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难产(7)
约拿的救援对于拉结来说,正是时候。
约拿看见她的时候,她正非自愿地被悬挂在半空,那位天使先生所投出的标枪穿透了她的肩膀,把她带着向后飞去,她径直撞向了一座雪白的大理石喷泉池,将站在高处垂头沉思的小天使,水池上的石头小鸟一起撞得粉碎,尖锐的石头碎片刺伤了拉结的后背。
她挣扎着想起身,但那根标枪上所带着的毒素正迅速的在她体内蔓延,半,使可以免疫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毒素,但这份毒素就如别西卜的粪便那样来自于地狱,她的半个身体顿时无法动弹,拉结惊恐地抬头看向那张微笑的面孔。
之前他们共同侍奉女王陛下的时候,她也曾经向他请教过许多问题,或者聆听他在天堂中的故事。对于她来说,子爵夫人是温柔的母亲,约拿是个可靠的兄长,天使先生则如同一个男性长辈那样值得尊敬。如果不是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或许会积累下更深的感情也说不定。
“你堕落了!”她悲哀而又凄惨地喊道。“你堕落了!”一个还未彻底堕落的天使,是绝对不会手持着地狱的武器,向自己的同伴发起进攻的。
天使先生笑容不改,只是仔细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中蕴藏着的是无尽的疯狂。他打开了双翅,让拉结看清楚那些被他小心翼翼掩藏在雪白羽翼下的黑点。
他收起翅膀的时候,这些黑点几乎很难被看清。而在他展开翅膀之后,就能发现被污染的部分占据了整个羽翼的三分之二。可以说,除了表面上的那层依然洁白无暇之外,在内层的部分已经变成了斑斑点点的混浊纸面,看上去甚至比一张完全漆黑的纸还要恶心。
他的手中还提着第二柄标枪,这些锐利的杀人利器来自于他的天赋,他能够将自己的大羽拔下来,化作武器,或是弓箭、或是标枪,它们锋锐无比,能够击穿绝大多数屏障和盾牌,拉结以为他在武器上沾染毒素,并不全对,这份毒素实际上来自于他的本身,他垂头看了自己一眼手中的武器——面露惨淡之色。
而就在他无视拉结的挣扎,想要给她最后一击的时候,一道明亮的雷霆落在了他的面前,他投出的标枪像是碰上了一张纤薄而又坚韧的渔网,如同一只被罗网兜头抓住的鸟儿或者鱼类疯狂地冲刺了一番,最终不得不温顺的坠落。
只听叮的一声。它先是砸到了石板小道,而后向外跳出落进草丛里。即便是在这样的冬日,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草地依然能够保持绿意盈盈。只是这份脆嫩的生命之色,在一碰到天使先生的标枪后立即迅速消退,呈现出大片的焦黑色,像是被火焰焚烧过。
约拿的感知要比拉结更为灵敏。他冷静地瞥了一眼这位天使先生,“你距离彻底落入地狱不远了,可能就在这几天。”
“是啊,”天使先生说,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再打破他的平静了。他曾经绝望过,哀嚎过,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如今他已经接受了,或许这些人将他派到肯特公爵夫人身边是想要对这位任意妄为的贵妇人形成一些威慑,就像是派出一个狱卒看管犯人,希望他能够有所顾忌。
但如果她能够有所顾忌,她就不是肯特公爵夫人了。对于权力旁落的失望已经让她变成了一个疯子。他们大概不知道在天使先生来到她身边的第一个月就落入了她的陷阱。可笑的是,这十几年来,他还能够勉强保持着一个脆弱的外壳,没有被直接拉进地狱——是因为他与肯特公爵夫人的恶魔主人签订了契约,他饮用同类的血,吃同类的肉来维持这份摇摇欲坠的表象。
所以当肯特公爵夫人来找他,要求他配合他们的时候,他反而感到了一阵如释重负。他终于可以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彻底的堕落了,他会落到地狱,也许会成为昔日敌人的工具,但那又如何?
他的敌人往日也是天使,他们落到地狱,经受了无尽的折磨,在变得丑陋和污秽的同时,但也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而不是凭借着祈祷或者是哀求得来的力量,他相信自己也会成为一个恶魔领主。只要假以时,——他难道就不能成为第二个路西法吗?
约拿可不是拉结,对这位天使还有着残存的好感与侥幸,他叫出对方即将堕落的事实,也只是为了提醒倒在地上的拉结,这家伙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敌人,别再指望他会犹豫或者怜悯。
他这次过来,因为已经有了利维的提醒,不仅带了苦鞭——苦鞭对驱逐恶魔很有用,但他今天的敌人需要更强力的武器,他将双手伸向腰后,抽出了一对苏格兰洛哈珀斧,他这样的容貌,这样子的气质,这样的装扮用起这中形体狭长,斧背还带着一个钩子的双手斧头,看上去着实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但这可能是他除了苦鞭之外使用的最好的武器之一。他的战斧老师曾经是一个骁勇善战的战士,他曾经骄傲的说,他的老师的老师的老师曾用这种造型奇特的洛哈珀斧,不止一次地勾倒敌人的锁甲,把他拉下战马,或是让他失去平衡。然后一斧了结了他(那个时代的修士确实需要武力)。
但他也说战斧的辉煌终结于十五世纪。虽然那时候在战场上还有人使用洛哈珀斧,但洛哈珀斧有一个无法改变的弱点,那就是比起长剑等的武器,它的重心在前端,所以挥舞它的人需要更大的力气来掌握住它,这样他们很快就会感到疲累,无以后继——以及,洛哈珀斧的前端固然锐利,后背坚硬宽厚,但它的斧柄为了降低重量使用的都是木头。而在战场上,你手持着一柄以木头作为主躯干的武器,被斩断的机会显然要比别人多得多。
所以洛哈珀斧虽然是苏格兰人的骄傲,但在苏格兰人能够打造得起大剑之后,它也就被弃之不用了,但这样的弱点对于圣物来说是不存在的,半天使的力量也能恶魔一般无穷无尽,即便是他们争斗上几个昼夜,也不会感到疲累。
可惜的是,在面对这位天使先生的时候,这对洛哈珀斧还是有点缺憾。那就是它们显然是需要靠近敌人才能使用。而天使先生所用的标枪、弓箭、长枪则是一种远距离武器,而且这些武器上都带有来自于地狱的毒素。
“多么漂亮的翅膀啊。”天使先生低声嘲讽。“虽然只有一只,但如果你现在离开,你还能保有它。”
约拿没说话,他做出了战斗的姿态,天使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在他终于不得不接受,自己必然会坠落到地狱,面对无穷的敌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崩溃了。而肯特公爵夫人以及他的恶魔主人向他注入了毒素——告诉他说,若是他能拉下更多的天使来为他陪葬,他就可以在地狱得享高位,完全无需担忧往日仇敌的报复。
尤其是像约拿这种,虽然身为半天使,却被誉为等同于天使的纯洁之人,即便没有恶魔的承诺,他的心中也一样充满了憎恨,他张开双手,或白或黑的羽毛,在空中形成了钢铁的飓风,犹如暴雨倾泻,向着那个高洁的身影投刺过去——标枪原本就是古罗马人用来破盾的一种武器,最坚实的牛皮大盾都能够击穿,更别说是一具软弱的肉身,约拿所做的就是将洛哈珀斧抬到自己的面前,斧面迸发光芒,相互交叉,顿时击落了一大部分带着不祥和浑浊气息的标枪,它们接触的地方发出了犹如炭火焚烧鲜血般的滋滋声,弥漫令人窒息的臭味,但这不是全部,还是有一部分依然带着圣洁光芒的标枪突破了拦截,而就在此时,约拿低下头,将自己的躯体掩藏他的半张羽翼之下,那片伸展后似乎能够覆盖半个庭院的巨大白翅,每根羽毛都在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几乎要令人以为此时不是深夜而是黎明——天使先生的标枪击中了他,却在圣光中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并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不错啊。孩子。”天使先生冷淡地赞赏道。而此时约拿已经收起羽翼,纵身一跃,与他的距离已经不足十尺,约拿浅蓝色的眼睛从羽翼的缝隙中露出,那样的坚定,那样的纯粹,他没有继续靠近敌人,而是猛烈地投出了手中的洛哈珀斧,短斧在空中呼啸、旋转,天使先生伸出双手,握住了由两根最为坚实的白色大羽化成的长枪。
这个长枪就如同曾经的罗马士兵用来戳刺耶稣肋骨来探查其死活的长枪一模一样,那根长枪在最后成为了一件圣物,能够打穿所有有形无形的屏障,包括天堂与人间,人间与地狱——圣朗基努斯长枪,他借用了长枪的形状,也借用了这片圣物的一部分力量。
他猛然将它们向地面戳去,两柄长枪同时发出巨大的嗡鸣声,形成了一道凡人无法看见与染指的墙壁,短斧直接击打在了上面。在天使先生的眼中,那道墙壁突然凝固了,而后从中心泛起了波纹,之后是细纹,最终碎裂,短斧落地,他手中的长枪也化为乌有。
他面色冷静地站起来,却发现倒在地上的拉结和向他攻击的约拿都不见了,他们是逃走了吗?还是……他突然耸动鼻翼,轻轻地嗅了嗅:“啊。”他说:“多么无用的仁慈啊。”
天使先生伸手向背后拔出了一根最长的羽毛,羽毛在他的手中化为了一柄足有他半个身高的大弓,同样由羽毛化作的利箭搭在了弓弦上,然后他看也不看的向着某个方向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正向圣爱德华的礼拜堂——瓦耶还在里面无知无觉地祈祷,天使先生设在上面的束缚并不十分沉重——如果太过沉重了,就会引起瓦耶的警觉。
很好的设想,他在心中想,那两个小家伙一定是在想,只要打开了这道束缚,惊动了里面的人,瓦耶当然就会走出来对付他。但这个半天使最不该做的就是没有舍弃受伤的同伴,他将她背负在身上,借助了某种可以掩蔽身形的圣物潜入到大门旁。
但就是这么一缕细微的血气,让他嗅到了——他曾经憎恶过这种感知能力,这种因为生物的血肉而变得格外灵敏的感官显然是属于恶魔的。现在他却要庆幸,他听到了一声惊呼,约拿将荨麻毯扔在了拉结身上,并将她推开,她在空中只短暂的显露了一刹那的身形就又消失了,约拿的手已经放在了那道约束上,只是想解开还需要时间。
但此时,天使先生的箭已经朝他而来,它在穿透空气的过程中变得漆黑,腐烂的气息也愈发浓郁。可以说,即便不是被贯穿要害,这支有毒的箭矢也足以要了约拿的性命。他可以退开,但束缚就无人打开,天使先生不再会给他们机会,但让天使先生难以相信的事情发生了,就在箭矢碰触到约拿的那一刻,他突然虚化了。
也就是说将他将有形的躯体化作了无形的灵光。如果天使先生还是原先的祂,还在天堂,可不会将这种能力看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每个天使都是无形体的,祂们只有来到人间,向人类宣告的时候才会短暂的凝聚出一个可以被人类看见的形体,而只有他们堕落的时候,才会变得和人类一样有血有肉。
而一旦如此,他们再想要成为一缕光,成为一捧火焰,就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一瞬间无数想法冲过了天使先生的心头,最终落在了难以忍受的屈辱和嫉妒上面,他简直难以想象,竟然真会有那么一个……他甚至不是天使,是天使留在人间的孽种,是天使所犯罪行的证据,他应当比半恶魔更下贱,更无能,更污秽,可就是这么一个存在,却再次做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多么想再重新拥有一个没有低劣欲望与下作思想的躯体,好重新看见登上天堂的道路,回到他的“家”,但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实告诉他,不可能。
修士们说,只要他们认真忏悔,做善事,就能够回到天堂。但这只是哄哄半天使的,天使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可就是这样的奇迹却在他眼前发生了——天父不爱任何人,他可以接受。但天父独独将这样的宠爱给了这么一个半天使……
他心中的平衡彻底地被打破,他疯狂的大叫着,想要把约拿撕碎,想要在他的口中灌下火炭,想要看着他陷入地狱的泥沼,慢慢地腐烂。他冲向了约拿,但约拿根本没在看他,他只注视着那门上的经文,它们闪烁着组成了一句箴言的形状,只要回答出下一句话,就能够打开门扉。
“我的劝告,你们全不理会,我的责备,你们全不接受……”
他喃喃道,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下来了:“因此你们遭受灾祸,我就发笑,你们惧怕的来到,我就嗤笑。”
而就在门扉被打开的同时,瓦耶就已经站了起来,天使向他们看了过来,瞬间就知晓了所有的
事情,他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怒吼,这声怒吼驱散了已经冲击到约拿面前的力量洪流,让天使先生比来之前更快地倒飞出去,他从空中跌落,重地的砸在了一座壁龛的底端,上面的圣像摇晃一下,掉了下来,在他的身上摔得粉碎,他的羽翼无力地在他的身后耷拉着,而污浊的颜色正在从底部往上蔓延,就在瞬息之间,他的羽翼已经变成了最为肮脏的黑色。
“不!不!别杀我。”他看着向他缓步走来的瓦耶绝望地喊道。
原本像他这种已经彻底堕落的天使,最终堕落的过程一结束,地上就会开出地狱之门,会有无数的小恶魔爬出来迎接他,或者是说来捕捉他,他会被拖下地狱,立即蜕变为大恶魔,他可能会被其他恶魔狩猎,也有可能会被昔日敌人追杀,但也有可能在地狱谋得一席之地,无论如何都要比人类灵灵魂好得多。
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如果地狱之门能够开在这里,除非是天堂和地狱发生了又一次圣战,并且地狱在这场圣战中大获全胜才有可能。现在既然没有圣战也没有地狱的胜利——确实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外围正游荡着灼热的雾气,火焰之中,无数的鬼影在摇曳与哭嚎,欢迎新同僚的加入,但祂们无法触及这里,无法给予他任何帮助。
瓦耶抬起手来,他没有看这个堕落者的眼睛,也没有去听他的求饶与解释。就如同之前的每一场圣战那样,他杀死了他,如同杀死一个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