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臭烘烘的泰晤士河(下)
女王陛下的不愉快很快波及到首相与大臣,但和之前的每一个夏季一样,人人都想要治理泰晤士河,但谁也拿不出有力的举措和充足的资金,泰晤士河可不是一天两天就变成这样的,在女王陛下出生的时候,泰晤士河里还有鲑鱼,欧鲽、雅罗鱼和比目鱼,但在蒸汽大革命之后,随着烟囱林立,工厂星罗棋布,涂料厂、皮革作坊、冶炼厂、地毯厂、酿酒厂、橡胶厂、肥料厂、油漆厂、造纸厂、制碱厂、焦油厂、水泥厂、肥皂厂……每天有数不尽的,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废水流入泰晤士河。
事实上早在十几年前,泰晤士河就因为上流的村庄与城市中的生活污水不堪重负了,尤其是在人口增长到两百五十万,抽水马桶普及之后,污水
的密度降低但体积增大,有人统计过,单就生活污水用的下水道,就有一百五十条,每天排泄的污水有两百五十吨……雪上加霜的是,泰晤士河是感潮河,这就意味着,每当涨潮,海水就会倒灌河道,将还未来得及落入大海的污秽全部倾倒回伦敦城内。
要治理泰晤士河是每个人的共识,但谁也不敢承担起这个责任,反正,城内的绅士淑女们可以离开伦敦去庄园避开热浪与臭气,大臣们有冰块和开敞的房间,至于那些用不起冰块,每天还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好几个人挤在一个小屋子里,窗户都是密闭的木板窗的平民百姓,他们仍旧可以麻木地在近似于半流体的泰晤士河里取水吃喝,反正之前的每一年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愿意为这些可怜的贫苦之人担忧的官员和贵族寥寥无几,其中就有约翰.斯诺医生,不过在其他御医眼中,他还算不得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只是一个运气稍好的乡下郎中罢了,只是他们的排斥和疏远好像没能起什么作用,斯诺医生从来就是一个独来独往的家伙,而且意志坚定,不然也不会是他成为了女王的麻醉医师,他还是坚持每月一次的义诊,而且随着气温升高,河水浑浊,他去东区的次数还多了一些,“因为那里的病人也在增多。”他这么说,利维偶尔走出去的时候也能看到他在怜褔会成员的协助下分发药物,健康小册子和白矾(白矾可以净化水源),不过在他看到自己之前,半恶魔就溜走了,免得被他拉去做白工。
不过比起利维的视若无睹,更多的人则是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利奥博德一世离开已经有几天了,维多利亚女王还是在为泰晤士河游览计划的失策而不快,这种不快一直维持到雨季的到来,河水终于开始变得清澈,气味也不是那么难闻,一直在讨论从来没停息也没开始过的治理计划也终于被其他紧要事务取代,一个私人侦探看着斯诺乘坐马车离开西区,就马上去向自己的雇主汇报。
而他的雇主,也就是御医之一,听了之后马上动身前往白金汉宫,他在王宫的眼线将他引到女王的房间外面,他请求女王的召见,理由是为了陛下以及其他王室成员的身体健康,如果是其他问题,女王可能放置到一边,但涉及到她最关心的事情之一,她就立即将此人召唤了进来。
“费舍尔先生,请坐。”
费舍尔先生很老了,他同样出身于御医世家,但他的儿子和孙子似乎都没有继续从医的打算,这让围绕在女王身边的医生们颇为安心,同时,他被推举出来向女王陈情,也更像是出于公心而不是私心——他没有切实地坐在椅子上,将膝盖悬空,这让他两条细瘦的小腿更加突出,女王对他的态度也可以说是相当和蔼,毕竟在她小时候,照看她最多的就是这位费舍尔先生。
“陛下,”费舍尔没有过多地耗费女王的耐心,他经过了三位君主,非常清楚时间对最高统治者意味着什么,他们或许看上去很悠闲,仿佛大把好时光不怕浪费的模样,可要是你没能表现出应有的价值——对于他们付出的零星光阴而言,他们是绝对不吝于立即翻脸,把你赶出去的,当然,被赶出去的人几乎没有再谒见他们的可能:“陛下,我要和您谈谈约翰.斯诺医生的事情。”
“哦,”女王端起茶杯:“他怎么了?”她知道御医们都很烦约翰.斯诺,约翰.斯诺出身寒微不说,他还在不断地挑衅他们传承了数百年的行医理念与方式——就算水蛭、烙铁、灌肠等等古老的手法在查理二世死后就不再被国王与女王们采用,但他们仍旧手握着许许多多特殊有效的药方和医学器械——问题是,有约翰.斯诺为首的,更多地依靠科学而不是神学的新医学工作者在前,他们的病人也开始要求他们给出详实正确的实验数据和真实案例了。
但他们就算能给,也不愿意给,这里面有太多密不宣人的东西了,举个例子,尚博朗斯发明的产钳,这种简单易做的器械发明了一百多年后才为人所知,之前一直被这个助产士家族保护的密不透风,而它被揭露出来,还是因为这个家族只有最后一个人,而这个人快要死了,才愿意将产钳的图纸公布出来……
而这些御医虽然杀死过一位国王(或许还不止一位),但他们也多多少少掌握着一点诀窍,这点诀窍或许是他们自己发现发明的,也有可能是偷窃和掠夺来的,可他们就是靠着它才攀升到现在的位置,要他们公开,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不过对于女王以及其他位高名显的病人来说,能够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药,要接受什么样的诊疗手段,要过多久才能痊愈——万一对某个医生看不顺眼可以说换就换,而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屈就于一群可能的蠢货——才是最令人安心的,她看着御医们和约翰.斯诺争斗不休,私下里还是很快活的,她还对自己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说,如果可能,她会让约翰.斯诺引入更多的平民医生,这就是君王的特权,他们本来就应该享受所有东西中最好的那些!
“您知道约翰.斯诺医生依然在为东区的那些下等人看病吗?”
女王看了费舍尔一眼,放下杯子:“我知道。”约翰.斯诺报过备,而他的理由也很合女王的心意——为了磨炼自己的医术,医生 是少数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得更有价值的职业,比起会因为年龄增长而气力不足,眼昏、耳聋或是思维迟钝的雕刻家,画家与音乐家,医生是累积的经验越多,就越发地胸有成竹,毕竟很多治疗手段,都是他们经过了成百上千次实体试验后才被用在更尊贵的病人身上的。
“我想约翰.斯诺医生一定指责了我们这些御医故步自封,墨守成规,”费舍尔先是自嘲了一句:“的确,陛下,我必须承认现在的医生缺少应有的勇气与胆魄,”事实上他们都知道这些御医们可不会自甘低贱地去为穷人看病,还是免费的,甚至还要贴补药物,就算是为了累积经验,他们也会挑拣病人:“但关键就在于,斯诺医生实在是太胆大了,陛下,”他端正神色:“他就没有想过,他接触了太多的病人,也会将他们的病气传播到宫殿里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