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喝了一杯拜师茶嘛——虽然她可能也没把我当师父。”无相在树干上坐下,“你不同意?”
池南低头看他,“我与你想的是一样的。”
“这还差不多。”无相手指捻着湿漉漉的拂尘尖,话锋一转,“方才,你看到了吗?”
一向以凶残闻名的雪硝鳄,竟在食物已经到嘴边的情况下,停止了攻击。而且,以一种堪称虔诚的姿态趴伏在冬青面前。
“看到了。”池南回想方才千钧一发之际,那雪硝鳄似乎是闻到了冬青的血才停下攻击。
“一个没有灵根的小姑娘,有御物天赋,能修炼出识海,识海下可能还有另一层空间,现在连雪硝鳄都怕她的血。”无相捋捋胡子,“啧啧”两声,“小老儿我活了五百年,还是闻所未闻。”
池南蹙眉向下望去,柳又青已经为冬青包扎完了。她浑身浴血,腰腹和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清瘦的脸庞浸在暖黄荧光里,胸口微微起伏着,力竭昏沉睡去。
他跳下树去,走到冬青身边。
“呀,把你忘了,你饿了吧?”柳又青拿出一点干粮,掰碎了放到他面前,又给他到了些水喝。
她发现狐狸的眼睛时不时看向冬青,“你担心她吗?别担心,我已经给她喂了止痛丸,应当能睡个好觉。”
紧绷的神经甫一放松下来,那些被抛之脑后的疲累酸痛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柳又青脱力靠在树干上,对趴在冬青身边的狐狸说道,“今晚就靠我俩守夜了。”
狐狸看了她一眼,撇过脸去。
柳又青笑了一声,“冬青说的还真不错,你待人确实挺生分。”
她说着说着,忽然来了兴致,凑到狐狸面前,“不过你对冬青还挺亲近的,诶,冬青是怎么捡到你的?”
无相靠在狐狸松软的毛发上闭目养神,闻言哈哈一笑,“她不会指望一只狐狸跟她说话吧?”
池南本就真气耗尽、精疲力竭,他只想清静一会,而一旁柳又青的嘴却在叭叭叭讲个不停,如念咒一般钻进他耳朵里,念得他头痛。
他用爪子扒着耳朵,希望以此方式来达到让柳又青闭嘴的目的。
然而柳又青没领会他的意思,竟然直接上手把他的爪子扒开,然后又开始叭叭叭。
池南忍无可忍,猝然起身三两下蹿上树。
无相骤然没了支撑,失衡向后仰去,后脑“咚”的一声砸在地上,他捂着后脑爬起来,向左看看柳又青,又向上看了看池南,果断落荒而逃,起身上树。
饶是他堂堂无相剑灵,也难以招架柳又青说个不停的嘴。
青天大老爷,这小姑娘未免太聒噪了些!
第11章
◎我叫池北◎
绛茵谷的清晨雾气缭绕,空气里浸透了湿漉漉的凉意,一滴饱满的晨露从叶尖滴落,啪地滴在冬青脸颊上。
她眼睫一颤,猛地睁眼,撑着上半身坐起。
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现下除了四肢百骸残留的虚弱,应已无大碍。
她喉间干渴的发紧,撑着树干慢慢支起身子,想去一旁溪边取些水来。
细微的窸窣声响惊醒了池南,他一尾巴拍醒无相,在他惺忪睡眼的注视下跳下树去,一脚踩醒了柳又青。
“嗯?”柳又青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她咂巴两下嘴,动作忽地一滞,骤然弹坐起来,“谁?!”
她左手拎着一串奇形怪状的法器,右手握着一沓皱巴巴的黄符,如临大敌的四下幻视着。
池南无语,默默走开。
柳又青余光瞥见那一小团红色身影,神色一愣,顺着目光看去,猛禽野兽没见到,却见冬青支着根颤颤巍巍的木棍步履蹒跚地向溪边走去。
“冬青!”柳又青胡乱将法器符箓收好,快步追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水袋,“你伤势还未好全,接水这种小事,你喊我一声不就行了!”
“我瞧你眼底乌青,想必一夜未眠。”冬青换了个手撑木棍,“而且我已经好多了,接个水而已,不妨事。”
池南走在一旁,心道柳又青哪是一夜未眠,她那一张嘴攻击力强却不持久,絮叨了没多会就睡的不省人事,她若真是畅谈一夜,今日怕是不知道会出现几个被她魔音贯耳的伤患了。
两人行至溪边,接满了水,又简单洗了漱。
澄澈的溪面如流动的透明绢缎,柳又青的目光透过粼粼水光,悄悄落在冬青身上,她轻轻注视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忽地,那黑眸一动,竟在水面的倒影里,精准的迎上了她的目光。
“红豆,你有话想说。”冬青洗净了手,面向她盘坐在溪边,开门见山。
柳又青被看穿了小心思,一时有些窘迫,她正襟危坐,“冬青,我不是有意瞒你。”
她道,“雪硝鳄生性凶猛,到手的食物绝不会松口,可昨日那只雪硝鳄却对着你伏拜下去,冬青……”
冬青闻言轻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是为何,如你所见,我无灵根无真气,不过一介凡躯,哪里有本事让雪硝鳄血口放人。”
柳又青咬着唇瓣,心中对自己怀疑冬青一事深感愧疚,拉起她的手,“冬青,是我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换做我,猜忌只多不少。”冬青温和打断她要说的话,语气带着点催促,“好了红豆,来帮我换药吧。”
柳又青手脚麻利的为冬青换好了药,两人啃了些干粮,拿出那张被湿气浸润的有些模糊了的舆图来分辨着方位。
她叼着干饼跃上高高的树梢,站在树顶极目远眺,片刻后她跳下树来,抖了抖身上的叶子,语气轻快,“我们现下离空蝉花地不过两柱香的路程,冬青,你能走吗?”
“能。”冬青摸了摸狐狸头,站起身来,“不能让你趴在包裹上了,你先跟着走吧。”
池南沉稳地点了点头。
无相坐在池南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晨光熹微,两人按舆图跋涉着,周遭密林逐渐变得稀疏,头顶渗下来的天光也越来越明亮,直到走到树林边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无际的黑色砾石滩在山谷平铺开来,一只延伸到视野尽头。
柳又青扶着树干长舒一口气,“到了。”
“我们现下在空蝉花地的中心。”冬青打开已经潮湿的舆图,“若我们两人兵分两路,说不定能快些。”
柳又青闻言,声音立刻拔高了一度,“不行,你伤势未愈!”
“你听我说,”冬青把她按下,“若七日内我们没有种完空蝉花,便还要在这里待到种完为止,绛茵谷的凶险你我已有见识,在这里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冬青说的话也不全无道理,柳又青有些动摇,“那你……”
“我已经无碍了,你把伤药给我便是,我自己可以的。”
柳又青最终还是妥协了,她一股脑把上好的伤药和法器全掏了出来,塞到了冬青的腰袋里,“这是外敷的,这是内服的,这是止痛的,还有这个法器……”
“好。”冬青心里承了她的好意。
柳又青又给她换了一次药,随后率先走到峭壁下边开始种植空蝉花。
这片沉黑的砾石滩夹在林海与峭壁之间,如一条墨色河流,沿着山谷南北向蜿蜒延伸,柳又青以峭壁底端为始,冬青则以林海边缘为始,以东西为一排,两人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开始种植。
冬青从腰袋里拿出那枚乾坤币,却不知道应如何打开,正当她抬头想要叫住柳又青时,才发现她已经种满好几排空蝉花籽,人在视野里已然变成一点小小墨滴了。
忽然,乾坤币在她掌中轻轻一颤,随着乾坤币落回掌心,几样物什忽地出现在眼前。
一包蓝紫色的空蝉花籽、几样种植的玉质农具、一本种植方书和一小罐丹药安安静静地躺在砾石中。
冬青不动声色的看了池南一眼,没说话。
她打开袋子,捻起一颗蓝紫色种子,迎着阳光细细观察。
这跟她平常所见的草药籽和菜籽都不同,如宝石一般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放在以前,她可能就当什么好东西藏起来了。
她又打开种植方书,上面写着:空蝉花,唯玄砾滩可生,赖月华滋养。莳之,以玉匙播籽于砾下一寸,忌铁器、忌积露。花期周埋枯艾避虫,足月子夜收之,过时化尘。
冬青记性很好,只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已经一字不落地记住。
她站起身来,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放进腰袋里,手抓了一把花籽走到玄砾滩,用玉匙拨开砾石,将花籽埋在下一寸中,再用砾石遮挡住。
不断弯腰、拨石、埋种、覆盖,如此往复种了五排,冬青有些眩晕,她直起酸痛的腰背,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日渐高照,到时辰换药了,冬青扒了扒手中花籽,抬腿向不远处的树荫走去。
忽地,眼前一阵发黑,冬青身型一晃,不受控地向前栽去。
一股纯粹而温和的真气稳稳托住了她。
冬青有了支撑,靠在那股真气上闭目喘息了片刻,直到眩晕感渐渐如潮水般退去,她才慢慢直起身子。
无相凑上前来,“小冬青,你还好吧?”
“不打紧。”冬青摆了摆手。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树荫下,慢慢为自己换起了药。
树叶在风中摩擦,天青发带随风拂起,在她颊边飘荡,她伸手把它拽到身前,用嘴轻轻叼住。
突然,一个清冽而陌生的声音,如玉石击盘一般落进她耳朵里。
“冬青。”
冬青就着包扎的姿势缓缓掀起眼皮,视线缓慢而精准地落到一旁红狐身上。
红狐果然再度张口,“冬青。”
“你愿意开口了。”冬青利落的打好最后一个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哎呀,他……”无相刚在一旁开口,便被冬青一个平静的眼神噎了回去。
池南垂眸片刻,随后直视着冬青道,“冬青,我并非故意瞒你,我本是个剑修术士,与人交战受了重伤后元神离体,不知为何附在了这只狐狸身上。我前些时日未开口,是因为怕你讲我当成一只满嘴跑胡话的妖,权宜之下才对你隐瞒身份。”
“昨日我确实以为你是一只妖。”冬青掰下一点干饼送进嘴里,她又看向无相,“那他呢,怕也不单纯是一只梅花妖吧。”
池南“嗯”了一声,“他是我的剑灵,寻着我的元神找到你这里来的。”
冬青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你此时同我坦白,想必定有自己的考量,说说吧。”
池南知道冬青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便单刀直入地说道,“我想在你这里修养元神,作为交换,我会和无相教你修炼御物之术。”
“成交。”冬青毫不犹豫。
无相甩着拂尘凑到她面前,“这就同意了?”
“不然呢?”冬青问。
无相一时语塞,“我梅花妖的身份是假,但五百年寿元是真,见过御物术士也是真。而且……”无相看向池南,“不用白不用,他剑术的境界也很高,修炼方法上大可让他指点一二。”
阳光透过枝叶罅隙,在三人身上洒下点点光斑,即便正午热气升腾,冬青的脸仍是苍白的,树叶的绿影投下,显得面色甚至有些发青,整个人愈发清泠疏离起来。
稍事歇息后,她再度站起身来走向砾石滩,池南和无相默默跟在她脚边。
冬青弯腰播种的同时,池南也在用真气在她身旁悄然播种,两人配合默契,眨眼间便种出很远。
“小红,”冬青忽然开口,“你说你元神有损,真气想必也所剩无几,歇着吧,我自己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