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占星(上)
“按照智慧之神的授意,背叛月亮女神的箴言铭语,人们自远方赶来,四面八方,庄严地围绕在一起,占卜者是他们的中心,推测命运,绘制天宫,寻找丢失的财物,预测婚姻的凶吉,军队是否应当在明日出行?殿堂是否应当在满月奠基?所有人都在急切地等待着。”
这首短诗是某个佚名者在十一世纪撰写的,有关于占卜——
威斯敏斯特公学降灵会事件暂时告一段落,弗洛.哈斯廷斯算是自取其咎,阿尔奇.兰姆是他的受害者,还有失踪的贝克与教师,不过这两个人只能算作零头,其他涉及其中的高年级生就要看他们父母的能力与门路了,肯特公爵夫人还在路上,但等她回到伦敦,必然要掀起一阵惊涛骇浪,这种能够将私生子宠溺到无所不为的妇人你指望她能讲道理,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忌惮她了,没看女王陛下都要避其锋芒。
歌斐木俱乐部也真是遭了无妄之灾,若是威灵顿公爵还在,威斯敏斯特公学的事情当然应该由他来负责,但他骤然离世,玛哪俱乐部没有首领,当然也没法主导此事,女王只能将这件事情交给伦敦两座圣植俱乐部中仅有的另外一座,毕竟北岩勋爵之前将俱乐部经营的很好,连同之前的亚麻圣母小堂黑弥撒事件,还有直接关系到女王本人的麻醉医生事件——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小事,谁知道最后能荒诞成这个样子。
女王陛下没多做考虑,直接就将北岩勋爵重新派出了伦敦,让他继续调查威灵顿公爵遇刺一案,这让以尼克尔森为首的人们有点紧张,因为这无疑在表明,女王陛下已经将北岩勋爵的等级从无视调整到了爱惜,她知道若是肯特公爵夫人回来,肯定会拽着北岩勋爵疯狂撕咬,不咬下一块肉来绝不罢休,毕竟站在肯特公爵夫人的立场上,如果不是歌斐木俱乐部的成员太过固执,坚持要调查个水落石出,她的儿子就不会铤而走险,召唤出他没法应对的恶魔来,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召唤出了危险的大恶魔,当时俱乐部有那么多教士与驱魔人在现场,难道就不能保下弗洛.哈斯廷斯的一条性命来吗?
这也是此时大部分达官贵人的想法。错的肯定是别人,就算是我错了,我也不该是付出代价的那个人。
“这可能是墨尔本子爵的谏言。”在一场不对外的私人沙龙上,有人低声说——阿尔奇.兰姆在公学遭到排挤与欺凌,不奇怪,就是长辈的看法渗透到了孩子的心里,若不是这次意外,也不过是学生间的追逐打闹,根本不值一提——但阿尔奇死了。
他是第三代墨尔本子爵的孙子,而将来的第四代墨尔本子爵也继承了其父亲与大伯的衣钵,在外交场上长袖善舞,如鱼得水,原本看在第二代墨尔本子爵,前首相的面子上,就算他是个碌碌无为之人,女王也会给予嘉奖与照拂,何况他又确实是个出色的人才——现在可好了,在这些buff下,他又多了一个身份,失去了独生子的父亲,一个不折不扣的苦主。
这位兰姆先生一回到伦敦,就立即得到了女王的召见,据说他们在肯辛顿宫交谈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还有阿尔伯特亲王,还有诸位王子与公主一同进了晚餐,第五天,他就得到了一个子爵的爵位,立即从下议院跃升到上议院,据说女王有意将他超格拔擢到内政大臣,但受到了现任首相的反对,此事搁置,但谁也不知道女王是真的放下了,还是蓄势待发,要知道内政大臣不但是个紧要的职位,还曾经属于前首相墨尔本子爵。
弗雷德里克的兄长也和大伯一样叫做威廉,此时的人们很喜欢给长子起这个名字,威廉.兰姆,也可以说是继承了二代墨尔本子爵的名字,子爵曾经的政敌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年轻的兰姆先生神采奕奕,五官俊朗,除了因为丧子之痛有点神情忧郁,几乎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这可是叫人烦恼!要知道,别说女王,就连国王,主教,甚至大臣们,议员们,直到最底层的平民,都喜欢容貌端正,气度不凡的人,而这位兰姆先生站在那里,就很有说服力!
没人知道,当威廉.兰姆踏上不列颠土地的时候,第一个见到他的人竟然不是别人,而是北岩勋爵,别误会,北岩勋爵还是那个不懂得拉帮结派的傻大个儿,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亲自来见威廉.兰姆,是担心他因为失去了独生子,导致情感超越了理性,说出,或是做出了令人悲痛的行为,尤其弗雷德里克.兰姆,他是北岩勋爵看好的一个年轻人,有着贵族中少见的热忱与勇敢,但这次侄子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这时候你说什么
阿尔奇.兰姆早就死了,弗雷德里克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等等,完全没用,他被这个噩耗完全地打倒了,他几乎不敢离开房间,因为不想看到父亲和兄长失望的眼神……
威廉早就在信上看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作为孩子的父亲,他必然是悲痛的,但没有如北岩勋爵以为的,因为儿子的骤然离世而失去对自身的掌控,勋爵看到的还是一位冷静而又体面的绅士,相对弟弟对于自身的严苛态度,他非常宽容,“我会去寻找真正的凶手。”除了那些欺凌他孩子的高年级生外,还有的就是弗洛.哈斯廷斯,比起那些高年级生,弗洛的行为更可憎与亵渎,他居然召唤了一个恶魔,让祂侵占了阿尔奇.兰姆的身体,作为另一个世界的知情者之一,威廉.兰姆太清楚不过阿尔奇的下场了,不是已经被恶魔吞噬,就是成了地狱的收藏,想要重新找回他的灵魂,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
弗洛是死了,但康罗伊男爵和肯特公爵夫人不是还在吗?
北岩勋爵的到访让他感到意外,更意外的是,北岩勋爵居然只是为了他与弗雷德里克的兄弟感情而来的,威廉也不免感到了一丝安慰,他当然不会去责备弟弟,不过他也因此找到了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在他离开英格兰的时候,事态还没有那么糟糕,但既然境况已经向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演变过去了,他也回到了伦敦,可能要受到女王重用,那么再将另一个世界排斥在敏锐的感官之外,就只能说声愚蠢了。
“你是说兰姆开始与平民媾和了吗?”
“兰姆并不是一个古老的姓氏 ,”有人愤愤不平地说,“他们虽然有世袭爵位,但这个爵位的来处并不光明正大。”
“第二代墨尔本子爵也未必就是他父亲的儿子,”有人嬉笑着说道:“第一代墨尔本子爵夫人据说非常风流。”这种话就有点有失风度了,马上有人嘘他,也幸好是在私人沙龙上,若是在公开场合或是俱乐部,以后这个人很难再踏入有规格的交际圈,毕竟按照现有的道德标准,可以做,但不可以说。
“不说墨尔本子爵本人,就连他的夫人,据说与拜伦勋爵……”
烛光昏暗,话题也逐渐向暧昧的方向滑去,不过这种流言蜚语丝毫不能触及威廉.兰姆在女王陛下面前的恩宠,他开始频繁出入肯辛顿与白金汉宫,有他在女王陛下面前说话,女王很容易就能想起北岩勋爵,哦,还有因为拉结而与勋爵达成约定的科恩伯里子爵夫人——这次女王陛下没有将北岩勋爵顶在身前让他去对抗肯特公爵夫人,而是把他调开,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些利维只隐约听说了一些,在约拿的帮助下——主要是拿到了约拿的血肉,也就是最纯净的圣水,手指那么长的一根脐带终于能够长成足以弥补亏空血肉的大小,另外,约拿也只是一个好人,他没有给了血肉立即就走(也有可能担心被利维拿去做坏事),而是在他身旁守着,看着他好了大半才离开。
不得不说,有了约拿的帮助,利维算是度过了这个难关,之后他也没有回到野葡萄公寓,他不确定穆林的陷阱有没有里鲁卷入其中,别忘记里鲁也是个魅魔,他在歌斐木俱乐部待了一阵子——成员们对这个半恶魔有点好奇,但既然有北岩勋爵做担保,他们也就让他去了,反正歌斐木俱乐部的牢狱与收藏室都处在半空的状态,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俱乐部里原先也有几个半恶魔,但都不在伦敦,“他们的控制力……不如你。”一个成员这样说,一边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利维,利维在俱乐部待了很多天了,期间没有出现过一星半点的差池,如果不是成员中的半天使还是按捺不住对他的厌恶,他还真像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
“既然我们有人类的那一半,就应当具有另一半的优点。”利维不那么客气地说:“我也认识一个半天使,他就能毫不在乎我的出身,他还是我的好朋友呢,坦诚相见,可以将性命相互交托的那种。”
对方看了半恶魔好一会儿,才勉强说:“这种谎话就不必了。”
利维也知道北岩勋爵一直在忙什么,不过自从威廉.兰姆得到了女王的青睐,并隐约与歌斐木达成盟约,针对勋爵的攻击就变得强烈起来,英格兰的上层经过数百年的联姻、交易与共同犯罪,早就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外来人若是要分走他们手中的权力,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得是人在他的路上下绊子、
本来一个成员已经在威灵顿公爵的庄园外找到了个目击证人,他说自己可能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面目陌生,可能就是杀害公爵的凶手,估算时间也差不多,但等到勋爵亲自去找他的时候,他连同他的家人都消失不见了——他是附近的更夫,受治安官管辖,治安官也是他的雇主,但治安官坚持说,没有听到任何不同往常的响动,至于那个更夫,他可能自己走了,谁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他不是奴隶,治安官也不是奴隶主,至于他说的陌生人,治安官只有发笑,“勋爵先生。”他说:“我们这里不是穷乡僻壤,萨里郡多的是达官显贵的庄园与别墅,每次他们来度假,浩浩荡荡的总是带着一大堆仆人,你说这些仆人的脸,谁能记住几千个人的每一张脸啊。”
这下子就算北岩勋爵再迟钝,不谙世情,也知道这条线索已经算是断了,他只能期望如果是对手拿到线索,可以继续追索下去而不是漠不关心地放在一边,是,女王陛下说过,谁找到了杀死威灵顿公爵的凶手,谁就是玛哪俱乐部的首领,但也有一种可能,若是所有人都毫无成绩,难道玛哪俱乐部就一直没有首领吗?
听说肯特公爵夫人回到伦敦后,就曾大声抱怨过,如果当时让玛哪俱乐部来调查这个案子,她的孩子就根本不会有事!“平民是无法了解我们的。”她这么说,居然也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
——
“我和你们一起去?”利维问。
“是的,”北岩勋爵说:“玛利亚院长想要见见你。”
于是半恶魔又在马车上见到了与他坦诚相见,可以以生死相托的好朋友,圣博德修道院的院长约拿先生。
“有什么可值得惊讶的,”约拿平静地说。他早就习惯了命运总是把他和这个半恶魔安排在一起:“玛利亚曾是我的老师,”在离开修道院后,一段非常短暂的教学式旅程,但这段时光同样令他难以忘怀,铭刻在心,玛利亚作为一位性情高洁的女性,本不该和一个半恶魔有任何关系——除非是她将祂打进地狱里。
不过说实话,玛利亚就是那种并不擅长战斗的半天使,她的天赋在于数学,天文和星象,也就是占星术。
占卜的光辉可以说是贯穿了人类的整部历史,最早的时候,占卜来自于多神崇拜中的神谕,祭祀们服用药草,引用烈酒,在混沌与迷幻中倾听神明的旨意,再往后,他们切开鸟儿的肚子,割开公牛的喉咙,从内脏和血的颜色中判断凶吉——而有人开始仰望星空的时候,仿佛恒古不变的星辰又成了他们新的指引方向,这就是最早的占星术。
炼金术师很早就成了领主与国王的座上客,他们有三种最令人渴望的成果,炼金术,长生不老,还有的就是占星预言术,人类对将来的渴望,趋吉避凶的本能,导致这个职业就算是在教会的权力高于王权的时候也没完全地消失掉,据说就连教会的红衣亲王们也会豢养几个炼金术士。
那么教会是否认可预言呢?事实上他们是认可的,毕竟在圣经中,就有已经能够被证实的预言,《创世纪》预言:以色列人在埃及被奴役,之后脱离奴役;《以赛亚书》中的弥赛亚预言,预言被认为预示了弥赛亚的降生,他将成为拯救和带来和平的救世主;《马太福音》中的弥赛亚预言将耶稣的降生与弥赛亚的预言相联系;《以赛亚书》预言了巴比伦的毁灭。
虽然你要坚持说,圣经未必是预言的事情尚未发生是撰写的,但坠落的天使中确实有人能够预言将来,只是祂们能力不一,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做出的预言也会出现偏差,只是谁知道从哪次预言开始出错呢?既然无法全部采信,就只有全部舍弃,这也成了半天使与天使们最不受看重的能力之一。
但玛利亚院长可能是个例外,比起占星,她首先是个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事实上她最早的爱好就是天文,数学只是走向天文学必经的途径之一,更是占星术最重要的基础,除了固定的星座,星体,相位,宫位哪一个不需要精细准确的计算呢?
她的父亲就是一个天使,不过比起那些怨天尤人的同伴,他性情豁达,为人平和,即便知道将来必然要坠入地狱,他也坦言会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因为他的的确确深爱着玛利亚院长的母亲,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牺牲,是在堕落,他觉得自己只是做出了一个选择——有这样的一个父亲在,玛利亚的孩童时期可以说是完整的,她几乎和其他女孩一样,只是在父亲的纵容下,她拿起了女孩们很少拿起的书本,放下了社会对女孩们要求的针线——她或许继承了一部分父亲的天赋和期待,在一次次地仰望星空,想象着父亲口中的天堂时,她也看见了星辰。
上帝创造的星辰是如何运转的?它们的运转是否真的彰示着某个人,某个地方,甚至一个国家的命运?
在她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她就开始了尝试,大胆的尝试,先是一只动物,再是一个人,渐渐扩大到一个群体,一个地方,从最小的事情开始——譬如谁偷走了厨娘的围裙,再到一场暴雨何时来临,后来她开始占卜一场战争的胜败——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她成功地得出了正确的结果,这个结果让她结束了第一段婚姻。
因为她的丈夫对此感到恐惧。
幸好她的第二个丈夫非常支持她对数学,天文和占星的热爱,即便后来知道他可能是长老会挑选出来送到她身边的人,也没对他们的婚姻造成什么妨害,他们感情很好只是没有孩子,在第二个丈夫去世之后,她就发愿,成了玛利亚嬷嬷。
“他们要我看着你,”约拿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玛利亚院长为什么要见你吗?”
“我想我可能知道一点,但不确定。”利维说,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人见人爱,但说出来约拿肯定要生气——他肯定会嫉妒,半恶魔心安理得地想到。
至于玛利亚院长为什么要见利维,他们也很快知道原因了。
“我现在是玛利亚院长的弟子。”孔雀得意地说道,她还是那么艳丽,几乎没有多少孩子的稚气,但过往的阴翳似乎已经从那张玫瑰般的面孔上消退,她上前,想要挽住利维的手臂,利维阻止了她,“我现在可不是红鹤。”孔雀立即咯咯地笑了起来:“天啦,”她轻快地说:“那时候你装得可真像,我们都没能认出来。”
“现在你是玛利亚院长的……弟子?”约拿疑惑地问,弟子和学生是不同的概念,学生可以有很多,玛利亚也会受公学的雇佣去为学生们讲课,但弟子,就意味着她将来可能接过玛利亚的衣钵。
孔雀带着点在敌意地瞥了约拿一眼,她听说约拿之前也做过玛利亚院长的学生,只是时间非常短暂,玛利亚嬷嬷几乎不记得他:“他在数学上就是一个白痴。”在赤足女子修道院再次见到约拿的时候,玛利亚不由自主地就感到一阵头痛,约拿真是一个诚心实意的好学生,但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就是没有,活见鬼,在抵达伦敦后,玛利亚几乎是逃走的。
“嬷嬷说我是个数学天才。”孔雀昂着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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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才提出要见我吗?”利维问。
“我很喜欢孔雀,”玛利亚院长说,“她是个天赋出众的孩子,不仅仅在数学上,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天文学不仅仅需要数学天赋,还需要优秀的记忆力,以及丰富的联想能力,这些孔雀都有,至于是否会成为一个占星术家,玛利亚倒不是很在意,但她开始了解孔雀后,又对一个名字担忧起来,“你看,孔雀是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你又是一个俊美的半恶魔,我不见见你,怎么能放心呢?”
“你已经见到我了,”利维问:“你觉得呢?”
“我想我可以安心了。”玛利亚说:“你在她的记忆里很深刻,但对于你来说,孔雀也只是沙滩上的一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