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急。”无相将手轻轻搭在她额头,“据说苜岚子有一种独门的疗伤功法,只不过会让人感到如坠冰窟,待寒凉之气消散,这伤病也就彻底好了。”
池南眉头紧锁,看向无相,“哪有这么疗伤的?”
无相摊了摊手,“此法虽烈,但胜在效果奇佳,我方才搭她的脉,她的身子比以前还要好些呢。”
池南这才松了口气,他顺着床幔向上看去,目光蓦地定格在上面挂着的一枚熏香球上。
“那是什么?”
无相飘上去,将盖子打开,浓郁的香灰扑了他一脸,他手作扇状在鼻尖前扇了扇,“安神香吧?”
哪有这么呛人的安神香,怕不是直接把人熏晕了。
“仙人顶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池南嫌弃,用真气勾出茶壶里的一缕茶水浇在安神香上。
“滋啦”一声,好不容易重燃的安神香被浇了个透。
天光自窗棂泻下,由明转暗,直到冷白月华如霜般铺满偏殿青砖,冬青才悠悠转醒。
头痛欲裂,身上却难得轻松,冬青头重脚轻地摸索下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陆陆续续灌下一壶涩得发苦的茶水后,冬青头脑总算清楚了些。
池南听到细微响动,睁开眼睛。他甩掉躺在狐狸毛上的无相,说道,“柳又青在这里守了你一下午,一个时辰前回去了。”
“嗯,明日我当面谢她。”冬青变戏法一样从袖袋里掏出两颗归元果递给他,忽然,一抹绿从她袖口飘出,晃晃悠悠地落到桌案上。
冬青拾起,迎着月光一看,是一片嫩绿的柳树叶,但叶子脉络竟然是金色的。
“这是什么?”池南问。
冬青觉得这叶子实在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它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袖袋中,“嘶……不知道,留着吧,当书签也是好的。”
她又将其揣进袖袋里,倒是池南却追问道,“它出现在你袖袋里,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在进绛茵谷前,他从未见过冬青身上有这样一片叶子。
“你追着那土拨鼠去了之后,我和柳又青翻遍了整个山谷都没找到你,你去哪了?”
“我记得我掉进了一个阵法,之后……”冬青回想着,头却像被撕裂了一样痛,“之后,再睁眼,我便已经被苜岚子带出来了。”
池南直觉不对,他问,“进了阵法之后的事呢?”
冬青用力回想,记忆却像被撕碎了一般,任她怎么努力想看清,都如雪泥鸿爪,难以捕捉分毫。
半晌,她得出一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结论。
“我……忘了。”
第16章
◎唯有彼此绝对信任、亲密无间之人,才能进入对方的识海。◎
冬青心里一直盘桓着她掉进阵法后的空白记忆,以至于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拿个扫帚在院子里画着圈的扫,尘土落叶被扫聚又无意识地扫开。
她心里烦躁,干脆将扫帚一扔,盘坐在院中进入识海。
熟悉的漆黑漫入眼帘,冬青有些时日没有潜心修炼,她尝试着起心动念,没想到整个竹居和周围的竹林竟毫无阻隔地被她纳入识海,而且檐角风铃下飘起的缎带、花瓣上的将滴欲滴的露水、啃食竹叶的幼虫……这片领域内的一切,只要她想,便能轻而易举的感知到。
身下浅水微动,她兴奋地站起身来,直接将池南与无相纳入识海。
无相看上去比她还兴奋,他晃着拂尘跑进竹林里,捧起一抔土用指尖细细碾磨。
“小冬青,你是不是偷偷修炼了啊!”无相跑回来,“你已经能感知到完整的竹居了!”
冬青摇了摇头,“我一进来,就发现自己能对更多事物建立感知了。”
无相闻言垂眸思索道,“有可能是因为苜岚子为你治疗后你的身体素质比之前好了一些,要知道身体也是术士修炼的必要前提。”
她闻言点点头,盘坐下来,决定先从离竹居最近的修心池开始。
心念延伸,似游蛇一般向一个方向蜿蜒而去,所及之处,景象尽数如水墨般晕染浮现在识海中。
不止无相,连池南也驻足看着那堪称神奇的一幕,仙人顶的小径、小径周围的树木花草……一切似小草破土而出一般从那透明的水面上拔起,清晰到纤毫毕现。
术士的识海是其精神在脑海中的显像,人各有异,但通常是根据记忆里的某一处令人安心的地方建立起的一片空间,识海与现实就算再接近,也总归会有一些出入。
池南看着闭目的冬青,他本以为识海里会出现竹居,是因为她下意识对这里感到心安,但现在……
眼前景象不断延伸扩大,池南怀疑,竹居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心安之处,而是因为她就在这里,才选择以此为起点。
池南游历大江南北,阅人无数,识海强大的术士,能感知到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东西,这片范围内的一切在其识海中都无处遁行,但从未见过有人初入识海,就能像复拓一样,把自己周围的一切完完整整复现到识海中。
无相用手肘碰了碰池南,“诶,你当初修炼识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池南在从沉剑渊把无相剑拔出来之前,识海便已经强大到恐怖如斯的程度了,所以无相也没见过,那片空间最初的模样。
“我啊,”池南回忆道,“最初根本就修炼不出识海,后来我爹告诉我,要把那里当作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桃源,在那里不用做任何人,我就是我,我就想到在草木青山后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那片瀑布。于是我的识海便是以那片瀑布为本慢慢延伸出来的。”
他扭头,却见冬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目光灼灼的望向他。
“……”池南咽了下唾沫,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红,我能……”冬青恳切地看着他,“看看你的识海吗?”
池南一愣,下意识摇头拒绝。
术士的识海可以说是这个人的最高隐私,因为当一个人的识海成型之后,他的所思所想都会完整的显像到其识海中,因此唯有彼此绝对信任、亲密无间之人,才能进入对方的识海。
他有点心虚地看向冬青,她现下刚接触识海不久,可能还不懂进入他人识海意味着什么。
“不可以吗?”冬青追问道。
“我……”
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太过复杂,池南还从来没被这么“唐突”地请求过,他耳尖突然有些发烫,只好吱唔道,“我元神受损比较严重,所以……现在还不能让你看。”
“好吧。”冬青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你元神怎样才能恢复的快些?”
池南咳了两声,扬眉道,“好吃好喝供着我就行了。”
“好。”冬青想也没想同意道。
池南悻悻摸了摸鼻子,似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利。
广袤识海中,从竹居通往修心池的那条路已经完整的出现,可她再想继续向里延伸时,却发现心念仿佛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一般再难向前。
怎么回事?
她走到那条路突兀的断口,盘坐下来,尝试让心念继续铺展。
与方才一样,又被挡住了。
冬青抬手向前伸去,手臂轻而易举的穿过了心念受阻的那道“屏障”。
她不死心,反复尝试了多次,但都以失败告终。
于是池南和无相便看见了冬青盘坐在小径断面,身形在一块鹅卵石面前不断放大、缩小、放大、缩小……
“她在干什么?”池南问。
“在巩固‘芥子须弥’吧?”无相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不是还在尝试把修心池纳入识海吗?
“我怎么感觉像是修炼自闭了呢?”
“哎呀,”无相看着那个一会大一会小的身影,咂摸出了几分躁动的意味,他凑上前,笑嘻嘻道,“小冬青,修炼急不得!”
冬青停了下来,瞥眼看向无相那没心没肺的笑脸,心里火更大了。
她正卡在瓶颈处进退维谷,他便顶个皱巴巴贱兮兮的笑脸凑上前,不帮忙也就罢了,反倒告诉她什么修炼急不得。
脚下浅水微微有了波动,无相还以为自己劝慰起了作用,正欲再劝下去,忽然一股大力从腰后传来。
他一个趔趄,捂着腰愤愤向后一看,罪魁祸首池南慢步走上前来,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冬青。”
他道,“你太心急了。”
没等冬青说话,他便继续道,“你先别急着拓宽识海范围,现在,试着让识海中只留存你,与一粒沙子。”
冬青立刻明白了池南的意思,眼睛一亮,“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池南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冬青重新闭眼,识海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如退潮般一件一件遁入那浅水之下。
待到整个竹居已经被拆吞入腹后,池南和无相眼前一晃,出现在了真实的院落中。
“看样子是成了。”无相走到冬青面前,端详着她敛目的沉静面容。
漆黑空间中,随着她身下最后一棵小草隐入水下,冬青有些疲累地睁开双眼,一粒沙子静静悬浮在她眼前。
但她觉得还不够,于是手指向前伸去,轻轻搭在那粒沙子上。
哗啦——
浅水轻响一声,一棵小草破水而出,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随后慢慢的,那片竹居又重新出现在识海中。
冬青疲惫的站起身来,退出识海。
柳又青不知何时来了,她手提着个精致的匣子,“方才小红让我不要出声打扰你,我就没说话。”
冬青看向池南。
“你跟她解释吧,我懒得重复了。”他下巴一扬,跳下石桌进屋去了。
冬青便把池南关于身份的说辞又和柳又青复述了一遍。
“原来是个术士,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养了只妖呢!”柳又青拍拍胸脯,“放心吧,我会帮他保密的。”
她打开放在石桌上的匣子,一股诱人的香气飘来,“今日休沐,我回了趟家,给你带了些吃的,我跟你说,我家厨子做饭可好吃了!”
冬青有些懵,她看着柳又青兴高采烈往外端菜的模样,心里思考了七八种可能,最后发现柳又青可能真的只是单纯的想给她分享些吃的。
难得她脸上露出这种神色,池南站在窗边,腹诽道。
“诶!那么多好吃的!”无相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慢慢一桌佳肴上,他直流口水,这段时日跟着冬青可谓一点荤腥也没有,此时院落里飘来的香气简直快要把他魂儿勾了去。
柳又青乍乍乎乎的摆碗筷,见冬青只顾着夹自己面前的菜,直接把她碗抢来,挨个菜给她夹了个遍。
冬青阻拦不及,精致的瓷碗再度回到手上时,里面的菜已经堆成了小山,她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筷了。
偏柳又青还在一旁催促,“快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