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向黑夜行进
“阿玖……”
念着她的昵称, 拉斐尔已有些记不清了——她究竟是离去了多久,自身又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度过了多长时间。
从腹中尚可忍受的饥饿来看,应该是不过三天。
他身处的隐秘地牢是曾用来关押处理异端的静默领域, 本来用途是令异端无法沟通伪神, 可冒险者将他关押在此处,使他也无法借助神恩脱身。
拉斐尔抬起酸痛的手臂动了动, 带动镣铐锁链的摩擦声, 目光落在远处放置的托盘上。看着那里放着一大块硬如砖头的面包与一瓶从未开封过的酒水,他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自从地牢苏醒以来,抱着某种隐秘的心思,拉斐尔没有真正地闭眼沉睡,他的意识一直清醒着,一直滴水未进。
阿玖还不忘给他准备食物, 但为什么……为什么都过去了那么久, 她还没有过来看一看他的情况?
这段时间里,拉斐尔想了很多,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阿玖也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想要救的太多、想要的太多……她无罪。
是他把她逼得太紧才会这样吗?这都是他的自作自受。
但为什么阿玖不来看他?不来看他苏醒后的情况吗?她是对他彻底失望了?还是说他一个不会添麻烦的阶下囚, 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甚至没有让任何人来这座地牢传过话, 像是把他遗忘在了角落。
呵, 等她过来时看见一具饿死的尸体也不错。
他再次难以自制地低声唤起她:“阿玖……”
“滴答——”
成百上千次的呓语,他终于听到了回应, 但并非是他所乞求之人发出的,而是从天而降打落到顶上砖块的雨声, 朦胧而密集。
白岩镇再次迎来了一场雨。
但再也回不到那个雨夜,这次他无法有合理的借口去迎接她,她亦再也不会笑着回与他一同离开。
“……阿玖!!”生平第一次, 拉斐尔咬牙切齿地呼唤她,不计形象,不计后果。
锁链在剧烈摩擦晃动,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极具穿透力的落雨声。
“……阿玖!阿玖!!”
挣扎嘶吼过后,他喘着粗气,脱力瘫坐在地。
“阿玖……”
我恨你。
恨到想亲口告诉她,亲自质问她,为什么如此折磨他?
一端固定在墙上的锁链在摩擦过后斜下绷直,是被禁锢的囚犯动了,拉斐尔用非常不体面的姿态,勉勉强强勾到托盘至身边。
那份由冒险者放置食物的托盘,距离居然刚好是他趴下伸手能够到极限距离,不知她是无心还是故意的。
她对他的惩罚就这么点吗?
饥饿到极点,光是徒手拔出瓶塞拉斐尔便已用尽全力。他眼前一片模糊,靠着本能把透如清水气味浓烈冲鼻的酒水浇洒在硬如磐石的面包上时,他终于发现了托盘中的端倪。
指尖传来了不属于器皿与食物的质感,他从面包底部抽出了一封早已被人开启过的密信。
这封信表面没有代表任何身份的印记,可拉斐尔止不住他抽出信纸时颤抖的指尖。
信纸上的字迹晕染在酒水痕迹中,大部分内容模糊不清,但作为信上人名之一,拉斐尔再清楚不过信件的内容——一桩教会与海盗的秘密交易。
即使属于交易的重要商品早已葬身大海,这也是一份传播出去会动摇人心的丑闻。
冒险者像是早就察觉到拉斐尔所想,信件空白处,属于她字迹的留言就这么随手写在上面:
【我都知道了,我会替拉斐尔保密的,作为交换拉斐尔也要替我保密,好吗?】
拉斐尔甚至能想象出她亲口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一定是对他笑着的……说不定还会抱着他,率先感应到她笑声的会是彼此间共振的胸腔。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已经够了,他分不清自己的对她怀有的到底是什么感情,是救命之恩的感激还是对绑架犯的恨意?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想要见到她。
想见她,想尽快见到她。
像野兽一般无视礼节形象地进食,不计后果地用血肉磨开镣铐,带着自我折磨后破败的身躯不断撞击着地牢的门锁。
“轰隆——!”
电闪雷鸣,奇迹般的,他仅凭自身的力气离开了地牢。
伏地爬行与疯狂地拿头颅去撞门后,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完整的,穿着的衣料浸泡在酒与血中,圣洁不再。
拉斐尔缓慢地从地上支撑起躯体,像从爬行野兽的变回直立行走的人类,摇晃着躯体一步一步走向室外。
她在哪?要立刻见到她……告诉她……
无视暴雨,他选择最近的道路,径直穿过露天的庭院,屋檐排下的水幕如瀑布般冲刷下一地赤红血污。
教堂中,正有被这一场大雨困在其中的信徒,她们在祈祷这场大雨尽快结束的同时吃惊于这里唯一神职人员的现身。
他像一只不懂礼仪仅凭本能移动的蛞蝓,全身湿透了,脚下拖着蜿蜒的水渍出现在长廊口。
雷雨声响个不停,居民们自然把他的狼狈归咎于天气:“席尔瓦牧师,你是从城里刚回来的吗?快去休息吧!”
拉斐尔低下头,没有否认她们替自己找好的解释,艰涩开口:“……阿玖在哪?”
这嗓声沙哑破败到他自己都暗自惊讶,别说听到他这问题本就惊讶的居民,更是惊慌地偏过了头,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问题。
“阿玖……我听玛尔塔说,她离开了这里,她说要去新的地方探险……”居民看着脸色愈发与明朗不沾边的牧师,补充一句,“这都是玛尔塔从她家小孩那得知的——”
“轰隆!!”
恰有电闪雷鸣,淹没了后续的回答。
但居民们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了一声:多谢。
他跌跌撞撞从教堂的虚掩的大门中跑出,居民们再也没见过他的出现。
……
浓云密布天空,羊驼在牢固的棚屋安详啃草。
“没事的阿利库,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们帮忙。”离开前,玛尔塔将手中属于冒险者的笔记本递还给眼前的孩子,再次出言安慰他。
朱亚附和道:“是啊,阿玖不是在上面写了吗?她会回来的。”
阿利库依旧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双手紧紧扶住门扉边沿,等待这群来客离去。
米内拉是最后踏出门的,比起阿玖的养子她更关心她的爱猫:“小花你也是,饿了就来酒馆找玛尔塔。”
趴在门边的大猫对她抬头回应一声:“喵嗷!”
待代表镇上来访的三人一离开,阿利库立刻关闭上门,抱着冒险者的记事本靠着门滑落坐地。
小花是一点悲伤的时间不给他,见他坐下也立刻走到他身边,用头顶了顶他怀里的记事本,要求他放回脖子上当作项圈用的腰包中。
阿利库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他反对把东西继续放小花身上:“应该把玖的物品放回家里才对……”
不仅是这个笔记本,还有它脖子上当项圈和项圈饰物的所有当归属玖的物品。
他的抗拒小花看在眼里,直接上口咬住他的衣摆,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这不是面向岑玖的撒娇,而是对同一屋檐下生活许久的人类发出警告。
以阿利库的体量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轻松就被它像拖猎物般拖到了地上。他清楚小花的狩猎手段,接着就是咬着这件衣服狂甩,它想要把自己怀中的笔记本给抖出来。
“松口!这是玖给我的衣服!!”阿利库护紧怀中笔记本,小花不松口他也不松手。
他这尖锐的叫声吼得小花耳朵向后折起,口上倒是死活不肯松开,发出更大的警告喉音对抗:“唔嗷嗷……”
要它松口他倒是先松手啊!
眼见状况僵持不下,急眼了的大猫连尾巴尖都在用力,头一扭一摆直接把阿利库抛球一样甩到了边上,完美正中储物架红心。
“哗啦——”一声,上面收纳的物品随着架子大幅度晃动砸在地板上与阿利库身上,一时间场面乱到造成一切的大猫都不忍地闭上了眼。
“玖……”背部受击,阿利库潜意识痛呼出的是冒险者的名字。
阿利库是痛得松手了,小花愣了半秒赶紧上前叼起遗落的笔记本,脚底打滑蹬着四条腿撞开虚掩的窗户,临别前还心虚地回头看了眼还在倒地不应的阿利库。
看样子是过会就会好,它先跑一边潜伏起来观察他的情况再去找别人帮忙。
没有冒险者在,这个家的日子是没法过下去了。
它要在外面等搭档回来,让她看看谁才是这个家里最有用的!
阿利库眼睁睁地看着大猫从他怀中衔走了玖留下的笔记本,得意地晃着它的大尾巴翻窗跑走。
“还回来!……回来!!”他因疼痛导致叫声气若游丝,但他知道小花还在周边,他还听到它在窗外难掩的心跳,它同样也能听到他的呐喊。
“还给我……”他向窗外煤灰色的天空伸出手,又颤抖着脱力落下。
“哗啦——”
雷鸣划破暗色,大雨倾盆而至,小花的踪迹彻底消隐在雷雨声中。
小花没有翻窗回家躲雨的打算,它是要独霸玖的东西,彻底不还给他了。
阿利库躺在地上不知多久,直到疼痛过去,他慢慢起身,冷着脸扶起储物架,再一点点把掉落地上的物品一一摆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呜……”
这个场所即便能为他遮风挡雨,但玖不在还有什么意义?她抛下了他,再也不会过问他哭泣的原因了。
阿利库把她笔记本上最后那句话记得非常清楚,也明白玛尔塔她们的话语是善意的谎言。
没有人能在山火喷发中幸存,也就小花那只蠢猫还会相信人类的假话。
说到底,他当时为什么不能像那只蠢猫一样强硬地跟上她……
如果他也一起去了,至少她们能一直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玖你这个骗子……!”
阿利库的哭声与屋外落雨声同步,他要哭得失去对喉咙的感知了,也要竭力哭喊着:“我再也不要信你的话了!!……呜啊啊啊啊!!!”
【……地面开始晃动,湖下殿堂即将崩塌,我将与所谓的黄金乡长眠于此,等待再次现世之时。】
“谢谢你,瓦伊塔里。”
坐在地炉前,安亚尔顺了顺大猫还带着湿润水汽的毛发,将干燥的笔记本放回它项圈上的挂包中。
小花惬意地眯起双眼,趴在炉火前渐渐打起呼噜,享受着奔波过来后的休息时光。
只是稍后传来的孩童抽泣声让它耳朵不耐烦地向后折起,这也挡不了人类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入它的耳中。
“阿姆……阿玖她、是不是不去会好……”
“不,她还在,与我们同在。”
小花的耳朵听到这开心地抖了抖,它就知道肯定有人是和它同一个看法。它都能感受到搭档的存在,怎么总有些人收到消息后是愁眉苦脸的。
能让它愁眉苦脸的除了和阿利库这个煮饭人吵了一架,就是挂脖子上的东西有点硌猫。
“啊呜……”小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于雨声中安稳入睡。
屋内人声渐弱,屋外密集的雨声却没有变小的趋势。
擦去眼角泪水,安亚尔把目光转向几乎没发言过的第三人:“……贝拉?”
“我要准备回去了,这正是行动的好时机。”坐在角落的贝拉从酣睡的大猫身上收回目光,站起披上雨具斗篷。
这件防雨用具在奎斯佩是稀罕物,也是她从城中带来的。
未解的疾病治愈,传说中的地点出世,这正是冒险者留给她们最好的礼物。
“振作起来吧,接下来会很忙。”地炉前,她点亮手中熄灭的火把,推门而出。
贝拉留给安亚尔一个神秘的微笑:“对了,想她的话来一趟金瓯城里吧,有东西我想给你看。”
没等回应,她率直关上了门,孤身举起火把向黑夜行进。
微弱的火光中,贝拉抬头望天,落下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脸颊。
她相信她,从一开始到现在,她都相信她。
“你会回来的……”
我会在更好的前方等着你。
“等等!”
意想不到的亮光从身后传来。
是安亚尔打开了屋门,她急匆匆地背着一个行囊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钻到斗篷下,抓紧了贝拉的手腕:“你这个疯子……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
回头望去,是伊拉睿在光中面带微笑地点头,年长的祭司在目送她们离去。
安亚尔急红了脸,摇摆起贝拉的手臂催促她:“快点,别发呆了。”
“那走吧……先说好,见到艾利亚斯人不要再撒腿就跑了。”
她们相伴行走,化作雨夜唯一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