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屋内一览无余, 窗户被推开,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镂空的缝隙洒进来,晦暗不明的屋内, 撒下一小片的银白色的光。
宋乘衣正坐在藤椅上,
她修长的双腿微微交叠伸长, 左手搭在窗沿, 手臂懒倦弯曲,掌心向下,垂在窗外, 头半倚在手臂上, 眼神望着窗外。
她的动作是罕见的随意慵懒。
从谢无筹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那系在左腕间的栀子花手链。
她似乎面色比平时更白了些,唇色也黯淡了些,有几卷黑发潮湿, 打着圈儿贴在颈侧。
【宿主你在想什么?】
无人知道的角落,宋乘衣神识中, 系统在时隔多日后,再次出现了。
宋乘衣在它出现在神识的那一刻, 就已经感受到来,因而并没有很惊讶。
她的眉眼不动,声音浅淡:【不要试图揣测我。】
系统被宿主拒绝了,也并不尴尬。
它继续道:【因为攻略好感度的提升,我的能量终于积攒了些, 现在能成功出现啦】
它的声音起伏,显得有些欢天喜地:
【恭喜宿主,今晚的好感度终于又提升了呢,这样下去成功指日可待了。】
宋乘衣却没什么外在情绪表现。
她动也没动, 只冷漠倦怠地搭着眼帘,神色无所波澜,那是一种有距离的冷漠。
系统不是人类,且宋乘衣的情绪内敛,导致它无法通过表情来准确地了解宿主的心情。
但生理现象是骗不了人的。
它能感受到宋乘衣的心率,那是十分正常的心跳频率,甚至在某些时刻,是微微偏低的。
这代表着宋乘衣并没有因为好感度的提升,而产生类似于高兴、激动、快乐的情绪,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
在它看来,好感度今晚已经提高到25,那是非常好的消息,之前的宿主们连接近谢无筹都难以完成,更不要说赢得好感度了。
宋乘衣做的非常好,这是很大的成功。
照着这样的速度下去,很快就能有完成任务了呢!
但它看宋乘衣却兴致缺缺,它实在费解。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你心情不好吗?】
宋乘衣觉得它实在聒噪的烦人,抬手按了按眉心,眉眼黑沉,而显得有些压抑,直接了当地问道:【你这时出来,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系统愣了一下,随后弱弱道:【没有】
【没有就闭嘴。】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与它唠家常,她只想自己静一静,冷静地思考一下。
宋乘衣冷漠、隐隐带着戾气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
系统能瞬间感受到方才还平稳着的心率微微上升,它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角,不再说话。
尽管宋乘衣没有直接表达她的心
情,但系统已经得到了答案——她的心情极差。
这个时候,它还是乖巧地做个吉祥物比较好。
它丝毫没有被宿主压制的不满,它在角落里,当个隐形人,但眼神却不时地朝宋乘衣移过去,试图想要更多地了解宿主。
宋乘衣的手指压在眉心,缓缓闭上了眼,眼睫下覆上层层阴影,仿佛是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
今晚发生的所有事瞬间在她的脑海中,一帧一帧的闪过,如同电影一般来回快速回放转换。
宋乘衣甚至可以记起来每一个细小的点。
她的指腹状似无意蹭过师尊的手腕,师尊那唇角笑起的弧度,或者是师尊收下她礼物时,那衣袖翻飞的瞬间,又或者是师尊说的每一句话的语气与动作……
明明师尊在离开之前,对她并没有产生任何好感度的提升,但分别后的的短短时间内,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了十一个点。
难道师尊是因为自己送礼物而好感度提升的吗?
不对!她从前不止一次地送过礼物,师尊从没在意过。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引诱小动作而吸引的吗?
不对,即使师尊在回去之后,细细的回味一遍,那这好感度也不应该上升地如此之快,之前练剑时,她状似不经意地贴过师尊的脖颈,那好感度也只来回波动了下,最终并没有丝毫地提升。
难道……
不对不对都不对!
宋乘衣思考了无数个可能,但那些可能性又一一被自己推翻了,她总觉得自己没有抓住最主要的点。
在最开始好感度上升时,是她为了灵危反抗了师尊,那时她以为是自己的反抗能提升好感度,但后来她又实验了几次,并没有产生同样的效果。
她找不到规律。
宋乘衣并没有因为师尊的好感度快速提升而欣喜,她感受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认为自己的思考角度出了问题。
如果她不能准确地了解师尊是因为什么而提升的好感度,那一切的一切好感度都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师尊可以毫无顾忌地给予,也可以冰冷无情地收回。
系统感受着宋乘衣的身体禁止不动,闭眼,仿佛只是在休憩。
除了淡淡的疲倦,看上去十分平静。
如果忽略她脖上隐隐浮动的青筋,如果忽略她骤然上升又平缓波动的心率,如果忽略她衣物下绷紧的肌肉线条,如果忽略她……
这种平静对她而言,只是一种假象。
系统因为离她这般的近,就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因而能直观地监测观察到宋乘衣,才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失控。
但换成别人,哪怕即使现在就站在宋乘衣面前,也不可能发现她的失态。
人的失控并不是很可怕。
失控是无能的另一种表现,是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不满又无可奈何。
但事事又怎么能尽在掌控之中,因而可以谅解。
但让人悚然的是:在失控的边缘间,硬生生地控制住情绪。
这种完全掌控自己的能力,代表着绝对的强势与下意识的自信。
这种人是危险的,也让人足够畏惧。
让人不禁想到,当这种冷静理智之人的平静表情下,暗潮汹涌、被深深压抑的怒火,在爆发出来的瞬间,是多么令人胆寒。
这让它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谢无筹。
不与这样的人为敌是一种幸运。
宋乘衣也许任务会失败,毕竟谢无筹的难度太高了,但它仍然很高兴宋乘衣能作为它的宿主。
宋乘衣的手抵在额间,柔软的衣袖滑落,堆积到她的手肘处,她的皮肤极白。
突然,系统看到了她的腕心处有一条漆黑的线。
在这雪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突兀,触目惊心。
这黑线颜色时浅时重,浅时会引于皮肉中,看不分明,仿佛那只是一条筋络。
但颜色重时,那便是黑到深沉发紫,如催命的毒蛇。
只在短短的十几秒中,这颜色就来回变化几次。
系统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魔魇带给宋乘衣的噬心折磨。
因为宋乘衣太过冷静,从而让它忘记了,宋乘衣也同时在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双倍折磨中。
系统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宋乘衣绝不会失败。
如果这是个赌注的话,它愿意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宋乘衣身上。
除了她,再也没有人能比她更有机会成功了。
镜外,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有些倦懒地休憩,随后又睁开了双眸。
宋乘衣的眼睛很漂亮。
谢无筹很喜欢。
谢无筹并没有美丑的概念。
皮囊是由血肉、骨头凝聚而成的,死后都会腐烂发臭,最终沦为黄土。
但谢无筹却极喜欢宋乘衣的眼睛。
这双眼眸不像平常女人那般是圆润的、无辜的、水润的,让人一眼看了就觉得绕指柔。
它能让人想到锋利的刀、让人想到沉静的海、也能让人想到旷野里的风。
瞳仁极其的黑,仿佛吸收了世间所有的黑,但又并不暗沉呆滞,而是有锋芒的神采,很亮让人几乎不能直视,是磅礴的生命力与永不屈服的高傲。
是她这张脸的点睛之笔,谢无筹一直这么认为。
这双眼是独一无二的。
谢无筹其实也没什么喜欢的概念,但他会做类比。
他喜欢苏梦妩,所以想要苏梦妩在他身边。
那同样的,他喜欢这双眼睛,也想要这双眼睛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有一天宋乘衣死后,他不会记得宋乘衣的脸,但会永远记得这双眼眸。
他会收下这双眼眸,将其永存在身边,永远保持着这样的神采。
他并没有思考过有人会与他争夺的可能性。
如果有,那杀了就是。
他喜欢苏梦妩,所以给苏梦妩选择爱人的权利,按理说也应该给它选择的权利。
但人跟物品怎么能相提并论。
苏梦妩是人,因而允许她有自己的想法。
但这双眼睛是物,物没有思想,他必须独占,怎么能拱手让人。
他认为这并不矛盾。
随后,谢无筹看到宋乘衣沉静了很长时间的身体,终于慢慢开始动作了。
她慢慢直起了身子,收回了搭在窗外的手,端正地放置在膝盖上。
她的衣领总是一丝不苟地扣上里面的暗扣,腰背挺拔,眼眸低垂,视线落在膝盖上,那儿放置着一个东西。
在收下了那倦怠的模样后,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理智、克制、稳重。
她的全身毫无破绽与瑕疵,完美到几乎有一种麻木或不正常。
谢无筹这才看见宋乘衣的左手上,原来一直握着个东西。
先前,她的手指垂落在窗外,隐入了黑暗中,因而谢无筹并没有看见这东西。
他将手中的镜子拿的更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东西。
那是……
谢无筹的指尖触在镜面上,细致缓慢,仿佛要透过水月镜一寸一寸地触摸到那东西,视线凝在那镜面上。
水面镜显现出淡淡的波纹,那画面中的人物也微微闪动,看不真切,
他看着宋乘衣划开一道火折子,暖黄的火照亮了宋乘衣脸。
她盯着这火苗瞬间,视线沉静。
窗外的风吹过,火苗忽闪,照着她的脸些许晦涩难明。
在火苗快要熄灭时,宋乘衣伸出了右手。
但她并没有去给这火苗护住风,而是将食指对准了这火。
她停顿地些许久,谢无筹几乎以为宋乘衣想要将食指伸入这火苗中。
但她没有,在火即将烧灼到手的瞬间移开了。
转而从膝盖处捞起了那长长的物品,放置到火光上。
不消片刻,丝丝缕缕青白的烟便腾空飘起。
烟慢慢弥散在空中,也模糊了宋乘衣的脸。
谢无筹虽然不在现场,但几乎可以想象那烟的味道。
刺烈的、辛辣的、廉价的、晕眩的。
而最主要的是有害的。
就像有人喜欢喝烈酒一般,酒能麻痹人的神经,让人进入到一个快乐的境界,但对身体又有害,会产生例如酒疯、难受、晕眩等的后遗症。
这烟也是如此。
谢无筹曾看很多凡人喜欢抽烟袋,他们会猛的吸一口,眼眸眯起,眼眸溃散失神,进入一种飘飘然的境界,带给人刺激,人会兴奋,消散一切痛苦,但醒后是无尽空虚。
因而容易上瘾,对这种快乐上瘾,对这种轻易廉价得来的刺激上瘾。
抽的越多,越难以戒掉,最终日渐消瘦,对身体损害极大。
宋乘衣也知道这一点,她并没有去抽。
她只是将这燃烧着的烟放在膝盖上,手平放在身前。
头微仰,这让她的下颚线更加清晰分明,她的眼眸并没有闭起,而是睁着的。
从谢无筹的角度去看,他看到了宋乘衣的视线,
视线从上而下,没有半分被这烟雾刺激下的沉迷之色,反而是清醒的、睥睨着。
仿若这是属于她的试炼。
甚至让谢无筹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青白的烟火并不像有毒物,而是他每次焚香,那清冷洁净的神檀香。
带着一种圣洁。
谢无筹眼神淡漠,但喉结不可控制地上下滚动,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谢无筹觉得那瞬间,是极致的漂亮,让他不禁想要让她露出更多这样的神态。
这是快要被毁灭的美丽。
他眯了眯眼,心中产生了遗憾,又带着万般的恶意。
他永远无法克制这种感觉。
他很想让宋乘衣不要那么克制,去抽一口,想看那禁欲的脸上呈现出来的艳丽与沉迷。
这种强烈的反差,产生了一种亵渎欲。
他的手部攥紧,克制着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