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琉璃贴着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触感。
这下稳妥了。
除非他被一剑贯胸,否则这血镝就是世间最安全的存在。
心里还存着要紧事,他脚步也匆忙起来,燕明光一见到他出来,就敏锐的捕捉到他腰间多了个狐狸挂件。
“师兄,你把它做成傀儡了啊?”
“嗯,临时的。”池南掂量了一下轻飘飘的布偶,“来日我会将其恢复。”
燕明光:“对了师兄,你刚说要走,是要去哪?”
池南一边将屋里零散的、他觉得用得上的法器搜刮进乾坤币,一边抽空回应他,“回仙人顶,给冬青布阵的人发现血镝是假的,不防会再找上门来。”
燕明光欲哭无泪,自池南受师父之名外出寻找血镝后,除妖的担子全落在了他肩上,他一边带队四处奔波除妖,一边千方百计寻找师兄的元神,昼夜不停,好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而他师兄却在仙人顶与一个小姑娘卿卿我我!
还把他心心念念的无相剑法教给她了!
他几乎声泪俱下地问了自华胥问道以来一直盘亘在他心里的问题:“师兄,那个冬青在你心里的地位是不是已经超过我这个师弟了?”
“咳。”池南假装自己没听见,埋头整理法器,终于在箱底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块寒气森森的玄冰铁。
燕明光真要哭了:“师兄,你还是不是折云宗的人啊?你不会哪天真就抛弃我跟师父跑去仙人顶了吧?”
“哪能呢。”池南收拾的差不多了,走到燕明光面前,很是自然地摊开了手掌,“有钱吗?”
燕明光:“???”
你还要带着你师弟的血汗钱,去找别的宗门的小姑娘?!
“有没有?”池南催促道,“我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挑,卖钱还是自己留着,你随意。”
“真的?!”燕明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边说边忙不迭掏钱,“这可是你说的,师兄!可不能反悔!”
“再废话不给了。”
“别别!”他忙不迭把一沓飞钱拍在池南手上,转身就饿虎扑食般蹦到屋里,奔向他眼热已久的法器去了。
天光湛澈,鸟雀啼鸣,光斑透过松间轻轻洒在地上,似在水波中晃动。
“那我走了?师父出关了记得给我传信。”池南手一挥,一个传送门在面前展开。
“嗯嗯,师兄放心!随时传音铃联系!”燕明光百忙之中扔给池南一个“放心”的眼神。
池南轻笑一声,转身踏进传送门。
传送门彻底关闭后,燕明光坐在琳琅满目千奇百怪的法器堆里仰天长啸,“师兄!!你怎么把我心心念念的玄冰铁也拿走了啊!!!”
第39章
◎无论冬青喜不喜欢他,都要诸事顺意,快乐平安才是。◎
仙人顶秋芳晴好,落叶悠悠飘荡在满溢的圆井边缘,平静的水面如一方墨玉,倒映出清朗的长空。
冬青踏入传送门后,直接回到了竹居。
紫荷单开了一个传送门,前去南氏找桑善道人去了,竹居还是仅有她一人居住。
内门考核在近,柳又青匆忙跟她打过招呼后,便被柳兰瑛抓去恶补其他四道。
冬青不是外门弟子,所以要等到冬日仙人顶广招时才能入门。
她将手掌贴在竹居木门上,微微用力。
吱呀——
木门轻响着被推开,几日未洒扫,光线中浮动着些细碎尘埃。
她将窗棂一一支起,清风瞬间灌进,桌案上整齐摆放着的书页被吹得哗哗作响。
冬青打了些水,挽起袖子,将竹居里里外外仔细地打扫了一遍,随后提着水桶去给紫荷师姐的花圃浇水。
木桶“咚”一声落在地上,荡出几滴冰凉井水,溅在她衣摆。
冬青撤下挡雨的棚子,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清水,正要浇下时,她动作蓦地停住。
两株芍药间的空地上,静静躺着一小张竹编席子,上面铺着一张靛色织布,边缘已经磨得粗糙,起了毛边。
这本是无相平日小憩的地方,他总一袭白衣躺在泥地里,而冬青喜洁,于是动手给他编了这张竹席。
想来也用不上了。
她想着,俯身把竹席和垫子捡了起来,拍落夹在缝隙里的泥土。
待会洗干净后收起来吧。
万一……
她摇摇头,止住了自己荒唐的想法,转身又打了一桶井水。
浇灌完花圃后,她拿起一旁杂物堆里落灰的扫帚,目光却不自觉的瞟向一边——门边窗下支着小红给她寻来的竹子。
她把扫帚放下,目光还定格在那根竹子上,片刻后,她抬步向门边走去,同时手指轻轻一绕,浮于青砖表面的灰尘落叶似乎有生命一般,温顺地盘旋起来,十分乖巧地汇聚到院落中央,等待冬青将其清扫。
那根翠竹斜倚在门边,不知为何,冬青竟从一根竹子上咂摸出几分不羁的意味,她抄起竹子,缓步走到竹林中央。
她还未曾试过,无相剑法若是与御物结合起来,威力会不会更强。
想法还未成形,身体便先行动起来。
冬青闭上眼睛,感受着掌下竹子细腻的纹路和周身万物的气息。
一阵风来,那道身影倏然动了!
翠绿竹枝在她手中竟如一条灵动的绿色长鞭,在空中疾速旋动出道道青影,一刺一收刚柔并济,时而柔软如绵帛,时而刚劲如长枪。
疾风骤起,竹林随她狂舞,漫天竹叶扑簌着盘旋向上,汇聚成一条长龙,阳光直洒,如覆金甲,在冬青身侧呼啸盘旋!
随着一招“惊风乱飐”当空劈下,长龙张开深渊巨口,携万钧之势从她身侧直冲向前!
轰隆——
狂风卷得衣袂猎猎作响,尘土漫天,竟短暂遮蔽了日光。
天昏地暗间,冬青单手持竹岿然不动。
风渐渐小了下来,尘土翻滚着荡开,冬青睁开眼睛——
前方竹林被她尽数摧残断折,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眼前豁然开阔起来,甚至能直接望到远处的修心池。
她微微喘着气,将竹枝撑在地上,静默地看着眼前堪称暴虐的一幕。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好像迫切需要一个出口,发泄心中不知从何而起的戾气。
发带黏在颈侧,她勾指将其挑开,胡乱抓了把额前散落的发丝。
气是出了,祸却也闯了。
她叹息一声,认命地开始复原竹林。
直到暮色四合,才勉强恢复个七七八八,至少从外面看的话已经和之前一般无二了。
她拖着竹枝回到竹居,从水缸里拿了两个归元果。
小红和无相走了,她也收拾了一天,懒得开火,便又如从前那般用归元果糊弄一顿。
从前那般。
她想着,用力咬下带着涩意的青果,她又是一个人了。
小院寂静无声,竹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半死不活的啼鸣,只有她咔嚓咔嚓啃果子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院内。
酸涩汁液在口腔内炸开,酸的她微微皱眉。
酸后紧接着便是苦,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心肺,苦得她四肢发麻。
从前再苦再涩的归元果她都吃过,怎么今天反应这么强烈?
她食之无味地啃光两颗归元果,走到古井旁边盥手。
水面晃动着清圆的月亮,冬青面无表情的脸庞倒映在水面中,她嘴角时常是抿直的,因此显得整个人格外戒备,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动了动嘴角,发现效果还不如抿直。
井水冰凉的触感顺着五指爬向躯干,她垂下眼睫,将手从水中拿出。
水面荡起褶皱,冬青甩着水珠,余光忽地一亮,目光重新投向水面。
她微微睁大眼睛。
闪烁着银光的水面上,倒映出一个少年清朗的笑脸。
她猛地回头看去,脱口而出,“小红?!”
无相甩着拂尘,“哎”了两声,“小冬青,你怎么光叫他,不叫我啊?”
“无相。”冬青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你们怎么……”
“还不是这小子……!”
无相话音未落,便被池南捂着嘴推开。
冬青看向池南。
他面色微红,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匆忙赶路所致的还是怎样,胸口微微起伏着,琥珀色眼瞳在月光下莹亮亮的,带着明显的笑意。
他语气含笑,垂首看向冬青,“你们仙人顶的护山法阵还真不好进,费了我一番功夫。”
冬青至今还有些怔愣,“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池南凑近一步,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不欢迎我?”
她微微皱眉,不知道该说欢迎还是不欢迎,“欢……迎?”
池南抱臂挑眉看向她,“怎么还是个问句,我刚恢复元神便赶回来了,怎么都值得一句欢迎吧。”
“欢迎。”冬青从善如流,顺着他应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片刻,不由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