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疯人之口
“你见到过吗?一个牧羊人打扮, 穿着红色披肩,手套也是红色,带着一顶帽子的女性……”
神职者面露难色地看着面前的人, 对方还披着一件进入教堂范围也不愿摘下的长袍兜帽, 这并不符合该有的礼节。
“这位……弟兄,还请你摘下帽子。”
但一看对方那样着急的模样, 听到话语中有点熟悉的描述, 神职者在驱逐与警告之中选择了含蓄地提醒后再提供帮助:“至于你口中的女士,在她告知我们死讯后,她休息了一会就离开了,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如果你没在路上看见,那我想她可能还在修道院某处。”
神职者想着面前之人可能也是那件丧事发生的相关者, 所以才会如此着急地跑进来。
“我也就慢了那么一会——!”薇佩尔一听更崩溃了, 装的礼节都抛在了脑后。
它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堂,又气喘吁吁地跑到外面风雪中,根本不在乎这里严禁奔跑的规矩。
但跑到外面后,刺痛的寒风迎面而来, 薇佩尔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下一个该去目的地在哪。
理智上, 最好的决定是原路返回到谷仓那边等阿玖回去, 但它不甘心,也不愿意接受特意来寻她却扑了一场空的结果。
可它心里却怎么都想在这里找到她, 刚才那个神职者都说了“她还可能在修道院的某处”,所以找到她的概率并不为零。
当然, 她也可能是骑着坐具直接飞走……这样的话无论它再怎么翻遍整个修道院都不可能找到她了。
但薇佩尔并不想相信她会这样做,不然她干嘛上来时不直接飞,而是非要在更轻松的下坡路使用那个坐具?
他刚才可是见到了, 直到修道院前山路上的积雪都有她的足迹存在,如果不是修道院人多,足迹杂乱,它肯定能沿着地上印记把她找出来。
思考着,它敏锐地注意到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了过来,是那些神职者和朝圣者,还有个别看外表就非常惹人反感的卫兵,一看就是那些事特多的贵族私兵,要抓着人动用暴力手段问个不停。
引起怀疑的原因很简单,是它自己不肯把兜帽摘下,符文石的效果也早就因它的主动问话失去了效力。
“该死的……”薇佩尔懊恼自己应该在这个关键时刻更小心一点,它扯紧身上遮掩容颜的长袍左顾右盼地往修道院外跑去。
只要找个避人眼目的地方重新使用符文石就好,它是这样打算的。
守卫一看它开始跑,虽然不知道什么状况,但他看了几眼还在犹豫的神职者,心下一横,穿着一身重甲直接追了上去。
清晨被派出去的库尔图瓦队长至今未归,吕萨斯老爷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到了傍晚更是直接下令要确认镇里每个人的身份,不许有可疑人员混入。
“站住!!别跑!!!”可疑黑袍人摇摇晃晃地跑在前方,守卫在后面举着火把狂追。
不是他不想偷懒,而是见证人太多,要是这行迹诡异的黑袍人惹出了什么事,老爷第一批要拿来开刀的人里肯定会有他在。
听到身后人类的嘶吼声,薇佩尔硬提着一口气不散,跑得东倒西歪也不会停下脚步。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要追它,这个地方就不允许有人要跑去办急事吗?!
好在这个人跑的速度不怎么样,吃力又笨重,只要自己撑久点,跑得快点,就可以利用山路的视野躲开他了。
“哈……哈……”
尽管才跑出一段路,薇佩尔又开始体力不支了,但不想被抓住问话的想法依旧支撑着它不断重复跑步的动作。
虽说被抓住也有脱身的办法,使用一些放出烟雾的炼金物品就好,但说不定会引起这些人的大惊小怪,导致阿玖想看的朝拜剧意外取消。
光是想着她可能会笑起来的场景,它就没办法劝自己使用导致这个地方戒严的手段脱逃。
不知跑了多久,可能也就两三分钟,薇佩尔已经感到双腿麻木了,速度也远不如一开始的快,但它还能听到那笨重的脚步声还紧紧地缀在后面。
是的,守卫还在坚持,即使他也累得双腿发麻,但还是死死追着这个可疑人士不放。
两者的追逐战陷入了“你抓不到我,但也逃不出我视线”的胶着中。
薇佩尔有些绝望,它想念来时追在岑玖身后的感觉,虽然那之后它当即要累晕了,但那无关严重的后果。
最严重的应该也不过是她的一句“这就不行了?”,然后她会带着笑意向它伸出援手。
它想起一件没好意思说出来的事,那段走得它要死要活的捷径上,阿玖在好几处高低差台阶悄悄拉了自己好几手。
但是现在,这种状况要是再继续下去,它绝对会比这个守卫先耗干净体力……然后再因为异于常人的外貌对方根本不给它狡辩机会,好的话先丢进地牢,坏的话直接当场斩杀。
这样虽然阿玖能看活动了,但它是没法和她一起看了——也许今晚它就要成为节日活动的一部分,被送上火刑架烧了。
它觉得自己确实很完蛋,跑着跑着脑中开始闪回这一生重要的画面,潜意识都认为自己要死定了,也不愿意使用会引起骚动的炼金道具。
更糟糕的是,那些回忆总都有阿玖的清晰存在。
上一次是在家中被她挟持的人生回顾,里面有她是因为憎恨,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暂时想不明白,它需要更多时间去探索答案,就和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理一般。
所以在没用尽最后一丝体力前,它都不想停下脚步。
万一、万一前面拐角就有躲藏的地方?万一前面就有什么能两全其美的转机呢?
不到极限,它是不会认输的。
眼睁睁见着追逐一路的可疑黑袍人士还在迈开步伐,上气不接下气地拐过面前的转角,仅仅离它有七八步远的守卫也跟着大喘气,一边扶着山壁一边做出有别于快走的腿部动作。
但等拐过这曲折的一百八十度山崖后,守卫没有再见到那个可疑
人士的身影,甚至连对方的足迹都没有再往前继续蔓延,像是突然发疯一样改变了路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拖拽了一般,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人呢?”
他颤抖着手,把火把凑近地面,顺着留下的痕迹走到了宽敞的山路边沿。
下方一片漆黑,光是看一眼,就令他萌生退意。
火把的光穿不透这浓郁的黑,即使知道白日下方只是一片简单的山崖,但拥有无数种可能的黑暗最能激发人类带有想象力的恐惧。
为什么这个可疑人士就这样跳崖了?而不是继续逃跑?
守卫半眯着眼,顺了口气,才向下方呼喊:“还、还活着吗?”
耳中回应的只有风雪呼啸声。
他在山路边沿望了好一会,确认没再有任何异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开始折返回山上。
待他迈着笨重的步伐离开半分钟后,足迹消失的上空忽地传来一阵笑声。
“薇佩尔,他走了。”
岑玖从上方慢慢降落,轻轻踏在没有留下足印的雪面上,腰上油灯自动亮起,她随手把揽在怀里的瘦弱人型生物推到地面上。
浮空飞行作为移动方式太吃资源,但成为紧急规避手段倒是不错。
“哈……”终于被她放开手的薇佩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根本没有余力去回应她阴阳怪气的话。
要是守卫刚才观望的不是下面,而是随便抬头看一眼上方,他大概就能在这个乌云密布的雪夜中上演什么叫真正的睁眼瞎。
没错,刚才薇佩尔一拐角就被坐在长杖上的岑玖一手拽过,被她揽腰捂嘴无声升空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形象一直很糟糕,薇佩尔原地蹲下,紧抓着头上的兜帽,不想让她再见到自身的狼狈,闷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玩家一听又笑出声了:“当然是你在上面对别人指手画脚,把我说得像个通缉犯的时候。”
“我——我没有着急你下落的打算!”
它激动地仰起头,一张本是苍白的脸因她看着自己的笑容添上两片红晕,苍白瞬时全都转移到了话语上:“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刚才……谢谢你。”它的道谢说得非常小声。
“嗯,不客气,要怪就怪有个人不听我的话,非要跑来尾随我。”她微笑时盯着薇佩尔,清算时刻到来。
“……我不认为放你一个人去是好的做法。”在这个话题上,尽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大,薇佩尔还是执拗不从,“还有,占位的事明明西奥多尔一个人做的就够了,为什么不让人和你一起去?”
“因为——”玩家的尾声拖得特别长,看上去是要说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
“……因为?”
她抬起手,重重弹了下薇佩尔的额头,痛得它立刻捂住受击部位。
薇佩尔泪汪汪又委屈:“你干什么?!”
岑玖又摸摸它的头,手与它的手交叠:“我说了我要一个人就一个人,少来管我。”
最后更是用上了只有薇佩尔才会说的话。
“所以我不会和你说谢谢,该反省的人是你,你这个给我添麻烦的家伙。”
说完,她拉着它的手顺着下坡路往下走,步伐不快,显然是照顾了它的体能极限。
……她这是什么意思?薇佩尔听得浑浑噩噩的,已经搞不明白她刚才模仿自己说那句话的意思了。
她是真的不想人在这个时候陪她,还是和自己一样口是心非?
又或者说,她只是记住了自己说过的话,故意说来戏弄它的?
满脑子都是有关她的疑问,薇佩尔感觉自己要疯了。
似是自己注视的目光太过强烈,她忽然回头朝它一笑:“怎么啦?一直看着我。”
这里应该说“根本没看她,只是在看路”才对。
但话到临头,薇佩尔觉得舌头像尝了毒性药物一样,发麻僵硬,十分抗拒再说出这种话。
“如果来的是西奥多尔,你也会这样对他吗?”它看着两人紧牵的手与手,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是啊,就算是他,惩罚也是和你一样的。”
她对薇佩尔虚虚做了个弹额头的手势,吓得它下意识往回缩。
“我知道了……别动手!”听到岑玖愉悦的笑声,薇佩尔知道自己又被她戏耍了,恼怒地重新牵上她的手。
她完全不在乎薇佩尔的愤怒,一双眼眸映着灯火明亮的辉光:“可是你的反应好有趣啊?我想再多看几次。”
“那别的人……我是说西奥多尔,你怎么就不那样对待他?”
“以前总是这样干,他现在都没什么大的反应了。”
“所以你就这样对我?!”
虽然有些生气她轻浮的举动,但薇佩尔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喜欢得到她平等对待的。
她给别的朋友的,它也要有,至于内容是什么,它并不是很在乎。
只要是一样的,相对平等的、那就足够了。
两道足迹平行相依一路蔓延,走在这过于寂静的夜间山路上,岑玖突然听到了薇佩尔靠过来的低语。
“我会反省的,下次会在你提出时就提出异议,不会再没有商量就做你不希望做的事。”
它加深了牵住她手的力道,语气也随之加重:“所以——”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