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一位淘气的老绅士和一个胆大的假绅士(中)
黑猫莉莉丝的狩猎方式其实是非常粗暴的,她的黑猫身躯只有手臂长短,而且除了眼睛全都是黑色的,连通常黑猫有的白色爪子和肚皮都没有,她行走在阴影或是黑夜里,普通人根本无法捕捉到她的踪迹——如果猎物是步行,她会一跃而起,小小的爪子瞬间就能折断猎物的颈椎,如果猎物骑马或是乘坐马车,在他们进入一个僻静的巷道时,黑猫会释放属于地狱的力量,惊吓马匹——动物们的感觉要比人类更灵敏,马匹受惊,会直接将骑手抛在地上,或是挣脱辔头和车架的束缚逃走,如果马上的人,马车里的人不够走运,直接摔断脖子也是有可能的。
莉莉丝之所以察觉到马车里的绅士是个女人,就是因为在马车倾覆的时候,她无法控制地惊叫了一声,女士的尖锐喊叫和男士的浑厚高声差别可太大了。
本来利维完全可以不管这两个人,但这里是东区,就和第一次造访这里的大卫.阿斯特那样,如果他不管,被叫声吸引来的鬣狗会毫不犹豫地撕碎这两个家伙,若只是这样,或许也只能说他们倒霉,但莉莉丝说:“我在那位绅士身上嗅到了大卫.阿斯特的气味。”黑猫喷了口气:“还有一股是说不出的讨人厌的味道,不像是天使或是恶魔,倒像是某种精怪。”
为了自己的长期契约人,半恶魔只能跑一趟。
来人并不知道自己进了怎样的一个魔窟,那位年长的绅士左右张望,假绅士则有点紧张,野葡萄公寓在东区也算是一座维护得比较好的建筑,楼板没有腐朽出大洞,玻璃完好,厨房里的壁炉炉火熊熊,不一会儿就让房间暖如春日,房东太太给他们每人一杯奶油甜酒,因为意外——马车突然倾覆而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地安定了下来,利维走出门去叫了一只乌鸦给大卫.阿斯特送去了一封手信,叫他来接人,等他回到厨房,那位年长的绅士注视着利维的眼睛,突然问道:“伦蒂尼恩先生?”
他这么一叫,利维立即感到头疼,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也不回答,按照伦敦现行的社交规则,做出这种姿态就是不想被打搅,而那位年长的绅士却颇为愉快地喊道:“哎呀,”他说:“您是利维.伦蒂尼恩先生!太巧了,我们正是要来找您的。”
大卫是个普通人,他大概没法像半恶魔或是半天使那样在瞬息间越过四分之一个城市抵达此处,利维只能重新面对对方:“这里是东区,”他说:“非常危险,先生,如果只有您就算了,大不了泰晤士河多具浮尸,您身边还有一位女士,您应该知道,这里的顾客可不怎么挑剔。”
这句话带着非常鲜明的羞辱性质,若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的淑女,可能已经昏厥过去,没几瓶嗅盐绝对醒不过来,但那位假绅士只是笑了笑,毫无芥蒂:“伦蒂尼恩先生,我有雇佣护卫,”她温和地说:“只是他很难被人发现。”
利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莉莉丝,黑猫咕哝了几声。
“当然,”假绅士没注意到那只黑猫,它的皮毛简直就是天然的保护色,不过利维已经猜到了一点,他略过这个问题:“你从什么地方知道了我的名字?”他问。
“在大卫.阿斯特那里,”年长的绅士说,“不过真正注意到您还是因为约翰.斯诺医生,您没注意到我,我是怜褔会的捐助人和志愿者之一,我在医生身边看到了您,您的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个颜色非常特别,一看就能记住,我从其他人那里听说,您是这里的侦探,曾经被医生,还有大卫.阿斯特雇佣过,嗯,他是我的老板,姑且这么说吧,我为他的报纸和杂志写文章。”
利维警觉地蹙眉:“是他让你找我的?”
“不,”年长的绅士说:“我只是听说,”他的视线陡然变得犀利:“在不久前的巴麦尊子爵被害案件中,您是少数几个被允许参与此案的外部人员之一——而且您也不负众望地提供了一条相当关键的线索……对于堪破案情,找寻凶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略微停顿了一会:“但不是阿斯特先生,侦探先生,他并不支持,甚至可以说是禁止他的记者,摄像师们深究与过多报道此事,我想这可能是政治原因——”他仿佛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但我们想要探知的并不是这个问题,先生,或者说,我们不是为了巴麦尊而来的。”
利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说来您或许不相信,先生,”年长的绅士说:“我们是为了那个妓女而来的。”
“谁?”
“夏洛特。”年长的绅士说:“还有,那些和她一样遭到凶手虐杀的受害者们。”
然后他看到那个灰发的侦探切实而古怪地瞄了他一会:“她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年长的绅士看到利维的视线转移到那位假绅士身上,连忙说:“和她也没关系,不过以后可能有关系。”
“我不想听顺口溜,”利维说:“不过你要说什么别的受害者,我没听说过,也没看到过,先生,我知道只有夏洛特一个可能体现不出你们想要的……惊奇感,你们或许想要塑造一个恐怖形象,让人浑身发抖又不得不捧着报纸看下去,但真没有,我没法提供给你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啊,”年长的绅士了然地说:“你把我们当成那种小报记者了。”
我们之前曾经提到过,在这个时代,报纸还是一种全新但已经被迅速普及的传播媒介——关键在于,它还没有受到限制或是纳入管理。
受惠于印刷术的普及与识字率的提升,在民众急切地需要一份廉价的娱乐方式时,报纸填补了这份空缺,也因为如此,就算是如真理报这样正当的报纸,在刊登了政府与王室的重要信息后,仍旧需要辟出一部分版面来登载屎屁尿笑话,粗俗的漫画,各种巨细靡遗的犯罪现场重现等等——对,这个时候的人们可不讲什么分级,报纸上不但会刊登出罪案始末,还会有犯罪现场,受害者与罪犯死状的照片(很难得),或是绘画(比较常见),像是被砍掉的脑袋啊,被剖开的尸体啊,突出的眼珠和舌头啊,怎么刺激,怎么吸引眼神怎么来。
这还是正当报纸的行为,像是小报,那就是一张简陋的丑闻传单,在上面你看不到一点事实,只能看到耸人听闻的题目,或是恐怖或是香-艳的详情,还有各种不负责任,添油加醋的揣测与幻想……一些记者比起他们的本行,倒是更适合去做一个下流小说作家。
“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来的。”那位假绅士第一次发声,她的声音非常柔和,要说浑厚也不是不可以,还有点沙哑,不那么清脆,如果不是受惊大叫,一般人很难分辨,而且她在扮男装上颇有心得,她没有愚蠢地去贴胡子,弄鬓角,这种夸张又容易被揭穿的伪装只会招来麻烦,她的装扮更靠近一个爱慕虚荣的纨绔子弟,脸上擦着白粉,双颊上点着胭脂,眉毛描黑加粗——虽然维多利亚女王已经说过,化妆是粗俗和不礼貌的,只有妓女才化妆,教会也说,化妆是一种犯罪,但就和侵害儿童,虐杀妓女,偷情,生下私生子女等等这些可怕的罪行一样,只要不被放在台面上,那么就等于“不存在”。
现在毕竟距离人人浓妆艳抹的十八世纪还不太远——路易十六还在用鸡蛋和蜂蜜来抚平皱纹,把香水喷满假发和衬衫,拿胭脂虫做的口红擦满嘴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