚子里,而产妇也会因为分娩过程被迫终止而出现各种问题,最好的情况是胎儿死了,但母亲还活着,那时候就可以叫助产妇将婴儿切碎了拿出来,这种方法和一百年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这样很容易导致产妇大出血或者是内脏缺损。
只有可以用在普通人身上的催吐或是大量饮水的手段,也没法让一个产妇去用,不说她还能不能做到,就算能做到,她也会因为剧烈的呕吐或是饮水过量而难产,结果和将婴儿切碎了拿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的是,约翰医生终究还是一个负责任的女王子民,他在为女王陛下做手术之前也曾经招募了不少与女王陛下身体状况大致相等的女性,用免除手术费和给予一定补贴的方法来试验,以确定女王陛下究竟需要吸入多少乙醚,而这个方法也被证明是有效的。
甚至这个为女王陛下做手术的年轻医生也采用了这个办法,他甚至获得了更多的实验者。这些实验者甚至与有荣焉——历史上不乏有有意得上与君王相同的疾病来谋求恩宠的人,而女王也是一个个地看过她们,确定个个安然无恙,母子平安才终于挑中了这个年轻人。
正因为一切顺遂,没有一个人发生过任何危险,她才能如此大胆,但她忽略了没有命运注定的危险,却有人类有意为之的危险。
她在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或者说早在她在进入产房的那一刻,就为时过晚了,不是她过于大意——她的女官在距离她不远的房间里,她的大臣更是就在隔壁,但一个吸入了乙醚气息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大喊大叫,而过量的药物,更是让她手脚麻木,动弹不得,她可以感觉到正有人注视着她,不,应该说是两对视线——她的母亲和她的丈夫。
她知道他们对她都有不满,只是她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她是这个国家的主宰,是唯一的统治者,他们都只是她的附庸、寄生物,没有了她,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但她忽略了他们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长子爱德华十一岁了,距离成年却还有七八年,她又将权力把握的太紧,没有分给他们一丝一毫。是的,没错,这是一个很容易算得出结果的数学题,跟随她,继续一无所有,杀死她,或者是让她无力继续主持朝政,他们无论如何都能分到一部分权利,怎么也要比现在的零更好。
她惊慌起来,她多么希望这两个人现在就对她动手,或是用枕头捂住她的口鼻,或者是用什么东西敲打她的腹部,总之,只要做出威胁她的举动来——但她能想到的事情,那两个人如何不会想到呢?
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的丈夫,他们完全知道她曾经与那些非人签下了怎样的契约,而契约中对危险又有着怎样的定义。如果她们这么做,那么阴谋立即就会被中止,两人会立即被控告犯了叛国罪,女王更是可以在瞬间得救。
但他们就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这几小时之后的结果,女王可能会死,不死也会昏厥,她会变得虚弱,极其虚弱,虚弱到无法对他们做出任何追究和指责,他们甚至连碰都不碰她一下,女王陛下能够听到助产士在惶恐不安地询问医生,而那个她亲自挑选的医生温和地告诫她们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如果她们影响女王分娩,她们就要大获临头了。
这当然只是恫吓,但这些助产师又怎么能够懂得这些大人物的内心想法呢?她们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了。
疼痛并不剧烈,这并不是一桩好事,它代表在子宫内的胎儿所有的反应已经越来越轻微了——虽然它还在努力往下,希望能够得到母亲的帮助,好在强有力肌肉的挤压下,穿过那狭窄的甬道,但他的母亲就像是死了,睡着了,她松弛地躺在那儿,完全不顾它的挣扎,羊水已经流干了,子宫内的空气变得稀薄。胎儿开始了最后一次的挣扎,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的母亲也知道,对于生存的渴望,甚至让女王感到了一丝尖锐的刺痛。
她听到有人在喊:你疯了!你要做什么?!
瓦耶站立在女王陛下的产床边,垂手看着维多利亚,他看着她长大,从一个扶着门框的幼童到几个幼童的母亲,他看着她赤裸的,布满了青筋的大肚子,在产床之上,即便尊贵如女王也与最卑微的农妇没什么区别,头发凌乱,面色灰白,大汗淋漓,身下满是污浊的羊水,鲜艳的血和黑色的血块,甚至还有不受控制的便溺之物。
伴随着一阵喧哗声,约翰.斯诺手提药箱急匆匆地奔了上来。他掠过已经被人控制起来的肯特公爵夫人以及阿尔伯特亲王,直奔产床,一看女王陛下现在的状况就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上帝保佑!
“你有什么办法吗?”威廉.兰姆问道。
“乙醚过量,”约翰马上回答说,“问问那家伙用了多少乙醚?”
威廉.兰姆面沉似水,那个年轻的医生几乎没什么抵抗力,他完全就是受了公爵夫人的诱惑和胁迫才铤而走险,被兰姆打了几拳就老老实实的说出了乙醚的用量,五滴。不多,说实话真的不多,但不用等几小时之后了,就这几分钟,至少女王肚子里的胎儿就保不住。
医生可能迟疑了几秒钟,但他立即面露坚毅之色,一把抓住了瓦耶的手臂,“现在只能剖腹产了!”
“不!”旁边的一位公爵立即高声叫道,“不,绝不可以!”
剖腹产实际上在很早之前就有记载。最早的权威记录应当来自于公元七百年前著名的罗马法,罗马法中规定,在剖腹取出孕妇的腹中的婴儿之前,禁止将孕妇埋葬——这种手术非常粗糙,没有任何科学理念做辅导,简单点来说,就是在母亲断气的几分钟内就切开腹壁的皮肉和子宫,将婴儿掏出来,被剖出来的婴儿,可能死了,也有可能侥幸活着,但母亲绝无生理(有些产妇只是因为难产而休克)。
而后直到一六一零年,才有医生为第一个孕妇做了剖腹产手术,但这种手术超乎后世人们想象的是,当时的医生居然只知道切开孕妇的肚子和子宫取出胎儿,却不知道应该缝合子宫的切口,这导致大部分产妇在剖腹产手术后不是死于出血,就是死于感染,存活率还不到一半。
如果这里躺着的是一个普通的妇人,这个建议未必不可行。在这里躺着的是一位君王,约翰.斯诺医生的建议完全值得人们将他吊起来绞死。
“但活见鬼的!这里不是有那么多天使吗?”医生歇斯底里地大叫到道,天使与半天使的血液,我们之前说过了,就是最纯净的圣水,它能够驱逐瘟疫,抵御伤害,也能够在瞬息之内止血,弥平伤口,而剖腹产最担心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此时就有人低语道:“这难道不就是女王陛下为了逃避分娩的痛苦而遭受的报应吗?”这个句话声音虽低,但在场的人又有谁听不到?一部分人沉默不语,而另外一部分人居然在赞同的点头。
瓦耶站立在那里,他已经想通了前后关节,当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留守在肯辛顿宫,却突然听见有人在奔走呼嚎,声称女王陛下在广场遭到了袭击,他们是有意这么做的,他们知道维多利亚一直在担忧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已经因为这份担忧受尽了折磨,就像是渴望自由的鸟儿,一看到笼门打开了,就会不由自主地飞出去。即便这会打破女王陛下为他建造的玻璃高塔,让自己受伤,让维多利亚愤怒,他们的争吵让他们的敌人有了可以利用的空隙。
这是他的错。
人们还在争执,但瓦耶已经接过了约翰医生递来的一柄锋利的手术刀,他直接握着刀柄,割开了女王的高耸的肚子,皮肉翻卷,脂肪溢出,粉红色的膨大子宫犹如心脏般的跃动着,他继续往下,在一阵狂乱和惊恐的呼喊中,托出了那个面色青紫的婴儿。
他俯身在她的小嘴唇上轻轻一碰,如果他还是一个真正的天使,这个吻能够叫死人复活,现在它只是一个赐福,但这个孩子是幸运的,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生命。在瓦耶的嘴唇离开后,他就立即活跃起来,可怕的青紫色从他的皮肤上褪去,婴儿张开了嘴,响亮地嚎哭。
“是个男孩。”瓦耶将他交给就在近侧的子爵夫人,然后他转向女王——这个情景非常可怕。
他举起手,刚才切开了女王的手术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臂,将大量的淡金色血液流入女王陛下的腹腔内,血肉和内脏被笼罩在了一层温暖的光芒里,它们蠕动着,伸展着,愈合着,这比后世的任何一台外科手术都要精妙,所有的血液、神经、肌肉、粘膜、脂肪、皮肤都在遵循着自古以来的规律与方位各归其位。
瓦耶任由自己流了好几分钟的血,才慢慢的将手臂收回来,他的羽翼肉眼可见地变灰,但女王已经完全痊愈了,她闭着眼睛,面色红润地睡去,腹部光洁无瑕,一点也看不出曾经被开腹过,甚至不像是个疲惫的产妇,一旁的侍女们连忙帮她擦洗身体,更换床单和衣服,多余的人也慢慢的退了出去。
今天的变故着实叫人目不暇接,但结局还不那么坏,她们安慰自己,女王陛下活着,新的小王子也活着,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得为了自己的作为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个年轻的御医肯定得死,谋刺女王未必都会死,但他倒霉就倒霉在与之合谋的人“不太对”,女王若是无法追究主谋,就算是法官也未必能阻止她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帮凶身上发泄怒火。
“你是说肯特公爵夫人和阿尔伯特亲王?”
一个人低声与自己的密友谈论道,“我觉得他们顶多只会只会被流放或者囚禁吧,流放到她儿子的公国里,或者是囚禁在某座宫殿里,他们甚至不可能被流放和囚禁多久,毕竟之后还会有数不尽的重大场合,美满的家庭——这是民众们所希望看到的事情。
更不用说了,我们有的毕竟是个仁慈的女王,可不是亨利八世,她绝做不出将自己的两个至亲推上砍头台的事情,哦,对了,就算亨利八世也没砍了他老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