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准备(上)
利维告别了委托人,真诚地嘱咐他回去好好休息,诚心祷告,如果可能,最好能弄点真正的圣水子弹和圣物(他大概教了教有关于这些东西的鉴别方法),“在伦敦,虔诚很有用,但金镑会更有用。”他就像是老母亲般的敦敦教诲,“我们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一个礼拜,但你比我方便,你可以去找找神父,找找牧师,找找修士,找找修女,或是找找古怪的清教徒,顽固的老寡妇,他们身上都有一些经历了很长时间的东西,担保要比修士们放在祭坛上熏了几天香的十字架好用,至于教派,没关系,都可以,他们拜得都是一个上帝,圣公会可以,长老会可以,多明会可以,青年会可以,哪怕是天方教也行。”
“假如您实在觉得为难,”半恶魔一口气说完那么多话也有点累:“我教您一个办法,那就是去找几个偷儿去教堂偷点圣器来,就是一直摆在祭坛上的那些东西,蜡烛台和水皿都行。”
“这些有用?”
“谁知道压垮了骆驼的是哪根稻草呢,这可不比上次,先生,您大概想不到,比起黑弥撒现场,我更喜欢弥撒的现场。”半恶魔毫无愧疚之心地说道。
“我会的,”委托人说,“另外我再给您三千金镑,我想您也会需要做一些准备。”这是他从另一个银行家那里临时周转来的,他不是神父,也不懂这里面的事情,但他知道,越是罕见的东西,就越有价值,他之前给出的五百金镑,不过是半恶魔投下的鱼饵,现在是他这条大鱼投入罗网的时候了。
利维欣慰地接过支票,塞进口袋。
“您猜的没错,”他说:“我也确实需要补充一点装备。”
——
黑窗户酒馆。
若是有人时刻注意着这家酒馆,他们肯定会奇怪这家酒馆怎么会不分白昼黑夜总是有客人,利维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客人掀开扁平的帽子朝半恶魔打了个招呼,实际上那应该是顶圆顶帽,只不过过于陈旧,拥有它的人也不那么爱惜,才会被压得活像是块皱巴巴的面包片,“你好,半恶魔,”他说,一抽一抽的。
“你好,今天轮到你当值啦?”利维问道。
他,不,应该说是“她”,从袖口抽出一块大手绢擦了擦鼻涕:“可不是我么,”她说,带着食尸鬼们常见的哭腔:“‘大鼻’陛下希望您可以在诸圣节前去和她说说话,”她挤眉弄眼了一番:“若是您有时间。”
不可能没时间的,就算利维的大半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黑弥撒上,但“大鼻”陛下,东区的食尸鬼首领想要召见他,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您之前不是耍弄了西堤区的‘小棒子’傻瓜蛋一通吗?”食尸鬼说的是“巨棒”陛下,食尸鬼们就是那种缺少智慧,目光短浅的鬼怪,他们在面对竞争者或是敌人的时候,采用的也是那种拙劣如同幼儿般的手法,像是给对方起个侮辱性的绰号就获得了某种胜利似的。
“她肯定是要奖励您呢。”她用那块沾满鼻涕的手绢擦了擦耳朵,又擦了擦眼睛。
有巨棒在前,我们一点也不用怀疑“大鼻”意味着什么,利维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点选择权的,但他还是干脆地说了“行!”,食尸鬼即便在鬼怪中地位也不算高,因此她们的自尊心反而格外的高,如果利维露出些许迟疑,这家伙肯定会加油添醋地告诉她的首领,那位“大鼻”肯定会勃然大怒,接下来别说做准备工作,利维能从食尸鬼的骚扰里有点喘息的功夫就很不错了。
何况他之前才得罪了西堤区的“巨棒”,万一在接下来的工作里需要食尸鬼参与,他也得有点周旋的余地。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食尸鬼又退回到桌边喝酒了,她的杯子里装着的是腐烂的尸水,就连利维这样的恶魔都有点受不了,他看向吧台,吧台后空无一人,女招待正从一扇隐蔽的小门走出来,她摇曳生姿地掠过昏昏沉沉的酒客,俯身在利维的耳边低声说:“里鲁叫你进去。”
利维搔了搔蓬松的灰头发,他当然不会去指责一个半魅魔甚至魅魔在光天白日里肆意宣淫,只感叹自己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在走进那扇小门前,半恶魔仿佛十分随意地整了整帽子,擦了擦手杖,拉了拉外套,事实上就在这短短一会儿,他就给自己套上了不少诅咒,护身符和其他乱七八糟但有用的东西。
——
打开门,门内就是一片滚热潮湿的蒸汽,机器发出响亮的轰隆声,指示灯在雾气中闪烁,红光,绿光,黄光,所有的织机都在有序地运行,卷轴,滚筒,针圈,胶辊上密密麻麻地裹满了灰白色的棉线,也许是棉线,利维并不能确定,锭子飞快地旋转着,发出呜呜的哭叫声。
利维向前踏出一步,眼前的景色又发生了改变。
棉堆,这也是在纺织工厂里经常可以看到的景象,从地面到高高的厂棚,每个棉堆都有马车那么大,它们挨挨挤挤地被压在一个对体积与面积都过于狭小的空间里,似乎随时都会爆炸——在靠近潮湿地面的地方,堆着一些杂棉和碎纱,一些疲惫到无法走出工厂的纺织女工,童工还有搬运工,都会在这里睡觉,说实话,这里或许还比他们租借的房间更温暖宽敞一些。
但危险也同样如影随形,棉堆时刻有坍塌的可能,一旦坍塌,下面的人就连求救的机会都不会有,他们不会死于窒息,只会死于多处骨折,若是能直接折断颈骨算是上天对他们最大的仁慈。
里鲁就躺在一堆凌乱的棉纱团里,他的身边卧着两个半魅魔,身后蹲着一个,半魅魔两条蜷缩起来的结实大腿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里鲁把自己的头放在里面,任由那颗粗壮的头颅被柔韧温暖的肌肉紧紧地包裹住,他的双腿打开着,毫不掩饰地显露着欢乐的余韵。
“来吧,”他说,利维从善如流地在他面前坐下,一个半魅魔走过来,利维轻轻地嗅了嗅,确定她的年纪还不是很大——即便对于人类而言,看到他的动作,里鲁笑了:“十五岁,和当初的大利拉一个年纪,”他说:“离开那座该死的修道院还不到一个月。”
利维看了看身边的半魅魔,她体内流着的恶魔血并不多,鼻子圆圆的,脸也是圆圆的,蓬松的卷发,看上去比十五岁还要小一些,身体却很成熟——那种奇异的违和感会最大程度地激发一个人由背德而来的强烈欲望。
半恶魔温柔地接受了这份礼物,他连“大鼻”陛下的邀请都不会拒绝,何况是一个地狱居民的邀请,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可能是仅有的可以被归入正面反应的交往方式,有时候,一个鲁莽的傻瓜会对这种行为感到惶恐或是畏惧,从而引发主人的不快,当然,他的结局也是不言而喻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这场应酬性质的欢愉才告一段落,里鲁弹弹手指,让半魅魔们离开,转瞬间,棉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废热水池,同时做印染工作的纺织厂常有的设备,池水沸腾着,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臭鸡蛋味。
里鲁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走入池子,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露出了惬意的神色:“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利维微微地动了动,池水正在烧灼他的皮肤,他拿不准这是一个警告,还是一个惩罚:“我看见了刺猬,”他直截了当地说。
里鲁眨了眨眼睛,“好啊。”他说:“看来主持这场黑弥撒的人野心勃勃。”
利维没有隐瞒,详细地将过程与里鲁说了一遍,不过他适当地隐瞒了一些东西,只是猜想,他在心里说,何必说出来影响了原本正确的判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