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焦油
利维把蜡烛头抵到眼前看了看,才遗憾地熄灭了它。
这根蜡烛的烛芯来自于一个老扒手的食指,蜡油里混合了他的脂肪,在一场正式的黑弥撒中点燃才能起到隐身和开门的作用。扒手在东区比苍蝇蚊子都还要多一些,黑弥撒也不是什么不常见的玩意儿,难得是扒手的生命往往都很短暂,十一二岁就被送上绞刑架的大有人在,这根蜡烛用的是一个扒手头儿的手指,他幸运而卑劣地活到了四五十岁,食指也要比那些孩子长得多。
但想到怀里的小匣子,利维又不觉得太可惜了。
他坐在床边,房东太太进了房间才发现他,吓了一大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低声问,一边打开煤气灯的阀门,准备拧亮煤气灯。
“先放下铁窗。”利维说,房东太太马上将手转向另一个机关,隐藏在墙壁里的铁板条刷地一声落了下来,将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之后房间里才得以大放光明,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利维已经脱掉了上衣,露出活像块冷烤肉的身体。
“趴到长凳上去。”房东太太说,她说的是床尾凳,用来睡前搁外衣的地方,利维虽然高,但很瘦,这条凳子足够放下三分之二个他了,半恶魔嘟嘟囔囔地趴在凳子上,膝盖跪在地上,双手垂在两侧。
房东太太扯了扯被利维膝盖压住的拼布地毯,这种地毯是东区人的最爱,用料是碎布头、零皮料还有没法卖出去的枯头发,“别弄脏了我的地毯。”她用脚踢着一把椅子把它踢到利维身边,然后坐下,用松萝酒给他擦伤口。
她的发髻挽得太随意了,垂下的发丝碰到了利维的血,它们立即就化成了细碎的灰烬,房东太太随意拉了拉,“不行,”她吐着气说:“这是我最好的松萝酒了,苦艾酒来自于威尔士的毒尖钉会的女巫,松萝是从奥利弗.克伦威尔的脑袋上长出来的。”
“那位可敬的护国公还挂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屋顶上呢?”利维尖刻地嘲笑道:“也算是一份难得的殊荣了!”
“虽然他砍下的是斯图亚特王朝国王的头,但一点也不妨碍汉诺威王朝的女王用他那颗干瘪的尿壶来警示所有的后来者。”房东太太心不在焉地说,这颗脑袋曾经在二十五年前掉下去一次,差点被拿去展览,教士们发现后又在女王的命令下把它钉回屋顶,继续接受风吹日晒鸽子粪的折磨。
但作为松萝这药物原材料的孳生地,克伦威尔的头颅显然远胜过任何一个工人或是农夫的。威尔士是女巫最密集的地方,毒尖钉会更是赫赫有名,她们出产的苦艾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房东太太俯下身,仔仔细细地观察那些无法痊愈的地方,那是三道清晰的鞭痕,但就深度而言就像是刀伤,可若是把半恶魔翻个身,你会发现它们还是贯穿伤。
“你说他用的是苦鞭。”
“嗯。”
“我还以为是圣矛。”
“那可是三重圣器。”利维没好声气地说。
天使与半天使们若是用荨麻编织的苦鞭鞭挞自己,那条苦鞭就成了有三种加成的利器——神圣的意义、神圣的材质和神圣的血肉。(野荨麻是被选来祭祀236年当上教皇的圣法宾安的花)
“不过今后我就知道该到哪儿弄最干净的货色了。”他又苦中作乐地道。
“或许你觉得这个笑话很有趣,”房东太太望着放下了铁挡板的窗户:“但你听到乌鸦们拍打翅膀的声音了吗?”
半恶魔之间没有任何正面的情感可言,有同伴受了伤,他们的第一个念头绝对不是保护或是治疗,而是分而食之。
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
“你干了什么?”
“一件好事,”利维用对待院长的诚恳语气说道:“为了一对有情人。”
“我不信,”房东太太讥笑道:“你确实会偶尔犯蠢,但绝不对得不偿失。”
“恶魔也是有感情的,”利维说,“不,应该说,他们,还有我们非常地了解感情这玩意儿,我在地狱的第二层看见过罗密欧和朱丽叶,兰斯特洛与王后桂妮维亚(注:兰斯特洛是亚瑟王的骑士,他爱慕王后桂妮维亚并与其通奸),还有保罗与法兰西斯卡(但丁《神曲》中的嫂嫂和小叔子,丈夫发现两者私通后杀死了他们)——他们可都是被绑在一起儿挨石头砸的,一起嚎叫,一起痛苦,直到血肉,骨头和内脏全都合二为一,再也不用担忧被分开,”他叹了口气:“对吧,大利拉,爱情,这就是爱情。”
房东太太对半个情人半个房客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但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又给利维用了一点骨灰、一些草药,毫无作用。
利维听着房东太太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他与这位夫人现在正是相互寄居与被寄居,密不可分的状态,但要说恶魔与恶魔间会有什么真感情,那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笑话——他对这个房间很熟悉,哪怕背对着也知道她正在走向房间角落的三角橱。
她会拿什么出来呢?
房东太太推开一个抽屉,关上一个柜门,又打开一个抽屉,一个小到只能探进手指的匣子跳了出来,她从里面掏出钥匙,打开了第一个抽屉底部的暗锁,利维听见了玻璃撞击木板的声音,房东太太没拿稳。
然后利维就嗅到了一股他永远不想想起来但也永远没法忘掉的气味。
“焦油。”他说。
房东太太的手停顿了一下:“是的,焦油,你他妈的真幸运,不久前我偶尔拿到了一些,还没来来得及把它换成钱。”
真正的圣水是半天使或是天使的眼泪和血,焦油当然也不是普通的煤炭干馏后的产物,在利维的世界里,它是恶魔应从召唤从地狱升上人间后带来的东西,它们从恶魔的体内溢出,你可以说是血,或是其他更恶心的玩意儿,恶魔并不在意这些,但焦油一旦没能及时收取到绘制了符文的避光玻璃瓶里,它很快就会在腐蚀污染了一大堆东西后消失。
单独为了一点焦油而召唤地狱居民是极其得不偿失的事情,一般都是献祭或是黑弥撒的副产物,也不存在预定或是囤积,利维有点好奇房东太太怎么舍得拿出来给自己用。
“用吗?”
“用!”
房东太太的手指虚虚地放在利维背上:“要是浪费了就没第二瓶了。”她警告说,没给利维一点准备的时间,就把瓶子里的焦油一股脑儿地倒在了伤口上。
在利维发出惨叫的时候,她立即后退,退到房间里距离半恶魔最远的地方,她也是地狱居民的子嗣,深知这群杂种绝不会弄出什么默默忍受的感人玩意儿——她退得很及时,因为下一刻利维的手指就插进了她原先位置的地板,深到足以贯穿她的大腿。
不过他还记得房东太太的话,坚持着没在地上打滚,只是接下来他就畅快淋漓地让整座公寓的人都享受了一场脏话大宴。
从千年来一直相当通用的“操”、“狗屎”、“婊子”到颇具时代风格的“基督洒血”、“打鸟的货”、“滚蛋蛋”……然后就是普通租户无法理解的地狱语——轮到这一步的时候,很多人都出现了眩晕与呕吐的状况。
就在房东太太正准备用搁在炭火里的铁棍让利维礼貌一点的时候,利维终于过了那阵儿了,他的脸埋在拼布地毯里,满嘴的碎屑,混着他自己的舌头和一部分内脏,或许还有几颗牙齿,他听到那个女人堪称幸灾乐祸地说:“呦呦,”她呲呲地说:“两支军队正在开战呢。”
利维当然知道,这就是身为半恶魔最大的坏处了——仅次于他们的父母殷切的地狱邀请。
半恶魔,一半是恶魔,他们会被圣水和圣光伤害,也会被驱逐到地狱里去;一半是人类,意味着他们会被恶魔的力量所侵蚀——所以,操他妈的,一旦如利维这样被最纯净的圣水伤到,寻常的药物根本没法治疗他的伤口,只能用“焦油”或是其他来自于地狱的产出来和天堂的造物对抗。
问题是,这两样东西碰到一起,就会不死不休地相互倾轧到最后一点彻底消亡——它们从最表层的碳化皮肤开始,战斗到焦香的脂肪,紧接着从脂肪战斗到枯槁的肌肉,再从肌肉战斗到发脆的经络与骨骼,又从骨骼战斗到萎缩的血管,而后从血管战斗到炙热的内脏,末了直接抵达大脑,整个过程中,利维除了忍耐之外别无他法。
太疼了,就算是习惯了疼痛的利维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万幸的是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半恶魔的诅咒还回荡,那些伤口就都痊愈了,不留一点痕迹,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房东太太的房间里凝聚起了一团黑雾,它将半恶魔缠裹在里面,像是用蚕丝裹着一支蛹,半恶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哦,大利拉,”他声调古怪地说道:“大利拉,我要是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他可能转了个身,“你不过来吗?我想我该好好谢谢你。”
房东太太屏息静气,既不动也不回答。
半恶魔似乎也没有强求的意思,他撕裂黑雾,凭空捏出那个我们熟悉的小蜡烛头,用拇指搓亮后,两者一起消失在了空气里,只留下恐怕几天都没办法消散的酸臭气味,还有一片狼藉的地面。
“狗娘养的。”过了很久,房东太太才吐出那口憋了好久的气,她盯着被腐蚀出好几个黑洞的地板(拼布地毯早就无影无踪了),恶狠狠地骂道,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