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教养所(下)
狄更斯后悔了,他们不应该将男仆留在外面,但从外观上看,这座房子并不大,之前也只能容留一百多人而已,三层,从外面看就只有大约十五个房间,他们只是打算看看就走,反正之后还要重新修缮——不过从另外一方面想,如果他们确实得到了一场免费的,真实的降灵会,就算有十个警察跟着他们进来也没用。
“我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库茨男爵夫人喃喃自语,狄更斯面色一变,正想要握住男爵夫人的手,却抓了一个空,他大叫了一声,就看到男爵夫人提起裙子,毫不犹豫地冲着一座楼梯奔跑了过去,他只能紧紧跟上,但怎么也追不上男爵夫人,而这座楼梯格外地长,长到他跑到气喘吁吁都没能跑完,而男爵夫人的深蓝色裙摆已经若隐若现,他深吸了口气——老天,他也不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了,继续咬着牙往前跑,只是不得不拉着扶手借力,也幸好他这么做了,因为就在下一步,他的脚下突然悬了空——阶梯消失了,狄更斯直挺挺地掉了下去,在最后一霎那终于捉住了黑铁的雕花栏杆……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些栏杆焊得太死,还是被腐蚀的差不多了,反正没被人偷走,现在它救了狄更斯的命。
狄更斯先生慢慢的往下望,下面还是一片黑沉沉,看不到任何景象,他挂了一会,就感觉有股阴冷的气息正在沿着自己的脚踝往上爬,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试图把自己提起来,但能抓住栏杆不掉下去已经是他能够爆发出来的最大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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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茨男爵夫人进入了一个微妙的状态,她的年龄和狄更斯先生相仿,也就将迈入四十大关,她没有结婚,但也不年轻了,她已经进入了应当沉稳的年纪,只是她认为,自己还有一颗活跃的心,这颗心让她可以平静而不是麻木的生活——别说其他贵女,就连一直非常喜欢她的女王陛下也不理解她的行为,女王和她是同龄人,而且她正是女王加冕后,第一个被女王加爵的女性男爵,如果不是她不愿意留在宫廷,女王身边的卧室侍女肯定有她的一个位置。
而站在女王的立场,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女,去关心一群妓女,是一桩相当惊世骇俗的事情,简直“比弗洛伦斯要去看顾一群满身血迹的士兵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女王这么说,弗洛伦斯就是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在她还未获得女王的褒奖和得到“提灯天使”的称号,获得大量士兵的感激与拥护,并且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伤者的死亡率从百分之四十二变成了百分之二点二)之前,她也被视作离经叛道,有失体统。
库茨男爵夫人的行为比南丁格尔女士更为激进,如果说南丁格尔的善行,还可能被认为是“家庭天使”的引申的话,连桌脚都不能直接说出口的淑女,去和一些最堕落的妓女混在一起——若不是库茨男爵夫人一再坚持,女王陛下都不会允许她去做这种一旦出错,就会身败名裂的事情。
就算身败名裂又如何呢?库茨男爵夫人很清楚,她并不是一个可以甘于沉沦在婚姻中的女人,对社交和舞会也并不热衷——她的祖父托马斯.库茨是个著名的银行家,在确定了由她做继承人的时候,他留给库茨的可不仅仅只是两十万金镑和一个姓氏。
伦敦的上层社交圈一向认为,若是一个淑女有五千金镑的嫁妆,就足够找到一个真正的绅士做丈夫了,两十万金镑意味着什么?托马斯.库茨在最后的几年教导库茨男爵夫人的就是这个,可以说,从继承了这笔庞大遗产的二十三岁,库茨男爵夫人就开始思考,自己应当成为怎样的一个人?这些金镑,应该用在什么地方,才能让自己达成所愿?
在删减了许多人都求而不得的选项后,库茨男爵夫人终于选定了自己的路,而且一直坚定地走到了现在,虽然也走了不少歧路,受到了一些诱惑,但她可以说,她的意志从未被动摇过,这点也是让女王陛下最终愿意放手让她去做这件事情的
原因,换做另外一个贵女,异想天开地要去拯救妓女,女王不马上叫来她的监护人,父亲,兄长或是丈夫,随便什么——把她立即领回家里,叫个医生来给她治治癔症不可。
所以,库茨男爵夫人的思想是清晰的,她知道自己可能遭遇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她的心情却异常欢欣,激动,她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前飞奔,又带着一点焦灼,她仿佛听见了狄更斯先生的呼喊,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他的手指掠过她的脊背,但最后还是被她甩在了身后,她已经踏上了平台,平台的走廊有着微弱的灯光,但看不见具体的灯具,她向走廊走去,脚下的木板吱嘎作响,婴儿的哭泣声越发明显。
她一边走,一边四下扫视着走廊上的状况,曾经的白墙上污迹斑斑,房间的门有些打开,有些没有,打开的门里明明传出了求饶,祷告和呜咽悲鸣的声音,但看不到人,一个也看不到,还有一些声音库茨男爵夫人作为一个未婚女性听不太懂——那是女性遭到侵害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她径直走向走廊末端的房间,推开门,一束光正从高处的小窗打下来,她看到了一个浑身赤裸,伤痕累累的女人,那个女人也看到了男爵夫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拉起长发挡了挡身体。
“你好,”那个女人说:“夫人,你好,”她到处看,似乎想要找一样东西遮住自己,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库茨男爵夫人沉默了一会,取下自己的开司米披肩披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她的指尖碰到了女人的皮肤,顿时被皮肤渗透过来的冰寒刺痛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