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女王的考题(19)
他们站在了水晶宫外,真正的水晶宫。
但这座建筑曾有的入口都已经不见了,你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大块,又一大块完完整整的玻璃,它们看上去与黑铁的框架严丝合缝,找不出一点缝隙,现实中的水晶宫曾经允许上百万的游客从中出入,现在它看上去就像是成千上万个小个体组成的一个巨大整体,一块多边的魔方,一只无机质的怪兽,他们也试过从底部发掘,看看能不能找出一条通道来?原本应该是可以的,水晶宫建立在一块夯实的基础上,无论女王有多么奢侈,也不至于在地下都铺满了玻璃和黑铁,但就如所有的东西在地狱里都会发生畸变,水晶宫也不例外,他们看到的还是就是玻璃。
一个驱魔人试图用一柄锤子来敲碎其中的一块玻璃,但被半恶魔及时制止了。
“一个小问题,” 利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此刻你们应该能猜出这里是哪位领主的领地了吧。”
驱魔人可以通过师徒血亲口耳相传,俱乐部的成员,可能从家族或者从前辈这里通悉奥秘——汉帕,或者玛帕斯,这点已经毋庸置疑了,何况就在他们围绕着真正的水晶宫反复巡查的时候,也能够看见一直有若隐若现的乌鸦幻影停落在这座建筑的屋顶或是檐角上。
这两位王子的化身都是大乌鸦,“是玛帕斯。”利维说。
他们难道不是一个恶魔吗?有驱魔人小声嘀咕,他立即就被同伴瞪了一眼,他们难道还能和一个半恶魔比比谁更懂得地狱吗?利维懒得去纠正他们,何必呢?任何一点知识都是宝贵的。
“这是玛帕斯的风格。”最后是约拿的一句话结束了所有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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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玛帕斯的风格又是怎样的呢?”女王好奇的问道,拉结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由自主露出了揉杂着畏惧与憎恶的神情。
“半恶魔说,但凡是大乌鸦,都会喜欢闪亮的东西,以及一个大巢穴,而水晶宫恰好满足了这一点,至于为什么这只大乌鸦是玛帕斯而不是汉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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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在地狱中,半恶魔巧妙的使用了代称,没有直呼这两位君王的姓名——因为汉帕虽然非常的喜好建筑工事与堡垒,但他更希望能够将这份杰出的技巧使用在战场上,也就是说,祂对建筑的热爱建立在好战的基础上,所以如果将水晶宫交给他,他们看到的,只会是一座连绵数里的玻璃城墙,与城墙后耸立着的军事要塞。
只有此地的领主是玛帕斯的情况下,水晶宫才有可能以原先的面目完完整整的保留下来,因为祂正是一个对建筑美学有着深入研究与高度热爱的恶魔,或许就是因为水晶宫的特殊构造与用材,早就引起了祂的兴趣——当这座建筑不那么意外地累积起足够多的幽魂时,祂才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收入囊中。
之后的发展似乎也证明了半恶魔的推理。
他们很快就发现,众人能够透过玻璃,看见博览会会场内的景象,人类曾经浏览过的展厅,现在成了展示他们的展台——在女王派出队伍之前,会场里已经失踪了一百多个人,这里的幽魂,差不多也是这个数量,于是他们能够从每一座展厅中看到不同的景色。
譬如一些幽魂还在不断的重复死去时候的景象,血泪横流,骨茬惨白,脑浆崩裂,它们痛苦的呻吟着,紧闭着双眼,双手直挺挺地伸出,向任何一个可以求助的人祈求哀嚎,却始终无果,直至消散,而等到完全散去后,它们又会重新凝聚为一个不那么坚实的个体,返回现场,再次接受一次痛苦而悲惨的摧残。
还有一些展厅展出的是一些小恶魔与精怪们对生者的围剿,一些人还活着,但他们或许更愿意尽快去死,小恶魔们在吞噬活人的时候有着熊的习性,不会一口咬住猎物的致命处让它快速死亡,它们蜂拥而上,抓到什么咬什么,一个劲儿地往里挖,直到将所有血肉吃干净。
一个求生欲极强的男子,或许他曾经是一个强壮的工人,他死死的抓住了从天顶上垂下的一条旗帜,将自己悬挂在上面,也许他的本意是想要借助高度来摆脱小恶魔的追逐,但不知道是玛帕斯的有意为之,或者事实就是如此,它的高度正好在只要小恶魔跳起来就能碰到的地方,他现在就是一根挂在吊杆上的,大号鱼饵,而小恶魔们就是踊跃跳上水面的鱼,它们的每一次跳跃都能撕下来一块肉,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他们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被剥得只剩白骨,他也看见了他们,他向他们呼救,又只能用憎恨的眼神目送他们离去。
他大概不知道,比他更悲惨的剧目在这所场馆里比比皆是——就在距离他不过十来尺的地方,还有一个将自己孩子紧紧揽入怀中的一个母亲。
这位女士的装束甚至可以称得上精致,她可能是一个商人的妻子,或是一个律师的女儿,因此她在外出的时候,套着紧身衣,穿着裙撑,裙子的用料是丝绸和薄纱,但就算是最轻盈的布匹,叠加后重量也轻不到什么地方去,何况它打开后足以阻塞一条走廊,她很清楚,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放弃了逃跑,她将孩子推向玻璃外墙,然后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住他,希望他能够就此逃脱一条性命,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沙子,也不是火焰,而是思考能力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小恶魔们,而祂们也没有试图去拉开这位母亲——因为不需要,它们跳到她身上,撕裂斗篷,长裙,与紧身衣,大快朵颐,母亲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但仔细看,或许还有一丝欣慰,或许她以为被她双手紧紧揽着的孩子,最终可以逃出生天。但玻璃外的人都能看到,小恶魔将她吃空之后,散乱的骨架根本无法遮住下面的孩子,小恶魔,们顺理成章的开始,享用第二顿美餐,孩子大声哭叫着,从口型上来看,他叫着母亲,但是他的母亲已经没有办法给他任何回应了,这时候不仅仅是驱魔人,就连俱乐部的成员们,都有想用随身携带着的手杖端头敲开玻璃的想法。
这次阻止他们的却是约拿,“帕马斯正在注视着这里,”他静静地说道,“这是祂选定的巢穴,也可以说是祂的得意之作……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恶魔领主有意留在巢穴里的小碎片,悲剧早已发生,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而在这之后他们还看到了更多展厅,一部分是恶魔对人的,另外一部分则是人类自己的争斗与厮杀,在绝境之中,人类的美德会有如砂砾中的珍珠那样发光,但人类本性中的卑劣与自私,也会更加赤裸裸的显现出来——一些人将身边的人,陌生人,朋友,亲人,推给追逐在身后的小恶魔,一些人则是因是认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舍弃了良知与道德的约束,放纵了内心中的丑陋欲望,他们对弱者做出来的事情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个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