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晚餐(1)
只不过这些丰富而又复杂的情绪很快就被急切与焦躁取代了——三个半小时之后,这里的主人将会在大餐厅盛情款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虽然大部分菜肴早在一天前就开始准备,但还是有许多东西需要烹煮,烘烤或者是调制,大厨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开始忙碌起来,他们脚步匆匆,神情紧绷,并没去注意那个外来的小女仆是什么时候离开大厨房的。
利维回到客房,才发现南丁格尔女士不但已经迅速地洗漱完毕,甚至换上了皮箱里仅有的一件深灰色丝绒礼服。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眼中满是怀念,“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
因为她决心要从事护理工作,也就是在此时的人们眼中,只有终日酗酒,衣衫褴褛,粗俗不堪的最底层的妇女才会去做的工作,她的父亲早就终止了对她的经济支援,她的姐妹与兄弟也耻于与她来往,她的母亲一见到她不是痛哭,就是失望的转过头去,唯一一个愿意支持和鼓励他的人,居然是她的祖母。
她的祖母在离开这个人世前的几年里,几乎都是由她照顾的。当然,那时候她的行为还是被赞许的和褒奖的——耐心而温柔地照看自己的家人可是一个淑女的加分项。
或许正是因为在那几年里,这位守旧固执的老妇人深刻感受到了一个人在虚弱无力的时候,能够得到照看和安慰是多么珍贵的事情,她的祖母罕见的没有厌恶和反对她的选择——虽然那时候她已经垂垂老矣,精神不济,但她还是竭力给了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小孙女一份珍贵的馈赠——在她名下可以动用的所有资产,包括她的珠宝和衣服。
这件深灰色的丝绒长裙曾经是南丁格尔的祖母最喜欢的,但它的年龄几乎与南丁格尔女士相当,虽然一直被保护的很好,还是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与质感,更不用说样式早已过时,领口和袖口上的蕾丝也已经微微泛黄,还打着皱。幸好这里还有一个半恶魔,南丁格尔女士看着它们瞬间就重新变得平整雪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不仅如此,因为过于辛劳,日夜颠倒,南丁格尔女士在少女时期就称不上浓密丰厚的头发现在更是稀疏得可怜,半恶魔居然也能给她挽起一个丰美的圆形发髻。
南丁格尔女士自己随身携带了一串玫瑰念珠,也是祖母赠给她的。用的是当时还很昂贵的紫水晶,挂着一个银十字架,现在水晶表面已经不再光亮,银十字架也已经发黑,却相当符合南丁格尔女士本人的气质与个性。
利维看了看,拿出了一个羽毛别针,它看上去是镀金或是纯金的,南丁格尔女士犹豫了一下:“我从一个朋友那里拿来的,好东西。”半恶魔说,小心地将它别在女士的领口,当然是好东西,他在接受了南丁格尔的委托后就再次拜访了他的“好友”圣博德修道院院长约拿,从半天使那里薅了一大把羽毛——半天使当然不会给一个半恶魔羽毛,但他肯定会愿意为保护一个好人出点力。
虽然他知道半恶魔肯定要从中抽成——可能十分之一吧,南丁格尔女士一。
——
主人与宾客们享用晚餐的时候,贴身女仆当然不可能随时在侧,更不可能参与其中。人们只看到南丁格尔女士孤身一人下了楼前往餐厅,她的女仆留在房间里,却不知道利维早已点燃了小蜡烛头捏在手里,大大方方的跟在南丁格尔女士的身后,他之前已经从肯那里了解到了不少有关于主人与客人的情报,但正所谓耳听不如亲见,也正好将情报与真实的人对照起来观察。
乔慕利老宅的大餐厅,正如其名,开间开阔,空旷阴冷,暗沉沉的天顶,涂刷着白垩的墙壁,黑铁框条的小块玻璃格子窗,高度大约在成年男性腰间的黑色护墙板,深灰色的石砖地面,同样由石头砌筑起来的壁炉(今天没有火),没有透雕或是浮雕,金银箔,螺钿或是镶嵌的餐桌与边桌,和同样单调毫无装饰的靠背椅。
如果不是这里还点着明亮的煤气灯,这座餐厅看上去不像是五十年前的,倒像是五百年前的。不过从器皿和食物上看,主人倒是诚意十足。客人们一踏进餐厅就已经被边桌上所放置的桌边菜吓了一跳——桌边菜并不是指剩余的食物或者是装饰品。
它的性质类似于东方的看菜,在确保外表富丽堂皇的同时,每道菜也都是可以吃的。在伦敦,桌边菜多数都是蛋糕、果蔬或是一些冷切肉。但在这里,他们看到了高高叠起的馅饼,透明的肉冻,装饰着鲜花和坚果的布丁,还有一整只栩栩如生的信天翁,不,应该说这就是一只信天翁。在烤完信天翁之后,厨师们将它重新支撑起来,并且插上羽毛——就像是它还能飞起来似的,在它的旁边就是一只小鹿,除支棱着两只角,四条腿蜷缩在腹部下,除此之外,或许是因为惠特比就在海边的关系,桌边菜中还包括着巨大的海蟹,传统的生蚝,还有形容狰狞的海鳗,以及难以辨别种类的各种贝类,即便被端上了餐桌,它们依然色彩绚丽,触角峥嵘,叫人惊叹的同时,又不免为了这份丰盛而感到恍惚不安。
今天的座位有点难以排序,因为依照现有的社交礼仪,宾客们需要男女间隔入座。也就是说,一位绅士旁边必须有一位淑女,而一位淑女的旁边必须有一位绅士,在用餐的时候可以交谈,但一位淑女与左侧的男士交谈过之后,就必须与右侧的男士交谈。与一位男士同时交谈两次,属于相当失礼的行为。
如今却完全没有这个顾虑。因为天杀的——连主人在内,这里有八位绅士,却只有南丁格尔一个女士,她只能被安排在主人的左手边,主人就是南丁格尔女士向利维描述过的那位表叔,在南丁格尔女士的口中,他是一个高大,强壮,乐观,野心勃勃的男人,南丁格尔女士今年三十一岁,按照年龄推断,这位先生应该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单就他们现在看到的,他和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没什么区别,皮肉松弛,眼神浑浊,肢体无力。他必须依靠轮椅来行动,两个男仆和管家携手把他从轮椅搬到主人的座位上。即便如此,他都无法挺直脊背,坐得端正,只能斜靠在椅子里,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头微微的向南丁格尔女士倾斜,他注视着她,仿佛是在通过眼前的这个人去追忆当初那个小女孩,好一会儿他才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向另外几位客人。
他的神情十分平静,说话有些吃力。但也算得上有条有理。他感谢了这些愿意在接到他的来信后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诸位客人,希望他们能在这里过得好,并且能够得遂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