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戏剧
占位置这事交给德曼托去做, 是再合适不过。
玩家远远就能看到那个人群中最高大的身影。
他手中捧着的似乎是好心人发放的节日蜡烛,烛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堆落到陶片上,但毫不阻碍他手中的光芒晕得要比别人来得更高更显眼。
看着他身边的一圈人类真空带, 她觉得德曼托真像一个人形的“非玩家角色超音驱逐器”, 散发着玩家听不到但游戏角色听得到的超声波,沉默无声地驱逐着旁人的靠近。
虽然事实是反过来的, 是别人想驱逐他又不敢, 才会空出这么一片诡异的空缺。
岑玖可不管这么多有的没的,她扯着薇佩尔就挤开人群到德曼托身前,根本不在乎身边那些居民打量的目光。
“德曼托!”
她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他怀里,蹭蹭嗅嗅把手探进他手臂与躯体之间温暖的布料,再抬头去看他的角色状态栏。
不过很可惜,他确实没再被丢石头, 也没进入什么奇怪的负面状态, 玩家痛失一个借题发挥趁机发火的机会。
好吧,银松镇民风没那么淳朴了。
也许是这一个大好节日举行中的原因,也许也是因为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个【喉咙不适】的负面状态,岑玖连窃窃私语的咒骂声都没听到几句, 这个聚集了不少人数的空地安静得有点可怕。
至于那些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 爱看就看吧, 经过上一轮的教训,这些居民再怎么看大概率也不敢向德曼托扔石头了。
“在外面等谷仓开门, 牧羊人朝拜剧还没开始。”德曼托抬起手臂,将领到的蜡烛交到岑玖手中, 装作拂去她身上的雪粒,帮她挡去大部分不太友善的目光。
阿玖不在乎,但他还是一直在乎的。
他给的蜡烛成功吸引了玩家的注意力, 岑玖端详着这个在寒风中需要人站在特定面向护着的烛火,好奇询问:“这个蜡烛是一会剧情到特定部分要举起来吗?”
就像是音乐会演奏到某一部分,观众就开始使用某种限定灯具一样。
“没错,”薇佩尔插言回答,它瞥了眼那枚蜡烛,目露不屑之意,“这是教会为了这个节目特意派发的,等演到破壳之日举起来就是。”
它也是个完全不在乎别人打量眼神的家伙。
这里是室外,不乏有人戴着兜帽御寒,多一个真面目笼罩在黑袍下的观光客也不算什么,薇佩尔还什么可疑举动都没做呢,还不值得被附近维护秩序的神职者特意上前询问。
想到一言不合就要收押拷问的领主亲卫多半是因为站队不同不喜这种戏剧,所以才不出现在这里帮忙,它就很想笑。
没有麻烦的家伙在,薇佩尔直接毫不避讳地走到了岑玖旁边,做出自认为最自然的动作,帮她理了下披肩的褶皱。
在薇佩尔看来,无言照顾她这件事她默许德曼托能做,它这个朋友也能干。
而且,它也不喜欢周围这些人投向阿玖的目光,虽然她本人毫不在意,但它就是不喜欢这些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薇佩尔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了,它独自消化了百余年才摆脱这种令人不适的触感,现今又怎会对岑玖遭遇这种事无动于衷?
薇佩尔和德曼托一左一右把岑玖包夹在中间,周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被这两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看什么看?第一次见到外来观光客的吗?”薇佩尔不像德曼托那样只会防御,甚至还会盯回去,用阴恻恻的目光外加直截了当地质问。
它的形象一下被附近围观的居民自动贴上了“脾气暴躁的外地人”标签。
有被它一句话惹怒的居民刚开口辩论,结果一出声就是“咳咳咳”不停,又被周围的邻居熟人紧急劝住。
“哎呀,想想前阵子才发生了什么吧……”
那段才结束不久的痛苦日子不该遗忘,坚守这片土地的居民都对此印象深刻,她们都记得那是一场从口角升到斗殴的事件,怎么说都不应该在短时间内再发生一桩。
银松镇已是再承受不了那样的损失,人们只想要过回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的安定生活。
见这里的居民是真的难起冲突了,岑玖才出手拉住薇佩尔衣角:“没事没事,看看而已,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外面新来的游客了。”
她完全没在乎这些角色视线,也没在乎身边两个不知道怎么就献起殷勤的男人,还没等薇佩尔说出回应的台词,即刻拖着它往里面走。
“快看,要开始了。”
谷仓大门后修士还没说出一句话,就有在外面为了看节目挨冻的居民眼尖地发现门开了,开始往入口靠拢,玩家更是在拖着两个自带人群真空光环的增益状态下获得了遥遥领先的好成绩。
谷仓横梁上挂着温暖的吊灯,因大门敞开灌入的寒风而轻轻晃动着,率先钻进表演场地的岑玖沿着亮起的灯火,轻轻松松在台下占了个好位置。
朝拜剧的舞台和这个朴素却实用的谷仓一样,由木板简单地搭建起来,高台下观众半截,最前方的幕布都是由麻袋拆开再拼接,远看着像是一大块不规则的马赛克砖,映着台上蜡烛堆的辉光。
嗯……看上去最下血本的就是这些台上随处可见的蜡烛了,堆放在一块点亮确实很有节日氛围。
来观看的人数并不算多,大概也就三五十人,陆陆续续把这个体量不小的谷仓站满了三分之二。岑玖还看到了末尾匆匆来迟的维奥兰,后者也看向了她,朝她晃了晃手中刚领到的蜡烛。
她们手中的烛光星星点点地聚在一块,汇成舞台下的橙橘色水泊。
钟声缥缈,在上空响过八次后,一名同样手持烛火之人登上舞台。
是底下居民都认识,但岑玖不太眼熟的游戏角色,他两鬓斑白,从年纪与依旧保持壮硕的体格来看在镇上多是拥有不少威望的。
看到了她眼中迷惑的目光,德曼托弯下身,附到她耳边悄声告知:“是银松镇的镇议会代表人发言。”
镇议会,这个玩家知道,上周目白岩镇也有类似的组织,由玛尔塔为中心自发组成的,仅是与当地教会有协商在的民间自治组织。
岑玖侧过脸,反过来贴在德曼托耳边,小声道:“他好像没起什么用。”
“……他能代替民意发言。”
德曼托恢复了站姿,帮她将胸前的三股辫别到脑后去。
台上的发言人抽了抽眼角,无视这对在他眼皮底下调情的年轻人。
他看了一圈到场的人们,确认没几个稀奇古怪的游客后,清了清嗓子,按照计划念起烂熟于心的发言。
“咳咳、今年,我们度过了一个困难的年底……”
此处应该有右键强制跳到下一句的功能实装。
其实整场演讲并不长,大概也就几分钟,大致表示了“感谢大家一起度过艰难的日子”、“感谢主的赐福、感谢教会与领主老爷的帮助”最后来一句“感谢到场的所有人”做收尾。
虽说不长,但这并不阻碍这个演讲折磨了所有人,不仅折磨听众,还折磨发言人的嗓子。
听到最后,岑玖都要把蜡烛腾起的一丝烟雾看成是他嗓子冒烟的象征了。
好在马上就要开始镇上每年一度的朝拜剧表演了,台下的居民哑着嗓子也要为这场演出的结束发出兴奋的喝彩。
稀疏的琴声响起,开场乐是不成调的重复音节。
顶上灯光随之熄灭,连带着台上台下谷仓内所有的光源一起陷入沉寂的黑暗中。
由修道院修士与镇上居民一起合作出演的牧羊人朝拜剧开始了。
没有台词,只有一阵悠扬的琴声调子逐渐成型,与后加入笛声与鼓声一同协奏出质地古拙的乐声。
“咚咚咚”,皮鼓奏出心跳的节拍,亦是主破开世界之壳的敲击声。
当最后一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的鼓声落下,满室同时辉光升起,代表混沌黑暗的壳迎来了主的赐福之光。
岑玖看着台上的烛火骤然亮起,光点配合着乐曲的节拍飘下舞台,重新点亮了观众手中的蜡烛,她也跟着人群一起高举起手中的光源,组成世界诞生时溢出的光海。
【蜡烛(光亮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法术,甚至不需要咏唱和手势。
玩家这才发现,手中的蜡烛是为了配合戏剧加入了特定材料制作而成的,从不科学的角度科学地解释了为什么烛火会自动燃起。
这个时候,持有蜡烛的人都是天生的施法者,连她也不例外。
先别计较那明显下滑了一截的精力值,继续看台上的演出吧。
顶灯是最后亮起的,世界回归原轨运行,原本空无一物的舞台上出
现了新的布景,是一地的绿松枝。
扮演牧羊人的一般路过居民从绿茵地上爬起惊醒,与一旁的两位同样是牧羊人打扮的好友比手画脚。
这个演出并不需要台词,舞台背板上适时降下一块【破壳日】的织毯,当然这张织毯比某个富有的炼金术士卧室中的要小且朴素得多,但已经完全可以让人理解这个舞台效果要传达的故事情节。
——牧羊人梦到了世界破壳之际。
理解了这个开头,接下来的故事玩家也能顺理成章地猜出来:三个牧羊人一起启程,前往梦中未被人发现的圣遗物地点进行朝拜。
她们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困难,背板上可以重复利用的绒毯依序放下——一不小心就会失足掉落的崎岖山路(用夸张肢体语言表达路况很糟糕)、布满毒蛇(布条卷制,且和羊拥有唯二的人声配音)的沼泽、不幸遇上暴风雨的海域……
但最终朝圣目的地是什么样子,就留给观众通过台上演员指着远方的喜悦神情来想象了。
【成就:梦之彼方】
【顺利观看了牧羊人朝拜剧的演出】
“好!明年还要你们演啊!”
“下次要看的话要到明年了啊……”
喝彩声中混着嘶哑咳嗽,为圣临节而呈现上的特殊戏剧就此落幕。
手上的蜡烛随着谢幕也燃烧到了末尾,只余下盛着一大块凝固烛泪的陶片。
占了最好的内场位置但碍于建模碰撞,玩家只能含泪最后一个离场。
跟着散场的人群把陶片还给负责回收的修士时,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但维奥兰还在外面等着岑玖。
旅馆的代理店长举着自带的油灯,站在谷仓的屋檐下,看着她笑眯眯地询问:“阿玖,感觉怎么样?”
“挺好玩的!就是大家的嗓子有点放不开。”岑玖一个冲刺突出左右为男的局面,跑到维奥兰身边。
“……嗯,大家的风寒喉咙疼居然还没好呢,不过听喝彩声大家也比之前好不少了。”维奥兰讲起回忆中的圣临节,笑意融融,“这个朝拜剧我从小每年都不会落下,这应该是离我们这些平民最近的奇迹了。”
玩家只是跟着笑笑,没有接过这个话题。
两人并肩走在同一条大道上,维奥兰很热情地继续着下一个话题:“今晚要在旅馆过夜吗?旅馆还有不少空房。”
“今晚打算早点回去,”岑玖回头一笑,“德曼托可是为今天早早处理好了食材,就等着回去开火了。”
语毕,岑玖感到后方有人轻轻扯上了自己的衣摆。
“食材也是我的朋友送的,多亏这冰天雪地的,不然没送到这里,海产就要坏掉了。”
“朋友吗……真是要好的关系,新鲜海产运到这里来成本可高了。”维奥兰的关注点走偏。
原来不是家人,那德曼托这个“阿玖的未婚夫”位置还有待商榷。
衣摆上的手松开了,身后之人发出了得意的轻哼。
不用想也知道是薇佩尔,在场的就只有它能做出抓人衣服求夸奖、不夸不放手这种幼稚的事。
岑玖微笑着,反手一长杖划在身后的薇佩尔旁边,撬起一阵飞溅的雪。
还能怎么办,都是一辈子的朋友了,它敢在她和别人说话时扯她衣服,岑玖只能让让它尝尝友谊的打雪仗滋味了。
“阿玖……!”
听听,朋友这美妙的气急败坏反应。
岑玖扑哧一声笑出来,拉着维奥兰就跑:“快跑,跑得够快它的雪球就扔不到我们了——”
“诶诶诶?!”
完全不知道怎么就开始了雪球追逐战,维奥兰惊讶的叫声划破了这片过于安静的街道。
总之,今年银松镇的圣临节之晚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惨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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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中戏剧是根据中世纪的神秘剧《牧羊人剧第一部》魔改的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