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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乙女游戏还是生活职业模拟器? 第261章 束为一线

作者:鲿鲿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1.11 MB · 上传时间:2026-04-14

第261章 束为一线

  新纪五三五年, 二月。

  “西奥多尔审判官……不,现在该称呼你为西奥多尔先生,感谢你一直以来的付出。”神职人员看着眼前高大的男青年, 观察着他严肃的神情稍有一丝缓和, 暗暗松了口气。

  这名生涯波折不断的男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喜与悲,只是朝这位交接的神职者告别, 也看向同在一室见证的玛格丽特, 说道:“再会。”

  “愿主祝福你,西奥多尔。”

  德曼托在往修道院外走,他很少会有从这里两手空空离开的时刻,很多时候都是带着教会派发的补给……这次说不定可能会是最后一次到这里了,他想。

  穿过春雪初融的庭院时,他后退半步, 让面前两位结伴而行的修女先过。

  “愿主保佑你。”“谢谢。”这两名神职者是长者与年轻人的组合, 道谢的时机却是一样的默契。

  他沉默地点头回应,停在原地垂眸避让,视线却突然在扫过一棵带有槲寄生的青松上一顿,连刚才两名神职者离开了至少有数十秒都没反应过来。

  ……别看了, 该走了。

  继续迈开腿, 他走向下山的阶梯。

  去年时, 镇议会与教会一同为镇上及修道院山路的范围翻修了新的道路。

  这些由当地居民定时自发维护的石砖总是保持着相对完好的状态,和以前的泥地比, 行走在这些整齐的石砖路上时心情总是会神奇地愉快不少。刚修好时,镇上的小孩连去田野树林玩的都少了。

  可惜今日的天空是一片稀薄的灰, 德曼托刚走入小镇大道,细密的春雨便悄然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看着孩子们冲到树下躲雨,又看到街道上的商贩急匆匆地撑开防雨的帆布, 不料摊位旧化的木板松动,商品滚了一地。

  这很常见,德曼托脚拐了个弯,随手捡起滚落到周身的商品,帮忙重新摆回摊位上。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商贩心疼地擦净这些沾了水的货物包装,一抬眼,似乎是被面前好心帮忙的高大青年吓了一跳,定定地看着他。

  德曼托没说什么,静默地任对方打量了半秒,转身离去。

  但才迈出没几步,身后响起的是摊贩惊喜的声音:“是你呀年轻人,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你是……”德曼托转过身,花了好几秒才从记忆中想起了对方,眼眸半垂,“我在这里买过不少打理头发的用具。”

  商贩见到过往的熟客,开心盖过了刚才的意外带来的悲伤:“哎呀,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呀年轻人,我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了呢。”

  “……是准备搬走了。”德曼托愣了下,如实回答。

  “这样吗?”商贩一听,再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没有选择继续深入聊下去,而是翻找着摊上的商品。

  “稍等我一下,年轻人。”

  不一会,她便挑出了好几条朴素又耐用的细绳段,有黑色的有浅麻色的。她直接递给德曼托:“来,年轻人,不要客气,这不值多少钱,你肯定能用得上的。”

  只要是有扎头发习惯的人都知道,头绳这东西是快消品,弄不见的速度比用到破损的速度快多了。

  “我这些年在银松镇住久了,才知道了你的传闻,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不得了,居然能做那么多大事,银松镇肯定是因为有你们才会变得像如今这样好。”商贩称赞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冒,“不过出去闯闯也好,总有更多的可能,愿主祝福你!”

  “……多谢。”

  德曼托收好意外得来的礼物,放入外套的衣兜中,继续在细雨中走向小镇出口。

  春天的雨带着勃发的朝气,他稍稍侧身,以最小幅度躲开了街道上连续不断驶入大道的马车。

  其中一辆停靠在临近小镇入口的旅馆前,立刻有佣工上前接应卸货。

  德曼托和往来的观光客一般,绕着她们走进了旅馆大门。

  “欢迎光临……是你啊,德曼托先生。”维奥兰看到来客,刚放下的账单又拿起,继续查阅。

  德曼托点点头,站在大门边上,静静地等待这位岑玖的熟人,等她阶段性忙完手上的工作。

  维奥兰扫他一眼,礼貌又熟练地劝退他:“抱歉,克莱门女士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她不会再想和你谈有关阿玖的事,如果你还是为这件事来的话,那么请回吧。”

  自阿玖的信从三年前中断,她的丈夫……也就是面前这位高大的青年,每次来镇上拿补给时总要来这里过问阿玖的消息。

  好友突然失去消息,要不是克莱门的话值得信任,她这个做朋友的是要试着委托佣兵去新大陆寻找阿玖了。

  “不,我是想麻烦你代寄信件的。”

  他掏出好几份皱巴巴的信与相应的钱币,维奥兰接过一看,上面的收信地址各有不同,有自己也熟悉的、已经搬去帕里斯居住的拉图尔一家地址、也有从三年前已停止来信的弯月城地址……还有首都的圣雷维尔皇家修道院。

  “我的工作职责已完成,之后打算乘船前往伊尔索拉多。”凝结的水珠从发梢滑落,德曼托察觉到自己并不适合在此处久留,转身离开。

  “麻烦也替我告知克莱门女士,我要去找阿玖了。”

  *

  “信?”

  薇佩尔从渡鸦口中取走信件,吃了一股这肥鸟飞走的灰尘尾气后,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扫了一眼信封,它便知这又是根本不需要回信的单方面通知。

  它动作缓慢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读完却令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是它雇去寻找岑玖踪迹的佣兵发来的消息汇报,而是西奥多尔这家伙终于表示要去新大陆了。

  说来那些领了钱的佣兵也总是爱传错误消息,老说什么有个奇怪的家伙自称是阿玖的追随者,搞得有关她的消息被混淆了不少,几乎没几条有用的。

  “哈……无聊,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手中信纸被揉成一团,划过一片杂乱的瓶罐,薇佩尔随手将其丢入了壁炉中,紧盯着纸团燃为一堆无用的灰烬,如它日渐失望麻木的内心。

  不可信,就和那个女巫口中的预言一样不可信。

  克莱门到底有什么可以证明她的预知是一定准确的?据自己所知,她对外一直更出名的是炼金能力吧?

  它会靠自己累积下的能力去找到阿玖,再完善身上需要冬蛰的缺点,这样以后就能全年不断地陪在阿玖身边,去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哪怕这会折损它的寿命。

  摇晃试管,瓶中深色液体即将见空,薇佩尔不耐地“啧”了一声,随后不情不愿地卷起衣袖,露出带着数道浅粉划痕的手腕。

  熟练地绑好布条固定,它精准找到两条划痕之间未开刀过的皮肤,黑色的甲片利落一划,血液汩汩流入备好的玻璃器皿中。

  这个实验的素材需要从自己的身上取,才能获得精准的测试效果。

  接着是枯燥重复的实验与数据记录,它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试剂变化,唯恐错过任何一个能找到突破口的变化。

  但,有什么不属于此间的存在降临了——

  它缓慢地仰起头,似乎存在无法观测的庞然大物正压在上方那般。

  ……

  新纪五三五年,四月。

  走出船舱的那一刻,德曼托便立刻确认了一件事:传闻中这里一年降雨时间不到十天的传闻是真的。

  和圣雷维尔的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的空气干燥吸入一口就像是要刮伤口舌。

  这是一片神奇的干燥沃土。

  和四周初到新大陆的乘客一般,他抿紧嘴唇,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皱着一张脸来到了新帕查坎联邦的海关检查处。

  他缀在有如肠子般弯曲折叠队尾,手一直掐紧外衣兜中交叠的柔软纸张。

  “这位、这位先生,麻烦请出来,配合一下我们的检查。”

  很幸运的,德曼托不用排这个长队,巡查的守卫语气戒备用带有口音的艾尔通用语叫住了他,希望他出来做个惯例的抽查。

  身型高大、脸带伤疤、止不住的冰冷气场……守卫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个周围空出一片距离的男青年,并与同伴行了个“见机行事”的眼色。

  与守卫对视了一眼,确认对方是在指自己,这名可疑的男青年便同样用艾尔语回应:“好的。”

  出乎守卫意料,他相当地配合检查,手中箱子装的是常见日用品,比如布料、梳洗工具、种子等相当朴素的东西,证件也没有可疑之处,甚至还有三大正教之一的戳记,代表其曾在教会担任过职务。

  不过心眼还是要留的,他这个外貌……在城内活动时肯定会有同僚多加注意。

  “欢迎来到金瓯城。”检查完毕,守卫点头,示意他立刻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但对方却没有动,而是向这边靠近了半步,向守卫们表示:“抱歉,我在找我的家人,请问你对这个画像上的人有什么印象吗?”

  *

  “大叔,就是这里了!”

  带路的几个小孩穿戴着部落特有的兽骨饰品,跑在前头叮当响,用熟练的艾尔语指着前方笑哈哈:“这个小花咪咪面包房——!!我们见过以前挂在店里的超大画像,上面的小花咪咪妈妈长得和你那张画里的姐姐特别像!”

  “嗯,谢谢你们。”看着这些孩子闪闪发亮的眼神,德曼托按照约定好的那样,给出合适的酬金。

  不多,恰好允许她们每个孩子去买能吃一周的零食份量。

  虽然海关的守卫没有提供有效的帮助,毕竟她们都是一年前殖民地战争后才来到的金瓯城,没有见过阿玖的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要灰心,你还有很多渠道能去问——他那时这样给自己打气。

  也许是运气终于好了一回,一出海关,德曼托就遇到了一群因好奇悄悄跟在身后的孩子,并在一番备受注目的交谈下得知了这个地点的存在。

  “小花咪咪面包房!!!”

  和第一眼见到阿玖的画像时那样,这些孩子一收到助人为乐的报酬,对视一眼便大笑着喊出这个可爱得有点直白的名字,先德曼托一步从她们刚指出的店面入口鱼贯而入。

  ……看来这些孩子本来就想来这里买面包。

  德曼托脚步轻快了些,他在外面观察了一眼这个店铺附带的院落,他的身高可以轻易透过栅栏看清里面的植物分布,才踏入了那个充斥着笑声与食物香气的店铺中。

  “欢迎。”这个高挑健壮的店员正全神贯注地用酱汁给孩子们画图案,看形状……是一只拥有斑点的猫?

  “就要这个小花面包,谢谢你查罗!”

  孩子们人手一个画着酱汁图案的面包,欢快地退避到一边,给后来的老主顾德曼托让路。

  大概是敏锐感知到这个大人有点不爱开口说话的特性,其中一个孩子亲切地开口提醒店员:“喔,查罗,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大叔要找人,是我们给他指了这里的路。”

  “找人……?”查罗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男青年,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疑惑地开口,“客人,您是要找什么人吗?”

  他再次展开那张被反复折叠又打开,变得过于熟软的纸张——

  黑白的炭笔精准勾勒出画中人柔顺的眉眼,即使她的发型与衣着不是查罗所熟知的,但她还是可以一眼认出记忆中这个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人。

  “她叫玖,你认识她吗?”

  ……

  转眼间便到了夜晚,灯火有若呼吸般于城中亮起,查罗与佣工一同清洗完店内卫生,那扇已挂上“歇业”门牌的店门忽被敲响。

  查罗不用询问确认,就知道外面敲门的是谁:“是贝拉她们,你先回去吧,没什么要忙的,今天又有新船只靠岸,早点忙完早点回去。”

  “好的,店长再见。”佣工一听,摘下围裙与布帽挂好,离开的同时顺便为意外来客开门。

  外面果然是熟悉的面孔,前方的金发骑士向帮工点头,使得帮工红着脸小跑出去。

  她身边身高稍矮的女性不耐烦地推门进去,随手拉了一把这个不保持好威严的骑士:“莱昂诺尔,别这样对她,你明知道她每次都会不好意思。”

  莱利摇头,走慢一步伸手体贴地关好店门,微笑解释:“保持亲和对我而言也是必要的,不能特殊对待我们的居民。”

  所以骑士选择了平等对待这里的每一个人,心怀不轨的犯罪者除外。

  贝拉,也是现役的议会议员白了这个民心所向的骑士一眼,快步走到查罗身边帮她放好托盘,一边问朋友:“那个来找阿玖的男人呢?”

  “他说要去白岩镇。”查罗赶紧解释,“我只告诉他阿玖已经三年没出现过的事,结果他就说‘谢谢你,我明白了,请问原本奥尔特加的领地怎么走?’。”

  她可不是什么大漏勺,怎么会真透露阿玖的信息给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她耸肩摊手:“我和他说了白岩镇,然后他还问了有什么能马上出发的交通方式,我就给他指了城东的商队。”

  “去白岩镇的商队可不少,”莱利抬起手帮忙熄灭顶上吊灯,盔甲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我猜这位急得不行的关系者应该已经坐上商队的篷车了,要现在赶去吗?”

  贝拉点亮查罗回家时使用的油灯,摇头道:“没什么必要,等过几天周日再去也不迟,要是真是阿玖的家人,镇上那几个自然会有所反应。”

  “好了好了,快走吧,小花咪咪面包房要关店了。”查罗给这两个不请自来的朋友各塞了一个特意留下的包子,算是给她们的慰问品。

  啃着口里的特色面包,莱利含糊道:“嗯,对,如果那家伙知道阿玖的准确住址,那小花肯定是会出现的,它可不止是小花咪咪面包房的守护神——”

  “这个面包房的名字不适合从你嘴里说出来。”贝拉看着莱利,感到一阵恶寒。

  “……这不是那孩子加上伊拉睿祭司一起拉票选的名字吗?人人都可以喊。”

  是的,这个面包房的正式名字与阿玖无关,虽然以贝拉对她的了解,这大概率会是她会选择的风格就是了。

  贝拉咬了一口手中特色包点,这是阿玖带来的配方,每次吃到总会想起与她在一起的画面。

  她要是看到帕查坎如今的样子会原谅自己,然后夸她一句吗?

  三人走出店门,吹着秋冬微凉的寒风,贝拉不知为何想抬头仰望城市上方的星空。

  繁星组成河流,恒定的光芒中似在缓慢流动。

  据观测者那些家伙总爱说的话,世界上的人看的都是同一片相连的星空,那阿玖呢?

  阿玖,你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找不到你真正的踪迹?

  她不断在心中反刍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真的如伊拉睿祭司所言那般……在某处好好地生活着吗?

  *

  *

  *

  他咽下口中苦涩又带着独特甜味的点心,这是那间“小花咪咪面包房”售卖的贵价商品之一。

  叫什么、奶油巧克力面包?

  这确实是阿玖可能会想出来的菜谱,他早已在数年前品尝过其中的一份原料了,就算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的心中已对查罗的说法信了八成。

  和失去联络的时间差不多,她消失在众人面前已有三年。

  那个面包房与阿玖的关系匪浅,她在这附近活动过这件事是不会错的,白岩镇上肯定有她的踪迹。

  他蜷缩在这个堆满货物的篷车一角,安静得不似活人,像一尊被当做货物的雕像,吓到了半夜停泊休息时检查货物的商队护卫。

  但守卫也没办法,谁让这位乘客给的钱多,非不坐明天去白岩镇港口的船,硬是从商队里买了一个临时座位,就因为车队是要立刻出发的。

  平安无事度过一夜,清晨时分,商队准时抵达白岩镇。

  “嘿,客人,到地方了。”守卫在小镇广场卸货时,不忘提醒篷车中的奇怪客人。

  点头致谢,德曼托动作有些僵硬地走下车,手里不忘拎着那个一看就是外乡人才拿的行李箱。

  小镇广场上的晨间市集正在成型,嘈杂人声和毛茸茸驮兽新奇的“嗯嗯”声混在一起,新鲜的海产与色彩鲜艳的特色织物等食材日用品一一具有,伊尔索拉多的原住民就占了摊主的大半部分。

  德曼托站在原地,看了一圈这个风景陌生的繁荣小镇,目光落在远处山坡上的教堂建筑,但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这里聚集人头最多的酒馆。

  如果这里问不出线索,他还可以去寻求教会的帮助。

  拎着行李箱小心避让道路两旁栽种的带刺植物,高大的青年穿过这些互相打招呼的居民,挤进了这间生意兴旺的酒馆。

  不过也算不上挤,德曼托还是那个老样子,一靠近这种人群,身边的人类真空带就又显现了。不用等他主动开口询问,柜台前就有好事者投来好奇的目光,光明正大地一键查询户口:“唉?你是刚来白岩镇的吗?从哪来的啊,我好像没在码头见到你。”

  “坐车来的。”德曼托目光游移,看向店内挂着的菜单。

  查户口仍在继续:“嗯嗯,听你口音,你不是艾尔人?”说完,她被身边坐着的女性轻拍了下肩膀,德曼托听到她小声地求饶:“朱亚……我这不是好奇吗?”

  “行了行了,我看见了,他是跟着阿普那个车队来的,米内拉你能不能别一有生人来就这样问,吓跑了怎么办?”立马有熟客解围,“别紧张啊年轻人,米内拉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德曼托点头接受这些居民的好意,诚实地表示:“我是圣雷维尔来的,想要来探望我的家人。”

  “噢,要找人啊,那样你要问玛尔塔了。”

  这是很常见的说辞,这里最开始的居民都是沾亲带故聚集起来的,而掌握这里的信息最多的除了教会的神职人员,就是黑驼酒馆的老板了。

  “谢谢。”德曼托开口礼貌做人,转头照着菜单向柜台后壮年女性报上需求,“请给我来一份烟熏鱼肉夹饼和一杯刺果酒。”

  问东西前先在店里消费一波,这名新面孔还挺上道。

  店内的招牌套餐端上,德曼托找了个刚空出的角落位置,看着店里人来人往,窗外太阳位置缓慢上升。

  他慢慢地进食,这里本地的食物大量运用了新大陆的特产辛香料,他在银松镇有见行商高价叫卖过,但原产地的使用量还是让他感到有些震惊。

  直至这些居民结束晨间一聚去各忙各后,他才挑准时机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水。

  这点时间他还是可以等的,也正好是观察白岩镇氛围的好时机。

  在他等待的期间,酒馆里客人的原住民约占三分之一,且与艾利亚斯人能用艾尔语流畅交谈,偶尔掺杂着他恶补过的乌卡语。

  聊天内容大致是“收获怎么样?”“冬季准备种点什么?”“某地是不是和艾利亚斯一样遍地闹农民起义?”……诸如此类的拉家常话题。

  听得越多,德曼托心中预感愈发强烈——他笃定,阿玖一定在这里居住过。

  见这个陌生的男青年终于吃完了他点的那点东西,玛尔塔走上前,取走餐具,随口一问:“还不去见你的家人吗?”

  然后这个男青年就动作熟练地展开了一张布满折痕的纸张——

  不会错的,就是她。

  定睛看清上面所描画的人像,玛尔塔的瞳孔骤然放大,正好店里清冷无客,她冷声直言:“这是你的家人?”

  她的反感之意太过明确,德曼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观望她染上愤怒的面孔。

  见他没有回答,玛尔塔冷嘲热讽一句:“哼,圣雷维尔人。”

  “准确些,我只是圣雷维尔长大的。”

  德曼托站起身,向她行了个礼,进行晚来的自我介绍:“德曼托·西奥多尔,玖的丈夫。”

  从没有听她提起过家人,尤其还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关系的男人。

  酒馆老板面色不虞,语气却稍有缓和:“……你这身份我这还是第一次听,我还以为你又是那个来调查她去向的圣雷维尔佣兵呢。”

  是薇佩尔重金雇佣的那些佣兵,如今为德曼托的寻人之旅起到了反作用。

  “这是我们的结契文件……”

  “算了吧,别给我看你那些废纸。”

  玛尔塔出声制止住他想展开另一份纸张的动作,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下达逐客令:“但凡你问个同行佣兵都能知道她住的地方,沿着河岸的石砖路往那边走,你自然就能看到了,她的院子里除了种满了的田地,还有个小水塘,很明显的,自己去问你的孩子吧。”

  拎着行李,德曼托有些恍惚地走出酒馆。

  ……什么孩子?这怎么可能?

  阿玖离开前的那一晚,两人根本没做那种会导致生育的危险行为。

  走在河岸边,比其余地方稍微湿润一些的凉风让德曼托清醒了不少,他很快想清楚了那刚才那个是阿玖熟人对他的恶意诱导。

  就算阿玖在这之后想要孩子,那也不会三年就可以能清晰表述的程度……除非是八年前她就抚养的孩子,又或者是在这里收养的孤儿。

  如果是后面那种可能,那就说得通了。这片大陆经历过好几场掠夺与反掠夺的战争,阿玖好心去收养一个孤儿也不足为奇。

  消化着自己与阿玖的家可能要添一个孩子的事实,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目的地前。

  和记忆中阿玖获得的地契一样,奥尔特加作为谢礼的土地并不小,这个无本买卖给出得是相当大方。

  整洁的石砖路两旁栽种满了精心选育出的花丛,德曼托远远就能看到田地中品种繁多的植株,茂盛蓬勃地生长着,可见栽种它们的人付出了不少的心血。

  不过与一大片绿意相比,留给人类的活动空间就少了,只有一个是比守夜人据点大四倍左右的小屋,及屋外的一小片砖地与棚屋。

  还有一个上面漂浮着木盆的水池,他的视力可以看清楚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木质玩具,周边的砖草地是浸润状态,似乎是刚被人使用过……这个看起来不像是沐浴用的,难道是给孩子玩水的吗?

  远处农田的沙沙声响起,德曼托身体一僵。

  他听到了人造出的动静,一道低矮的身影背着一箩筐的秋收作物,擦着汗走进了视线中。

  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孩子有着暖棕色的皮肤、黑色的长发,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针状的澄黄瞳孔,目光对上的一刻德曼托身体本能反应是想拔出携带的短铳。

  这个孩子压低身躯,怒目而视,像是被闯入领地的兽类,他可以断言那完全是野兽才能拥有的目光。

  德曼托只能把人和野兽表示善意的方式混在一起使用,举起手向对方打招呼表示自己的无害:“你好,我……”

  “走开!!”

  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掷去一块威力不亚于石头的土豆,低吼着发出警告:“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我的家——”

  他的准头很好,要不是德曼托没有侧身躲开,定会被那个沾满泥土的根茎植物弄脏衣服。

  德曼托没有后退,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个反应剧烈的孩子:“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询问一些……”

  然而下一秒,身型高大的男青年始所未料地被撞翻在地,他失去了调整站立平衡的时机,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重重倒地滚了好几圈。

  “吼——!”

  “小花住口!!”

  以往小花只会恐吓走那些雇佣兵,现在怎么会跳过警告阶段直接出手?

  情况突变,阿利库也顾不上这人原本是想干嘛的,背着的箩筐往田边一放,迅速跑了过来查看地上男性的情况——只是被撞翻了而已,除了手掌有略微的擦伤,没有什么大碍。

  “嗷嗷……”身长并不比躺地上的人类短,算上尾巴长度甚至可以说是碾压德曼托身高的新大陆豹颇为无语地朝阿利库甩了甩粗壮有力的尾巴。

  大惊小怪,它才没有想吃这人好吗?

  小花吻部一张一合精准咬碎行李箱开关处,刚顶撞过人的猫头灵活地钻开了箱子缝隙,埋头在其中一团布料中发出陶醉的“呼噜呼噜”声,爪子轻柔地踩踏其余衣物上。

  德曼托撑起身,看了眼身边不知所措的孩子,向他解释:“……那是阿玖留下的衣服。”

  看

  着小花埋在那堆色彩各异的布料中,阿利库不可置信地确认:“玖的……衣服?”

  不用等德曼托回答,这个孩子便上前一扑。

  可惜人类的动作还是太慢了,灵活的成年豹子聪明地嘴巴兼前爪用一布料包裹住了其余的布料与用具,比如一套看着就与岑玖长发相配的鬃毛梳。

  小花发出得意的“唔嗷”声,眨眼间就带着这些东西闪进了周边的草丛树林后。

  阿利库又急又气,他知道自己追不上这只豹子,仅能留在原地嘶吼着发泄情绪:“小花!!你又要把玖用过的东西全带走才安心吗?!!”

  玖不在,小花和他的关系是难以融洽,只剩下了各自偶尔知会一声的关系。而现在发生这种事,阿利库更是气到想把它的那个专属水池给填了,把玖留给它的玩具全给埋了。

  它三年前已经拿走了玖剩下的东西,后面连柜子里存放的旧衣都没放过,现在还要再抢走这些?!

  德曼托站在一边,很有耐心地看着这个孩子从气到掉泪到自己抹干净眼泪冷静下来,才问:“你是阿玖收养的孩子吗?它也是?”

  在金瓯城里德曼托就已从那些孩子口中确认过画像的内容,是阿玖抱着一只面包房名字由来的豹纹猫。现在三年过去,它已经变成了一只威武的成年豹,不再是画像中的小花咪咪了。

  “……她,她在哪?”衣摆忽被紧紧攥住,德曼托能看到他刘海下若隐若现的泪光。

  但德曼托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抱歉,我也在找她,自她到了伊尔索拉多,我就再没收到过她的消息了。”

  阿利库亮起的双目又因这个回答黯淡下去,过了半晌,他抽泣了一下,松开了攥住陌生人衣摆的手,颤声发问:“……那你又是谁?”

  “我叫德曼托·西奥多尔,是玖的家人,也是她的丈夫。”

  “你骗人……”

  阿利库对德曼托的回答感到难以置信,他摇着头一边后退,一边瞪视着这个高大的男青年,压低声线:“玖只有我一个家人,她怎么可能会有丈夫,尤其还是你这种无能丈夫……!”

  “……”德曼托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走开!走开!!你们根本配不上玖!!和赫塞一样有非分之想的家伙,快滚开——”沉默的注视换来了更疯狂的尖叫,“玖的家人只有我!!只有我!!!快滚!!!”

  德曼托无声蹲下收拾散落的行李,用备用的绳带勉强缠好了这个已损坏的箱子。

  但有一样东西他特意从行李中取了出来,慢慢伸手递给了面前因自己开始出现情绪不稳的孩子。

  他没有攻击他,只是戒备地看着他。

  阿利库从他手中的布袋中闻到了一丝大地的气息。

  “这是阿玖喜欢的花,她和我以前居住的地方种满了这个花。”

  言尽于此,等面前的孩子犹豫着接过角堇花种后,德曼托拎起暂时修复好行李箱,没有一丝牵挂地转身离去。

  阿利库一直盯着这个自称是“玖的丈夫”的男人,直至他的气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后,失魂落魄地回到屋中,反锁大门。

  他靠着门后跌坐在地,在屋内最显眼的挂画注视下抱膝痛哭。

  一如得知她失约的那天。

  “呜……玖……不守约定的骗子、骗子……”

  他抽噎着,抬起泪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那张冒险者抱着幼豹的大幅肖像画,像是在和画中人对话:“但是,如果你回来,我就原谅你……”

  没有回应。

  他对着这幅画说过多少次这种话了?距离她离开过去多久了?两年?三年?他原来已经等了那么久吗?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

  铁甲的摩擦声响起在铺满软垫的走廊之上,奥尔特加庄园的佣工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纷纷行注目礼问好。

  快步走在最前方的玛利亚推开厅门一线,向身后人禀报:“老爷,那位客人就在里面。”

  神情肃穆的棕发骑士下达指令:“你们都先离开吧。”

  里面戒备的守卫接收到命令,满头雾水地从门厅离开。

  注视着无关人员走远,赫塞再次稳定心绪,踏入了待客厅中。

  里面的人在土地持有人走入的一瞬站起了身,与他一同道出彼此的名字。

  “赫塞。”

  “德曼托。”

  气氛陷入冰点,两个人隔着会客用的茶几,对视着,但就是不说话。

  最后还是赫塞先打破了这份尴尬,他说:“好久不见。”

  德曼托认为没有和对方进行寒暄的必要,直言:“你在这里见过阿玖。”

  “是,我是见过阿玖,和她度过了一段短暂的日子,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德曼托替他转折:“……然后。”

  他失去了倾听这种内容的耐心。

  “然后……然后她说要去解决时疫,那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赫塞回答的声音很轻,像一只振翅的蝴蝶,“在那座火山喷发后,我们倾尽全力也没有找到她。”

  在部落祭司的协助下,没有人找到她留下的任何痕迹。她像是凭空蒸发了,换来了随山火一同喷涌而出的黄金。

  她带来的黄金为寻找她的人们带来了起义的底蕴,不到三年殖民地便迎来了解放。

  不过他那麻烦固执的父亲却是等不到解放来临的那一刻,死在了枯腐病被宣布彻底消灭之前,奥尔特加的新大陆资产自然落在了他的头上,在外人眼中他这个继承了财富又站对了队伍的次子可谓是幸运至极。

  不,他一点都不幸运。

  他只是一个想打理好阿玖留下的事物,等待她归家的可怜男人罢了。

  所以他会选择资助反抗军,哪怕背上叛国之名,此生与奥尔特加的忠诚骑士荣光再无一丝关系。

  阿玖如果还在,应该会想他这样做吧?

  德曼托一言不发地听完这位后辈的独白,待客室重新回到诡异的静默中后,他才说出一句:“你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是。”

  “我知道了。”

  高大的黑发男青年迈开步伐向厅门走去,事情已经理顺,他没有再继续停留的必要。

  “等等……”

  闻言,德曼托确实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赫塞,带着疑惑的目光。

  “还有什么事?”

  “……你接下来要去哪?”赫塞目光落在他手中破烂的行李箱上,改口询问:“要在这里暂住吗?我想阿利库是不会让你住在那里的。”

  得知了那孩子的名字,德曼托面色如常地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不必了,接下来我会去一趟镇上的教会,我需要查阅阿玖留下的档案……”

  “用阿玖丈夫的身份。”

  赫塞怔在原地,举在半空挽留的手抬了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急促挤出一个笑容:“是吗?原来阿玖没和别人提起过你啊。”

  早就知道阿玖和德曼托结婚的事实,赫塞却一直装作她不提起就是没有发生过那样,也从不提醒她过去的事。

  他知道自己此刻说谎的心虚模样很难看,但除了说谎,他想不到除沉默外的第二个选项。

  自己是个心思卑劣手段下作的男人,根本不配称作骑士。

  对于这个多年后重逢的后辈,德曼托已经可以变得漠不关心他明显的异状。

  “保重。”德曼托留下一句简短的告别,离开了这个庞大的庄园。

  *

  白岩教堂的负责人是一名年迈的修女,她仔细查看了德曼托的证件,耗时不到一刻钟便从档案室找齐了有记载“玖”这个姓名的纸质记录,并立刻着手为他登记上移居信息。

  听闻德曼托的来意时,她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我接手整理这里的文件时,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她定然是一名特殊出色年轻人。”

  停下查阅手中的几张薄纸的动作,德曼托闻声点头:“……嗯,她是的。”

  她一直是那么优秀,又怎会无故突然失去联络。

  德曼托坚信这不是阿玖的本意,一

  定是哪里出了意外,她才会在异乡突然销声匿迹。

  他重复地阅读这几张纸,不愿错过每一个字符,直到将这些文字图形彻底记在脑中后,才询问一边等待已久的神职者:“不好意思,请问这位‘拉斐尔·多明尼斯·席尔瓦’牧师现在是调任去了哪里?”

  是这个牧师,他记录了所有关于阿玖的文档。

  似早有预料到来访者会提起此事,修女重重叹了一声:“席尔瓦啊……他三年前失踪在一场暴雨中,他是个虔诚的孩子。”

  “……感谢您的帮助,主与我们同在。”德曼托愣了下,拎起那个累赘的行李箱又离开了一个地点。

  天色已晚,他不该在这里留宿为这位长者增添负担,此时应该回去镇中心的旅馆投宿。

  但沿着教堂通往镇中心的道路走时,他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树梢后,那个亮起灯光的建筑望了一眼。

  那是阿玖曾经在那里住过,被她称呼过‘家’的地方之一。但她在这里的家人不是他,这里不欢迎他,也没有他的位置。

  是他违背她的意愿,硬是在一纸文书上重新构建了所谓的关系。

  如果她还在,她会生气自己的做法吗?还是说又出什么意外,把过往都忘了,才导致忘了她与他的关系?

  德曼托希望她突然出现,吓他一跳,嬉笑着扑到自己怀中,得意地仰起头看着他,双眼闪闪发亮:“你们被我吓坏了吧?”

  但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这只是他在这个陌生土地上的胡思乱想。

  再也没有工作的责任,他居然每天都会为这些没有逻辑的虚构画面发愁至此,无用至极……

  “咣当”一声,沉重的行李脱手,箱应声砸落地面。

  吹着河岸边凌厉的秋风,德曼托昏沉的意识骤然在某一瞬间清醒,潜意识停下了移动的脚步。

  他听到了不属于风声的低语,近在耳边。

  *

  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已经过去三个月,头脑回路异于常人的炼金术士也无法理解这种造物的存在。

  无法言语传达、无法纸笔记录……没有任何参照,纯粹唯心,令它求助无门的造物。

  无法观测只会让结果走向虚无,可是答案的缺失亦是一种答案。①

  但薇佩尔从混乱中察觉到了一件真相:那个女巫一定是从这团造物中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对阿玖的失联视若无睹。

  “真是够了……为什么偏偏要挑在这个时候出现……”它站在空空荡荡遭过打扫的厅室中,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在与存在于半空中的某物说话。

  “为什么,会是她……?”它的双手捂上脸,瞳孔透过指缝剧烈收缩,“……太简单了这个代价,我愿意的,我应该是愿意的,只要能再见到她……”

  与三个月前下定的决心相反,薇佩尔脚步虚浮走进了地下室。

  先不要再去做无意义的事了,它要去保持状态——

  *

  丛林又迎来了一场猛烈的暴雨,部落年轻的成员甩了甩身上的水,确保出门前涂抹的泥土不会被这场可预见的大雨冲刷太多。

  这里是尚未被战争波及的隐秘之地,但说是隐秘,不如说是生存条件太过苛刻,外乡人一旦踏入这片河流与丛林之地,十不存一。

  今日他是少数被祭司寄予重任,外出狩猎的猎人之一。虽说狩猎在这次外出目的是顺势而为的,他的主要职责是负责要与今年新联邦的外界部落进行物资交易。

  他记得这次祭司说对面负责交易的人是叫……安亚尔?

  但没到约好的交易地点,猎人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

  “谁?!”他手握铁器尖矛,对准了声响方向。

  “是我。”来人走出,他的服饰并非部落之间会有的打扮,披着一身难以用风格形容的破旧外袍,挡雨的兜帽下漏出的一丝银辉足以让熟人确认他的身份。

  “是你?……外乡的祭司!”猎人喜出望外,即使过了两年,他还是记得这名祭司带来过的奇迹——他只要抬手隔空虚虚地抚过病人,那道奇异的光芒便能带来希望。

  但其余的,哪怕是名字,部落的住民对他是一无所知,他只对外宣称自己在寻人,寻找他遗失的救主。

  那是一个很绕口且奇怪的名讳,听着像是孩子说梦话编凑出来的,如果不是展示了能力,恐怕大家都会把他当作疯子看待。

  这位祭司的回应还是那样平静,泼天大雨对他的情绪没有丝毫影响:“只是路过,我要准备离开这片丛林了。”

  这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他会一直寻找她的,直到性命归还于她——

  *

  阿利库翻动书页,他还是按照岑玖留下的安排,每晚都在灯火下进行学习。

  明明已经确认她抛弃了这里,自己为什么还要听她的话……但是、但是……

  这种事情想了三年,阿利库早就知道心中的答案。

  风声从窗缝钻入,他“啪”的一声合上书本,抓起墙上挂的火枪,猛地起身跑出去。

  他一打开门,门外庭院里站着的果然是那个自称“玖的丈夫”的男人。

  身型高大的男青年站在深夜的院落中,孤零零的,像一尊无害的庭院装饰雕像,却看得阿利库心底直发慌。

  这个男人,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对……

  阿利库的半个身形隐藏在门后,枪口对着门外,焦躁发问:“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走开吗?”

  结果对方看到他手中的枪支,反而没有任何恐惧地询问:“她教过你使用火器吗?”

  “教过,我会打猎,我会照顾好玖,根本不用你这种人。”

  “……这样。”他移开目光,看着面前月光下的庭院与农田,“我想多看一眼这里,天亮会离开,不用担心。”

  阿利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一眼,最终一句话都没说,重重砸上屋门,锁好门窗,落下窗帘。

  其实阿利库是有些心虚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和玖的关系不像是假的,可他怎么都无法做到接受和她的家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男人,一个比自己与玖关系更亲密的人类。

  就这样吧,明天他就走了,一切又回到往日那样。

  阿利库没有管桌上没放归书架的书籍,侧躺抱着怀中武器,一沾床便疲累地合上了双目。

  他会想象回到她的怀抱中沉睡,每一晚都是。

  *

  阿利库猛然惊醒,饱满的精神告诉他这个时间段距离日出差不多,但是外面发生了特殊状况。

  他听到了锐器划破皮肉的动静,嗅闻到了新鲜的血液气味,就在刚刚。

  跑进庭院,果不其然在院中长椅上发现了瘫倒的男青年,这个男人精准地划破了自己脖颈的关键部位,血液如泉水般涌出,切割方式就算是教会的神职人员赶来也是无力回天的程度。

  将死之人,阿利库在过去见过了,他不恐惧这些血液与伤势,他恐惧的是面前这人让自己无法共情的荒诞行为。

  “你到底要干什么……!”

  “……玖……阿玖。”气若游丝,他失去焦距的绿瞳在彻底黯淡下的最后一刻,苍白的双唇用最后一口气唤出她的名字、昵称。

  那一刻,阿利库理解了他的行为。

  ——为了能与她再次相见。

  这是德曼托·西奥多尔选择的途径,这次他没有犹豫。

  ……

  新纪五三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圣临节。

  又是一个圣临节,我又要老去一年了,再不用几年,我脸上就该出现皱纹了吧?我要快三十了嘛,毕竟我年轻时那么喜欢笑,我说得对吗?

  面包和巧克力的产业交给表姐和贝拉她们都打理得很好,不用担心小花和阿利库的生活,大家还给面包房选了个正式的名字,你要是好奇就自己去看一眼吧,或者当面问我也不是不行……

  小花在奎斯佩过得可好了,总有冒险者听闻它的消息要去看它一眼,把它烦得够呛的。

  阿利库这孩子呢……他还是那个老样子,成天躲着人在家里护理田地,除了有人会在玛尔塔酒馆那见过他买食物,简直和消失了一样。他这些年过去了看着还只是个青少年的样子,这就是不用处理工作的好处吗?青春永驻啊!

  不过我觉得自己也是时候把工作都交给新人了,奥尔特加的姓氏早就不适用在我身上,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产出贵金属的矿脉、也没有种下黄金的植物园,只是一个繁茂的商业枢纽小镇,食物和药、衣服,我们这里通通都有……不信你自己来看嘛,大家都在往前走,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哦?

  我们在越来越好的路上,你一定要亲眼看看白岩镇的变化啊!

  不说这些了,你还记得德曼托吗?不记得也没关系,经过阿利库的同意,我们在镇上教堂为他举行了火葬,骨灰和墓碑就在你家院子里,那里开满了角堇,很漂亮的……但如果你不同意一定要去把他这个陌生人亲自挖出来,我第一个告诉了你,你可不能生我的气了!

  当然,我也不知道这封书信能不能让人交到你的手中,所以我委托了玛利亚一定要帮我刻上我的指定铭文,很长很长一大串把工匠累晕也要监督到位,那样一定比信纸保存得更久吧?

  最后、最后就是我好想你啊,但我没有德曼托孤身一人的勇气,也很怕痛,怕自己会变丑,所以磨磨蹭蹭犹豫着拖到了这时候。

  好吧好吧,主要是再这样操劳下去,我要变成又老又丑的男人了,绝对不想被你看见!

  ……能原谅我吗,阿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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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TRPG《开拓者:正义之怒》的著名谜语人台词

  看着这些男人一个一个死了的小花:咪的天(爪子捂嘴)

  这卷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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