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龙陨空洞（六） 困兽之斗
机械守卫早就没有了原来的形状， 如果不是杜溪陵亲自站在这边，恐怕都认不出这块废铁的原来样貌。
几声断断续续的嗡鸣之后，机械守卫重新陷入了沉默之中。
杜溪陵用了点力气拍了拍机械守卫小小的显示屏， 上面只闪过两条细细的横光。
“没电了吗”杜溪陵握住机械守卫偏平的脑袋， 把它整个翻过来，瞧了眼底部。
上面刻着模糊的几个字，杜溪陵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终于辨认了出来——“ 004实验室”
“是不是能源不够了”凌千秋在边上问。
杜溪陵应了一声，伸出另一只手来托住机械守卫的底部，接着上面那只手在变形的边缘处轻轻一按，它的保护外壳就被整个的揭了下来。
机械守卫内部，身体中心的位置是一个椭圆形的装置，装饰外侧显示着刻度表，此时在“ 001”和“ 002”之间摇摇欲坠。
里面的能源供应果然不足了。
“唔...”杜溪陵在脑中翻了一圈自己的空间手环， 忽然又想起先前的机械守卫来。
“元素流金能放进这里面运转吗”她忽然说。
凌千秋动作更快， 已经迈步去原先那只机械守卫倒下的地方——
它心脏处中心系统内装有的元素流金像是星光般明亮。
跟着凌千秋予以照明的乌金豹靠近时感受到了浓郁的能量，这些流金本质源自于元素矿石，那是灵兽也能吸收的东西，这也是它感受到刺激的原因之一。
“呜呜。”
凌千秋半跪下来， 从储物装备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长柄物， 像是勺子的后半段。
这东西是足以承受元素流金的特殊介质， 名叫修理勺。
两人一拍即合效率极高，一人掰着机械守卫的能源中心外壳，一人用修理勺一点点挖元素流金塞进小机械守卫内。
元素流金不愧是更高级的能源，只需要一点点，机械守卫刻度表上的指针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嗡嗡......”
“嗡...”
破烂变形的金属外壳像是在大火中燃烧着一样晃动起来，杜溪陵不得不多用一些力气按住它。也就在这时候，她心中忽然产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小小的不成型的机械守卫像是一个新生的孩子在羊水中挣扎。
“重--重新--重新启动动动动中---”
机械的电子音在荒木城的地下空洞内回荡着，来自过去的机械守卫内存储着过去的记录，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闪烁后出现，光屏的显示并不稳定，一闪一闪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断开连接。
“嗡嗡......嗡...”
这大约是许久之前的视频记录，实验室内光线斑驳，墙壁上显示着实验数据波动的光屏像是一面面大落地窗，在最中心处，单独陈列着一条长长的透明试管，里面隔着液体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说是人却又不像是人，身体躯干要更大，而四肢更为纤长，在身后一整面墙的光屏光芒下，这东西的身体居然依稀透出一些光来，要不是这段视频过于模糊，杜溪陵疑心自己甚至可以直接透过光看到那东西五脏六腑的形状。
“滋滋——”
视频猛地闪烁起来，影像整个开始变换，朦胧又平常的午后变成了血雨腥风的夜晚，实验室内主要的陈设没有改变，只有中央试管整个破裂开来，深色的鲜血在地面上曳开，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
有人从画面左侧进来，身体占据了半个画面，只能看清是个身材清瘦的少年人，接着机械守卫抬起头来，一双血色的羊瞳映入屏幕之中，随着剧烈的晃动，被吊起的黑色人影倒在了试管的底部。
许久的黑夜中，忽然一只黑色的巨手正面握上光屏——
视频记录戛然而至，之后的内容没了画面，但是音频却还在断断续续地播放着。
“....隶属于004实验室的实验体......编号409的白羊...”
“逃跑了...”
“...砸碎了所有的玻璃和...柜子...还有其他的实验体，还有......最重要的...”
“ ... 【标本】也死掉了...”
“【标本】的血在地面上流了好多好多...全部都是血，【标本】最后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求救...”
“我不知道怎么做...我的数据终端链接着博士的脑机，博士没有下达命令...”
“但是博士很开心，虽然实验体没了，所有的数据都成了泡沫......”
“ ...实验体的强大意味着他们所选择的道路的正确性......这样的力量是他们研究员亲手赋予的...”
“博士说，这是创造的力量，他们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
属于第四实验室的高级机械守卫在实验体反抗中成为了唯一的幸存之物，但似乎它身上留下的伤口令经手的维修师都感到棘手，最后几经辗转被拆除了中央处理系统，成为了外围实验室千百个机械守卫中的一个。
再也不会有人能从众多机械守卫中认出这一个，这么多年以来，它一直兢兢业业守在外围，也再也没有机会进入实验室附近。
杜溪陵呼吸一滞，地底空间中陷入半响的沉寂中，许久之后，她才艰难地开口：“那个羊眼的实验体是......艾莫吗？”
凌千秋半跪在她的侧面，浓密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下，几乎遮挡住她的半张脸，“世间有很多长着羊眼的混血种，但是来自荒木城某个实验室的，或许只有他。”
凌千秋说道这里，忽然一转话题：“你要找他？你知道他背后的那个组织吗？”
“那是什么？”杜溪陵一滞，莫非这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家伙现在混的极好，甚至家大业大小弟无数？
“名为‘荒原众’的组织，近几年来近乎疯狂且毫无道理地庇佑混血种......他们也在这样的扩张中汲取力量，重塑血肉......他们所持的观点几乎和艾莫展现出来的性格一样，只不过他更为歇斯底里。”
和艾莫一样？那个在路边看了自己一眼就决定将自己推出去当炮灰吸引火力的疯子？
毫无道理地动手以及虫群的散布，艾莫每次出现都会让杜溪陵联想到更为恐怖的画面。
吞噬神智的虫群，非我族类的追杀，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再属于常人的范畴。
杜溪陵抿了抿唇：“原来如此。”
交谈之中，两人进入已经荒废的实验室之内，碎裂的玻璃和凝结的液体之上，古树的根茎无情地覆盖过一切，室内许多的记录全部都被破坏了，杜溪陵意识到她们不是第一个发现者。
或许在这之前，就有人前来这里——消灭所有的记录。
除了游荡在外围的这一只机械守卫。
“那么【标本】会是什么？艾莫都有编号，【标本】却只是标本。”杜溪陵问，她发现不远处的人站在众多复杂仪器前走了神，像是观察又像是思考。
“最强大的凶兽......或者最强大的混血，总而言之，应该是一种基因至高无上的存在，成为实验室的样本后，它或许用自己的血肉哺育了无数只混血的诞生。”
凌千秋顺着机械守卫的录像继续推测：“【标本】失去了力量，艾莫离开的时候却将它放了出来？”
“或者【标本】的力量爆发，艾莫是因为它而成功离开的。”杜溪陵也摸不准真正的情况。
尽管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室内的空气依旧是一片沉沉的死寂，这里从来没有风，更看不见真正的星空。对于凶兽来说，这些所有的束缚都不如高处的荒木菩提树来的沉重。
荒木城的护城古树之下形成了天然的囚笼，人们在战后兴奋地发现了这一点。无数精密的实验，危险又不被允许的尝试，在这里都是行得通的。
没有人会知道实验中真正的样品是什么东西。
历史中的“它”早就死亡了。
“艾莫毁去了我一直以来寻找的灵器，也就是你提交的所谓的流光镜，我相信你曾经意识到过不对劲的地方。”凌千秋忽然开口，“玉面琉璃镜的功能是再现回忆，并在这个基础上制造封闭的幻境。”
“这种灵器甚至可以越阶困住六阶御兽师，唯一的t缺漏是，它在一代代持有人的手中只剩下一块碎片，其威能也就大打折扣。”
“我一直在追寻能再现回忆的灵器，艾莫却不愿意这种东西流落出来，哪怕他自己暂时不需要。”
“荒原众之内，至少是荒木城内的部分混血，几乎全部都受过艾莫的庇护......混血共同的回忆中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了避免这种纰漏，所有接触到玉面琉璃镜的人都受到过他的追杀——包括鉴宝阁的人。”
在看似轻松的氛围中，杜溪陵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反常地解释了许多。
在压抑而黑暗的地底空间中，一路以来都是弯弯曲曲的小路和冰冷的机械守卫，似乎能散发出温暖的活人成了一种独特的慰藉。这也使得杜溪陵的心态莫名地放松，甚至对眼前人给予了超出限度的信任。
她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至于艾莫本人——”
“实验体出身似乎是他最大的痛点，这一点尚且有许多人不知情。”凌千秋垂着眼说，语气像是在撩拨着什么，尾音微微放轻，小钩子一样挠了挠地底之下，唯一一个能听到这句话的人，“你大可以报复他，对准他的命脉。毕竟......身为猎人时，行事不需要顾及太多。”
凌千秋说着，此时已经回到了实验室之前，向着地上彻底报废的机械守卫蹲下身，缓缓伸出手来，她的手此时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上面细细小小的疤痕在黑暗中并不显眼。
身为异类的命运，就是无论走到何处，“出身”的阴影永远近在咫尺地跟随，直到死亡之前都不会消失，像是永远不会停息的丧钟。
凌千秋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多余的羁绊对她而言是麻烦也是包袱，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拖累她，她一次次地提醒自己，母亲的心软才是带来悲剧的源头。
她不能再步母亲的后尘。
“一命偿一命，我不喜欢多折腾。”杜溪陵眨了眨眼，声音在黑暗中缓缓扩散开来，“他是疯，但我不想学着他的样子发疯。”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我先前有个姐姐，似乎也是混血的孩子，不过却从来没听说过她和这个组织有什么关联。”
徐明衣也是在这里出生的吗？杜溪陵心里闷闷的，似乎那次火海一直在她心中燃烧着，只是持续的时间太长，有时候她会忘记痛苦。
“......你家里的情况还挺丰富的。”凌千秋猛地摇摇头，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思路进入了死胡同，居然这样胡思乱想浪费时间。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尘，对地上蹲着的杜溪陵说：
“先出去再说，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了。”
杜溪陵心中猛地一凛，不是因为这一句话，而是因为高处传来的心跳声。
学院中有的老师喜欢念叨一句老话，地震是大地的心跳，我们所有人都是在大地的血肉上行走。
“轰——”
刹那间，地表崩裂，碎石飞扬。
脚下的岩石开始震动起来，像是一双大手在地底用力地开始撕扯着荒木菩提树的树根。
有人从高处跃下，陷落的碎石挡住了艰难躲远的乌金豹，地底空间骤然陷入黑暗中，像是有人猛地熄灭了灯。
“呖——”
姑获鸟的爆鸣声传来的一瞬间，一只手在幻境空间形成前锁定了这个方向，向着杜溪陵的心脏处而来。
“嘭！”
一只完全由特殊金属包裹的手穿透了杜溪陵的心脏，手臂贯入她的体内，接着从背后伸出完整锋利的五指。
杜溪陵在这一刹那看清楚了对方的眼睛，却猛地陷入了混乱之中。
居然是她？ ！
新鲜的血液味道在地底下蔓延开来，稍迟一步到来的是万千道斩击，凌千秋出手了。三个光球在她身边高速旋转，每一次呼吸后都是一百次旋转，此时此刻，凡是有人胆敢靠近，都会被瞬间斩杀成齑粉。
忽然出现在地底偷袭之人却忽然退却，她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虚影退向黑暗深处。
凌千秋却没再追击，反而一步向着杜溪陵的方向而去——
一只手稳稳托住杜溪陵的后背，凌千秋这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劲。
“嘶——”
杜溪陵虽然气息不稳，像是受了伤，但却不是致命伤。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障眼法。”杜溪陵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简短解释道，凌千秋却十分有兴致地望过来。
那只传说中的沼泽灵雀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悻悻蹲在杜溪陵的肩膀上，凌千秋却第一次意识到这只灵兽在方才的瞬间中起到的巨大作用。
在偷袭靠近的一瞬间，姑获鸟只有短暂的反应时间，而它将全部的力量交给直觉的判断，选择了用幻境扭曲视线，避开致命的伤口，而不是全力强化幻境空间的屏障。
对方眼中贯穿心脏的致命伤实际上也就只刮伤肩膀的皮肉而已。
乌金豹和太青羽蛇被瞬间收回符文空间之内，杜溪陵担忧它们被这些亡命之徒随手伤到。
“算我运气好。”杜溪陵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对方跑的很快，这一会儿几乎都感觉不到气息了，“要是这人是血肉之躯，恐怕在贯穿伤口的时候就能察觉不对劲。”
幸运的是，来人几乎是全身机械改造，在方才短暂的交锋中所暴露出来的全部皮肤上都覆盖着金属。
偏偏杜溪陵认得这双眼睛。
那是早就死在她面前的幽冥虎。
......
根系实验室的另一侧，荒木菩提树的树根上忽然有一道身影砸了上去。
幽冥已经完全染成了一个血人，在靠近的那一瞬间，她身中数百道斩击，要不是机械外壳的保护，她早就命丧黄泉了。
巨大的痛楚之下，幽冥有些迟钝的举起手来看，她原本的身体在那一次爆炸中几乎化为血肉，这具身体在奇特的力量下被重新聚拢，明明血肉深处的创伤尚且存在，但从外头看却像是完好的。
幽冥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会有同样拥有兽类体征的那么一群人存在。原来她可以生活在人群之中，不是异类也不是玩物，所有人都这么温暖，像是大家从来都生活在一起那样。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真实的星空。
因为爆炸中所受到的重伤，幽冥如果想要战斗，就必须穿上这一身机械的武装。薄薄的金属覆盖在她的身体上，内里流动的能量提供了更为强大的力量。
“艾莫说，我是荒原众的孩子，所有人都是彼此的血肉至亲......”
幽冥握起拳头来，没有人听到她的下半段话。
“荒原众给了我第二条命，但是在这之前有人曾经对我伸出过援手......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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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