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其实那天是小雪——”
何筝下意识地辩解,但最后还是改掉了对曲雪悠的称呼,“是曲同学听到我和那位同学的对话后气不过,冲出来训斥了那位同学。后来她总是会陪我一起吃饭,让我别害怕,说不会有人再欺负我……”
说着说着,她的脑袋越垂越低,看起来十分失落,她小声答:“我以为——我以为我和她是朋友。”
“是朋友就不会把你带到这里,也不会看你被其他人拉扯还无动于衷。”
明白何筝是中了对方的圈套,姜颂倒也没有询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有时候不能把话说得太绝。
可说到底,姜颂心里也有点不痛快——她在疗养院牵扯了太多精力,又因为聘请了保镖,同时指使方腾在暗中帮忙,所以她本人对何筝反而没有以前那么上心。
于是她叹了口气补充道:“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因为她其实也算聪明,她会利用女性身份的便利来欺骗你。”
何筝哑然,缩着肩膀不再说话。
姜颂只当她是在伤心,可在她头也不抬的戴上露指手套时,动作却忽然一顿,她看着方向盘上的标志,电光石火间,过去的种种‘巧合’一一浮现在了脑海中。
她忍不住说:“何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存在感极弱的何筝迟疑着点点头。
姜颂侧头,认真地盯着身边人的脸,“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什么?”
何筝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她语带不解的干巴巴地回:“是小雪——曲雪悠叫我来拍照——”
“那我换一个问法。”
在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心虚以后,姜颂点了点中控屏幕,切了一首小提琴曲,“你今天来的目的真的只是拍照吗?”
她的态度轻描淡写,却在试探:“你在找人。”
姜颂话音刚落,何筝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
女孩惊骇地瞪大了双眼,瞳孔紧缩,看她的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震惊和莫名的恐惧。随后何筝努力吞咽着口水,好半晌才用一种没有说服力的语气道:“我,我不知道姜同学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过来帮忙拍照……”
“……”
姜颂了然,其实她一开始也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毕竟之前的几次‘偶遇’其实不具备很强的关联性,但何筝给出的反应让她明白,对方的目的绝对不是所谓的拍照。
“好。”
知道何筝有着自己的秘密,且目前不愿意透露给她,姜颂也就不再强求——除非这个秘密关乎到她的生命安全。于是她干脆转移了话题,“手套箱里有你的东西,要看一看吗?”
不过——
姜颂若有所思盯着车标,如果是和赛车相关,那么何筝找的人会是元野吗?
而见她没有刨根问底,何筝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女孩看似镇定,实则肢体无比僵硬的摁开了手套箱。
可在看到那熟悉的盒子后,何筝先是一愣,“这不是我还给你的——”
姜颂对她总是很有耐心,“打开看看。”
何筝犹豫着将盒子拿了出来,而当石英表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立即错愕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爸爸的手表会在这里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将它捧起,开始仔细地检查起来。
“......”
姜颂当然不会认为对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那位继父,就冲何筝那副紧张宝贝的样子,它只可能属于她那去世多年的生父。
‘笃笃’
车窗忽然被人敲响,姜颂转头就见有人在示意她挪动车子,但是她却没有马上行动。
“……那姜同学你的手表——”
何筝皱着眉喃喃自语,紧接着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呼吸立刻紊乱,连带着面皮也迅速涨红起来,女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解释,“姜同学,我,我没有想贪你的手表,真的没有!”
她的表情十分难堪,却仍将石英表捧在手心里,“我一定会把手表找回来的!对不起——”
“我知道。是你弟弟,我已经把表拿回来了。”
发现林舒蔓的跑车自车旁驶过,姜颂便轻踩油门,转动方向盘跟了上去,最后驱车停在了赛道的起点,“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
“我弟弟......?”
何筝愣了愣,她不笨,所以很快就想到了眼前人和自己弟弟之间那唯一可能产生交集的地方,她喉头一哽,语气难掩羞愧地说:“是开放日那天,对吗?”
“先不说这些,你坐稳,把手表放好。”
姜颂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是这声叹息被泯灭在了琴音中,见何筝始终将手表紧紧地攥在手里,她别开视线:“何筝,你愿意相信我吗?”
连忙将石英表放进盒子里的何筝悄悄地看她,却没有应声。
“相信我吧。”
没有听到回答的姜颂不知道这些日子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何筝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但这会儿她却没有时间思考更多。
她直视亮起灯光的幽深山林,那些光点在漆黑的瞳仁汇聚成一团热烈的火,姜颂扯开唇角,罕见地露出一抹压抑着兴奋的笑,“因为我会带你赢。”
红色的旗子落下,一红一白两台车同时蹿了出去。
-
山林中云雾渐起。
高速直道上,两台跑车一前一后飞速而过。
车内,简洁有力的弦乐渐缓,不过三分钟姜颂便摸清了林舒蔓开车的习惯,比如她开车时总会右偏,在短道上仿佛将脚踩进了油箱。而大概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她会在过弯道时过早地降速刹车,以求安全通过。
这是很正常且普遍的事,毕竟比赛归比赛,又不是在玩命。
这么看林舒蔓还不至于傻到那种程度。
主旋律的小提琴声蓄势待发,见前车尾灯亮起,犹如坟间变色的磷火,姜颂在何筝的尖叫声中重踩油门,超车百米后抓住了踩刹的最佳时机,随即迅速换挡打方向盘,她稍抬油门,卡住内线,不给后车半点机会,车身如鬼魅的幽灵般横向飘移,成功过了这个视野最差的U形弯。
由于出弯的速度和角度都不错,所以姜颂全踩油门爬坡,又过了两个弯道后,某种异响被引擎以及音乐声覆盖,白色跑车钻进云雾,彻底将那抹火红甩在了身后。
抵达赛道终点平台时,天色黯淡。
姜颂将车停稳后脱下手套,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何筝脸色惨白地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
听到阵阵呕吐声,心率慢慢恢复正常的她关掉音乐,接着取了瓶水下了车。
见何筝正扶着车门哇哇吐得厉害,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摸到那凸起的脊柱后顿了顿,她收回手拧开瓶盖,“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吃点糖压一压?”
她确实没考虑到何筝可能会晕车,这是她的问题。
“……”
何筝接连吐了几口胆汁,这才抖着手接过了水瓶,“不,不用,对不起,把你的车弄脏了……”
她这么一说,姜颂才注意到车门上的污渍,“没事,不要紧。你要不要坐下缓一会儿?”
吐得双眼通红的何筝含了口水点点头,接着姜颂便扶着她来到一侧的长椅上。
就在她回到车内搜刮出几颗糖果准备给何筝时,才发现先前上山的几辆车虽然都在,却不见其主人的身影。
而这里除了她与何筝,另一个露了脸的人正靠着一辆黑色的敞篷跑车,对方肩宽腿长,铁灰色的T恤衬得他胸肌格外饱满结实。
灯光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似乎隐隐发亮。
是元野。
然而姜颂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浑身上下仿佛过了电一样,汗毛直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猜中了。
二是她可没忘记被对方压在身下,挣扎不能的恐惧。
这或许可以算得上是应激,可回忆起自己亲手杀了一个血族之后,她鼓动的心跳竟慢慢平息下来。
……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对,姜颂在心里重复,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她解决的。
彻底冷静下来后,她这才想起自己曾夸下海口说要为对方接风洗尘。但说实话她也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再者自己在疗养院‘养病’期间,元野也没再联系过她——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以元野的身份地位,就算他是过错方,也很难纡尊降贵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她。
毕竟他送的那些东西可以算得上诚意十足。
只不过何筝来这里真的是为了元野吗?
如果是,那她怎么就能确定对方会在今天出现?
她从哪儿获取的情报?
找元野的目的又是什么?
姜颂下意识地望向何筝,可对方这会儿正捂着肚子弯着腰,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干呕,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似乎也没发现平台上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车不错。”
元野此刻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姜颂的车上——那是四五年前的款式,经典车型,线条硬朗,六缸双涡轮增压发动机,放到现在也不过时。
于是他在看向她的同时,摘下了头戴式降噪耳机,“有没有兴趣比一场?”
“……”
姜颂回过神来,她见都不想见他,更何况是一起比赛。再者何筝身体不舒服,她得尽早送对方回家休息,于是她摇头婉言拒绝,“山里起雾了。”
她话音刚落,元野的表情不变,可身体却离开了敞篷车,他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姜颂?”
“……?”
姜颂更加警觉,他忽然喊她名字做什么,难不成是因为被拒绝了所以不高兴?
出手阔绰的元家少爷不能这么小心眼儿吧。
但一想到元野曾说过的‘负责’,姜颂便觉得微妙,于是她一边观察着元野的神色,一边准备往何筝的方向走,“元同学还有什么事情吗?”
可还不等她踏出一步,元野便大步上前,和一座山似的挡住了她的去路,而落下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结结实实地裹了进去。
“……你不该开车。”
白发血族低垂着眼眸看了她几秒,眉心隆起,“在眼睛没养好之前。”
他的语气并不冷硬,甚至带着几分熟稔和责怪,这让姜颂更觉得诡异,他们俩是可以说这种话的关系吗?