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当路边残破的标石出现233字样时,代表我们已经出了槐城界,沿省道向北再开六十公里可达杨城市区。中午时分,车队休息,一人发了一小袋碎成渣的饼干或是压成泥的小面包,凑合垫垫肚子,有的男人甚至都没有吃。净水仅有三桶,分到的一点也只够润润嗓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离杨城越近路况越差,尸体越多的情况还是让我沉了半颗心。这里也遭到了轰炸,城里的物资还好找吗?
吃完东西余中简又召集众人开了个小会,预测杨城市内已被破坏,我们必须趁着太阳没下山,尽快进城展开搜索。重点是粮食,其次是油料,工具或者能使用的车辆。轰炸后丧尸虽然大批量减少,但队员们不能掉以轻心,携带武器保持警惕。
下午一点左右,车队被环城路上巨大的石头,坑洞挡住了去路。几支小队就此出发,徒步入城,而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就留在原地清理路面。
我不愿窝在车上,单腿蹦哒着跟大家一起捡石头填坑。唐大爷看见了很不满:“你这样跳,腿再一个月也好不了。”
“没事,动动更健康,我都不疼了。”
唐大爷斜眼:“不疼你跑两步?我告诉你不要小看股骨骨裂,恢复不好很有可能影响你今后正常走路。”
“咋影响,会瘸?”
“嗯,不听我的你就继续蹦啊。”
我妈满手石灰,用腕子擦着汗过来了:“赶快给我上车躺着去,本来找对象就难,这要是瘸了更完蛋。”
什么时候她都能想到找对象的事儿,我也是服了。
唐大爷嘬着牙花子感叹:“齐大夫也算是女中豪杰了,胆识气度远胜一般姑娘啊,可惜我家孙子太小了点,不然给我当个孙媳妇也是不错的。”
我妈往他跟前凑:“孙子都扯上了,你这一点也不诚心,哎老唐,我听说你还有个小儿子今年三十出头没结婚哪?”
唐大爷一脸焦心:“在澳大利亚呢,回也回不来,通信也断了,都不知那边情况咋样。”
我妈赶忙点点我,眉飞色舞:“澳大利亚,你老姨就在澳大利亚呢,你要是......可不就能见着她了吗?”
我无语又无奈:“妈,您中午都没吃东西,不饿吗?”
“不饿,省给你了,你有伤多吃一点。”她随意答我一句,热切地看着唐大爷,“你家那小儿子哪个大学毕业的......”
唐大爷乐呵呵地:“我也不饿,给我孙子吃了,长身体的孩子,得多吃。”
两人继续讨论起小儿子的话题,我安静爬回后备箱,双臂垫着后脑看着车顶,看着看着就无声地笑起来。这么达观坚强,拿困境当一乐儿,心中还充满了期待与爱的妈妈和大爷,凭啥在末日活不下去?如马莉所言,学本事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我得守护他们,谁不让他们活,我就不让谁活,没毛病。
搜索进行了七个小时,男士们靠着两条腿在废墟里跋涉,靠着两只手在石堆里翻刨,夜幕低垂时,几个小队回到环城路来,或多或少都有收获。有人找到了方便面,有人找到了糖果,有人找到了矿泉水,还有人搬回了包装破损的大米。周易小队不知在哪儿挖出了成捆的女士服装,小黑小队则搞到了些能用的五金工具。
其中各类食物的数量虽不至于让人放开肚皮,但省一省撑到枫城应该不是问题。
俘虏小队头一次放出去自由活动,一个不少地回来了,还弄了几包药品来邀功。唐大爷看了看便道:“都是兽药,催产下奶洗皮肤病的,没啥用。”几人的表情顿时晴转多云。
三队迟迟不归,我等得有些着急。车队里只开了一辆车的大灯,用以照明,有人窝车里,有人站车外,野风四面八方呼呼刮着,十米外的世界一片黑暗。晚上温度降得极快,普通大卡上没有顶篷,几十口子不能就挤在上面生冻,即使不再赶路也需要分配车辆给众人轮流休息过夜。可余中简还没带人回来,不知他跑去了哪里。
韩波在驾驶座上翻来翻去,工具箱扶手箱挨个倒腾,一无所获后哀叫一声:“长夜漫漫,没有烟抽真是要急死我了。”
“你心思尽不放正道上,都快八点了小余还没回来,要不要带人去找找?”我开着车门往岔路张望。
“担心谁都不用担心他,三队个个精英,丧尸匪徒遇到他们只有团灭的份。”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今晚过夜的问题,咱们冻一夜没关系,老人孩子咋办?我腿不好,小余还没回,要不然你去安排一下。”
韩波耍赖:“我不会安排......”
“小余回来了。”岔路口的朦朦夜雾中走出几个人来,领头的正是余中简,我心里一松,刚想让韩波去叫他过来商量一下,就见那方回来的不光是三队队员,后头还跟着一串陌生人,有男有女。
余中简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香烟,叼在嘴上吞云吐雾,还丢给韩波一支,喜得韩波差点叫爷爷。他单手架着车门,对着那群人中领头的扬扬下巴:“来,给你介绍一下槐城团队的负责人,齐爱风。这位是杨城幸存者,傅华傅先生,他知道我们要进京,打算带着他的十三个人一道去。”
让他去搜物资,他搜回一帮幸存者来!虽然我早上才得他教导要学会用一份食物换回一堆食物的道理,可我们现如今穷得吃饼干渣面包屑,哪里有能力接纳杨城人?又多十四张嘴,今天兄弟们辛苦一天找来的食物还怎么撑到省城?
“齐小姐。”傅华对我伸出了手,他四十岁左右年纪,方脸大眼三七头,夜色中看来倒是挺精神。
我犹豫地回握:“傅先生你好,你们十四个人能在轰炸中顽强生存下来,不容易啊。”
傅华深深叹息:“唉,侥幸活命,我们原本有六十五个人。”
太悲伤了,一下死了一多半,比起杨城同胞,我们一百多人简直就是奇迹般的存在。可是悲伤归悲伤,想跟着队伍一起走也不是不行,吃饭问题我无能无力。
“呃...向死难者表示哀悼,不过傅先生,我们的团队也刚从轰炸区逃出来,上京要走很长的路,我十分欢迎你们加入,但是车辆和食物恐怕......”
“粮食我有。”傅华干脆道:“余先生说你们打算去首都讨个公道,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在杨城死守大半年,没有等来救援却等来了轰炸,我的亲兄弟死了,我的老父亲也死了,我的这些朋友都在轰炸里失去了亲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京算我们一份,这几个月囤的粮就算我们交了投名状了!”
几个月囤的粮,听起来就很厚实的感觉。我肩膀一提,马上精神了:“对对对,一定要讨公道,投名状就算了,咱们都是同胞,合该团结一心的,你们的粮...在哪儿呢?”
“在驻地,人手不够,车子又开不进去,余先生说明天带人去搬。”
十四个人加上三队九个人都搬不了,那得有多少粮啊?我情绪高涨起来,热烈地向他身后的人打招呼表达欢迎之情,催着韩波去给杨城兄弟腾出个车子先休息。
待人都走了,我做贼似地拉着余中简:“他们有多少粮?”
“目测有两吨。”
往后一靠,我长长舒了口气。余中简说的对,以前可不就是物资极大丰富吗?咱国又是农业大国,粮食储备世界第一,哪个城市没有百儿八千吨的粮储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勇敢的幸存者不愁没粮吃,我们这一路也不愁找不到物资,前提是没被那倒霉催的轰炸机炸到地底下去。
听余中简介绍我才知道,傅华这一拨人原本驻扎在杨城的一个电子产业园,一应物资均存放在地下车库里,轰炸炸死了人,炸塌了楼,地下车库却幸运躲过侵袭,如果没有遇到进城的小队,他们原本是打算去省会打听打听轰炸原因的。可是当听完了我们对轰炸的猜测和想法后,委屈和愤恨再也按捺不住了。首脑的脑子是被粑粑糊上了吗?亲人死得多冤啊,不替他们讨回公道还算人?
我啧啧赞叹:“傅先生也是血性汉子,宁可拼着死,不肯苟着活,说干就干,我就佩服这样人。”
余中简毫不留情戳破我的彩虹屁:“你对他评价这么高,主要是看他手里有粮。”
我白他一眼:“还好意思说,人家小队都找了物资回来,哪怕一根线一颗糖呢,你就是空手主义!”
“我找回了两吨。”
“还有十四张嘴!”
他哼笑:“如果到下个城市还有递投名状的,你接不接?”
我单手托腮,作思考状:“我去上访又不是造反,要那么多人干吗?首先要看他上京的目的,在轰炸中损失惨重想报仇的优先,那种让我们当保镖护送去投奔首都基地的我才不接;其次,得看他的投名状够不够分量,分量超重的,保镖也不是不能当。”
余中简耸耸肩膀:“你倒是唯利是图得很坦荡。”
我不在乎地甩甩头,探出身子朝后边看:“哎,高晨呢?你去帮我喊他一下。”
“喊他干吗?”
“我找他有事。”
“什么事?”
“与你何干?我们俩的私事你别东打听西打听的,我都没过问你私事呢。”
“你想问什么可以问啊。”
我撇着嘴笑:“真的吗?那你先告诉我你欣赏的女孩儿是谁,再跟我说说你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
余中简应该是从傅先生那里搞到了烟,仿佛要把这两天没抽上的抽个够本,一支接着一支,只是他站在车门的另一面,胳膊又始终架在车窗上,烟随风飘,没有熏到我。听到我的话,他扭头看向漆黑的城市,淡淡道:两个只能回答一个,你选。 ”
喜欢一个人的蛛丝马迹是藏不住的,他欣赏的女孩子肯定在这个团队里,只要我日常留意细心观察,总有一天能看破马脚。一个大好的了解其人私事的机会,我怎么能浪费在这上面呢?
“选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长夜漫漫天寒地冻,听听隐私燃烧一下八卦魂也很不错。
“我是靠吃饭成长的。”他说,“说完了。”
我八卦魂没燃烧起来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愤慨道:“你这就是忽悠我,经历你听不懂?我说的是成长经历。”
“两天以前的我记不得了,昨天经历的是饼干,今天也是。”
“呸!”
第二天男士们在傅先生的带领下,再次返回市区搬粮。但是纯靠人工无法搬空两吨,于是余中简把大卡车开进去,前方安排人一路清理车道,到完成转运工作返回营地,我们又在杨城滞留了大半天。
半下午时分,车队终于重新启程上路,顺233继续向北。原本坐空车斗的人现在坐到了粮食包上,虽然还没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但一个个郁色顿消,兴高采烈聊起天来。
人数增加,座位拥挤,我们在路上捡车,在所有的村庄和乡镇停留,搜资,找水源,以及用村民家的灶具烧火吃饭。行进速度不快,但积累越来越多,快拐上去枫城的路时已经拥有了很多被褥,很多夏冬两季的衣服,鞋子,生活用品。车子增加到二十四辆,沿途所有或简陋或偏僻的加油站都被我们洗劫一空。
一路行来,基础道路没有毁坏,丧尸常在左右,轰炸显然只针对城市。但有些大型村庄附近仍有尸群活动,高速上仍堵着大量丧尸,假以时日,它们还是会汇聚成潮,向着某一个有活人的地方疯涌而去。
有本事就把全国各地的幸存者都炸死,只留那些坐井观天顾头不顾腚的家伙,就看尸潮治不治你们就完了。
说到尸潮,它们应该是正从东路朝枫城涌去,按照时间推算,没那么快到达。如果首脑人物提前一步侦测到它们的存在,最好的结果是尸潮在半路就被炸灭了,枫城逃过两劫安然无恙;最坏的结果是……
不愿去想最坏结果,可是它很快就呈现在我眼前。
七天后,车队到达省会。这个印象中专吸省内城市的血,有啥好东西好项目都往自己篮子扒拉,建设成果翻天覆地日新月异,居民排外又自视甚高的洋气城市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
头顶上的天是晴朗的,天空湛蓝白云孤飞,阳光普照大地万物,公路上亮晶晶的,似有千万颗宝石嵌在柏油中闪光。因为无人说话,四下里安静极了,如果不看向一公里外的腾腾火光和滚滚黑烟的话,会让人错觉自己只是一个远离喧嚣在旷野小憩的旅人。
余中简站在卡车顶部使用望远镜,不多时下来跟我们道:“省会被轰炸的情况比槐城和杨城还要严重,怀疑他们使用了集束炸弹和□□,显然是发现这里丧尸更多,清理需要更彻底。市区已经废了,我们在周边做简单搜索就出发上路,不要浪费时间。”
高晨上前一步:“或许还有幸存者,要不我带着小张进城搜寻一下?”
余中简严肃道:“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大火在多处剧燃,温度极高,很多没有被炸塌的建筑物将会陆续倒塌,我们没有防护设备,贸然进城非常危险。”
张炎黄愁眉锁眼:“小刘不知还活着没,那时候我要是把他留下就好了。”
高晨沉声:“如果还有幸存者,我们就是他们的唯一希望。”
余中简还是摇头:“不要忘了,我们也是幸存者,救援能力达不到可以深入危险地区的标准,别做无谓牺牲,我不会同意的。”
韩波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烟尘遮天蔽日,恨恨踢了轮胎一脚:“那帮所谓领导人是疯了吗?省会也说炸就炸,把全国都轰成废墟夷为平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余中简道:“这说明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消灭丧尸病毒的办法,而且首都一定也受到过致命威胁,领导觉得是该做出壮士断腕的时候了。”
“我们就是那只腕。”
余中简讥讽一笑:“可能在他们眼里,我们连腕也算不上,只是一根汗毛吧。”
高晨最终没能说动余中简,遗憾地跟队去进行周边搜索任务了。我看着他与小张那种发自内心的痛心焦虑,想开口支持他但还是忍住了。余中简是正确的,枫城市内此时就像一个大火炉,别救不到人再把自己搭进去。
可是我不忍心见他失望,琢磨半晌琢磨出个主意,去跟余中简一说,他很不耐烦地说:“随便你。”
于是我让人把车队尽量往市区移动,一直开到无法再深入的地段。给所有留守人员开了个小会做了下简单培训,然后就指挥人员齐声放开了喉咙。
“幸存者!北迎宾大道等你两小时!过时不候!”
中老年男性嗓音醇厚饱满,中老年女性高亢尖利,姑娘们清脆,少年们沙嘎,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在除了些微火焰噼啪声之外称得上死寂安静的环境中,确定能够传出很远很远。
在我们拼尽力气喊了十几声之后,远处的几支外勤小队也加入了声援行列,漫无目的地搜索,漫无目的地喊。东,西,南等更远处的城区听不到的话,我们也无能为力,尽人事而已。
齐声喊变成小组接力喊,小组接力喊又变成个人接力喊,幸存者没反应,短命丧尸倒是喊来好几只。两小时后,大家的嗓子哑了,外勤队返回了,余中简通知即刻出发。
高晨特意跑来感谢了我的变向支持,表示从理智出发,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只希望刘思诚小战友机灵点,早已逃出枫城。
我略感畅慰,自从槐城被轰炸以来,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好,每每见到总是一副郁结不解,在思考难事的模样。近日事多,没心思去套近乎,今天能看到他一个笑脸,我的心情也好多了。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高晨攀上了军卡驾驶座,正往里坐时,侧裤兜忽然蹭落了个什么东西,身后的张炎黄立刻叫起来:“连长,你老婆的信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