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些惋惜,本来以为会发现些不一样的东西。
正当他欲转身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冬青疑惑的声音。
“这怎么……是一个洞?”
洞?
他转身回看,只见冬青趴在地上,整个小臂都探进了浅水里,可是……这滩浅水也就一指高。
冬青本是想伸手摸摸看,手刚探下去,地面的触感却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没有边际的洞。
洞完美隐藏在黑色的水底,一层粼动的水膜浮在洞口处,而这层水膜下却什么也没有,冬青把整个手臂都探进去,画着圈,也依然不见边际。
就好像这个洞口下面是另一个空间一般,空洞得让人悚然。
冬青站起身来,看向无相。
无相显然也搞不清状况,他也尝试伸手进去,与冬青一样,什么都摸不到。
他“啧啧”称奇,“这种情况,我闻所未闻。”
冬青忽然有些好奇,她问:“有灵根的识海中心是什么样的?”
“呃……”无相狭长的眼睛瞟向池南,“我是一只妖,妖是没有灵根的,妖身上与灵根相对的东西是妖丹。”
池南察觉到他的目光,回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再等等。
无相看向略有失望之色的冬青,咳了两声提议道,“仙人顶的藏经阁,不是北诏最大的吗?”
听到这话的冬青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连脚下的浅水也微微涌动起来。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三人再一眨眼,面前景象已经回到竹居的小院中了。
识海内时间的流逝慢于外界,明明感觉只在识海里待了一株香的时间,外界已经到傍晚了。
夜风忽起,吹动冬青针脚粗糙的衣摆,她洗净鼻血,又洗了四个果子,给无相和池南一人分了两个。
“我要去藏经阁一趟,委屈你们一顿。”
她把滴水的果子一股脑塞进无相怀里,随后风也一般转身离去了。
“喂,我说小池子,”无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咬了一口果子,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他问,“怎么样,还不打算开口吗?”
“你们一个二个的,怎么都喜欢给别人瞎起名字?”池南没好气地道。
“问你正事呢。”
“开口,这两日找个时机,我会向她坦明。”池南凝神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流动的稀薄的真气,试着现形。
然后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他神色凝重,“我觉得白晓城屠城那一战有蹊跷。”
无相闻言蹙起眉头,他盘坐在池南面前,等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南氏国有血镝的消息时,我本想先去望月谷那里问问,但前脚刚到望月谷,便接到了白晓城似有血镝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前往,还没等我开始探查,大批的妖族便涌入白晓城,不抢财宝不抢丹药法器,遇人便杀。
但白晓城是南氏最中心的城,百年来未有妖族入侵过,那么多妖族,是怎么在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的情况下突然来到白晓城展开屠杀的呢?而且,要入侵也该从边境小城开始,怎么就选了白晓城呢?”
池南受其师父弗如仙师之命,寻找这世间对妖气压制效果最强的血镝。他们对此物一无所知,只知道外形是红色的水滴。
他在北诏遍寻无果后来到南氏,还未见到血镝的影子,便被卷入了白晓城的那场入侵。
当时这场屠杀来的太过猝不及防,池南根本来不及反应其中缘由,便拔剑守城。现在想来,这场屠杀疑点颇多。
无相也觉得事有蹊跷,“而且当时燕明光带着宗门弟子赶来,妖族想都没想,立刻就撤离了。事后燕明光探查过,白晓城连血镝的影都没有,不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到你耳朵里的。”
池南语气森然,“他们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白晓城?血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无相看着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他们不会……”
“是冲着你来的吧?”
第7章
◎“我叫柳又青,你可以叫我红豆。”◎
藏经阁建于长生山的阴面,入口隐于半山腰的一道水帘洞,穿过水帘洞,走过狭长的盘龙八弯,眼前便会豁然开朗。
几乎掏空了半座山的藏经阁沿山内壁盘旋而建,灯火如星,嵌满壁龛。中空立着八根擎天立柱,刻着仙人顶三十二位前宗主的画像。书架绕着柱子与山壁盘旋而上,收录了从古至今的龟甲、竹简和经书。
即便藏经阁不准外人进入,但冬青也不是第一次溜进来了,对整个藏经阁的构造了然于心。尤其正值入夜,宗门弟子都歇息了,这个时候人最少也最清净。
冬青随意踏上洞壁旁一朵石莲雕台,宗门弟子称其为莲花飞阶,她一站上去,飞阶立刻泛起暖黄色的光晕,托着她腾空而起。
“去找识海类的书。”
莲花飞阶闪了一下,倏地动了起来,带着冬青飞到了五层。
她轻轻踏上五层的木质地板,入目是沿着山壁而建的琳琅满目的书籍。为了保护书不被破坏,藏经阁每本书里都夹着一张符箓,每当有人将手放到一本书面前,那书便会自动飞出来,稳稳悬停在她面前。
冬青从第一本书开始看起。
偌大的山体中,只有烛火燃烧的毕剥声和书页间摩擦的声音。
冬青长这么大,能接触到书的次数寥寥无几,幼时闻家兄弟上学堂,她只有提前一个晚上躲在树上,才能偷听到先生授课。
所以冬青被紫荷师姐收为杂役后,一有时间便偷偷溜到藏经阁内,如饥似渴的汲取着知识,藏经阁的书汗牛充栋,冬青从第一层看起,到如今也只看到第二层而已。
连续看了五六本书后,书页上的字渐渐重影模糊,冬青索性将书先放回去,仰躺在冰凉地板上,用手肘盖上了眼睛。
一个感官封闭,其余四个感官便敏感起来。冬青刚躺不久,便听到盘龙八弯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她一骨碌坐起身来,四下寻找隐蔽之处,可偌大的藏经阁,竟无一处是可以藏身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交谈声模糊地飘进冬青耳朵里。
“果真有这种配方?”
“保真,我亲耳听内门师兄说的!”
“我们这么做,不会……”
“放心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旁人知晓的。”
这声音冬青越听越耳熟,直到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她才恍然反应过来。
闻向舟和闻向度?
这两个人又憋什么坏水呢?
她趴在四层边缘,探出半张脸,一双眼落在闻氏兄弟身上,见那两人踏上莲花飞阶,连忙站起身来。
她藏在山体折角处,屏息凝神,心里祈祷着闻氏兄弟不要发现,不然又免不了一场冲突。
“到了。”清晰的脚步声如在耳畔。
完了,冬青心道,闻氏兄弟也上了五层,在对侧收录丹药的地方,只要他们一回头,便能看到她。
正当冬青想要悄悄溜走时,肩膀猛地一痛,一颗圆滚的丹药从旁袭来砸在她肩上,她吃痛一退,慌乱中伸手接住了要落地的丹药。
她向丹药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脑袋从一侧身体中探出来,是个梳着马尾编着小辫的姑娘。
那姑娘见冬青看过来,向她招了招手。
她见冬青没动,似有些急躁,更用力的挥了挥手,示意她到那边去。
冬青瞥了一眼闻氏兄弟,不再犹豫,提起衣摆猫腰飞快的闪到了那姑娘的位置。
那姑娘藏在书架后面,见她过来,连忙侧身让开一个人的身位,拉着她走进了一个狭窄的通道。
冬青头一次知道,原来藏经阁在还隐藏着这样的小通道。
两人躲在书架后面,将经书扒开一个缝隙,观察着闻家兄弟。
闻向度踩着梯子翻找着,忽然向闻向舟招了招手,“快看,我找到了!”
正当冬青为看不清闻氏兄弟打什么主意而发愁时,身旁的姑娘从腰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圆片,她轻声说,“这是个法器,叫千里眼,戴在眼睛上远可观千里。”
冬青立刻凑上前看,只见圆片里,闻氏兄弟手中竹简上的字清晰可见。
她低声念了出来,“取鬼葵子、天目、还有什么……挡住了,练成丹药,可使人浑身瘙痒,面部生疮,溃烂无解。”
冬青把千里眼摘下,眼神逐渐冰冷下来。
这肯定是闻氏兄弟为了报复她想的阴损法子,两人不敢直接置她于死地,便想让她生不如死。
身旁的姑娘见她神色冷峻,拿过千里眼一看,登时火冒三丈,“好你个闻老大闻老二,我说平日里脑袋空空的人怎么有闲心跑来藏经阁了,我就知道他们放不出什么好屁!”
这话算是说到冬青心坎里了,她拉住扬言要去暴打闻氏兄弟的姑娘,低声道,“既然他们要害人,不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姑娘闻言双眼一亮,狠狠点了点头。
“走,我带你出去。”
两人一路沿着狭长的通道,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前方传来光亮,拐过一弯后洞口天光大盛,清晨的雾气裹挟着湿气钻入鼻腔,冬青这才知道,已经天亮了。
那姑娘一出山洞,便夸张的长舒了一口气,“憋死我了!”
冬青看着这个动如脱兔的姑娘,道了谢,“多谢。”
“嗐,小事儿!”那姑娘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豪爽的伸出手,“我叫柳又青,你可以叫我红豆。”
姓柳?冬青记得,北诏还有个丹修世家,就是姓柳。
据说柳家炼丹术传女性后代居多,因此柳家女子的夫婿大多入赘,而且子嗣无论男女都姓柳。柳家家主柳兰瑛还曾多次拜访闻家,冬青还曾误打误撞见过几次,不过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位不怒自威的女子。
冬青伸手轻轻回握,“红豆?”
柳又青杏眼眯起,粲然一笑,她解释道,“叫红豆是因为我幼时极爱吃红豆,所以我娘干脆唤我小名为红豆,不过可能是吃太多了,现在一吃红豆就起疹子。”
她狡黠地吐了吐舌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冬青。”
“冬青,”柳又青咂摸着这两个字,“真好听的名字。”
冬青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问道,“这怎么有条路?”
洞口处还有块不知猴年马月的龟裂的木头板子,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