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来自南丁格尔女士的雇佣(5)
“我曾经听父母说起过这位远方亲戚。”南丁格尔女士沉吟着说道。
她记得那时候她还很小,可能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但心智已经非常成熟,不过在父母眼中,她还是个小女孩。
那一晚,她因为风寒发了烧,母亲给她吃了药,也就是混合了鸦片酊的甜酒,她喝了药,昏昏沉沉,闭着眼睛。她的母亲一直在她的床边守候,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她的父亲却突然走了进来,之前,她的父亲接到了一个亲戚的信,就带着仆从离开了家,出去了好几天,今天却毫无预兆的回来了,没有叫仆人送信,也没有叫家里的人去迎接她。
他就这么走了进来,身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外面的寒意,他似乎遇到了一件急切地想要向他人倾诉的事情,一进来,就握住了南丁格尔女士母亲的手,拉着她在壁炉前坐下,“孩子呢,她睡着了吗?”
“睡着了。”她听到了她的母亲回答说,然后他们在沉默中等待了很久,父亲才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随后他们就说起了她父亲的那位表兄,也就是南丁格尔女士的表叔。
这位先生非常不幸地在家中排行第四,是家族中的幺子。而我们都知道,在这个时代,欧洲与英国父母为自己的儿子们做安排的时候,长子将会继承大部分家业,家中的人脉也会为他铺设一条康庄大道,次子会成为一个教士,三子送去军队——如曾经的威灵顿公爵,如果还有四子以及更多的儿子,他们的将来一般都不会太尽如人意——这时候除了一些资产雄厚的大家族,他们的父母已经没有余力来为他们寻求前程了,他们也是最有可能从原先的阶级滑落到下一阶层去的人。
她父亲的表兄不算聪明,也不够谦恭,但也有一个很不错的地方,那就是外表,他高大强壮,仪表堂堂,而他的家庭至少也能给他准备几套漂亮的行头,而他的愿望也很明确,那就是找一个有钱的妻子,寡妇也好,女继承人也好,只要她能够出得起一笔丰厚的嫁妆,他愿意娶她,这种事情也算是寻常——甚至还会被人赞许,至少丈夫拿了妻子的嫁妆不是去赌博或是嫖妓。
那时候南丁格尔女士的思想该有点混沌,但还记得可能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参加了这位绅士的婚礼,他如愿以偿的娶到了一个女继承人,女继承人会给他带来一万五千英镑的嫁妆,足以让他在军队或者是在政府中谋得一个很不错的职位。南丁格尔女士依然深刻的记得,他在婚礼上是如何的神采飞扬精神奕奕,他甚至还抱了南丁格尔女士,吻了她的面颊,称赞她是个小天使。
而他的妻子居然也是一个相当出色的美人,面色苍白,头发乌黑,唇色有点浅淡,说起话来细声细气,但举止也称得上温和可亲,她看上去有点虚弱,但这个时代虚弱并不是一件坏事。对于女性来说,甚至是个优点,她和南丁格尔女士的表叔看起来堪称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当然,一万五千英镑的嫁妆,新娘又没有明显的缺陷——像是面容残疾,痴呆,私奔过或是有私生子女,就表明女方肯定有劣于男方的地方——确实如此,惠特比位于北约克郡,不算富有,居民都是靠出海捕鱼和造船为生,新娘的姓氏是乔慕利,这个姓氏确实属于一个大贵族,可惜的是,现在这个大贵族的嫡系已经搬迁到了伦敦,留在惠特比的只是一个分支,没有爵位也没有领地。
说得尖刻一些,这个分支更像是被留在惠特比的一条无足轻重的根脉,不过他们确实姓惠特比,而之前新娘的祖先曾经跟随著名的库克船长去了新西兰,并且发了一笔横财,具体情况我们无从得悉,但他们确实在这之后建造了一座相当辉煌广阔的宅邸,买了了码头与造船厂。
他们在结婚证书上签了名,又接受了亲友们的祝福,但他们乘上马车回去的地方,并不是男方家,而是女方家。因为在婚姻协议上有注明,新婚夫妻必须先回到女方家居住,等生下第一个孩子后,丈夫才能离开妻子去谋求他的前程。
说实话,这并不过分,婚姻协议上为了限制丈夫过于苛待妻子,肆意挥霍她的嫁妆,女方家长往往会设立很多苛刻的条约,以保证妻子和妻子所生儿女的权益——如果幸运的话,一年之后他就能够恢复自由身。
“那么他突然写信叫你过去,是为了什么呢?”南丁格尔女士听到自己的母亲疑惑的问道,结婚才几个月,即便无法一见钟情,那也至少应当有一段温和的蜜月期,无论多么疯癫的妻子,或者是一个多么恶毒的丈夫,都不应该这样快的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可这些算算,现在只过了三个季度不到的时间,就有一封信寄给了南丁格尔女士的父亲,信中的内容南丁格尔女士不是很清楚,但听父母的交谈,信上笔记凌乱,还带着血迹与泪水,他的表兄说,自己受了骗,上了当,他的妻子,他妻子的父母亲眷,甚至他妻子腹中的孩子都是恶魔,他被他们囚禁了起来,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他向上帝忏悔和祈祷了自己当初的贪婪,只希望自己的亲人接到信后,能够尽快来救他。
南丁格尔女士的父亲并不怎么相信信中的描述,这位先生或许不是个坏人,但实在说不上品行高洁,可能他又出去寻花问柳了,又或是喝多了酒,甚至对自己的妻子吵了架动了粗,也有可能是偷了妻子的嫁妆所以被妻子的家人教训了。但谁让他是自己的表兄呢,他还是马上叫了两个朋友,带着仆人,医生,甚至还有一个神父,毕竟他在信上是说他遇到了恶魔,一行十几个人匆匆的就往惠特比镇去了。
万幸的是,这时候他们正在恩珀莱庄园里。如果他们还在佛罗伦萨或者其他地方,那封求援信还不知道被放到什么时候。
“那么他真的是遇到了恶魔吗?”南丁格尔女士的母亲问道。
“没有。”她的父亲气恼地说,并没有什么恶魔,只是他酗酒成性又开始服用鸦片,因此产生了大量的幻觉。他总觉得自己生活在地狱里,与一群诡异的恶魔为伍,身边人不是想吃了,他就是想杀了他。他觉得自己日渐瘦削,四肢无力,他想要逃走,但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仍旧躺在这间散发着阴郁气息的卧室里,他哭泣着哀求南丁格尔女士的父亲把他带走。但神父说,他并没有在周围察觉到有恶魔出没,不过他还是撒了圣水,做了祷告。
而他带去的医生则说,他没有在表兄的身上找到任何伤口,他可能是有些疲乏,枯槁,但一个人如果只是整天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又吸食鸦片,和娼妇们鬼混,当然会造成精力不济,神情恍惚。
结果南丁格尔女士的父亲还要向女方的家人们道歉,尤其是他看到表兄的妻子已经大腹便便,看来随时可能生产的时候,他更是觉得歉疚无比。女方倒是不怎么介意,只是告诉他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在南丁格尔女士的父亲之前,他的三个兄长都已经来过一遭了……
“您觉得他是因为鸦片发了疯,还是真的遇到了恶魔呢?”南丁格尔女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后问道。
“酒精,女人,鸦片都是好东西,”利维懒洋洋地说:“但对于一个具有野心的人来说,这些东西根本无法绊住他的脚步。”如果对方一开始就是个纨绔子弟也就算了,但事实上,他一直目标明确
,思维清晰,就算暂时无法离开惠特比,他也应该为自己今后的前程做打算,怎么可能那么快地腐烂掉。
“后来……”南丁格尔女士:“他们确认他是疯了,在征得了男方家人的同意后,他就被囚禁在了惠特比的宅邸里。在我离开家后,我曾经去探望过他,他看上去过得并不差,有一个单独的大套间,衣着整洁,饮食充沛。在天气晴好的时候,他还被允许在仆从的服侍下出去走走。”
“或许就是因为那次,他还记得有我这么一个表侄女,”南丁格尔女士说道,“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把我列入继承人的行列。”
“那次你发现了什么吗?”肯定发现了什么。
虽然说在这个时空里,天堂和地狱真实地存在着,但疯子也不在少数。在这个时代,鸦片酒精依然是人们认为的最好的镇定剂,不但给成人使用,也给孩子使用。许多年轻人在十来岁的时候就上了瘾头,结婚之后,失去了父母,教师与经济方面的约束,他们也有可能彻底放开在这方面的欲望,导致中毒程度加深,这种人的思想与理智都会被摧毁,做出各种极端的行为,这并不罕见。
但南丁格尔女士的神态已经说明了那位先生并不是一个疯子。
“那时候我毕竟不再是个五岁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