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池南有点不好意思,“你能转过去么?”
冬青挑眉,“你一只狐狸怕什么?”
“……被人盯着不自在。”
“我不看你。”冬青故意打趣,继续低头择菜。
她掀起眼皮偷偷瞥了一眼,溪水流淌,狐狸却一动不动杵在水里,看上去进退两难。
冬青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慢慢转过身去。
麻烦精。
见冬青终于大发慈悲转过身去,池南才开始撩水,飞快冲洗着。
来到仙人顶后,池南便一直挑没人的时候用竹居的井水冲洗,如今虽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干净的小溪,他也碍于冬青在场,不敢久洗。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顶着一身湿漉漉的毛发上岸,甩了甩水。
靛蓝帕子浮在半空,他想了想,还是没用它擦拭身子。
冬青听到声音,侧头问,“小红,洗好了吗?”
“嗯。”池南一身轻松,将帕子叠好,轻轻放到冬青膝头。
冬青拿起帕子,帕子仍是干燥的,散发着和衣物同样的清香。
她疑惑着抖开翻看,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污迹,那他有何顾虑,为何不用?
“不用吗?”她问。
他摇头,身上毛发虽还湿着,却已经不滴水了。“走吧,我去帮你找楤木芽。无相,你跟冬青一起。”
无相欣慰颔首,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免得她遇到什么危险应付不来。
冬青从背篓里捻出一株楤木芽交到他手里,示意他照着这个找。
池南放出一丝真气,将楤木芽托起,放在眼前仔仔细细观察着。
也没什么出奇的嘛。
等着吧,这满山的楤木芽都将被他池南拿下,保她赚的盆满钵满!
山风清爽,吹皱溪面。池南洗完澡心情大好,轻快地钻进林里找楤木芽去了,三人分头行动,约定日落在山脚集合。
无相和池南两人一分开,冬青耳根立刻清净不少,虽然无相仍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但好在人比较勤快,她的背篓很快沉了下去。
落日熔金,霞光漫天,一排飞鸟啼叫着归入山林。冬青将沉重的背篓卸下,坐在枯木上望着天际出神。
“我滴乖乖!”
无相一声惊呼将她思绪唤回,她顺着无相拂尘所指方向回头看去,幽幽山林间,火红身影缓缓走出,他身后漂浮着一团树冠一样大的红雾,红雾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楤木芽。
池南昂首,挑眉看向冬青,“如何?”
冬青自然震惊,这么多楤木芽,她摘三天都未必能摘这么多。
“嗯,多。”她注意力全被楤木芽吸引了去,没注意听池南说什么,只嗯啊地应声。
多?
就只是多???
她未免也太敷衍了!他可是跑满了整座山!
池南愤愤看去,只见冬青双眸映着霞光,一贯苍白的脸上被落日衬出了些血色,正欣喜地看着他带回来的楤木芽。
不知怎的,他那点愤懑顿时便烟消云散了。
算了,看在她这么高兴的份上。
勉为其难地原谅她了。
三人大包小裹地回到长生山,守山弟子远远望见冬青背着背篓,带着狐狸,身后还飘着一团不知名物体,以为自己没睡醒,揉了揉眼睛。
直到冬青走近,他才看清那团物体是什么。
“冬青,你背了个树冠回来?!”守山弟子撤了结界,迎了上去。
“这是楤木芽。”冬青停下,从池南的真气罩里拿出一株递给他。
守山弟子拿在手里打量,“能吃么?”
“能。”
“这些都是你摘的吗?”他把那株楤木芽扔进嘴里咀嚼,脸顿时皱成苦瓜,“好苦!”
“我有帮手。”冬青神秘的笑了一下,止住了他掐火字诀的动作,头也不回地走进山门。
回到竹居院门前,她并没着急进去,而是把背篓放下,学着守山弟子的动作掐火字诀。
关于手诀的知识早在她没有灵根的时候就已经在藏经阁学过,她记的清楚,私下练过千百遍,因此掐起来十分熟练,一小卒火苗跃然指尖。
她把火苗送入莲花灯,随后将背篓里的野菜倒在青石地上,转身去打井水。
“接下来干什么?”池南跟在她脚边转了几个来回,忍不住开口问。
冬青从井里将木桶拽上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水花从边缘荡出,有几滴落在了池南头上。“洗一洗,明天好卖。”
“冬青,”池南叫住她,提醒道,“你有真气。”
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冬青恍然,是啊,她有真气,而且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
她看向青石上铺开的野菜,无声放出真气,将一小部分野菜运到桶边,浸在冰凉井水里,又以真气搅动桶中水,待洗净野菜上的泥沙时捞出晾置。
她每次只取一点,如此往复,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到后来,已经可以一边洗菜一边择菜了。
暮色已深,鹧鸪长啼,冬青处理完所有野菜,抻了抻酸痛的肩颈。
她看向趴在井边喝水的池南和累的瘫倒的无相,轻笑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镇上集市。”
【作者有话说】
冬青:池大小姐,又怎么了[白眼]
第24章
◎“狐狸不卖。”◎
嵩宁镇清晨薄雾尚未消散,集市上各个摊位的幌子便已经支起,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些上了年岁的老者为多卖些钱,天不亮就来集市占位,远远看去已经排成一条长龙。
冬青三人起的不算晚,但踏着朝雾匆匆赶来时,已经只剩一些夹杂在烂菜叶与泥土里的偏僻摊位。
“抱歉啊冬青,”无相堆起笑,“我保证,再也不赖床了!”
冬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兀自开辟出一块干净的角落,把草席抖开铺在地上,将昨晚洗净的野菜分门别类的摆放好。
他们旁边的摊位是一煎饼摊,支着王记煎饼的幌子,老板娘手脚不闲地在铁鏊上摊煎饼,为吸引客官,老板还在摊位前表演起了吞火吐刀。
锋利的刀剑被慢慢按进喉咙,再完整地拔出,这手艺实在惊险,不大功夫摊位前就围满了人。
隔壁生意红火,冬青也跟着沾光,她的野菜品类繁多且干净,围观吞火吐刀的往来百姓纷纷在她这摊位前驻足。
“姑娘,这是你养的狐狸啊?”一位挎着篮子的大娘在她面前蹲下身,她手握了些平菇,虚虚向煎饼摊一指,“你瞧人家那热闹劲儿!大娘跟你说,你这狐狸养着也是养着,不如训些本事,日后指不定他们还要靠着你做生意呢!”
冬青眼珠一转,偷瞥了眼池南。集市里靠着驯兽打赏为生的不在少数,昨日上山前,她确实有让小红配合她卖艺这个打算,所以才会说出“这不还有你呢”这句话。
但是,小红给她摘了不计其数的楤木芽。
而且,虽然小红从未明说,但冬青猜想他应该从小养尊处优,无论修炼还是生活应该都称得上一帆风顺,或许还颇负声望,受人敬爱,因此他骨子里透着股十足的骄傲劲。
这种骄傲没有对旁人的蔑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自信。
冬青忽然笑了一下,她竟然妄图让一个沾了些泥水都要马上跑去洗个澡的娇贵狐狸去杂耍卖艺呢,简直异想天开。
“诶,姑娘,你听进去没啊?”大娘苦口婆心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拽回,“大娘跟你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多少钱?”
“三文钱。”冬青笑着接过三文钱。“您的话我听到了,多谢您。”
她将钱收进钱袋,铜板相碰的清脆声音淹没在集市喧嚣中,自大娘走后到现在,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得到。
冬青摆好剩下的菜,转头直视那道目光,“怎么,怕我让你去卖艺?”
“不怕。”池南看着她,认真道,“我可以去。”
这下轮到冬青懵了,她本以为池南是想劝她放弃这个想法,没成想他却生怕自己不用他似的,上赶着毛遂自荐。
好像自从柳又青提到华胥问道后,他做什么都更积极了起来。
冬青以为他是心中有愧,“我挣钱去华胥问道,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想去看看。”
“我知道。”池南看着冬青瘪的如空无一物的钱袋子,“我只是想让你容易一些。”
“你不用怕我为难,我不觉得卖艺丢人,都是靠自己本领为生,挣的是血汗钱。”池南一扬下巴,“再说了,不就是跳个火圈之类的,我什么不会?”
就在两人僵持时,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从集市中缓缓驶过,实木车轮轧过一块石子,车帘随着马车摇晃,露出里面拈着玉折扇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里面传来一声猫的惊叫,马车晃悠几下,勉强停下,刚好停在冬青的小摊前。
“怎么回事?我的流油都惊到了。”马车里传来一声男不男女不女的诘问。
流油?富的流油?这名字起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一样。冬青看热闹地撑着下巴,打量着马车和一旁的随从。
前面的随从立刻恭敬道,“公子,是属下办事不力!”
那双手啪地合起玉折扇,用扇子轻轻挑开车帘一角,马车内的人怀抱一只黑猫,探出头,狭长的丹凤眼一转,视线落在冬青身上。
嗯,是个男的。冬青瞧见那张脸,确定地想。
池南察觉到他的目光,警惕的往前一步。
没想到那人的目光只在冬青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到她身前的草席上。
“楤木芽?”他看向冬青,“新鲜的?”
“今早刚摘。”冬青拿起一把楤木芽举到他眼前,“咳,那个……二两银子一斤。”
她默不作声地打量面前这人,他身梢不凡,金玉冠、流光锦、玉折扇……连马车都雕花镶玉,想必身家阔绰。
楤木芽是昨日摘的,也根本买不到二两银子一斤,冬青有些心虚,若是对方讲价,她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