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乔慕利老宅(下)
南丁格尔女士的小女仆快快乐乐的跑下了楼,找到大厨房,向里面的人要了水,一份凉水,一份热水,都装在铜壶里,他提起了两只沉重的铜壶,铜壶本身就有五磅的重量,加上里面又装了近五加仑的水,一个还是刚刚还在沸腾的滚水,加起来有四十磅重,两次就是八十磅,她却像是一点都没有感觉到这份重量似的,轻轻松松的将它们提了起来,跑回了楼上。
厨娘盯着他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转向一旁的厨房女仆,“你都给他装满了吗?”按理说,用来洗漱的水只要装到三分之一或是二分之一就足够了,但厨娘在厨房里干了半辈子的活儿,一眼就能看出两个铜壶都被装到了快要溢出来的地步。
“当然是装满的。厨房女仆在厨娘的逼视下有些胆战心惊,但她的回答还是那样的理直气壮斩钉截铁。
“真是个稀里糊涂的蠢货。”厨娘说,正在厨房里用晚餐的仆人们高高低低的发出了几声嗤笑。今天跟着管家到车站去迎接南丁格尔女士的男仆叫做肯,他高大强壮,容貌也称得上俊俏,有不少女仆喜欢着他,在很多地方愿意为他行方便,偶尔也会争风吃醋。
但厨房女仆肯定是其中最死心眼儿的一个,她肯定是听说了今天在车站发生的事情才有意要让这个外来的女仆吃个亏。
“我说你在想些什么啊?”一个和他交好的女仆忍不住出言提醒,“她根本就不喜欢肯,这根本就是肯在一厢情愿。”这话完全是出自于好意,确实,喜欢肯的女仆有很多,但其中有几份真心实意就很值得考量了,大部分都是逢场作戏,寻欢作乐罢了,毕竟仆人也是社会中的底层,他们可能比农民或是工人好一些,但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一旦女仆怀了孕,男仆被赶出去,手里又没有积蓄和推荐信,他们会迅速堕落成无处可归的流民。
厨房女仆显然是动了真心,可她的朋友却看得很清楚。肯根本不会选择一个厨房女仆做自己的妻子,他很贪婪,野心也大,客人的女仆非常可爱是一方面,还有的就是,等到这位女士继承了遗产,她就是一个拥有两万金镑嫁妆的女继承人,而她现在只带了这么一个女仆在身边,看上去主仆之间的感情还十分深厚,她对这个女仆相当信任,甚至带着几分宠爱——无论肯能不能够和这个女仆结婚,但哪怕是搭上这一层关系,能离开荒凉偏僻的惠特比到伦敦发展也是一桩美事啊,更何况他们也听说了,这位女士看起来十分寒酸没错,却曾经受到女王陛下的召见,也和很多贵族有来往。如果能够从她的手里得到一封推荐信,说不定将来他们也能成为某个贵族老爷的仆人,与他现在的处境可谓有着天壤之别,也不怪他想要争一争。
“也就是说她戏弄了他!”厨房女仆同样压低了声音,却无法掩饰语气中的嫉妒与愤怒,她明明可以自己提着箱子或是分担其中的一个——她却假装自己做不到,只让肯一路提着那两个重得要命的行李——肯回到老宅,放下箱子就累得瘫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仆人扶着他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里,肯一下子就昏睡了过去,而等到和他同一房间的仆人做完事情回去房间的时候才发现他发了烧。幸好在已经赶来的继承人中有一个人是医生,他给肯做了检查,认为他是因为过度疲劳而导致的肢体麻痹,体液紊乱,只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
只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肯定要吃点苦头。像是浑身酸痛还是小事,他还会发热,甚至会痉挛或是发癫痫——不过医生也好心地说,他随身携带了他的最新发明,艾萨克.泡芙马克电皮带,当然,肯可能承担不起医疗费用,但如果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也不是不可以做做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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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提着两个铜壶回到了南丁格尔女士的房间,乔慕利家族的老宅最新一次修缮是在五十多年前。而当时的主人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并没有引入当时就有的上下水管道,储水塔,水泵,抽水马桶和锅炉,他们的房间甚至没有独立的盥洗室,人们用来洗漱的器具还是有支架的搪瓷水盆、亚麻布和一块肥皂,利维将热水倒进脸盆,然后又往里面倒了些凉水,调好温度,才让南丁格尔女士过来洗漱。、
这个条件当然无法与伦敦的公寓相比,南丁格尔女士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怀念之色。非洲和印度的军营和医院里当然也不可能有那样好的条件,她所有的也是一个房间,一个脸盆,一个便壶——现在比那时候好多了,这里有热水,还不用她自己去打。
“我帮您解开胸衣吧。”半恶魔女仆热情的说道,南丁格尔女士忍不住抬起手来,按了按额角,她不知道半恶魔变成了一个女仆之后竟然会如此——“活泼”,“不,不用了,”她坚定地拒绝,“我希望您没忘记,您还是一个先生。”
虽然她第一次看到莉莉.伦蒂尼恩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她”就是利维.伦蒂尼恩,她听说有些人能够凭借着化妆,变声和假发,把自己打造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她也能从莉莉的脸上看出一部分属于利维的特征,但她当时的想法是——这个女孩可能是利维.伦蒂尼恩的妹妹或是……女儿之类的,毕竟半恶魔可是一个参与过滑铁卢战争的人,他的外表与实际年龄毫无关联。
南丁格尔女士不是那种对男女之别毫无概念的淑女,她见过男人的身体也见过女人的身体,她甚至做过医生的解剖助手,看到过在皮囊之下的肌肉和骨头,她很清楚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本质区别——她之前看到的就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的男性,现在看到的却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她无法想象对方是怎样将身高和体态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难道是抽掉了几块骨头吗?
“我现在是个女人。”利维毫不犹豫的说,“你要试试看吗?您可以摸摸我的胸,软的。”
“您让我感到头痛。”南丁格尔女士有气无力地说,“先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请不要用你们这些……”她想了想,艰难地说道:“这些超出人类范畴的三观与认知来荼毒我了,可以吗?
就算她知道半恶魔与恶魔那样,不但不会拘泥于性别,还可以将身体化作昆虫、老鼠或者是蟾蜍,她也没法接受,“我能料理好自己。”她毫不客气的将利维赶了出去。“我在印度和非洲的时候可没有女仆。她当然不会告诉利维,那时候她和室友会相互帮助,没有条件时干脆穿着紧身胸衣休息。
不过,她确实可以靠着自己的双手解开束缚,毕竟她的紧身胸衣只是为了避免多余的口舌与风波,不会收紧到没人帮助就没法解开的地步。
利维耸耸肩,走开了,他想了想,回到了大厨房。
仆人们当然不可能与主人坐在一起用餐,他们的用餐时间也要比主人更早一些,免得在服侍主人与他的客人们的时候露出狼狈的神态,同时也让他们更加精力充沛,反应快捷。
在他再度回到大厨房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投了过来,是那个厨房女仆,利维想起了那壶滚开的沸水,如果“莉莉”不是一个半恶魔,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这壶水肯定会让她狼狈不堪,万一跌倒了,沸水甚至会烫伤她的手脚——她们之前素未谋面,他哪儿来的这么一个敌人?还能是什么呢,只能是那个肯了,他是仅有的一个可能与她们有关系的人。
医生当然看不出来——肯之所以这样迅猛的病倒,并不单只是因为劳累过度。
半恶魔没有那么急切,但如果有人送上门来,他也不是不可以欣然笑纳,可以说在管家转过身去的那一刻,男仆就已经被利维控制住了——管家只看到男仆走的越来越慢,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却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一小时内,他已吐净了所有他所知道的事情,无论是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甚至已经被他忘记的,都没有一丝遗漏。
整个过程中,他宛如一个被利维操控着的傀儡,一边提着犹如装满了铅块般沉重的行李,一边又在疯狂的回忆与思索,头脑和身体都在不断地消耗他的精力,所以等到他的价值被勒索干净,半恶魔干脆利索地抽回了法术,他就彻底的崩溃了。
“你要吃些什么吗?”厨娘问,南丁格尔女士的房间里有预备客人万一感到饥饿时的葡萄酒和奶酪,但那不是给仆人吃的。
“有什么吃什么。”利维说,厨娘端上了黄瓜汤和一些面包,面包很粗,满是碎屑,黄瓜汤是苦的,而女仆吃得津津有味,真让人怀疑这位南丁格尔女士是否是被人假冒了——他们不知道的是,面包和黄瓜汤确实不好吃,但空气中弥漫着的嫉妒,嘲讽,怨恨,恐惧,痛苦……对于一个半恶魔来说,实在是再好也不过的调味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