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女王的考题(18)
“那么说,”女王陛下一边漫不经心的翻阅着手上的报告,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个女性驱魔人,,是否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就毫不犹豫的抛下了自己的雇主,独自逃走了呢?”
拉结踌躇了几秒钟,“抱歉,陛下,”她说:“虽然我们发现那位女士的时候,她距离真正的水晶宫有一段路程,但这应当是恶魔把她带到那里的,我们找到了男爵夫人,男爵夫人告诉我们说,那位可敬的女士,在变故发生之后并没有舍弃她,而是拖着她这个累赘,在数不清的恶魔和怪物的追逐下拼命地逃跑——直到把她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也就是您的雕像脚下……而后才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突然离开了男爵夫人……”
“说说那座雕像。”女王打断了她的话,一个驱魔人并不值得她浪费时间,但在听到她的雕像居然给予了幸存者庇护的时候,女王顿时变得兴致勃勃,“我的雕像,是那座骑着马的雕像吗?”她这么说是因为在整个展馆之内,除了那座巨大的喷泉雕像之外,在各处也有布置着女王为题材的其他小雕像,拉结点了点头。
“你看到的雕像是什么样子?” 女王兴致盎然地追问,“它是白色的,那么它在黑暗中发光吗?它如何庇护那些人?是打开了一个屏障,还是举起了长剑,它有没有说话?有没有动作?脸上有没有留下慈悲的泪水?”
拉结只能一一回答,女王非常高兴,并且决定要在博览会结束之后,将这尊雕像完整地搬运到“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展览馆”里去,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拉结有些仓皇的目光,一开始的时候,她所关心的也只有两个人,库茨男爵夫人,还有狄更斯先生,“因为那位先生写的小说非常有趣,尤其是我经常可以在里面看到颇为熟悉的几张面孔,而且偶尔看看那些……人的生活,也很有意思。”女王陛下愉快的说道。
拉结几乎忘记了宫中的铁规——不允许主动开口,只能等待女王询问,“除了库茨男爵夫人与狄更斯先生之外的那些人呢?”但她看到站在女王身后的科恩伯里子爵夫人在向她摇头,在她提起女王的雕塑的时候,子爵夫人微笑,颔首,表示赞赏,此时她的摇头,也一样轻微但凝重,她知道养母的意思,何必呢?那些人的结局未必就是死亡,即便是不幸离开了人世——也不是无缘无故的,他们踏入过地狱(即便只是投影),身上沾染了阴晦的气息,也不知道身体和灵魂上有没有打上此地领主的烙印,若是如此,他们回到人世间,就会源源不断的吸引来恶魔的窥视,到时候遭殃的,不但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亲人,朋友,甚至于就在附近的邻居,到那时候,可不是十来个驱魔人,十来个俱乐部成员就能够收尾的事情了。
除非他们能够如库茨男爵夫人那样富有,又或是如狄更斯先生那样,因为作品受到女王的喜欢,又有大卫.阿斯特的担保,才有教会或是其他机构(如圣植俱乐部)愿意为他们举行净化仪式,这种净化仪式,因为要用到纯净的圣水,也就是半天使的血液,应而价格高昂,还需要有一定的身份与人脉,这些平民即便要比东区的那些工人和流浪者更好一些——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一个完整的家庭,或许还和某些大人物沾亲带故,但他们即便工作上三百年,也还不上一次净化仪式所需要消耗掉的钱财,其它就更不用说了。
雕像的事情果然让女王的心情略有好转,她将身体靠向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做出了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她已经想好了,这个圣迹应该得到保存,等她百年之后,她会要求继承了自己王位的新王,向罗马教会申请认可这桩圣迹,并且借此为她博得一个真福者,或是更高的一个圣位。当然,站在新教的立场上,依照它们的教义,圣迹是不该存在的,但那又如何?她和她的子孙才是新教的首领,而且世间的变化那样多,那样快,谁能知道几十年之后是个怎样的状态?新教与罗马教会的关系会不会得到缓解,更甚一步,它们会不会再度融合呢?
这可不单单只是一个荣誉,至少就女王陛下所知道的,那些曾经被封圣的人,他们若是有后代,都能领受到天堂的泽惠,即便很少——更直白地说,虽然每一届君王几乎都有天使在一旁护持,但女王并并不满足于此,她有那样多的儿女,即便她的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她的公主可以嫁出去成为王后,但其她孩子呢?她还有三个或者更多的儿子,既然知道他们可能有摆脱凡人的命运,走向更高阶层的机会,她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
子爵夫人看到女王的神色,一颗紧绷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之前女王正在翻看的报告,正是那些外省俱乐部成员的。伦敦有两座圣植俱乐部,玛哪俱乐部与歌斐木俱乐部,但不得不说,里面的成员,并非个个忠诚于女王,他们其中的一些可能属于王室的其他成员,一些则属于某些古老的大家族,一些甚至是教会安插进来的钉子——女王陛下突然启用了北岩勋爵,可能就是之前与教会的争斗中,察觉到一部分成员不但不能为她所用,甚至还可能反戈相向的缘故。
但这些外省人确实让女王感到失望,女王没有指望过他们能够一个不缺的全员凯旋,但一开头就折损了十之四五是怎么回事?他们甚至比不过驱魔人,那些没有任何道德可言,意志薄弱的驱魔人,等到半天使找到他们的时候,也只损失了三四个人,最终完完整整地离开投影的,也有三分之二。
“他们可都是军人或者是贵族的儿子。”女王陛下在看到报告的时候,忍不住向科恩伯里子爵夫人抱怨道,在这个时代,如果有一个人告诉你说一个贵族的儿子,必然要胜于一个工人或者农夫的儿子,请先别生气,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想想看吧,诞生在一个富有家庭的孩子,他会在营养丰富,平稳安定的胞宫中成长,长到足月,才咕咕坠地,一出生就有乳母,和女仆服侍,他有自己的房间,摇篮里铺满了柔软的棉布与细腻的丝绸;他不必担心自己会因为饥饿而营养不良,也不会吃到那些以次充好或是腐烂变质的食物;等他能走了,他不必如那些农民的孩子那样,被扔在羊圈里,猪栏里,马厩里,和牲畜一起吃一起玩,也不必如工人的孩子,因为无人照看,被放在一个木箱里,或是用绳子拴着腿,免得他掉进火里烧死,摔到楼下,或者是溺水,他可以在自己的大房子里尽情的跑来跑去,也可以在庭院里与猎犬相互追逐,他的眼睛会闪闪发光,腿脚会强健有力;年岁增长之后,他会在家庭教师的辅导下,开始系统而周详地学习各类科目,而那些平民的孩子,如果他们的父母没有把他们卖到作坊和工厂里,顶多也只能去免费的主日学校,除了学习如何尊敬上帝,尊敬教士,尊敬老爷,尊敬任何一个比他们更“高贵”的人之外,所学到的也只有几个字,数几个数,他们没法借此改变命运,飞黄腾达,只能保证自己不至于听错了话,看岔了数,导致工作出错罢了。
至于意志,哈,意志是什么?坚定的意志和健康的身体一样,这也是最底层的民众最可望而不可求的,在他们随时都会饿死,被赶出房间冻死,在田地里活活累死,或者是在工厂里被机器生生绞死的时候,你跟他们说要意志坚定,拒绝那些唾手可得的美食,女人和财富的时候,根本就是对牛弹琴,他们即便知道是假的,也会满足于一时间的快乐与满足。
倒是这些持剑者或是穿袍者的后代,他们衣食无忧,前途光明,接受过高等教育,他们的眼光难道不该更长远,欲求难道不该更纯粹吗?
可就是这些本该被女王给予了深切期望的年轻人,也让她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最终离开地狱投影的只有六个人,然后有三个人坚决要离开第一线,宁愿到俱乐部里做后勤,也不愿意再度面对恶魔,剩下的那一半呢,抱歉,他们得以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或是聪慧,而是他们灵魂中那些肮脏的部分迎合了恶魔——女王已经在用人不看品行上吃过了亏——尼克尔森……他们就是又一些尼克尔森,一群流着唾液的疯狗,在拴着项圈,勒着皮带的时候,它们或许只是疯狂吠叫而已,等你一松手,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谁都没法猜到。
这样的人女王根本不敢放权给他们。
上帝,女王在心中默默祈祷,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就不能赐予我一个如阿尔伯特那样出身高贵,如威灵顿公爵那样勇敢无畏,如大卫阿斯特那样坚定忠贞,如费雷德里克那样仁慈温柔的人呢?
虽然说,这确实是有点过分了。
女王叹了口气,“之后你们又遇到了什么事?”她鼓励地看向拉结。
事实上,真正的水晶宫距离那位可敬的女士并不远,利维一行人很快就看到了——那座即便是在地狱的微弱光线下依然折射出无数绚丽晶芒的水晶宫,很难想象,它在海德公园的时候,虽然辉煌壮丽,但也只是一座人类所建造的普通建筑,但它一来到地狱,就成了一座真正的宫殿。
属于恶魔领主的宫殿。
利维捏了捏额角。
“有些麻烦,”他低声对约拿说。
“怎么?”
“这座建筑应该已经被这里的领主标记了。”别以为只有人类才能够被恶魔留下标记,事实上,恶魔会在他们所有感兴趣的东西上面留标记,而一旦被恶魔领主留了标记,就等同于他已经公开宣布这件东西是属于他的,任何人敢于染指,等着他的只会是地狱中最为残酷与漫长的暴行。
利维并不想去尝试一个恶魔领主能有多少丰富的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