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托法娜仙液(7)
虽然有了名册,也从斑蝥这里得到了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名字身后之人的真正身份,利维与约拿的工作反而陷入了一个僵局。怎么说呢?出乎人们的意料,半天使与半恶魔都未能在这个名单上占据多大的比例,更多的还是被达官显贵们豢养的炼金术士和巫师。
甚至有一些人会亲身参与其中,有公爵,也有亲王,贵族们固然鄙视体力劳动,但研究学问、观察星象、调剂药品却被视为一种符合现有道德与规则的崇高行为。如果有人精于此道,甚至还能聚集起一批同好,建立与之相关的俱乐部。可以说,当初的乔治国王想要建立圣植俱乐部,也正是因为有这些绅士们珠玉在前——他们不可能去拘捕这些人,也不可能去逼迫他们,他们会引来整个上层阶级的反感与怒火,利维这个狡猾的家伙当然不会,就连约拿也知道自己单凭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与之抗争的:“我会去觐见女王陛下。”他对利维说,现今如此也只好这样了,利维的视线落在名册的最后几行字上。这几个药剂师都是肯特公爵夫人的人,他们甚至就在肯特公爵夫人的私人庄园里做事,他猜想这件事情会被女王陛下交给谁?
弗雷德里克,威廉.兰姆还是北岩勋爵?如她选择了北岩勋爵,这倒是个好机会,毕竟直至今日北岩勋爵也没有在自己的工作上出过什么错,个人的品性也是无可挑剔。女王陛下那时候只是为了制衡而将他推上了玛哪俱乐部首领的位置,但无论是她自己还是贵族们都不觉得那是个好人选。
不过,即便这样想,但在表面上,女王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将北岩勋爵撤职,换上威廉.兰姆。毕竟勋爵现在也是一个贵族,一个贵族总有各种特权。即便面对着君王也是一样。但若是让北岩勋爵去处理托法娜仙液的案件——按照勋爵的性情,必然会让这桩案件犹如雷霆犁过大地那样犁过每一个涉案人员,贵族们必然义愤填膺——对啊,他们是有罪,但有罪的贵族也绝对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
到时候女王陛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剥夺他玛哪俱乐部首领的位置,但可能会为他保留歌斐木俱乐部首领的位置。但这已经等于相当严重的贬谪和冷淡了。这样贵族们会感到满意,女王陛下也可以将威廉.兰姆送上他应在的位置。北岩勋爵呢?北岩勋爵不是那种渴望财富和权利的人,他甚至会感到高兴——他为这个庞大的帝国驱除了树干中的蛀虫,为民众抚平了他们头上的阴霾,只要还能继续允许他工作,他基本上不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看着约拿离开,利维伸了个懒腰,有一种冥冥中的预感,告诉他,接下来他会忙碌一阵子——北岩勋爵若是要调查此事,其中可少不了他的帮助,或许他会还会组建一个小组。嗯,他也可以趁机渐渐许久不见的那些“朋友”和契约人。不过这件事情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就类似于当你伏在地面想要拔起一根小草的时候,却发现它的根系早已拓展到足以覆盖一个郡。
虽然整件事情看上去只是一瓶毒药,以及为了逃开暴力或只是让自己不满意的丈夫的那些女人们,想要调查起来也很简单,有些时候只不过是不举不究罢了——毕竟这个时代还不怎么讲人权和证据——只看施害者与受害者的身份,那么身份低微的寡妇肯定要倒霉,但如之前道格拉斯的女儿,班森伯爵夫人这样的……她必然能够安然无恙,之后还有可能会有第二场门当户对的婚事——虽然她的父亲肯定要为这件罪行付罚款,但对于贵族来说,这才是合情合理的惩处方式……又或许还要在政场上做出一些退让和交易……
最后的最大赢家应该还是我们的女王陛下——别说公正不公正,女王一向很明白她的支持者是谁,若不如此,她如何能够成为一国之主呢?就像肯特公爵夫人一直在给她找麻烦,但她始终不愿意严厉地惩罚肯特公爵夫人——她的正统性正来自于父亲和母亲,父亲固然是最重要的,但母亲如果是个罪犯,这桩婚姻是可以被视为无效的,她也就成了一个私生子。
而让利维警惕的正于此,如果说一定有什么要他警惕的地方,可能就是肯特公爵夫人。别说只是为了钱,托法娜仙液就算卖到了一千金镑一瓶也没法和她的合法收入相比,她肯定另有企图——肯诺公爵夫人的私生子弗洛之前莫名其妙的在一场降灵会中丧了命。不仅如此,他的躯体和灵魂到现在也没能找回来。肯特公爵夫人难道不会感到愤怒吗?而且她作为撒旦的信徒,黑弥撒的祭司,很难说她是不是已经与某个恶魔达成了交易,只是秘而不宣。
或许有人会天真地说,她不是已经报复了当时在降灵会上的学生们了吗?但这种报复简直就像是隔着天鹅绒挠痒痒,人们都以为这是因为之前举行了黑弥撒的事情被女王放逐了一段时间,因此收敛了一些,但利维不这么觉得,他曾经远远的观望过肯特公爵夫人,这个女人就算是死了,坠落到地狱里,也能立即成为大恶魔,而不是任人鱼肉的猎物。
说实话,他一直等着肯特公爵夫人对他,对北岩勋爵,对弗雷德里克动手,但他始终没有等到。难怪人们都说只有不可测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他在心中嘀咕道,或许他也应该做些准备。
——
今天对于伦敦来说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微风和煦,对于诺顿夫人来说也是一个好日子。因为这是她每年两次探望孩子的机会。说起来会让现代人会觉得诧异和可笑的是——就这么两次机会,还是诺顿夫人坚持不懈地连接几年不断地给报社与女王写信,给议员们分发册子,煽动舆论,并且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与关系才能达成的结果。
这条法令在后代,被称为儿童拘留法案。简单点来说,就是在夫妻分居或是离婚(非常少)之后,只要母亲没有犯下通奸罪,就可以监护七岁以下的孩子,以及探望十六岁以下的孩子。
在她达成这个诉求之前,她就已经流产一次,以及在孩子父亲所谓“严厉而又慈爱”的监护下死了她最小的儿子。
对于剩下的两个孩子,诺顿夫人当然是充满了一腔慈爱与歉疚的,只是无论如何,她还是一个坚持独立和自主的人,她拒绝了他们父亲的勒索,她爱孩子们,但不会为了孩子们而无底线的满足其父亲的贪欲和暴力。
之前的几年,碍于法案的份上,她的丈夫不得不允许她每年两次看看孩子,但他肯定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的给她难堪,比如说将孩子放在苏格兰亲戚家的庄园,限制时间,场合,旁边还要有仆人监视,但这些诺顿夫人都不放在心里。
这种情况在她得到了女王的青睐后发生了转变。乔治.诺顿突然变得宽容和和气起来,他大概还记得自己之前那个每年有一千金镑收入的工作正来自于诺顿夫人的百般斡旋(那时候诺顿夫人还对丈夫有期望)——他想要故技重施,从这个“堕落无耻”的妻子身上获得更大的利益。他带着孩子们从遥远的苏格兰来到了伦敦,然后在距离诺顿夫人住所不远的地方,租下了一栋宅子。
这样不但是在每年约定的探望时间,极其偶尔的,诺顿夫人也能够从露台上眺望到两个孩子或是在庭院中游戏,或许在街道上走动的身影。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只是诺顿夫人一直没有松口,哪怕诺顿伯爵威胁说要将孩子重新带回苏格兰,她也没有点头为丈夫在女王面前说话。
她很清楚,女王陛下找她以及马蒂诺小姐,还有一些性情大胆的贵女们说话,只是为了她们足够特立独行,女王将她们摆在那些顽固派的面前,意思就是说我已经做的够好了,你看看她们吧,你要我向她们学习吗?如果你们咄咄逼人,我会的。
现在那些守旧的达官贵人们已经受不了女王死守权力的做派了。如果她再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怪事了,他们只怕要当即昏厥过去,尤其是女王陛下一直握有实权和军队的支持,甚至在另一个世界也是如此,她了解政府如何运转,也知道议院中的蝇营狗苟,她就像是一个男人那样完全遵照着整个社会应当遵循的法律与规则行事,她们只是女王随意摆弄的一个小棋子,也是一面示威的旗帜,这位旗帜如果是为了自己的丈夫,父亲,总之任何一个父权体系的得益者向女王要求什么,就等于是在背刺她。
而女王陛下会对背叛者手下留情吗?而她就算是为了乔治.诺顿,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出了牺牲,他们会怜悯她吗?会照顾她吗?会冒着招来女王不满的危险帮助她吗?
不会。
她的长子快要成年了,但对这个母亲一向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现在突然变得热切起来。或许正是因为她为他谋得了威斯敏斯特公学的入学资格。想到这里,诺顿夫人就不由得苦笑。
孩子啊,孩子,你既是母亲的希望,又是母亲的桎梏。有了你们是一桩多么美好的事情——对于母亲而言,但对于一个女性而言,又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她在纸上写下这样的词句,犹豫了片刻,又把它撕碎烧掉了,她终究还是抵不过那份与生俱来的爱意,她打扮停当,乘上马车,前往诺顿的宅邸。
这里距离她的住宅不过两个街区,她进了门厅,管家和仆人上来服侍,然后家庭教师带着她上楼去,见了她的两个孩子,长子已经是可以进入公学的年龄,次子还在接受家庭教师的教导,他们没有在玩玩具,也没有在看书,而是穿得整整齐齐,恭敬地等待着,她见了他们立即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她现在收入不菲。在此之前,她已经有两本诗集大受欢迎。虽然这两本诗集的稿费几乎都被自己的丈夫拿走了,但在分居之后她又撰写了一本长篇小说,也在不断的为各个报纸投稿。鉴于她是女王面前的红人,报社主人与出版商们签出稿费的时候从不吝啬。她还有一些朋友,一些向往着她这种性情与生活的贵女们,她们虽然不可能离弃家庭和婚姻,但在经济上给予一定的支持还是可以的。毕竟她们的丈夫虽然不太好,但也不至于像乔治.诺顿这样,简直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她给两个孩子的礼物也真的是昂贵又精致。她考虑到长子即将进入公学,所以送了她一套鎏金的版画游戏。这种玩具你可以把它想象为现在的大富翁,整体由鎏金版画棋盘,陀螺和棋子组成。玩家通过旋转陀螺来决定前进的格数,并且根据棋盘上所描述的事件来进行相对的操作。
当然,这种棋盘上不会是大富翁那样买卖土地,建造房屋,这样会被贵族们认为过于低劣庸俗,一般都会采用某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来做主要内容,这样既好玩,又具有教育意义。
譬如说诺顿夫人送给长子的天鹅棋盘,就描绘了乔治三世的故事,她希望他能够熟练的使用它,而后带到公学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玩,至于她的次子,她给了她一套漂亮的铁皮玩具,一队士兵,一个军官,头和脚都可以动,神色肃穆,双目有神,涂着鲜艳的油漆。
两个孩子都表示了对礼物的喜欢,只是次子的喜欢,是没有任何掩饰的,充满了真情实意。而长子的喜欢更像是某种表演和应尽的礼节。诺顿夫人的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每年只有两次,每次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她能够对孩子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太小了,她的孩子显然更倾向于他们的父亲。
尤其这两个还都是儿子,长子更是要继承他父亲的一切,哪怕他父亲压根本没什么能让他继承,她顿时兴味索然,只是她也不是那种会为了孩子委曲求全,无所不从的女性,如果是这样,她就根本不会和诺顿伯爵分居。
她站起身来向孩子们告别。但就在这时候,诺顿伯爵突然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房门,这具魁梧的躯体加诸在她身上的记忆,不由得让诺顿夫人瑟缩了一下,她挺直脊背,强迫自己注视着这曾经带给她无数噩梦的混蛋。“我正在和孩子们告别,”她说“我马上就离开。”
“等等。”诺顿伯爵说,“我有些事情需要和你商量。”
诺顿夫人看了看天色,时间是伯爵约定的。他当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的,摸出了怀表。“你看马上就是午餐时间了。我们倒不如简单的坐在一起吃一点。”
吃一点?诺顿夫人想,看着这么一个男人,她不吐出来就算好的了,还一起吃一点。
“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和你共进午餐的兴趣。”她直截了当地说道,完全不顾弄到诺顿伯爵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他居然还忍耐下来了。“有关于女王陛下的事情,你也不想知道吗?”
诺顿夫人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她知道她的丈夫虽然来到伦敦后,就一直在四处钻营,但他没能力,没人脉,只要她不向女王开口,他永远都打不进伦敦的权力中心——连孩子在威斯敏斯特公学的入学资格都需要她来争取,他能知道什么有关于女王陛下的重要情报?
“一杯茶就行了。”
诺顿夫人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主要是如果这件事情让女王陛下知晓了,女王陛下或许会感到不快——任何个人情绪都要在王权前退让。
他们在大餐厅坐下,诺大的餐桌边只坐了两个人,一人面前摆着一杯茶。诺顿伯爵让仆人们都下去,然后从外套里掏出了一个又扁又长的盒子,放在她面前,诺顿夫人没有动,诺顿伯爵就打开了盒子,让她看,里面放着一条光彩璀璨的钻石项链。
“我希望你能够回到我身边来,继续我们的婚姻。”伯爵说。
诺顿夫人一时间甚至有些恍惚,她啼笑皆非地拨弄了一下项链,“你是疯了吧,我回到你身边有什么好处?是觉得挨揍成了习惯,不挨不舒服,还是继续让你抢走我所有的钱?这条项链也是用我的钱买的吧,你的钱都用在了那些女演员和妓女的身上,甚至孩子的衣服都要我来添置。”
她看到伯爵再次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神情——想要殴打她的神情,但这时他居然忍住了,收起盒子,“这是我给你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他低声嘟嘟囔囔着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转过身来,盯着她。
在诺顿夫人觉得不妙,想要夺门而出的时候,诺顿伯爵突然提起杯子用力地往下一摔,然后大声的惨叫起来。而原先寂静的宅邸突然就像是一桶突然爆炸的火药桶,所有人都涌了出来,诺顿夫人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几只有力的大手牢牢的控制住。
她听到有人在喊女巫,也听到有人在喊谋杀,还有人在叫嚷着诺顿伯爵的名字,把他扶起来。诺顿夫人只看到伯爵躺在地上,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她浑身发颤,又听到有人说保护茶杯,“把茶杯都保护起来,还有茶壶里面的水!”
骤然间,一个在上层社会中流传不久的笑话跃入她的脑海,她意识到诺顿伯爵想要做什么,但为时已晚。第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