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一位淘气的老绅士和一个胆大的假绅士(下)
但出乎这位大胆的假绅士意料的是,那位灰发侦探只是露出了疲乏而又厌倦的神情:“这不是我会关心的事儿,”他说:“接你们的人很快就会来,你们安分点等在这儿,先生,以及这位女士,你们还是听走运的,就别去自找晦气了。”
那位女士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被一旁的年长绅士拦住了。
大卫.阿斯特来得很快,他曾经犯过蠢,那次也是因为身上带着利维的信物才没有成为诸多浮尸中的一具,在真正地见识到另一个世界之后,他也总算明白那时候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冒失,所以接到乌鸦的报讯时,他并没有质疑利维.伦蒂尼恩的行为,而是马上乘上马车,带着两个仆人和枪赶了过来。
“他是……”大卫正准备向利维介绍这两位——胆大妄为的外来者,却见半恶魔向他左右摆动了一下手指,“不必了。”他指指门外:“带走吧。”
大卫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这两位,不,至少之中的那位年长的绅士,他之前来造访过大卫.阿斯特,也向他询问了一些有关于巴麦尊子爵案件的细节,但这位好人,并不是为了子爵,而是为了子爵身边的那个妓女而来的,也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或是别的私欲,他有更为可敬并磊落的目的。
“但你们还是太过鲁莽了。”大卫严肃地说,“狄更斯先生。”他尽力不去看狄更斯身边的那位女士,主要是这位胆量过于惊人的女士不同于他之前见到的任何一位女性——他不是刻板守旧的人,不然也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坚持一桩对他毫无裨益的婚事,还差点为自己的未婚妻送了命,即便如此,他现在也在恶魔的名单上,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后代(如果他还能有),但他也难以想象,一位淑女会在自愿的前提下,打扮成一个男人,和另外一个男人走进混乱的贫民窟,还要去见一个声名狼藉的皮条客。
与其说他对这位女士抱着什么反感或是厌恶的态度,倒不如说是阿斯特先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我的错,”那位女士倒是大大方方地开了口,“是我听说了有关这些少女和孩子的事情,”她的眼中迅速地掠过一道惊怖的光:“我的祖父,父亲,还有环绕在我身边的绅士们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和我说这些,当我从狄更斯这里听说,还有这些可怕的事儿存在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对我的前三十年而言,最坏的事情也就是私奔——他向我请求帮助,我愿意,但我不亲眼看看,我是不信的。”她笑了笑:“之前可有不少人总是以为可以从我手里弄到钱,慈善是最常用也是最好用的名头。”
“您可以委托别人来做您的耳朵和眼睛。”大卫说。
女士摇摇头:“恐怕不行,”她堪称慈祥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简单点来说吧啊,如果是你的母亲,你的妹妹,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会很高兴她们去做礼拜,做弥撒,向教士捐献布匹和食物,也会很高兴她们宽容地对待仆人和路边的穷人,但如果她们对你说,她们要去帮助一个,不,一群妓女……”她乐不可支地看着大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看,先生,你不是不怜悯那些女孩,也不是不厌恶那些顾客,鸨母和皮条客,但别说接触了,我就说了一个词,嗯,妓女,你就如坐针毡,浑身难受了——毕竟你之前接受的所有教育就是要将我们与这些罪恶的黑暗面永久地隔离开,你不是个坏人,但你仍旧认为我,还有所有的女士们,和另外一些女性们应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大卫看了一眼狄更斯,他早就知道这个在他成为真理报报社主人之前,就已经是个成熟撰稿人的老记者是个有点愤世嫉俗的……斗士,他写了许多报道,还有好几本书,他都拜读过,其中《匹克威克外传》,《奥利弗·特威斯特》,《老古玩店》中都有涉及到“下等人”的部分,尤其是妓女,值得一提的是,他可能是大卫看过的文学作品中,唯一将妓女描写为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而不是一个天生荡妇与没脑子的动物的作者。
当狄更斯向他提起巴麦尊子爵的案件中的那个女孩的时候,他并没有误会这位先生突然改弦易辙了,只是在听了他的想法后,就算是大卫.阿斯特都觉得他过于天真了,“妓女是城市的下水道”这句话几乎是所有人的认知,就连妓女自己也这样认为,弗雷德里克在巴麦尊子爵死后有意将童妓的年龄问题提到桌面,都有人觉得不成体统,也有女孩的父母抱怨他们的孩子没法早卖,卖出价钱,鸨母和皮条客,有特殊癖好的顾客也是抱怨连连,非议不断,也幸好弗雷德里克是女王看重的年轻新贵,不然他面对的就不是现在的绵绵细雨,而是暴风骤雨了。
“我拒绝了你,所以你就找到了库茨男爵夫人?”
“哦,谁没听过慈善夫人的美名呢?”狄更斯说,面对大卫隐约的责备,“我只是没想到夫人的想法比我更激进。”
“正因为我做过很多次慈善,济贫院,感化院,教养院,向我寻求募捐的有牧师,有神父,也有修士,还有政府官员,在最初的时候我谁都愿意相信,但偶尔一次我亲自去看了改建后的济贫院,我发现我的钱并没有变成宽敞的房间,干净的衣服和让人可以吃饱的一日三餐,而是变成了管理员的银餐具,马车,嬷嬷的新衣服和朗姆酒,厨师身上的肥膘……狄更斯先生的求助让我震撼和感动,我想要帮助她们,但……”女士,也就是库茨男爵夫人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我们并没有打算深入东区,我们只是和人约定了——沙龙的鸨母说,她认识了一个东区的恶棍,可以为有需要的绅士们提供十岁以下的男孩或是女孩,保证干净,安全,可以亲自挑选,只要五个金镑——而我正需要一个验证他说法的机会。”
“如果不是马车发生了意外,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狄更斯说,“他们只要钱,而且中间人也会对我们的安危负责,我们只是去到那里,接上孩子,然后就会马上离开……”
“那么您知道弗雷德里克已经在打击童妓了吗?”大卫生气地说。
“但就我看到的,”库茨男爵夫人从容不迫地说:“好像没什么用嘛。”
大卫哑然,在这里,甚至不仅仅是在这个年代,警察,军队中的每一个人,或是无论哪一种有才能的人,都只会将自己的忠诚和能力奉献给金字塔尖的统治者,如果你对他们说,你应该去保护一个妓女,他只会觉得受到了羞辱继而暴怒——警察们对严格打击不足年龄的童妓这件事情懈怠,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还因为他们都是由弗雷德里克发现和拔擢的,不然情况还会更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