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来自南丁格尔女士的雇佣(4)
“一封信?”
“是的,一封信。”南丁格尔女士说 ,她从桌边站起身,走到一张几乎被文件与纸箱淹没的小写字台前,从小写字台的抽屉里找出了一张被折叠起来的信纸。她直接将这张信纸递给了利维,利维接过信纸,用拇指轻轻的摩搓了一下,发现它只是最普通的那种黄色毛边纸,边缘有些粗糙,纸张的质地也不够光洁,用的墨水也是非常普通的矿物墨水。这种墨水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臭味。这种臭味来自于墨水中所蕴含的动物胶,他打开信来粗略的读了一遍,这是一个律师写给南丁格尔女士的。
他在信上说,他的委托人是南丁格尔女士的一个远房亲戚。如今,他已经垂垂老矣,疾病缠身不久于人世。
不幸的是,他的妻子与儿女已经更早一步的离开了这个人世间升向了天堂,但他仍旧有一笔可观的资产无从分配。于是,他就从自己所知的血亲中,挑选了几个身世清白,品德高尚的年轻人,将他们择做自己的继承人。
但作为交换,他们必须在他离世之前赶到他所在的惠特比镇,聚集在他的床头与他做最后的告别,参加他的葬礼,然后正式的为他哀悼一个月,然后才能拿走属于自己那部分钱,如果有人不愿意,那么他的那一部分就会平均抵分给剩余的人——单看措辞与内容,这位即将去世的老人并没有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甚至算得上是情理之中。要知道,有些孤寡的老家伙在去世前不但不会变得善良,反而会变得更加古怪。他们会要求继承人不戴珠宝,不穿某类服装,生活在某个指定的地方,办个降灵会把他的灵魂召唤回来,要求妻子再婚,必须等到在世的子孙全部死光他们的孩子才能继承遗产,将遗产交给医生,让他为自己做木乃伊化处理,而后每年检查一次她是否“死了”等等……才允许他们得到自己手里的钱。
“您能继承多少钱?”利维问道,这个问题有点失礼,尤其是对于一位女性而言,南丁格尔女士却毫不介意地摆了摆手,无所谓的回答说,“两万英镑。”
两万英镑算是多还是少呢?
对于那些盘踞在金字塔塔尖,即便在上层社会中,也只是极少数的人来说,两万英镑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他们有祖辈相传的大片土地,有庄园、有城堡、有矿山、有产业,还有数之不尽的投资、股票与证券,他们的钱财就如同是从土地上长出来的野草,蓬勃,旺盛,处处都是。
而在这个阶级中的大部分人呢,他们或许会欣喜于这笔意外之财。但如果失去了,他们也不会太在意。这笔钱财对于他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南丁格尔女士之前就属于这个阶层,但问题是,她已经成为了南丁格尔家族的叛逆与笑柄。
她的父亲视她为耻辱,她的姐姐觉得自己的妹妹发了疯,而她的母亲听到她拒绝婚姻,拒绝孩子,拒绝如任何一个女性应当度过的“正常”的一生的时候,早已舍弃了她。她现在虽然还是南丁格尔女士,但这个姓氏所意味的财富与爵位基本上已与她毫无关系了。
“您很需要这笔钱吗?”
“当然了,”南丁格尔女士奇怪的反问道,“我怎么可能不需要这笔钱,到处都在用钱。”她所说的当然不是她自己。虽然一位淑女有两千金镑的嫁妆就能嫁得很好,一位绅士一年只需要五百金镑,也能过得起出入马车,雇请仆从的优渥生活,但无论是两千金镑还是五百金镑,一旦投入到慈善事业中,那就像是落入了河流的石子,只听扑通一声,转眼就不见踪影。
事实上,两万金镑也起不了多大的波澜,但这意味着又有一所医院可以拥有新的上下水设施,可以雇佣上百个护工和护士,可以为数千名伤员提供珍贵的药物,挽救他们的性命,让上万个家庭重获新生。
即便只是为将要落成的护士学校多建一座宿舍,多请几位老师,也是一桩极其划算的事情。
因为报纸上的渲染,人们通常对她有一种相当理想化的看法,他们觉得她能够获得提灯女神的美名,能够让粗鲁的士兵们对她心悦诚服,满怀感激。就是因为她曾经提着灯笼在伤病员的床榻前走来走去,安抚他们,为他们祈祷吗?
最初的时候,南丁格尔女士也有着一种天真的想法,那就是凭借着个人的热诚与虔诚,去履行上帝赐予她的义务与责任,但残酷的现实很快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教训——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一个人的力力量
都微薄得可以忽略不计,她在,或是不在,对当时的情况产生不了任何影响,这个认知曾经给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不由得在深夜中质疑自己,她所坚守的,胜过名誉,亲情与生命的事业是否正如那些人所说的,只是一个无知的女孩所犯的特殊癔症罢了。
万幸,那时候她还有一些愿意支持她鼓励她的好友,他们虽然没有她这样的勇气与胆魄,但帮助她思考,找寻一条可信的道路还是可以的。
她瞥了一眼利维:“我记得您也曾经去过战场,那么您应当知道,那些侥幸从死亡的罗网中逃生的人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医生,药物,护理,住所,床榻,毯子,丰盛的食物……那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也是他们最为迫切需要的。见鬼的提灯女神,若是每晚能带来这些东西的家伙提着镰刀,我想那些病人们也会高兴的称她们为镰刀女神的。
而这些东西——直白点来说,都需要钱。
募捐,游说,招募,让更多人认识到这个社会阴暗与痛苦的那一面,让那些伤病员的呼嚎与哭泣能够传达到上位者的耳朵里,贵女们少买一条丝带,少去一次戏院,绅士们少抽一根雪茄,少打一次牌都能为那些陷于绝望与痛苦的人带来一丝希望。
虽然这种声音与这种景象早就应当被他们听见和看见了——
“当然啦,”南丁格尔女士豁达地笑道:“等到伦敦的事务告一段落,我还是要回到战场上去的,非洲或者是印度。您或许要问我,我为什么还要回去。”她环顾整个房间,从信纸与墨水上掠过:“我可以如那些慈善家——我的父亲,我的祖父那样,坐在房间里写信,去沙龙演讲,与朋友们交谈,用这种文雅而又符合社会道德的方式来寻求他们的帮助,但那样……那样只能说是杯水车薪,您明白吗?”
“我明白。”
“我不知道您是否见过那些苦修赎罪的人。”
“我见过。”
“从中世纪开始,就有人会在耶稣受难日或是复活节里走到街上,自己鞭打自己或是与他人相互鞭打,直到鲜血淋漓,遍体鳞伤,他们称这种行为是为了感受耶稣当初所受的苦难,虽然教会一力制止,但这种行为即便到了今天也不能说是完全的销声匿迹了。
当然,我们不能说,那些没有鞭打自己的教士就是不虔诚的,不刻苦的,但毫无疑问——说句亵渎的话吧,那些愿意受苦的修士们所在的修道院,必然是受到捐助最多的地方,并且人们也会认为他们必然更圣洁,更光明,更值得信任,若有人要行圣事,必然会往那里去。”
她居然俏皮地向利维眨了眨眼:“你姑且就将我当做另一种类型的苦修士吧,我表演给他们看,虽然不是鞭打,但一样会受伤,流血,有失去生命的危险,他们会为我感动,也会愿意捐出更多的钱。”
“看来这笔两万金镑的遗产确实对您很重要。”利维说,他来见南丁格尔女士,而不是立即答应这份委托,也是为了确保不会碰上一个狂信徒——现在看来,这位南丁格尔女士虽然是宣称自己是得到了上帝的启示,才发愿要为穷苦的大众服务的,但在她的心里,天主,不,应该说那些行走在地上的天主代理人并不值得被尊重,而她又是那样的聪明,以至于一眼就看穿了在神圣的仪式,隆重的游行,与冗长的祷告之后隐藏着的真正目的——或者说她也是虔诚的,只不过她将她的事业看做了上帝的事业,她在病床间点燃灯光彻夜守候,兑现的也应当是她自己立下的誓言。
“那么您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半恶魔吧。”南丁格尔女士点点头。
“那么这封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您需要雇佣一个半恶魔来做护卫呢?”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