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南:“……”
他伸手怼了怼无相,咳了一声。
无相瞥了他一眼,甩了甩拂尘,正要开口,只听冬青抢先问道,“你刚刚说修炼是急不来的,你懂御物之术?”
“那是自然,我无相活了五百年,什么不懂?不过……”无相眯起那双小细眼睛,微微仰头,“你要……”
“果子管够。”冬青蹲下身与他平视,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个油亮的青果捧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
“……让我在你这里多住几日。”无相讷讷把后半句话说完。
冬青把果子塞到无相手里,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她郑重道,“成交。”
“诶不过今天不行啊。”无相背过身去。
冬青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
这脸变得实属太快,池南看得真切,抬腿蹬了无相一脚。
无相一个趔趄,真身正要破口大骂,刚开口就看见冬青幽怨的眼神。
“小冬青,”他安抚道,“今日你已透支,再继续下去有害而无益,你今晚好生歇息,明日!明日我必教你!”
冬青垂下眼帘,思索一瞬,立刻转身进屋睡觉去了。
池南咬了一口青果,随后递给无相,“这果子不错,你尝尝。”
无相想也没想,单手接过啃了一大口。
无相:“……”
随后,惨绝人寰的嚎叫响彻竹居。
“呸呸呸,酸死小老儿我了!”无相脸上本就紧凑的五官此时都皱在一起了,他酸的涕泗横流直吐舌头,扭头一看,罪魁祸首池南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夜色潺潺,淡淡的月华穿过流光溢彩的薄云,轻轻地落在竹林之上。
池南元神有损,每天精力有限,便蜷在树下闭目养神。
沙沙沙——沙沙沙——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头顶传来剧痛,一颗红果从他头顶掉下来,骨碌碌朝前滚去。
池南痛的直抽气,他抬头看去,亭亭如盖的密叶中突然探下一颗脑袋。
冬青单手扒开层层叠叠的绿叶,她站在树干上,另一臂上挎着个竹篮,透过篮子的网目隐约可见熟透的红果。
“小红,抱歉吵醒你了。”
她踏着枝干,从树上轻轻跃下,青色的飘带在空中划过一个飘逸柔美的弧度,轻轻落回她肩上。
“醒了正好,”冬青把一篮子的红果倒在木桶里,把空出来的竹篮放在池南脚边,“还有些熟透的没摘,你在下面帮我接着些。”
我堂堂折云宗大弟子,怎么可以随意被人差使。
池南闭着眼睛趴在地上,决定拿出他作为大弟子的态度。
下一秒,狐狸头被一巴掌重击。
冬青一掌拍在他脑袋上,“愣着干什么,快起来,趁着晚上没人多摘些。”
决心拿出态度的池南就这样被粗暴的叫起并看似任劳任怨的当起了苦力。
冬青身轻人也灵活,三两步蹿上了树,她在树上扔着果子,池南在下边叼着提梁跑来跑去,一人一狐在大半夜摘起了果子。
睡到一半起夜而找不到茅房的无相见此情形,拂尘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对着月光下的两个身影揉了揉眼睛,“见……见鬼了?!”
第6章
◎“这怎么…是一个洞?”◎
长生山的清晨雾气弥漫,负责司晨的木鸡刚睁开眼睛,正准备抖抖自己挂满露水的木头毛,忽然感觉一阵疾风从旁闪过,带落了几滴鸡冠上的露水。
冬青在花圃的小棚子里扒出了酣睡的无相,摇了摇他的肩膀。
鼾声戛然而止,无相在剧烈摇动中迷蒙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四下茫然的看了看。
“梅花妖,已经是第二日了。”冬青双眸似被露水浸过,又湿又亮,整个人似乎比往日更有神采些。
无相吧哒着嘴从湿漉漉的棚子中坐起身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几时了?”
这时,一声清脆嘹亮的鸡鸣从远处穿透雾气扩散开来。
无相一个激灵,“……小冬青,这未免也太早了。”
冬青掸了掸一旁花瓣上的露水,用一个小瓶子接住,她手中动作不停,扭头问道,“都说修为高的术士可以辟谷,你一只五百年的妖,难道还不如这些术士?”
“自然……是比得过的。”无相偃旗息鼓,“小冬青,你先去院落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冬青点头,收集满一整瓶露水后起身离去,她来到竹林里,挑了几片嫩竹叶摘了泡在茶碗里,用刚才的露水煮沸。
待到茶水凉至刚好的温度时,雾气中走出了两道身影。
“你自己许的今日,为何把我叫起来?”池南耷拉着耳朵,闷声道。
“有福独享,有难同当嘛小池子。”无相彻底精神起来了,他用湿漉漉的拂尘甩了甩池南,一脸幸灾乐祸。
两人走到院落中,冬青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急不可耐的站起身,抓起无相的后颈把他提到了石桌上。
无相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站定时,眼前赫然是满桌通红的果子。
原来昨晚不是做梦啊,他看着满满一桌的红果,突然想起昨天酸的惊天动地的青果,一个激灵开始牙酸起来。
他捂着半边脸,忽然一个白瓷杯被两指推了过来,里面飘着两片嫩绿的竹叶。
冬青见他没反应,干脆端起杯子塞到他手里,“我买不起茶叶,束脩之礼也给不起,只能委屈你一下。”
竹叶的清香钻入鼻腔,肺腑舒畅的同时,无相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这是拜自己为师的意思。
他轻笑了一下,果断饮尽了这杯茶。
师父当不起,但他好久没见过这般有趣的小丫头,多加指点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放下茶杯,拂尘一甩,正色道,“小冬青,澄心静思,试着把我和池……小红,都纳入你的识海。”
识海?
冬青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是识海?”
无相一愣,忽然想到池南跟他说过,面前这个小姑娘生于修真大家,却因无灵根而备受欺辱,那些术士们耳熟能详的基本概念在她这可能还是一片空白。
他语气瞬间软下来,温声解释道,“每个人的识海都不一样,你昨日闭上眼睛后,是不是进入到一片秘境,或是山林、或是庭院,总之大抵会是你熟悉的地方。”
冬青蹙着眉头,思索片刻后摇头,“什么都没有。”
无相问:“什么意思?”
“我的识海里一片漆黑,只有一滩无边无际的浅水。”冬青描述道。
无相“嘶”了一声,这种情况他倒是第一次见,“小冬青,你先试着把我与小红纳进去。”
冬青照做,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身处那片漆黑的空间了。她撑着地站起身,水珠从指尖滴落,带起圈圈涟漪。
有了昨日青竹叶的经验,冬青已经渐入佳境,她心念稍动,识海里先后出现了红白两道身影。
无相四处打量了一下,叹道,“还真是……海啊。”
他仰头看向冬青,却见后者正神色怪异的看向她。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无相疑惑,他低头看向浅水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无相束白发用的剑簪与手中的拂尘赫然变成了一支冬梅,身上白色的道袍也变成了梅红的颜色,素日里仙风道骨的高人摇身一变,变成了喜庆又招笑的小花妖。
无相左看看右看看,颇为满意的开口,“这副模样倒也还不错。”
池南也低头看去,还是那副狐狸皮囊。
狐狸腿短,对于冬青不过是浅没过脚面的浅水,已经没过狐狸的大半条腿。
她低头看了一眼,抓着狐狸的后颈把它提起来,本想抱在怀里,但不料狐狸挣扎的厉害,冬青手一松,狐狸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水花溅了无相一脸。
还没适应这具狐狸身躯的池南狼狈的从水中爬起,甩了甩水。
冬青索性就随他去了,她问无相:“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嗯……若我所想不错,应该是小冬青你初入识海,而识海所反映的是心中所想,所以小老儿我呢,在你心中应该就是这副模样。”无相抚摸着手中梅枝,“等你识海逐渐稳定下来,能够随心控制变幻时,我便既可是这副模样,也可是旁的模样。”
他继续道,“小老儿我还是第一次见无灵根之人拥有识海,怪不得池……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极有天赋。”
无相一共没说几句话,却让池南出了两身的冷汗,他默默抬起爪子,狠狠踩在无相脚上。
“嗷!”无相痛呼,但他自知理亏,没说什么,若无其事的往边上挪了一步。
“若我有灵根,灵根应该在何处?”冬青问。
“你现在沉心静气,感受这片识海最中心的位置。”
冬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时间,她的眼睛仿佛被悬在了空中,整片识海一览无余,但整片空间漆黑一片,她也不知道哪里是中心。
无相适时开口,“不要用眼睛去找,用心去感受。”
平静的浅水忽然有一处如泉眼一般翻涌了一下,冬青其实并没有看见那处翻涌,只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里就是她要找的中心。
她保持着闭眼的姿势,抬腿向一个方向走去。
池南与无相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不知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识海中走了多久,走的无相都累了,前面领路的冬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睁开眼睛,指着前面,“就是这里。”
无相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看去。
跟别处无任何区别,就是一滩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